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經典 | 《禮記》

作者：彭林（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教授，經學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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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三日乙酉

        耶穌2015年7月8日

怎樣讀《禮記》

中華禮學是以禮法、禮義(yi) 之學為(wei) 核心的學術文化，其理論形態則是《周禮》《儀(yi) 禮》《禮記》三部經典，《三禮》對中國的曆史與(yu) 文化，產(chan) 生過極為(wei) 深遠的影響。今天先介紹《禮記》。

 一   性質與(yu) 源流

孔子教授弟子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是中國古典文化中最高哲理的載體(ti) ，但是文古義(yi) 奧，不易通讀，因而每每需要有輔助性的讀物，為(wei) 此，《易》有《十翼》，《春秋》有《三傳(chuan) 》，而《禮》則有《禮記》。

六經中的“《禮》”，後來稱《儀(yi) 禮》，主要記載周代的冠、婚、喪(sang) 、祭諸禮的“禮法”，受體(ti) 例限製，幾乎不涉及儀(yi) 式背後的“禮義(yi) ”。而不了解禮義(yi) ，儀(yi) 式就成了毫無價(jia) 值的虛禮。所以，七十子後學在習(xi) 禮的過程中，撰寫(xie) 了大量闡發經義(yi) 的論文，總稱之為(wei) “記”，屬於(yu) 《儀(yi) 禮》的附庸。

秦火之後，西漢人能見到的用先秦古文撰寫(xie) 的“記”依然不少，《漢書(shu) ·藝文誌》所載就有“百三十一篇”。《隋書(shu) ·經籍誌》說，這批文獻是河間獻王從(cong) 民間征集所得，並說劉向考校經籍時，又得到《明堂陰陽記》《孔子三朝記》《王史氏記》《樂(le) 記》等數十篇，總數增至二百十四篇。由於(yu) 《記》的數量太多，加之精粗不一，到了東(dong) 漢，社會(hui) 上出現了兩(liang) 種選輯本，一是戴德的八十五篇本，習(xi) 稱《大戴禮記》；二是他的侄子戴聖的四十九篇本，習(xi) 稱《小戴禮記》。

《大戴禮記》流傳(chuan) 不廣，北周盧辯曾為(wei) 之作注，但頹勢依舊，到唐代已亡佚大半，僅(jin) 存三十九篇，《隋書(shu) 》《唐書(shu) 》《宋書(shu) 》等史乘的《經籍誌》甚至不予著錄。《小戴禮記》則由於(yu) 鄭玄為(wei) 之作了出色的注，而風光無限，暢行於(yu) 世，故後人徑稱之為(wei) “《禮記》”。

唐貞觀年間，孔穎達奉詔撰作《五經正義(yi) 》，其中的“禮”，用《禮記》替代《儀(yi) 禮》。《禮記》由此躋身“經”的行列，“附庸蔚為(wei) 大國”，與(yu) 《儀(yi) 禮》地位發生逆轉，成為(wei) 《三禮》中最顯赫的經典。

二   分類與(yu) 作者

《禮記》一書(shu) ，緊緊圍繞儒家的政治理想、治國方略、天人關(guan) 係、典章文物等展開，多角度、多層次探究禮樂(le) 文明奧蘊，闡發其學理與(yu) 規則，內(nei) 容廣博，題材豐(feng) 富。其中稱引的孔子語錄數量很大，而且大多不見於(yu) 《論語》，對於(yu) 研究儒家思想，彌足珍貴。

《禮記》四十九篇，古人對它的分類比較瑣碎，而且多有歧異。我們(men) 按照“經與(yu) 記”的關(guan) 係，約略分之為(wei) 三大類：一是與(yu) 《儀(yi) 禮》有直接對應關(guan) 係的；二是與(yu) 《儀(yi) 禮》有間接對應關(guan) 係的；三是脫離《儀(yi) 禮》經文的，如《禮運》《王製》等篇，或記載孔子言行，或論述經世之道，與(yu) 《儀(yi) 禮》無關(guan) 。

《禮記》一書(shu) ，《漢書(shu) ·藝文誌》籠統地說是“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也”，各篇作者大多不知，僅(jin) 少數幾篇有人提及，如《隋書(shu) ·音樂(le) 誌》引梁沈約說，《緇衣》《中庸》《表記》《坊記》均出自《子思子》。遺憾的是，《子思子》一書(shu) ，大約在隋唐之際就已亡佚，沈約之說無從(cong) 驗證。宋代以來，學界有不少人懷疑《禮記》是漢儒假托七十子之名而作。千萬(wan) 意料之外，1995年在湖北荊門郭店出土一批楚簡，內(nei) 容以儒家文獻為(wei) 主，其中居然有《緇衣》篇的完帙，文字與(yu) 傳(chuan) 世本《禮記·緇衣》幾乎相同！此外，《性自命出》篇的文句、思想，與(yu) 《中庸》極為(wei) 接近。《六德》《尊德義(yi) 》等篇與(yu) 《禮記》相同或相似的語句時有所見，專(zhuan) 家認為(wei) ，它們(men) 當屬《子思子》的佚文。此後，上海博物館入藏一批楚簡，其中的《性情論》與(yu) 郭店簡《性自命出》相同，《緇衣》與(yu) 郭店簡《緇衣》相同，《武王踐祚》與(yu) 《大戴禮記·武王踐祚》相合。此外，《民之父母》《子羔》《魯邦大旱》《顏淵問於(yu) 孔子》等篇，行文與(yu) 《禮記》非常相似。可見，沈約關(guan) 於(yu) 《緇衣》《中庸》出自《子思子》之說，絕非空穴來風。新出竹簡證明，至遲在戰國早期，《禮記》的某些單篇已經流傳(chuan) 至江漢流域。由此可以推斷，《禮記》四十九篇中的主體(ti) 部分應該作於(yu) 先秦，作者確實就是“七十子後學”。

  三   鄭注與(yu) 孔疏

《禮記》是用先秦語匯撰寫(xie) 的，時過境遷，到了漢代，人們(men) 已經不太能讀得懂，於(yu) 是有人起來為(wei) 它作注，其中做得最好的是東(dong) 漢經學大師鄭玄。鄭玄早年博覽群書(shu) ，問學於(yu) 通儒達雅，後又西入關(guan) 中，師從(cong) 著名學者馬融。鄭玄兼宗今古文，擇善而從(cong) ，《後漢書(shu) 》稱讚他“括囊大典，網羅眾(zhong) 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鄭玄以其湛深的學養(yang) ，遍注群經，其中以《三禮注》的成就為(wei) 最高。鄭玄注經，一反當時繁瑣之風，要言不煩，簡潔明快，凡是文義(yi) 明白處，均不作注，而在經義(yi) 晦澀處著力，故不少篇的注文字數少於(yu) 經文，如《樂(le) 記》經6459字，注5533字；《祭法》經7182字，注5409字。鄭注孤行百代不廢，絕非偶然。

六朝解釋儒家經義(yi) 的著作稱為(wei) “義(yi) 疏”，當時為(wei) 《禮記》做義(yi) 疏者不少，如南方的賀循、賀瑒、庾蔚、崔靈恩、沈重、皇侃等；北方有徐遵明、熊安生等。到唐貞觀中，孔穎達奉詔修《五經正義(yi) 》時，僅(jin) 皇侃、熊安生兩(liang) 家的義(yi) 疏猶在。大較而言，皇氏稍勝。孔穎達疏《禮記》，乃以皇氏為(wei) 本，以熊氏補其不備，“必取文證詳悉，義(yi) 理精審，翦其繁蕪，撮其機要”（《禮記正義(yi) 序》），故能集南學與(yu) 北學之長。之後，孔氏又與(yu) 朱子奢、李善信、賈公彥等相與(yu) 探討，斟酌論定，再與(yu) 周玄達、趙君讚等覆更詳審，而成《禮記正義(yi) 》七十卷。孔疏悉心推勘經注，雅達廣攬，詞富理博，尤以引證文獻詳盡、史料豐(feng) 富見長，讀之令人有依山鑄銅，煮海為(wei) 鹽之感，取之不竭，用之不盡。鄭注與(yu) 孔疏一簡一繁，一精一密，被譽為(wei) 經學史上的“雙璧”。

鄭、孔之後疏解《禮記》較有成就者，有宋人衛湜的《禮記集說》一百六十卷，“采摭群言，最為(wei) 賅博，去取亦最為(wei) 精審”；元人陳澔的《雲(yun) 莊禮記集說》，簡明可靠。元仁宗延祐年間恢複科舉(ju) ，規定《禮記》采用陳澔《集說》。明代胡廣修《五經大全》，《禮記》以陳澔之書(shu) 為(wei) 主幹。清人朱軾的《禮記纂言》、朱彬的《禮記訓纂》、孫希旦的《禮記集解》，成就遠不及孔疏。晚近的《儀(yi) 禮》研究之作，以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曹元弼《禮經學》、沈文倬《菿闇文存》等最為(wei) 學者稱道。

  四   價(jia) 值與(yu) 特色

《禮記》是儒家思想的源頭之一，在中國學術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其主要價(jia) 值如下：

首先，《禮記》中的許多篇章，是中國文化史上彪炳千古的典範。如《大學》，程子說是“初學入德之門”，朱子說是“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中庸》，程子說是乃孔門傳(chuan) 授心法之作，朱子評價(jia) 說：“曆選前聖之書(shu) ，所以提挈綱維，開示蘊奧，未有若是其明且盡者也。”它們(men) 自宋代被選入《四書(shu) 》之後，成為(wei) 家弦戶誦，流傳(chuan) 最廣的文獻。再如《禮運》，記載了孔子對實現其政治理想——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世界的最權威的論述。《學記》，提出了教學相長、因時施教、啟發式教學、循序漸進等一係列教學原則，是我國最早的教育理論著作。《樂(le) 記》則是我國最早的音樂(le) 理論著作，所表述的聲、音、樂(le) 三分、音樂(le) 與(yu) 政治相同、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等音樂(le) 思想，堪與(yu) 古希臘媲美。《月令》，逐月記載天象、物候、農(nong) 事、當行之令，堪稱曆史上最早的生活指南。《儒行》，記儒者的十五種德行。章太炎說“大抵艱苦卓絕，奮厲慷慨之士”，“是故欲求國勢之強，民氣之尊，非提倡《儒行》不可”，至今猶有積極意義(yi) 。

其次，《禮記》的許多章節，高揚仁愛、正義(yi) 、愛國、反對不義(yi) 之政等進步思想，影響深遠。如《孔子過泰山側(ce) 》，孔子親(qin) 聞民眾(zhong) 寧願死於(yu) 虎口，也不願亡於(yu) 苛政的悲慘故事後，發出“苛政猛於(yu) 虎“的感歎，成為(wei) 此後中國人反抗暴政的思想武器。《戰於(yu) 郎》講述了魯國一位未成年的孩子，在祖國遭遇危難之際，執幹戈以衛社稷的事跡。《陳子亢止殉葬》，說的是陳子亢堅決(jue) 阻止其兄欲以活人殉葬的企圖：“以人殉，非禮也！”如此等等，不勝枚舉(ju) 。書(shu) 中甚至有涉及官德的內(nei) 容，如《曲禮下》說：“公庭不言婦女。”“公事不私議。”“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庫言庫，在朝言朝。”“朝言不及犬馬。”要求官員恪守公職，不談聲色犬馬之類，無不有益於(yu) 弘揚正氣。

第三，書(shu) 中大量記載了包括稱謂、辭令、服飾、家教、尊老、喪(sang) 祭、教化、禮俗等在內(nei) 的古代文化史知識，幾乎涉及到社會(hui) 生活的所有方麵，對於(yu) 我們(men) 讀懂古書(shu) ，傳(chuan) 承中華文明，是難得的文化寶庫。

《禮記》的主要特色，是文風清麗(li) ，朗朗上口，可讀性強，中國人耳熟能詳的許多格言、警句、煉語，都源出於(yu) 此書(shu) ，如《曲禮上》：“敖（傲）不可長，欲不可縱，誌不可滿，樂(le) 不可極。”“臨(lin) 財無苟得。臨(lin) 難無苟免。”“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博聞強識而讓，敦善行而不殆，謂之君子。”《學記》：“凡學之道，嚴(yan) 師為(wei) 難。師嚴(yan) ，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大學》：“富潤屋，德潤身。”《中庸》：“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緇衣》：“民以君為(wei) 心，君以民為(wei) 體(ti) 。”《雜記下》：“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祭統》：“凡治人之道，莫急於(yu) 禮。”不勝枚舉(ju) ，讀之尤有益於(yu) 修身進德。

五   版本與(yu) 讀本

如今學界通用的《禮記正義(yi) 》，是清人阮元主持刊刻的《十三經注疏》本。阮刻本以揚州文選樓舊藏的南宋十行本為(wei) 底本，參校其他刻本而成，毋庸諱言，事後連阮元本人也承認，十行本並非善本。南宋黃唐編印、紹熙初刻於(yu) 越州（今紹興(xing) ）的八行本《禮記正義(yi) 》，堪稱善本，惠棟曾以此本校明代毛晉汲古閣本，居然校出各類錯誤幾千條，故有“稀世之寶”的美譽。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出版呂友仁先生點校的《禮記正義(yi) 》，即以八行本為(wei) 底本，吸收阮本以及阮校之後的成果而成，繁體(ti) 、豎排，經、注、疏分列，尤其適合於(yu) 研究者使用。

普通讀者學習(xi) 《禮記》的讀本，可選用王夢鷗先生的《禮記今注今譯》（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1990），楊天宇先生的《禮記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王文錦先生的《禮記譯解》（中華書(shu) 局，2001）。

（“怎樣讀經典”由中華讀書(shu) 報、杭州驫馬文化傳(chuan) 媒有限公司聯合推出。）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