【盛洪】《儒學的經濟學解釋》後記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5-11-06 21: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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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洪

作者簡曆:盛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學博士。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著有《為(wei) 什麽(me) 製度重要》《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傳(chuan) 統的邊際上創新》《經濟學精神》《分工與(yu) 交易》《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以善致善》(與(yu) 蔣慶合著)《舊邦新命》(與(yu) 宇燕合著)等。

 

《儒學的經濟學解釋》後記

作者:盛洪

來源:中評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初五日丙寅

           耶穌2015年8月18日

 

大概是2008年,我講授“製度經濟學概論”已經有七八年了,不再想重述別人的理論。於(yu) 是開了一門叫作“對儒學的經濟學解釋”的課。這時我對儒家的思考和討論已經曆了約二十年的時間。回想起我最初對中國傳(chuan) 統文獻的認真閱讀,還是在1987年第一次訪問美國之後。這其實並不奇怪。一個(ge) 人的文化意識往往是在異文化環境中才真正能夠覺醒。在此前,我總以為(wei) 我是一個(ge) 世界公民。

 

首先讓我注意的,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主要是儒家和道家,與(yu)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的相近之處。這是因為(wei) ,在那樣的年代中,我們(men) 總是被教導說,中國與(yu) 西方有多麽(me) 的不同。當然,由於(yu) 我的學術背景,我對西方的理解主要是經濟學角度的。我曾在多個(ge) 場合說過,首先讓我震驚的,是中國傳(chuan) 統與(yu) 經濟自由主義(yi) 的高度相似。隻是中國文字的表述可能更為(wei) 簡練和透徹。如斯密所謂每個(ge) 人“隻想得到自己的利益”卻不知不覺中“促進社會(hui) 的利益”的“看不見的手”,與(yu) 孔子的“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相比,前者似乎還有“手”,而後者已無“口”。當時我對儒家與(yu) 經濟自由主義(yi) 的比較,主要反映在我於(yu) 1993年發表的“中國先秦哲學和現代製度主義(yi) ”一文中。

 

二十多年的時間,我對中國文獻,主要是儒家文獻的關(guan) 注,隨著我的興(xing) 趣漫遊。1995年以後的幾年間,我對國際問題比較感興(xing) 趣,認為(wei) 如果不改變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的國際規則,人類就會(hui) 走向毀滅。於(yu) 是寫(xie) 過“什麽(me) 是文明”,“從(cong) 民族主義(yi) 到天下主義(yi) ”等文章。為(wei) 了尋找出路,我挖掘了儒家的天下主義(yi) 思想資源;也注意到,漢以後的中國,既不是以民族國家的形式存在,也不是以帝國的形式存在。而西方世界一直在這兩(liang) 種形式間搖擺。我與(yu) 宇燕的對話集《舊邦新命》和與(yu) 蔣慶的對話集《以善致善》用更多的語言討論了這個(ge) 問題,主旨就是我為(wei) 《以善致善》作序的題目,“在儒學中發現永久和平之道”。

 

我對政治製度的關(guan) 注主要是對製度經濟學研究的擴展。哈耶克討論了法治和憲法,諾思討論了政府,奧爾森討論了代議製和利益集團,布坎南討論了公共選擇和憲政,阿羅討論了投票。在他們(men) 的分析中,西方的政治製度是有問題的,而他們(men) 的研究又構成了改進的要素。但這些問題也可能是西方之藥無法醫治的。例如,發現民主有投票悖論和多數人暴政問題,就想用法治來製約,但司法機關(guan) 也是凡人組成的,不見得會(hui) 公正裁決(jue) ,於(yu) 是就想到憲法製約。但歸根結底,法治或憲政仍是由人來操作,即rule of law by men,於(yu) 是結論是,沒有完善的他律製度。在這時,強調道德基礎的中國的政治思想資源也許就與(yu) 西方政治資源形成互補。這方麵,蔣慶、夏勇和何懷宏等都有些討論,給我以啟發。

 

既然沒有完善的他律製度,人類所有製度難題的解決(jue) 都最終歸結為(wei) 超越的維度。這在西方,有基督教;在中國,就是儒家與(yu) 道家傳(chuan) 統的部分內(nei) 容。因而,如果隻把政治看成是世俗之事,就是錯的。現實中成功的政治結構大多建立在宗教基礎之上。如美國的憲政結構就是建立在基督新教的基礎之上的。大多數中國人,包括知識分子不理解,這是因為(wei) 他們(men) 從(cong) 小就受無神論的教育。而在儒家傳(chuan) 統中,既有世俗部分也有形而上的部分。如既講“格物致知”,也講“正心誠意”。這代表了兩(liang) 種精神活動。一種是經驗的,形而下的,眼見為(wei) 實的;一種是超驗的,形而上的,頓悟的。現代中國人普遍對後一種精神活動比較漠然。他們(men) 盡管可以把握西方的理性主義(yi) 傳(chuan) 統,卻與(yu) 宗教格格不入。而儒家的“上帝”,“天”和“道”的概念,則可能是一個(ge) 中國人通向形而上維度的恰當路徑。

 

談到自律,就意味著違反趨利避害的規則。這隻有在文化傳(chuan) 統的籠罩下,通過自身努力來達到。所以儒家強調修身。雖然“看不見的手”很管用,但也有管不著的地方。這就是市場失靈,以至個(ge) 人主義(yi) 失靈的地方。現代經濟學研究,如桑塔費學派的研究證明,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隻有自利的人,終將會(hui) 崩潰。因而證明了需要精英。這與(yu) 儒家的君子之說頗為(wei) 相近。因為(wei) 社會(hui) 有公共領域,在這裏個(ge) 人主義(yi) 的成本收益計算會(hui) 失效,擔任公職的人如果沒有公共視野和對自己的約束,也不會(hui) 有完善的他律約束。所以要由君子或精英來從(cong) 事公共事務,而他們(men) 中的大多數不是生就的。所以要修身。

 

最後,我又關(guan) 注到家庭。這是一個(ge) 人類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製度,而在近代以來被忽略了。當我們(men) 把家庭作為(wei) 單位進行分析時,我們(men) 發現與(yu) 以個(ge) 人為(wei) 單位很不相同。這就是,第一,家庭的壽命在理論上是無限的,而個(ge) 人是有限的;第二,家庭中的個(ge) 人之間不是互相獨立的,而作為(wei) 個(ge) 人的個(ge) 人卻被假定是互相獨立的。一旦明白這一區別,也就明白了儒家對家庭的看法。這就是我在2008年寫(xie) 作“論家庭主義(yi) ”的背景。《孝經》顯然是在借用家庭壽命無限的特質,凸顯道德原則的有利之處,從(cong) 而增強了對世俗君王與(yu) 貴族的說服力;孟子所說“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也就是一個(ge) 從(cong) 家庭角度看的福利最大化判斷。

 

回頭看一看《大學》,把儒家的學問總結為(wei) “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對儒學的漫遊基本涵蓋了這幾個(ge) 方麵。於(yu) 是,我的講學結構也就形成了,這就是:

 

第一講,正心誠意和格物致知:認識論和宇宙觀

 

第二講,修身:文化精英的意義(yi) 及形成

 

第三講,齊家:家庭主義(yi)

 

第四講,治國(二):憲政與(yu) 政治結構

 

第五講,治國(一):經濟製度與(yu) 政策

 

第六講,平天下:從(cong) 民族主義(yi) 到天下主義(yi)

 

從(cong) 2008年到2013年,我也講了幾年。我的體(ti) 會(hui) 是,一方麵,許多同學由於(yu) 受到過去去儒家化的教育,他們(men) 對儒家有著文化本能的抵觸;但另一方麵,在聽完講授後,他們(men) 大多能很深入地理解儒家思想。使我特別高興(xing) 的是,有時學生的作業(ye) ,也就是一篇有關(guan) 儒家的短文,寫(xie) 得非常好,我在謹慎地排除了抄襲的可能性後,會(hui) 給他們(men) 高分,我記得有2010年,我至少給了三個(ge) 同學90分以上。當老師的都知道,他們(men) 最得意的事,就是學生有成績。在這本書(shu) 中,我也將一部分與(yu) 同學們(men) 的問答收錄了進來。

 

很早就有想法,把我的授課內(nei) 容整理修訂編纂成書(shu) ,也曾與(yu) 某個(ge) 出版社簽過約。不過因為(wei) 需要大量的整理工夫,所以動作很慢。也很感謝中國經濟出版社的潘靜編輯,她持之以恒地要編輯出版這本書(shu) ,所以我改為(wei) 與(yu) 中國經濟出版社簽約,於(yu) 是就有了這本書(shu) 。還感謝潘靜認真編輯,提醒我有一些疏漏,也使這本書(shu) 保持較高的質量。

 

盛 洪

 

2015年5月27日於(yu) 忘言山房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