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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理想主義(yi) 信念中的儒家複興(xing) 和抗戰建國
——賀麟先生的《文化與(yu) 人生》簡評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三日乙酉
耶穌2015年7月8日
摘要:作為(wei) 賀麟著作的“外篇”,《文化與(yu) 人生》將賀先生的精神理想主義(yi) 的哲學觀運用到領會(hui) 曆史現實和文化人生的真諦中來,放射出奪目的思想光輝。它包含的文章可分為(wei) 四類:一、儒家文化的自信、自省與(yu) 圖新,在認識和汲取西方哲理、宗教與(yu) 藝術的元氣中獲得新生;二、乘抗戰風雲(yun) 之勢而謀劃建立一個(ge) 不失自家傳(chuan) 統的現代法治國家;三、辨識人心的信仰及宗教維度,並於(yu) 現代儒家和華夏精神生活裏找到它或引發它;四、評析以往和當代的文化流派,並發表對於(yu) 教育的主張。這四類文章相互映襯,共同展示出《近代唯心論簡釋》的核心義(yi) 理、也就是“心即理也”的深意。
關(guan) 鍵詞:儒家思想的新開展,理想主義(yi) ,抗戰建國,精神信仰,民主法治。


著作的命運與(yu) 它所維係的人群的命運內(nei) 在相關(guan) 。一部書(shu) ,可能長久退出主流視野,但如果它畢竟有內(nei) 在的生命,那麽(me) 一旦曆史的起伏循環再次帶回了讓人感受到這生命的處境,它就又會(hui) 浮出水麵,激揚起思想的浪花。賀麟先生的《文化與(yu) 人生》就是這樣一部與(yu) 我們(men) 的命運息息相關(guan) 、可應時而再現的生命之作。
一
《文化與(yu) 人生》出版於(yu) 1947年,是賀先生發表於(yu) 抗戰及稍後時期的文章結集。此書(shu) 與(yu) 《近代唯心論簡釋》(1942年)和《當代中國哲學》(1945年完成,1947年出版)一起,構成賀先生四九年前的主要著作群體(ti) 。尤其是前兩(liang) 書(shu) ,更是集中表達了著者本人看待世界人生本源的見地,是賀麟一生中最重要思想作品的雙子星座。如果我們(men) 套用《莊子》的內(nei) 外篇結構,那麽(me) 可說《近代唯心論簡釋》是賀先生作品的內(nei) 篇,直接闡發作者的哲理中樞,即邏輯之心與(yu) 本然性理在直覺法中動態合一的精神唯心論;而此《文化與(yu) 人生》則是其外篇,承受中華民族卓絕奮起的抗戰情境,創造性地發揮和再構造這種精神理想主義(yi) ,使之表現出偉(wei) 大曆史時代的雄奇風骨,以生動活潑的語言透入文化與(yu) 人生的搏動生機。
此書(shu) 或它包含的文章曾經發揮重大的思想影響。比如當時的西南聯大北大法學院院長、中央政校教務長周炳琳看到《抗戰建國與(yu) 學術建國》、《法治的類型》等後來收入此書(shu) 的文章後,深為(wei) 所動,幾次邀賀先生到中央政校教書(shu) 。也是由於(yu) 這些文章見地的流布傳(chuan) 揚,1940年底,當時的抗戰最高領導人拍電報約見賀麟。為(wei) 了抗戰,賀麟先生從(cong) 昆明飛往重慶,在陳布雷陪同下與(yu) 此領導人對談良久,以思想的深度和憂國激情打動之。後來又有兩(liang) 次會(hui) 談。這些會(hui) 麵的一個(ge) 具體(ti) 成果,就是這位領導人委托賀先生創立並主持“外國哲學編譯委員會(hui) ”,開後來商務印書(shu) 館“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cong) 書(shu) ”之先河。
此書(shu) 在學術界也引起長久反響,比如其中的《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一文,直到現在還常被海內(nei) 外學人、特別是有倫(lun) 理學和儒學關(guan) 懷的思想者引用和討論。台灣在七十年代出了此書(shu) 的新版。那裏的知名學者韋政通先生八十年代中期討論了此文的觀點,很是推崇。他認為(wei) 賀文“對五倫(lun) 內(nei) 涵的分析,不但態度客觀,且確已把握到傳(chuan) 統倫(lun) 理的本質,尤其對等差之愛的補充,以及對三綱的精神,更是作了頗富創意的闡釋”又寫(xie) 道:“文章寫(xie) 於(yu) 抗戰期間,距今大約已四十年左右,今天看起來,他[賀先生]所標示的主旨,無論是當作工作的目標,或是對方法的提示,仍然有新鮮之感,一點也不過時,現在我們(men) 仍在朝這個(ge) 目標努力。”韋先生這段評議,對於(yu) 《文化與(yu) 人生》這整本書(shu) ,也是適用的。讀者認真讀其中的幾篇,就會(hui) 有同感,仿佛它們(men) 就在闡發今天的中國麵臨(lin) 的問題。
二
此書(shu) 1988年的大陸新版,序言之外,含有42篇文章。統而觀之,可以大約分為(wei) 這樣幾類。首先是由第一篇《儒家思想的新開展》引領的儒家文化自省圖新和複原再興(xing) 類,可視為(wei) 全書(shu) 的主旨所在。它包括《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論假私濟公》、《讀書(shu) 方法與(yu) 思想方法》、《從(cong) 看外國電影談到文化異同》、《宋儒的新評價(jia) 》、《陸象山與(yu) 王安石》、《王船山的曆史哲學》、《人心與(yu) 風俗》、《王安石的哲學思想》等。
其次是由第二篇《抗戰建國與(yu) 學術建國》打頭的抗戰建國類,意在乘抗戰風雲(yun) 之勢而謀劃建立一個(ge) 不失自家傳(chuan) 統的現代國家。屬於(yu) 這一類的有《經濟與(yu) 道德》、《物質建設與(yu) 思想道德現代化》、《法治的類型》、《論英雄崇拜》、《基督教和中國的民族主義(yi) 運動》、《戰爭(zheng) 與(yu) 道德》、《功利主義(yi) 的新評價(jia) 》、《宣傳(chuan) 與(yu) 教育》、《學術與(yu) 政治》、《革命先烈紀念日感言》等。
再次是以《信仰與(yu) 生活》為(wei) 核心的精神理想類,辨識人類信仰及宗教維度,並於(yu) 現代儒家和華夏精神生活裏找到它、引發它。這一類文章還包括《理想與(yu) 現實》、《樂(le) 觀與(yu) 悲觀》、《基督教與(yu) 政治》、《認識西洋文化的新努力》等。
最後就是文化評論類,評析曆史上和當代的文化流派、現象,並發表對於(yu) 教育的主張,比如《納粹毀滅與(yu) 德國文化》、《諸葛亮與(yu) 道家》、《楊墨的新評價(jia) 》、《漫談教學生活》、《樹木與(yu) 樹人》、《文化、武化與(yu) 工商化》、《西洋近代人生哲學的趨勢》、《反動之分析》、《向青年學習(xi) 》等。
這四類也隻是個(ge) 大略的區別,它們(men) 之間有各種各樣的交叉勾連。比如第二類中的《法治的類型》,談法家申韓式的法治、儒家諸葛亮式的法治和近代民主式的法製的區別和關(guan) 係,主張儒家有自己的法治思想,它在現代如能“自上而下、教導民德、啟迪民智”,則必會(hui) 發展到第三類也就是民主法治。可見此文與(yu) 儒家的自省圖新即第一類的要點也很有關(guan) 係。又比如屬第一類的《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由五倫(lun) 的事實上的相對關(guan) 係講到三綱的理想化的絕對關(guan) 係,或由五倫(lun) 的交互之愛、差等之愛超拔為(wei) 三綱的絕對之愛、片麵之愛,就與(yu) 第三類關(guan) 注的超越性信仰和精神追求有關(guan) 了。第一類既是全書(shu) 主旨所在,那它與(yu) 其它三類當然有內(nei) 在聯係。而其它三類之間也有相互聯係,比如《論英雄崇拜》、《基督教和中國的民族主義(yi) 運動》與(yu) 第三類就頗有相通處,屬第四類的《樹木與(yu) 樹人》、《文化、武化與(yu) 工商化》與(yu) 講抗戰建國的第二類亦有關(guan) ,等等。
三
此書(shu) 的主導思想,一言以蔽之,就是立足抗戰的曆史時勢,充分汲取西方文化中健全的理想主義(yi) 精神,激活乃至補足儒家的深層精神維度,達到建立文化上自覺自信的現代中國和複興(xing) 儒家主導的中華文化的目標。因此,《儒家思想的新開展》就很合理地處於(yu) 全書(shu) 首位。它一開頭就標明“現代決(jue) 不可與(yu) 古代脫節”,“在儒家思想的新開展裏,我們(men) 可以得到現代與(yu) 古代的交融,最新與(yu) 最舊的統一”,顯示出截然不同於(yu) 新文化運動破舊立新的時間觀和文化觀,盡管作者從(cong) 表麵上似乎很認同新文化運動的辯證曆史效果。於(yu) 是,“中國近百年來的危機,根本上是一個(ge) 文化的危機”,因為(wei) 現代與(yu) 古代脫節了,而且這種脫節主要是由於(yu) “儒家思想的消沉、僵化、無生氣,失掉孔孟的真精神和應付新文化需要的無能”。基於(yu) 這個(ge) 自身反省的看法,賀先生認為(wei) 無論是反儒崇西的新文化運動,還是西洋文化學術的大規模輸入,對於(yu) 儒家和中國文化都不是壞事,因為(wei) 它們(men) 掃除了儒家的僵化部分,給了儒家思想一個(ge) 生死存亡的大考驗,逼其通過把握、吸收、融會(hui) 、轉化西洋文化,來充實自身,以求當代和未來的生存。如其不然,則會(hui) 消亡、沉淪而永不能翻身。而要吸收和轉化西洋文化,別無他途,隻有“真正徹底、原原本本地了解並把握西洋文化”,因為(wei) “認識就是超越,理解就是征服”,中國人一旦原原本本而不是實用膚淺地認識了西洋文化,就必能吸收轉化之,也就是“儒化或華化西洋文化”,從(cong) 而“收複文化上的失地”。
那麽(me) 如何才能原本地認識和吸收西方文化呢?在賀先生看來,不可如新文化運動健將們(men) 的主張,讓西方的科學來主宰、改造和頂替中國文化,也“不必采取時髦的辦法去科學化儒家思想”,而是要在保存儒家哲理(比如理學)、禮教和詩教三大特點的前提下,認識和汲取西方文化的內(nei) 在精華,即西洋的正宗哲學、基督教的宗教精神和西洋的詩樂(le) 等藝術,使之與(yu) 儒家交匯,由此而克服偏狹化、淺薄化、孤隘化儒家的弊病,讓儒家原發的思想、情感、信念和藝術境界在現代生存方式中湧流出來。比如“仁”這個(ge) 儒家思想的中心,在這種中西交融的視野裏,就會(hui) 從(cong) 詩教的“思無邪”和男女純真愛情中,再得其“天真純樸之情,自然流露之情,一往情深、人我合一之情”。而從(cong) 宗教的角度看,如果由基督教的“上帝即是愛”來理解,那麽(me) 仁就不僅(jin) 是待人接物的道德修養(yang) ,還是“知天事天的宗教工夫”,是“救世濟物、民胞物與(yu) 的宗教熱誠”。而自中西比較的哲學角度來看,則仁為(wei) 天地之心、萬(wan) 物之本,所以“仁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生意一般的有機關(guan) 係和神契境界”,由此而與(yu) 西方的正宗唯理論相對應。
賀先生還通過對“誠”、“儒者氣象”、“政治問題”、“男女問題”的對比式新解來展示“儒家思想的新開展”的要義(yi) ,都能在不失儒家之本的情況下,發前人之未發,“此所謂‘言孔孟所未言,而默契孔孟所欲言之意;行孔孟所未行,而吻合孔孟必為(wei) 之事’(明呂新吾《呻吟語》)”。比如講政治問題,除了將儒家的法治與(yu) 申韓的法治區分開來之外,還與(yu) 西方柏拉圖、黑格爾和現代民主政治主張的法治做比較,通過“得到西洋正宗哲學家法治思想的真意,而發揮出儒家思想的法治”。講到民主,賀先生發現“儒家式的民主政治”與(yu) 西方消極的民主政治、尤其它的個(ge) 人主義(yi) 版本相距較遠,而與(yu) “有積極性、建設性的民主”比較契合。主張這種民主的人物是理性的理想主義(yi) 者,他們(men) 認國家為(wei) 一有機體(ti) 而非僅(jin) 僅(jin) 一契約,人民在此有機體(ti) 中各有其特殊的位分與(yu) 職責,共同實現人民的公意或道德意誌。比如美國羅斯福總統就是有儒者氣象的政治家,而孫中山則“無疑是有儒者氣象而又具耶穌式品格的先行者。……建立了符合儒家精神,足以為(wei) 開國建國大法的民權主義(yi) ”。
這些思路,在後邊的文章中得到更深入、更豐(feng) 富的展開。比如《從(cong) 看外國電影談到文化異同》一文通過分析外國電影中男女戀情的三個(ge) 精神來源,來表現值得儒家汲取的西方藝術的既浪漫率真(自然)又崇高純潔(宗教)的特點。有關(guan) 基督教的文章則進一步開顯西方宗教的神聖超越性和理想人格性,作為(wei) 儒家或儒教更新自身的借鑒。抗戰與(yu) 法治的一組文章則一方麵批判日本人模仿西洋文明的流弊與(yu) 不消化,所以隻知崇尚武力,在占領區搞“詭辯無恥的冒牌的假德治”,另一方麵則闡發儒家的政治觀、經濟觀、物質心靈觀、法治德治觀、倫(lun) 理觀、曆史觀,為(wei) 一個(ge) 儒家式的民主政治謀劃內(nei) 外兼顧的建國綱領。
由此可見,賀麟先生雖然認同辛亥革命和五四新文化運動,但他不僅(jin) 以自己的儒家思想與(yu) 全盤西化派、科學主義(yi) 思潮大大不同,而且與(yu) 一般意義(yi) 上的新儒家也很不同,因為(wei) 他絕不像牟宗三那樣否認儒家有自己的“學統”和“政統”,反倒是要在與(yu) 西方的交匯中以新的方式激活它們(men) ,在現代格局中再次實現出它們(men) 。
四
此書(shu) 的一大特點就是高揚人的精神生命,以理想化的仁心、誠性、神聖、宗教來提升儒家、中國政治和中國人的生存境界。在賀先生的著作中,如此突出信仰和宗教對於(yu) 人的根本性,是不多見的,而在整個(ge) 新儒家的潮流中,他在這方麵也是個(ge) 先行者。與(yu) 他思想有某種契合的唐君毅先生,也要到移居香港後的五、六十年代才重視宗教。而其他的新儒家思想者們(men) 有時從(cong) 其儒學思想出發,旁及宗教問題的研究,這與(yu) 賀先生的正麵探討宗教本性並聯係到自己的思想核心,是不一樣的。這個(ge) 特點當然與(yu) 賀先生表達於(yu) 《近代唯心論簡釋》的精神唯心論有關(guan) 。如果說心之明覺精察處是知,真切篤實處是行,那麽(me) 其直覺虔誠處就是信。另外,它與(yu) 賀先生在美國留學時與(yu) 基督教人士和文化的較密切接觸也不無關(guan) 係。他老人家曾向本文作者回憶過這方麵的一些逸事,而本書(shu) 中《基督教和中國的民族主義(yi) 運動》一文就是他應一位基督教朋友之邀所作。此外,他早就觀察到現代政治及民族國家的建立與(yu) 宗教也很有關(guan) 係,比如政黨(dang) 特別是革命黨(dang) 就如同新的政治環境中的教會(hui) ,而其崇奉某種主義(yi) 之熱誠亦不亞(ya) 於(yu) 宗教徒。“所以認共產(chan) 主義(yi) 為(wei) 一新宗教,認共產(chan) 主義(yi) 者為(wei) 耶教精神的新承繼者,的確不失為(wei) 有曆史眼光的看法。”(《文化與(yu) 人生•基督教與(yu) 政治》)最後,他深受國人於(yu) 抗戰中表現出的崇高氣節和為(wei) 國獻身精神的鼓舞,希望將這種超越現實考慮的篤信至誠導入現代國家的構建之中。
《信仰與(yu) 生活》一文首先將信仰與(yu) 迷信區別開來。能迷信已經是人的特點,“唯有人才有迷信,”但“唯有能思想有理智的人才有信仰”。所以他肯定“信仰是知識的一個(ge) 形態”,隻是它與(yu) 由科學方法得來的知識,有所不同罷了。信仰之知識大都是無意間受熏陶感化或經驗暗示而來,所以很早就植根於(yu) 兒(er) 童心靈中,任何青年乃至任何人都必已有某種信仰而不自覺。可見完全的懷疑主義(yi) 是不可能的,關(guan) 鍵是使已有的潛伏信仰得到自覺,建立於(yu) 精神理性之上,由此而形成明確、強大的信仰。信仰的另一個(ge) 來源,也是比較高深的來源,就是“天才的直觀和對於(yu) 宇宙人生的識度”。大宗教家、大政治家,即所謂先知先覺者的信仰,大都以此為(wei) 主要源頭。它一方麵建立在超卓的知識上,另一方麵又如此直接明快,所以表現得異常具體(ti) 、活潑,能極大極深地感動他人,影響時代和民族。此外,信仰中還必有想象力和理想,所以信仰的理想對象儼(yan) 如即在目前,能夠激動人的感情,引起人的犧牲精神。而我們(men) 現在知道,大科學家其實也有這些精神素質:富於(yu) 直覺和想象,相信自己新發現的真理性而不屈不撓地堅持之。總之,真實的信仰與(yu) 知識並不衝(chong) 突,而是平行相依。“盲目的信仰依於(yu) 愚昧的知識。……[反之,]知識係統,則信仰必集中;知識高尚,則信仰亦必隨之高尚。”
信仰於(yu) 人生和曆史有極大功用。賀先生引一語:“決(jue) 定人生和曆史的真正因子,就是信仰。”詹姆士《信仰的意誌》主張:“有許多真理之能否真,全靠你對它有無信仰;相信它則真,不相信它則不真。”所以像“抗戰必勝,建國必成”這樣的話,1941年時是否能預言成真,“其關(guan) 鍵全在我們(men) 有無堅定的信仰去造成之,去證實之。”而“中國自新文化運動以來,……注重理智的懷疑,反對任何信仰,……結果適所以搖動個(ge) 人和民族的根本信仰”,為(wei) 褊狹迷信留下空間。
基於(yu) 這些考慮,賀先生區分信仰為(wei) 三類,即宗教的或道德的信仰、傳(chuan) 統的信仰和實用的信仰,各有其精神之根和實事之驗,相互在大事上扶持。他舉(ju) 大戰中各國政治家“以順從(cong) 天意、保持傳(chuan) 統信仰相號召”為(wei) 例,還特別以“中國的抗戰建國為(wei) 例”,呈現出這三種信仰的種種表現。又論述政治信仰的三個(ge) 方麵,即對於(yu) 政治主義(yi) 的信仰,對於(yu) 政府或政黨(dang) 的政綱政策的信仰,及對於(yu) 政治領袖人格的信仰。一位公民如果有三者之一,就算是有政治信仰。假設亞(ya) 裏士多德所言人是政治的動物不錯,那麽(me) 每個(ge) 正常的人都不知不覺中具有某種政治信仰,而大政治家則是能將那潛伏於(yu) 民的政治信仰揭示和實行出來的人。在這種理想主義(yi) 的視野中,道德為(wei) 政治的本質,而政治為(wei) 道德的實現。“凡貪官汙吏大都是唯利是視,根本沒有政治信仰的人”,而一個(ge) 學者或青年學生,盡管可以有鮮明的政治信仰,但卻可以不做官、不從(cong) 政、不加入政黨(dang) ,而立於(yu) 自己崗位,監督政府、表示民意,並以此種方式讚助政府。一個(ge) 國家裏這類人越多,則政治越可上軌道,民主政治越有保證。最後他還討論個(ge) 人的政治信仰與(yu) 現政權相合或不相合的情況下,應該采取何種態度。
總之,信仰、包括廣義(yi) 的宗教信仰,乃人類不可避免的精神現象,又是人生和曆史的最大動力之一。它基於(yu) 人的精神理性、時間理性和實用理性,是原本之心的直接生命表達,於(yu) 抗戰建國、理想政治和文化複興(xing) 都有內(nei) 在關(guan) 聯,所以是儒家能夠獲得新開展的要害之一。《五倫(lun) 觀念的新檢討》中的三綱新說,《論英雄崇拜》中的理想價(jia) 值說,也要以它為(wei) 思想支點。
五
《文化與(yu) 人生》這本書(shu) 充溢著陽剛樂(le) 觀的思想風味,與(yu) 氣壯山河的抗戰共命運,又對自己的民族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滿懷感情,愛之深,責之切,辯之明,“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上下求索,為(wei) 這文化尋覓複元開新的道路。其理想主義(yi) 超邁豪放,其格物窮理博大縝密,其經世致用則觸類旁通。所以此書(shu) 實可比於(yu) 費希特《告德意誌人民》的愛國講演錄,在強敵入侵的形勢下,奮發蹈厲,呼籲道德改造,發掘文化特性,使本民族精神在困境裏激發,於(yu) 哲理中深化,得信仰以高翔,叩曆史而回響。無怪乎賀先生曾有“中國的費希特”之稱。
由於(yu) 作者的哲理思想深遠開闊,於(yu) 中西兩(liang) 邊的“心即理”說有獨得之密意、直覺之會(hui) 通,所以當他在愛國激情高漲的年代闡發這些文化與(yu) 人生的問題時,一方麵是氣吐虹霓,力倡中國當前的時代,是一個(ge) 民族複興(xing) 、儒家文化複興(xing) 的時代(《儒家思想的新開展》),因為(wei) 世界史昭示人們(men) ,對外抗戰正是一個(ge) 被壓迫民族打倒異族侵淩而發皇複興(xing) 的契機(《抗戰建國與(yu) 學術建國》);另一方麵,則是純理性和心性的中肯分析,既不偏激,亦不瑣碎,而是立足極點,批卻導窾,層層開顯,回旋不絕。加上直覺法的敏銳到底,致使其闡釋親(qin) 切自然,如與(yu) 青年朋友們(men) 談心論學(《序言》);其語言明曉易懂,如自道所思所感於(yu) 家人。而且,中西哲理和文化總是或顯或隱地對比溝通,被一個(ge) 個(ge) 時下問題牽引,絕無概念化對比的牽強,而得“因緣起”、“依他起”之對開效應。非有自家思想的“自證”能力和讀書(shu) 、學識、閱曆的托持與(yu) 浸灌,不可能達到這種隨題應機而皆有泛音流韻的文章境界。
所以,此書(shu) 除了有賀先生自述的“有我”、“有淵源”和“吸收西洋思想”(《序言》)的特點外,還可稱得上是“精”義(yi) 入“時”,從(cong) “心”所欲而鞭辟入“理”。四十二篇漫流處,處處有泉源,有潛流的交叉會(hui) 連。諸君細讀之,自可品嚐至味於(yu) 其中。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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