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止步的地方,愛還能前行——張祥龍先生談中西文明中的神秘體驗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3-04-12 10:01:27
標簽:張祥龍先生、神秘體驗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理智止步的地方 愛還能前行——張祥龍先生談中西文明中的神秘體(ti) 驗

(202178日上午於(yu) 北大暢春園張宅)

作者:中華讀書(shu) 報 陳菁霞采訪/整理

來源:采訪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國儒學》第18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2年12月


采訪手記


張祥龍先生


 

2019年,商務印書(shu) 館聯合本報開設“漢譯譯者譚”係列訪談專(zhuan) 欄,意在向讀者披露和展示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cong) 書(shu) 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艱辛、求索,以及背後一些少為(wei) 人知的經曆故事。這成為(wei) 我采訪張祥龍老師的由來。雖然早在十多年前,在北大校園內(nei) 數次見過張老師穿行於(yu) 三教及其近旁的“老子研究中心”,那時的張老師已是長須及胸,望之儼(yan) 然,無名後輩如我,自然是仰之彌高,望而止步而已。2021年4月份,為(wei) 紀念漢譯名著出版40周年,商務舉(ju) 行了相關(guan) 的慶祝活動,其間邀請了一些譯者代表與(yu) 會(hui) ,同時也為(wei) 各學科下一步的入選書(shu) 目召開論證會(hui) 議。在這次會(hui) 上,除了報道任務之外,我還通過商務印書(shu) 館總編輯陳小文先生的引薦,當麵向張老師表達了采訪的意願。張老師也當即表示接受。

 

由於(yu) 張老師不用微信,其後我通過張老師與(yu) 師母加了微信,發去幾條此前已見報的文章鏈接以及訪談提綱,並初步約定采訪時間。七月初,張老師聯係我,告知他們(men) 近日會(hui) 從(cong) 延慶回到北大,我於(yu) 是趕緊確定具體(ti) 時間。不巧的是,那幾天我愛人出差外地,其時正逢期末前夕,我們(men) 讀小學二年級的老大又沒能報上學校的托管班,我隻得臨(lin) 時決(jue) 定帶上“尾巴”去張老師家中。我為(wei) 此感到很抱歉,而張老師則在微信中回複表示理解,並說“我內(nei) 人會(hui) 好好照顧孩子,請您放心”。這也是采訪過程中談到中西文化中親(qin) 子之愛的話題時,張老師多次提及“您愛您女兒(er) ,您女兒(er) 也愛您”的一個(ge) 背景。

 

從(cong) 約定采訪之後,我陸陸續續從(cong) 網上查閱相關(guan) 文章及資料,其中,重點讀了他收入漢譯名著的《精神的婚戀》的長序和《我與(yu) 賀麟的師生緣》。前者,讓我對這次的采訪主題有了大概的背景知識,而後者,則讓我從(cong) 文字中對張老師生出了親(qin) 近之感,即便是一篇三千來字的紀念短文,但其間流露出的才氣和情懷卻直擊人心。“我見過寧靜的朝陽,/噙滿高山之淚,/撒向人間。/我恩師的頭發,/雪一樣白;/我恩師的心,/能把彩霞鋪向天邊。/我走過大半個(ge) 世界,/見不到更高潔的山川。/我進過無數講堂,/沒有進他書(shu) 房的靈感。/一個(ge) 孤寂無望的青年,/遇一位劫後餘(yu) 生的老者;/翻一本年久發黃的舊書(shu) ,/卻是活火一團,/取不盡的溫暖……”張老師不以詩名世,但其中誠摯的情感卻長久地打動人的心懷。

 

對這次采訪,張老師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等我落座,他拿出幾頁寫(xie) 滿密密麻麻文字的紙,訪談過程中,他時不時會(hui) 看一眼手中的文稿,再接續自己的思路往下談。最近,因張老師過世,我約請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陳建洪教授撰寫(xie) 紀念文章,陳老師早年是北大外哲所的學生,文中有句雲(yun) “對學生,張老師是春風化雨般的溫潤”。而“溫潤”二字恰恰是我當日最深切的感受,此外,當還有“平易”二字。那日采訪尾聲時,張老師談到他正在整理、校對商務將要出版的《張祥龍文集》文稿,我當時還打算待文集出版,再找時機深入地采訪他。沒想到,這一計劃從(cong) 此再也沒有實現的機會(hui) 。

 

我不懂哲學,但以我淺陋的感知和印象,張老師是那種在學問中融入生命體(ti) 驗的學者,生命中的激情也好,苦痛也罷,都全然地融入到學問中,於(yu) 是從(cong) 根底上接通了二者,最終成就出了大學問,真學問。

 

借此重新整理張老師錄音的機會(hui) ,草擬一段個(ge) 人的印象和感受,深切紀念張祥龍老師!

 

以下為(wei) 訪談錄音整理文字:

 

中華讀書(shu) 報:我昨天晚上看了一下,網上也能搜到您寫(xie) 的(《精神的婚戀》)序言,我沒有全文仔細讀,了解了一些大概的背景,是一個(ge) 叫呂斯布魯克的,一個(ge) 比利時的人,基督教神秘體(ti) 驗論的代表(張祥龍:我翻譯成神秘體(ti) 驗論),而且這本書(shu) 名叫《精神的婚戀》也特別美。您也提到您這本是它的首個(ge) 中譯本,當年是怎麽(me) 接觸、翻譯這本書(shu) 的?這是一個(ge) 話題。在這過程中您有哪些比較難忘的經曆、故事?另外,您這本是首個(ge) 中譯本,後來也有其他的譯本,從(cong) 您的角度來評價(jia) 一下,不同的中譯本之間有哪些不同的特點。另外,翻譯這本書(shu) ,在您的個(ge) 人生涯中具有什麽(me) 樣的意義(yi) 或者作用?我看到您寫(xie) 賀麟先生的那篇文章裏講早年讀《倫(lun) 理學》,對您整個(ge) 一生的學術有非常開啟性的作用。所以我想就這本書(shu) ,或者說延展一點,比如您最近感興(xing) 趣的,思考的一些哲學問題,都可以談。我的意思就是我們(men) 沒有必要一定要死死地對著提綱來談,實際上我是希望每個(ge) 人談的不一樣,這樣會(hui) 更有意思一點。

 

張祥龍:行。先說跟這本書(shu) 的緣分,因為(wei) 您剛才一下提了那麽(me) 多問題。我正式翻譯這本書(shu) 是2011年,但是跟這本書(shu) 結下緣分是1997年我第一次去比利時,當時是北大哲學係派我去的。當時我們(men) 去了好幾個(ge) 學者,有的人去了魯汶大學,我去的安特衛普大學。那次開啟了我認識呂斯布魯克的一個(ge) 契機。

 

中華讀書(shu) 報:您是在(安特衛普大學)圖書(shu) 館意外地讀到了這本書(shu) ?

 

張祥龍:不是的。我去的安特衛普大學的呂斯布魯克研究所,就是針對他(呂斯布魯克)的,當時係裏可能有他們(men) 的考慮,但是我自己事後還覺得挺慶幸的,當然魯汶大學名氣比這個(ge) 大學要大,但是從(cong) 我個(ge) 人性格和後來我從(cong) 這本書(shu) 、這個(ge) 作家,還有整個(ge) 基督教神秘體(ti) 驗論的流派受到的影響來說,我還是覺去那是對我很好的一件事情。

 

1997年去,一個(ge) 是了解了這個(ge) 人,二一個(ge) 了解了他的著作,我下邊可能也會(hui) 談一點。他們(men) 那都是研究呂斯布魯克的頂級的專(zhuan) 家,他們(men) 很重視這個(ge) 事,還專(zhuan) 門派他們(men) 最好的專(zhuan) 家、國際知名的研究神秘體(ti) 驗論(咱們(men) 國內(nei) 翻譯成神秘主義(yi) ,這兩(liang) 個(ge) (譯法)我現在也都用,就是說,一個(ge) 照顧到大家的用法,還有一個(ge) 我自己的理解)的莫馬子(Paul Mommaers)教授,莫馬子教授是研究這方麵國際最有名的了,經常去劍橋大學、哈佛大學做講座,就專(zhuan) 門請他來輔導我,我跟他還建立了友誼,他還經常帶我去他們(men) 家。而且他跟我說研究神秘主義(yi) ,就是要喝酒,因為(wei) 神秘主義(yi) 最後讓人的精神上能體(ti) 會(hui) 到一種沉醉,思想能進到一個(ge) 更高的境界,但不是一個(ge) 抽象的枯燥的,而是有它內(nei) 在的感動。這位先生挺有意思,有時候請我喝葡萄酒,我從(cong) 他那學了很多,神秘主義(yi) 跟我的個(ge) 性又很相合,一拍即合,我覺得很有意思。

 

基督教是西方文明中最重要的兩(liang) 個(ge) 來源之一,而神秘主義(yi) 或者神秘體(ti) 驗實際上是它真正的源頭。一個(ge) 大宗教,你要是沒有神秘體(ti) 驗,一開頭的時候就光是一堆教條或者一堆說法,這是不可能長久的。所以這種神秘體(ti) 驗的經驗是開創任何偉(wei) 大事業(ye) 的的發起者,他一般都有這種體(ti) 驗,而我一接觸好像是讓我一下子就感覺到,您剛才提到我跟賀麟先生讀斯賓諾莎,等於(yu) 說是我哲學啟蒙的一本書(shu) ,那裏邊當時我的體(ti) 驗裏就有這種神秘體(ti) 驗的一個(ge) 維度,一個(ge) 向度,它表麵上非常理性,你像斯賓諾莎那本書(shu) 都是用數學、幾何學的形式寫(xie) 的,但是它裏邊思想的最高境界是人對神的愛。當然了,他用的都是哲學上唯理論的很多術語,來說明人和神的關(guan) 係,感情和理性的關(guan) 係,有些人把它說成是一個(ge) 完全理性化的,用理性來控製感情,是斯多亞(ya) 主義(yi) 的近代版,而那個(ge) 恰恰不是我讀出來的斯賓諾莎,我讀出來的他那種人對神的愛是很真實的,不是一種抽象的,所以我在接觸到呂斯布魯克的時候,就好像有感應了,跟我治學風格有些呼應。

 

中華讀書(shu) 報:很契合。

 

張祥龍:對。我治學風格也很受賀先生影響。就是說一方麵要很理性,要把思路講清楚,無論你有什麽(me) 想法,你必須用真正專(zhuan) 業(ye) 的術語把它講得清清楚楚。但是另外賀先生也有那一麵,其實他搞黑格爾,德國古典哲學他搞得最多,翻譯的也最多,但是他跟我說過好幾次,他真正心愛的還是斯賓諾莎。這一方麵我跟賀先生也有一些相通的地方,不願意讓學問隻是一種學說,而是希望它有一種內(nei) 在的光明,能夠照亮人生的黑暗,所以這個(ge) 就是緣分。

 

在那邊(安特衛普大學),他們(men) 又帶我參觀了很多跟流派相關(guan) 的曆史上的遺跡,還有他們(men) 藏書(shu) 的手稿,有的很珍貴,都是中世紀的那種手抄本,牛皮紙包著的,尤其是他們(men) 研究所的德·巴赫教授(Guidode Baere,當時是所長,後來退休了),我在前言裏特別感謝過他,德·巴赫教授知識特別淵博,人又特別好,基督教真正的一些精神(好的方麵)在他身上體(ti) 現得很多,我們(men) 一直到現也有聯係,是很好的朋友。他的辦法也是帶我到處轉,尤其是跟神秘體(ti) 驗相關(guan) 的很重要的一個(ge) 運動。它是基督教的神秘體(ti) 驗論,神秘體(ti) 驗這個(ge) 經驗,全世界,咱們(men) 人類哪都有,包括一些原始宗教迷狂,這都算一種神秘體(ti) 驗,但是基督教的神秘體(ti) 驗的特點就是,他講的愛是神對人的愛,但是從(cong) 我們(men) 人的角度就是人對神的愛,當然還有人和人之間的愛,尤其是人對神的愛,它怎麽(me) 體(ti) 現出來?你自己怎麽(me) 真正地經驗到?

 

在歐洲,呂斯布魯克生活的那個(ge) 年代,他生活在14世紀,在他之前,從(cong) 12世紀開始就出現了一個(ge) 潮流,當時基督教已經占絕對主流很多年了,從(cong) 古羅馬時期後期基督教就是國教,到那時候已經一千多年的主導地位了,已經相當的教條化、體(ti) 製化,甚至腐敗。但是新的潮流,信仰的外在的形式也好,什麽(me) 教會(hui) 、學說,那隻是一個(ge) 輔助性的,最關(guan) 鍵的是你能夠愛上神,你跟神有一種精神上的內(nei) 在的交融,所以就出現了這麽(me) 一個(ge) 愛的神秘體(ti) 驗的潮流。

 

(不僅(jin) )我去的安特衛普,實際上整個(ge) 低地國家,包括現在的荷蘭(lan) 、比利時,甚至德國的一部分,還有法國的一部分,還出現過一個(ge) beguines(女自修士)的這麽(me) 一個(ge) 運動。這個(ge) 跟我介紹的這個(ge) 人,這個(ge) 運動是內(nei) 在相關(guan) 的。

 

beguines就是很多女子,她們(men) 拋棄了人間的很多財產(chan) (也不一定全拋棄財產(chan) ),反正是拋棄了很多世俗的關(guan) 懷,但是她們(men) 也不是入修道院當尼姑,而是大家結成一個(ge) 小社團,方便修行,有一個(ge) beguines社區,她們(men) 互相扶持,主要就是體(ti) 驗人和神的神秘體(ti) 驗的經曆,其中出現了不少對後世很有影響的女子。我前言裏還翻譯了一首詩,就是其中的一位---哈德薇希寫(xie) 的。他們(men) 就帶我去看這些地方,這些使我對整個(ge) 運動有一種當場的體(ti) 驗。有書(shu) ,有講解,還有真正的曆史性的場景,很多修道院,也帶我去教堂。所以,我對整個(ge) 潮流無論從(cong) 感性上理性上,還有超理性上,都有一些體(ti) 驗,我就很想把它引到中國,讓大家知道。因為(wei) 當時我們(men) 國內(nei) 對幾乎是(據我所知)沒有人介紹,可能是當時新文化運動以後,引入西方的思潮的這種翻譯、介紹,一個(ge) 是科學技術、文化,後來也包括宗教哲學,但是引入基督教的時候,你看我們(men) 那麽(me) 多的大量介紹基督教的書(shu) ,中世紀什麽(me) 的,都基本上(隻是注重)從(cong) 學說主流奧古斯丁、阿奎納他們(men) 從(cong) 哲學上怎麽(me) 講,什麽(me) 文明論、唯識論,其實你像奧古斯丁,他本人就是一個(ge) 很重要的神秘體(ti) 驗論者,他接受的普羅提諾,也是神秘體(ti) 驗,非常重要,不懂這個(ge) 神秘體(ti) 驗,你根本沒法理解。

 

奧古斯丁《懺悔錄》裏特別重要的一次開悟體(ti) 驗(花園那次),那就是一種神秘體(ti) 驗。所以我們(men) 要理解西方基督教,這個(ge) 你是躲不過去的,包括基督教神學。基督教神學已經是哲學一部分了。而理解基督教神學或者基督教,除了它理性(我不叫理性)的一部分、學說的那一部分以外,還有它最終極的體(ti) 驗這一部分,(沒有這部分)你對基督教的理解是殘缺的,不真實的。再大而言之,你對西方文明的精神的體(ti) 驗也是殘缺的。西方文明真正的開創者蘇格拉底,他過一段(時間)就有個(ge) 神對他說什麽(me) ,這個(ge) 對他非常重要。當然最後他也被人家處死,也是跟這有關(guan) 係。後來柏拉圖的學說,除了他的理念論,表麵上很學說化很體(ti) 係化,還有他的迷狂說,但是後來我們(men) 的介紹都重視完全理性化概念化的這一個(ge) 方麵,我們(men) 對西方哲學的精神(的體(ti) 會(hui) ),它的真實的體(ti) 驗的那個(ge) 方麵,尤其是基督教,你更躲不開了。因為(wei) 基督本人的經曆,你要想理解它,它裏邊就充滿了神秘體(ti) 驗的東(dong) 西,你沒有這個(ge) ,你理解的隻是一些外殼,所以我就很想把這個(ge) 東(dong) 西介紹到咱們(men) 中國的學術界來。

 

所以我就從(cong) 那以後就有了這(翻譯的)心思。因為(wei) 一些幹擾,我沒法係統地介紹,但是作為(wei) 一本來翻譯,我想這還是有可能的,將來有的出版社願意出就更好,但是因為(wei) 當時很忙,就把這事放下了,也是因為(wei) 挫折感,就先放一放。然了2011年有個(ge) 機會(hui) ,他們(men) 那邊又請我去搞這方麵研究,還做一些報告,我就又去了。舊地重遊,過了十幾年。我突然發現我去的那個(ge) (呂斯布魯克)研究所,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冷冷清清的,就是他們(men) 自己的研究人員,第二次去,很多世界各地的學者,尤其是比較年輕的,都是很好的大學,哈佛大學、耶魯大學,歐洲的一些很著名的大學,來到這兒(er) ,對神秘體(ti) 驗論很感興(xing) 趣,有的是研究呂斯布魯克,也包括研究哈德薇希的。我剛才說女修士,(一些學者)尤其女學者,她們(men) 跟所謂西方女性主義(yi) 的潮流也相合,我覺得挺有意思。後來我去那次最主要的一個(ge) 目的,就是想把這本書(shu) 翻譯出來,在那待了好幾個(ge) 月,那時候尤其是跟德·巴赫的接觸特別多,我翻譯遇到疑難就請教他,他特別高興(xing) ,(好像)我越請教他,越麻煩他,他越高興(xing) 。

 

德·巴赫是一個(ge) 非常忠厚的人。他是呂斯布魯克全集的主編,也是(呂斯布魯克研究所)所長,人非常熱情,學問很深厚。在他的指導下,某種意義(yi) 上是經常跟他交流,過了幾個(ge) 月就譯出了。這是第二次(去安特衛普大學)了,第一次(去),看得特別多,是直接的體(ti) 驗。我以前也沒去過比利時,所以那次印象特別深。1997年去比利時期間,因為(wei) 當時又想寫(xie) 海德格爾傳(chuan) ,我還從(cong) 那又飛到德國去參加海德格爾年會(hui) ,也有很多有趣的體(ti) 驗。2011年去的時候,我就直接翻譯,翻譯是最重要的,還跟他們(men) 交流、開會(hui) 、討論,甚至爭(zheng) 論其中的一些(問題)。

 

這本書(shu) 差不多十萬(wan) 字。1997年回來以後我就寫(xie) 過一篇文章,剛開始是英文的,是給他們(men) 那邊人看,我去了有個(ge) 研究成果就給那邊看,後來這篇英文的(文章)又翻譯成中文,在(中國)這邊也發表了。後來我放到咱們(men) 譯本的後麵,就附錄一。(書(shu) 裏)我放了兩(liang) 篇論文,我下麵也會(hui) 談。這實際上也是我翻譯的一個(ge) 風格,我也是受賀麟先生的影響。我先把這個(ge) 講完,然後談我對翻譯的看法,翻譯世界名著的看法。

 

我在那待了幾個(ge) 月以後,翻譯了差不多一半多了,回來以後很快我就把它翻譯完了,中間也經常跟他(德·巴赫)通Email請教,後來商務印書(shu) 館表示願意出,我當然很高興(xing) 。

 

中華讀書(shu) 報:一出版直接就收入了漢語名著嗎?還是?

 

張祥龍:對。我這個(ge) 也是很少見的。

 

中華讀書(shu) 報:他們(men) 一般是先出單行本。

 

張祥龍:是。關(guan) 鍵我這個(ge) 是填補空白,可能他們(men) (商務)也看出來我用了很多心。下麵我談這個(ge) 體(ti) 會(hui) 也是這樣的,就是說你得先理解它,不是說(一)上來對著外文我就翻譯。你不理解這個(ge) 人的思想,甚至是他的背景,你的翻譯不會(hui) 很傳(chuan) 神的,即便是準確也不會(hui) 很傳(chuan) 神,有的時候根本連準確都談不上。而且我還做了索引,中間插一些話,我這就是受賀先生影響,就是說你翻譯一本書(shu) ,尤其它是部經典,你就要盡量讓中國人能夠讀得懂。怎麽(me) 讓大家讀得懂,有各種各樣的手段,賀先生就特別主張在前麵要加一個(ge) 有說明力的序言。譯者序言很重要。當然,現在黑格爾學界已經學界很熟悉了,序言的作用就不是那麽(me) 大了。尤其是一開始,序言作用很大。另外,像賀先生介紹斯賓諾莎,賀先生同時寫(xie) 一些論文來討論斯賓諾莎的思想,(這樣)別人在讀斯賓諾莎的書(shu) 的時候就容易理解,這也是一個(ge) 手段。我這兩(liang) 個(ge) 手段這本書(shu) (《精神的婚戀》)直接都體(ti) 現了。我又寫(xie) 了一個(ge) 我覺得還算有對大家有些幫助的序言,而且後麵加了兩(liang) 篇關(guan) 於(yu) 呂斯布魯克的論文,作為(wei) 附錄收在書(shu) 後麵。我也受西方學界風格的影響,還加了索引,我覺得不加索引,有時候大家用起來不好用。就是說這活做的還可以,所以他們(men) (商務)直接就收到漢譯世界學術名著裏了。

 

對於(yu) 翻譯名著的看法,我總結上麵講的,第一點要理解在先,從(cong) 我個(ge) 人經曆來說,甚至有某種感應,不是說光是那個(ge) 概念上弄清楚了,而是你對於(yu) 他要真正表達的思想的神髓,你有一種理性的,甚至是情感的一種呼應、感應,這個(ge) 是最好的,如果沒有,起碼從(cong) 思路上你要大致明白人家是怎麽(me) 一回事。

 

中華讀書(shu) 報:其實最高的境界就是您說的那種心靈的體(ti) 悟。

 

張祥龍:對。像我這對這個(ge) 是真心喜歡,我覺得很重要。所以首先你得有理解,不管是什麽(me) 層次上的理解,這是一個(ge) 。第二個(ge) ,我是覺得要入到這本經典它所處的情境中去。剛才我說這些名家帶我去讀這本書(shu) ,當時我們(men) 真是一段一段讀下來的,跟著莫馬子。還有當時的背景,一些跟他相關(guan) 的這種運動的了解,等等,包括哲學背景,看了很多書(shu) ,所以你才能進到所謂的他的語境(Context)中,這樣你翻譯起來就不是幹巴巴的語言對語言,而是在某些地方你能做到正向準確性,二是增強譯本的可理解性。你就有一個(ge) 自由一點的空間,但是又不完全是脫開真實的。第三點,我覺得應該有一種我叫他填空並且引發,填空都知道,大家老說的填補空白,就是說前人還沒有怎麽(me) 介紹或者介紹的不多,你去填補這空白,而且最好是這個(ge) 書(shu) 又很重要,能引發我們(men) 這邊的相應的思考。就像當年佛教引進,譯了那麽(me) 多的經典,但是也就是一部分產(chan) 生了直接的、重大的影響。像《心經》,那簡直就是……所以我感到呂斯布魯克這本,原來我也是期待,起碼一個(ge) 有填補空白的作用,二一個(ge) 希望能夠在中國再過些年,時間拉長一點,它有一定的影響,起碼大家知道西方基督教、西方文明裏還有這麽(me) 一塊,它能夠直接的對我們(men) 的思想有引發作用,我在序言裏也寫(xie) 了,實際上我翻譯還有一個(ge) 目的,就是跟中國這邊的相應的神秘體(ti) 驗的經驗做相互對比,相互引發。

 

中國這邊其實很豐(feng) 富的,但是我們(men) 現在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時候也是忽略這一塊。像道家,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其實這就是神秘體(ti) 驗經驗非常重要的一個(ge) (方麵)。就是說終極的體(ti) 驗,你沒法直接用概念去定義(yi) 的,但是又不是完全不可說。要不老子寫(xie) 那麽(me) 多幹嗎?莊子更是,裏麵神秘體(ti) 驗,《逍遙遊》一開篇就是個(ge) 隱喻。鯤化為(wei) 鵬,水擊飛起來幾萬(wan) 裏,一飛三個(ge) 月不停,實際上它是隱喻一個(ge) 人的這種精神,它升華到一種自由闊大的境界,把小我都忘了,然後和一個(ge) 更高的力量合為(wei) 一體(ti) 。不是靠我,而是靠風來推入,實際上是那麽(me) 一個(ge) 更深遠的力量把我融化在裏麵,我跟著他走,而不是它跟著我走。這是道家,儒家也一樣有。儒家以前很少有人談,有人談儒家的神秘體(ti) 驗,就說孟子那句“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這種體(ti) 驗,毫無疑問是神秘體(ti) 驗。但是實際上孔子也有,我在書(shu) 裏也都談過,而且很重要。孔子聞韶(樂(le) ),他到齊國的時候,三月不知肉味,你想想那個(ge) 狀態是什麽(me) ?有人想淡化,各種解釋想淡化,其實也沒法淡化,後來有的學者說,你不要想什麽(me) ,人家說三月就是三月,反正是時間很長,而且他不知肉味,當時的人吃肉其實不多的,吃肉是很美好的一種享受,可是他都忘掉了(肉味),因為(wei) 他的精神中有一個(ge) 更高的美味。孔子對音樂(le) 的愛,大家都知道,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音樂(le) 對他來講極其重要,這種神秘體(ti) 驗也是。所以孟子還有繼承,到宋明理學,像程朱這派就繼承得少,而心學這派繼承得多。所以說我們(men) 一樣是也有的,跟西方相互印證,這個(ge) 可能會(hui) 更有意思,我們(men) 這邊的研究也能多一個(ge) 維度,多一個(ge) 向度。

 

這也是我的一個(ge) 體(ti) 驗。

 

中華讀書(shu) 報:我中間插一下,您剛才說希望在更長的時段會(hui) 產(chan) 生一些引發效果,從(cong) 目前來看,就這個(ge) 書(shu) 從(cong) 出版到眼下,有沒有見到一些對國內(nei) 學界相關(guan) 領域的引發、推進?

 

張祥龍:應該也有一些。但是我不太注重去收集。這個(ge) 書(shu) 出來以後,我記得好像是人大還是哪裏,他們(men) 開過基督教的神秘主義(yi) 體(ti) 這方麵的會(hui) 議。起碼大家開始有一些關(guan) 注了。他們(men) 還請我去參加,當時我因為(wei) 在是山東(dong) 還是在廣東(dong) 教學,我就沒參加,也挺可惜的。而且好像聽他們(men) 反饋還是賣得不錯的,大家還是有興(xing) 趣的。

 

我最後講一個(ge) 。第四點就是說翻譯,它是一個(ge) 很有技巧的,而且很費力的(工作),所以這個(ge) 活要盡量做得細,要做得全,細,就是說你翻譯語言當然肯定是要掌握的,而且概念要弄清楚,所以我才會(hui) 有那麽(me) 多的請教,我們(men) (和呂斯布魯研究所)之間有那麽(me) 多交流。後來我第一部分翻譯出來以後,我還請他們(men) 那邊一個(ge) 著名學者鍾鳴旦(Nicolas Standaert)看一下,他提了一些意見,基本上都是認可的,因為(wei) 他也懂中文,他就是魯汶的,對這一方麵也比較了解。

 

最後這一點,我估計大家都談的比較多了。一個(ge) 要準確,還有一個(ge) 我說的做全,就是把腳手架能夠把它做出來,讓能讀書(shu) 愛思考的人,他能循著你的腳手架攀上去,他知道這本書(shu) 真正在講什麽(me) ,而且他能夠進到前沿。所以通過我剛才說的序言也好,相關(guan) 的論文,還有像索引等等,時代背景介紹等等,這樣就把活做全了。

 

我這本書(shu) 的翻譯有一個(ge) 弱處,我也早就意識到了。它的原文叫中古荷蘭(lan) 文,古代的荷蘭(lan) 文,低地的,我確實不會(hui) ,但是我也有一些彌補的方式。

 

中華讀書(shu) 報:那您當時依據的版本是哪個(ge) ?

 

張祥龍:我依據的是他(呂斯布魯克)的全集本,德·巴赫教授主編的全集本。全集本裏麵包含原文中古荷蘭(lan) 文、拉丁文,還有英文譯本。因為(wei) 英文譯本好幾個(ge) ,它翻譯得非常嚴(yan) 格,逐字逐句地譯,我主要是依據英文,但是我在序裏也講到了,我對中古荷蘭(lan) 文其實也有感覺,也有某種可讀性,為(wei) 什麽(me) ?大家都知道,荷蘭(lan) 文和德文很相近,實際上他們(men) 就是一個(ge) 很小的分到最後的語言的歸類,它們(men) 倆(lia) 都是一類的。所以有人甚至把荷蘭(lan) 語就叫低地德語。我翻譯的時候,你看它的一些觀念、概念,甚至是它的觀念的表達,其實我也能夠直接讀一些中古荷蘭(lan) 文。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很多詞它跟德語的詞是對應的,尤其你稍微懂一點它的轉換關(guan) 係。所以我對它的關(guan) 鍵概念和一些基本的表達方式還是有直接的語言體(ti) 會(hui) 的,我可以閱讀德文,所以閱讀它也有感應,再加上參考了好幾個(ge) 別的譯本,語言上也不是光是靠英語。可能我估計商務也考慮到這一點,他們(men) 覺得沒什麽(me) 大問題,加上人家都是專(zhuan) 家在直接的交流。

 

中華讀書(shu) 報:您所說的弱點,您並沒有直接從(cong) 中古荷蘭(lan) 文翻譯,這點恐怕後來人也沒人能做到。

 

張祥龍:對。現在真懂那個(ge) 的不多,而且即便懂,他可能是搞別的研究,曆史研究或者什麽(me) 其他的,真搞神秘體(ti) 驗研究,又懂中古荷蘭(lan) 文的人很少。據我所知,就這本書(shu) 的中文版本,到目前為(wei) 止好像就這一個(ge) 。您剛才提到另外的那些,是我的一個(ge) 學生,叫陳建洪,他現在都是係主任了,教授了,他是到那邊(比利時)留學,回來以後他就想把呂斯布魯克的東(dong) 西翻譯出來,他也受過影響。他在北大的時候是我們(men) 外哲所的學生,他通過我了解了呂斯布魯克,他讀研究生先到香港,後來就到了魯汶大學,在那兒(er) 他和呂斯布魯克研究所也有一些交往,回來後先到南開大學,現在是中山大學珠海校區的哲學係主任。他回來以後就想翻譯一套呂斯布魯克的選集。我這本(《精神的婚戀》)本來他也是要收進去的,但是他是在另外一個(ge) 出版社出,我翻譯完了以後商務說他們(men) 想要,後來我也經陳建洪同意,就先放到商務,然後他再收到他那套書(shu) 裏頭。長話短說,就是說這本書(shu) 現在還是國內(nei) 唯一的一個(ge) 中文本。

 

中華讀書(shu) 報:您所開辟的這一塊,已經有人來繼承了。

 

張祥龍:是這樣的。致公出版社出的那四本書(shu) 裏頭就有一本是我讓陳建洪譯的,我校的,內(nei) 容是當代的一個(ge) 哲學家介紹呂斯布魯克的人生和思想。

 

賀先生當年一再跟我講,他介紹西方的人進到中國,就像當年佛經引入,它真能夠造成中西哲學的內(nei) 在交流,讓我們(men) 中國人領會(hui) 了西方哲學,最後甚至能夠超越它。佛學就是這樣,剛開始引進大家都不太懂,隻能夠弄外在的一些翻譯,後來越來越內(nei) 在了,最後發展出自己的中國佛學,某些方麵甚至超過了他們(men) ,像禪宗,他們(men) 那邊根本就比不了的,加上華嚴(yan) 宗天台宗,都是非常有我們(men) 中國特色的。所以賀先生有一個(ge) 口號,要把西方的大經大法引進中國,當然他主要是從(cong) 哲學上,實際上在抗戰期間,賀先生就發起了西洋哲學名著編譯委員會(hui) ,開始有係統地介紹。

 

中華讀書(shu) 報:還獲得了蔣介石的資助。

 

張祥龍:對。蔣介石召見了他,因為(wei) 他發表了很多文章,講哲學的抗戰,比如德國三大哲人處國難時的態度。那篇文章影響很大,講的費希特黑格爾,所以蔣介石就召見他。他講了講他的思想,蔣介石覺得不錯,蔣介石就覺得怎麽(me) 跟胡適講的不太一樣,賀先生他是說我引進西方,我是為(wei) 了激發中國,就像當年佛教引進。大家也知道,胡適主張全盤西化,所以蔣介石說你這個(ge) 倒是很不錯,希望你能夠把西方最重要的著作引進來,所以就給了他一筆錢,他就開始做這件事,後來影響也挺大。某種意義(yi) 上,這也相當於(yu) 漢譯世界名著的開端,所以我很認同,既然翻譯西方,而且是名著,要大經大法,不是說光邊角的,現在很時髦的一些東(dong) 西,當然(這些)也很必要,但是關(guan) 鍵還是經典。所以引進來以後,我們(men) 才能夠從(cong) 根底上了解西方人,了解他們(men) 的內(nei) 在精神,這方麵我很受他影響。

 

另外我曾經為(wei) 《賀麟全集》寫(xie) 了個(ge) 序言,我總結他的翻譯風格:深識原著的本意,學問功力深厚,你才能夠理解,真正的駕馭它。還有,表達如同己出,就是說你真正領會(hui) 了,不是一個(ge) 字對一個(ge) 字那種完全的直譯,而是消化了再出來。最後一個(ge) 是行文自然典雅。賀先生他古文功底也深,他《斯賓諾莎》的翻譯就特別典型,斯賓諾莎的《倫(lun) 理學》和《知性感性論》他翻譯的比較早,但是實際上到1949年以後才出,他跟我說,越是心愛的東(dong) 西,越是讓你傷(shang) 心。《倫(lun) 理學》他回國不久就翻譯了,因為(wei) 胡適不喜歡,他(胡適)滿腦子就是實證主義(yi) ,其實他對杜威領會(hui) 非常膚淺。賀先生說他挑事,(胡適)說你這文字有點太古奧了,跟現在時代不和。而且他又覺得這是形而上學,他當時公開打出的口號就是“哲學要關(guan) 門”,所以賀先生跟他是有爭(zheng) 論的,賀先生說你關(guan) 不了哲學的門,你倒是要被哲學關(guan) 在門外,當時跟他公開的這麽(me) 爭(zheng) 論。大家對這些東(dong) 西理解的不一樣,所以他就被壓下來了,他當時出這麽(me) 一本書(shu) 還是要被資助的。

 

賀先生30年代回國,後來就進了北大,跟胡適是同事。所以賀先生《倫(lun) 理學》是1949年以後才出的,出的時候他寫(xie) 了一篇長序,後來政治上遇到問題,因為(wei) 他跟蔣介石有這些關(guan) 係被批判。他的序言不能用,然後就找了另外一個(ge) 人寫(xie) ,賀先生不滿意。一個(ge) 水平不行,一個(ge) 都是教條,用馬列主義(yi) 教條。最後好像出版的時候就沒有序言,起碼第一版是這樣,所以他說越是心愛的,越是讓他傷(shang) 心。

 

中華讀書(shu) 報:您在《我與(yu) 賀麟先生的師生緣》中提到讀《倫(lun) 理學》就是當年這個(ge) 譯本吧?

 

張祥龍:對。那裏頭很多繁體(ti) 字。這本出的稍早一些,就是說文字改革的可能第二批還沒出來,可能就第一批,剛用一點,很多繁體(ti) 字,紙也印得很粗糙,可能是比較困難的時候。但是我讚同他的這幾個(ge) 特點,關(guan) 鍵就是說要達到這個(ge) 目的,你翻譯的既然是經典,你要盡量讓讀者能夠讀懂,而且最好能夠稍微深入進去一些。當然,別的就看緣分了。我完全認同,自己也往這方麵努力。

 

另外,我覺得您這個(ge) 問題也不錯,就是說現在是不是對譯者的學養(yang) 要求比過去更高了,我覺得因為(wei) 介紹的很多了,我也很認同,我覺得譯著和時代,翻譯什麽(me) ,翻譯到什麽(me) 水平,跟時代的要求是很相關(guan) 的。

 

西方著作的大量引進有兩(liang) 個(ge) 高潮(可能也有疏漏),一個(ge) 是新文化運動前後,還有一個(ge) 改革開放以後。我們(men) 現在就處於(yu) 改革開放後的這個(ge) 大潮的一個(ge) 延續,而這兩(liang) 步就很不一樣。第一波新文化運動前後,前麵最著名,您這裏頭也提到《天演論》,嚴(yan) 複先生,賀先生跟嚴(yan) 先生可能也有一些交往,反正是他也寫(xie) 這方麵文章。嚴(yan) 複當時他就是呼應了時代潮流,而嚴(yan) 複先生翻譯是很不嚴(yan) 格的,他幾乎就不能說是真正的翻譯,他是一種選譯,加進了大量自己的說法,而且自己的說法與(yu) 赫胥黎的思想還有矛盾,他接受的更多的是斯賓塞的社會(hui) 進化論,而赫胥黎恰恰是說社會(hui) 進化不是光靠自然的力量,嚴(yan) 複很有名的那句話“物競天擇”,他怎麽(me) 解釋,就是說強的要淘汰弱的,智的要淘汰愚的,等於(yu) 說把自然裏邊那種生物進化方式套到人頭上。而赫胥黎這本書(shu) 原名不是《天演論》,(而是)Evolutionand Ethics(演化與(yu) 倫(lun) 理學),他恰恰是認為(wei) 人類的進化有它的獨特性,倫(lun) 理本身就是進化更重要的因素,你不能不考慮倫(lun) 理,你一旦考慮倫(lun) 理,就不是說光強的就最適合生存的。你也得有道理,你也得真正服人心,才能夠進化,才能占真正的長久的優(you) 勢。所以他介紹非常片麵,但關(guan) 鍵是它適應了時代潮流。

 

中華讀書(shu) 報:(當時)列強入侵……

 

張祥龍:對。而且中國人一再敗,就特別崇拜這種力量。我們(men) 就吃虧(kui) 在太弱了。太弱讓人欺負,我們(men) 的科學也不上去,我們(men) 的智也不行,力也不行。所以他這本書(shu) 一出來,無論左派右派一致叫好,覺得茅塞洞開。真是太幸運了,很少有譯著能產(chan) 生這麽(me) 大的曆史影響。

 

新文化運動起來,跟他(嚴(yan) 複)在前麵鼓動也有關(guan) 係,康有為(wei) 佩服他,胡適也佩服他,毛澤東(dong) 、魯迅,等等,都佩服他。其實他本人到晚年思想完全轉變了,他覺得恰恰是西方這套給人類帶來災難,他說孔子的思想才是真正能給人類帶來幸福。當然有人說一般人到了晚年,思想保守,其實你像他那麽(me) 個(ge) 聰明人,如果思想上沒有真正的認識,他怎麽(me) 會(hui) 那樣。這就是我說的時代跟翻譯的關(guan) 係。所以我說他不是嚴(yan) 格的翻譯,但是我絕沒有貶低他的意思,就是說他適應了時代潮流。

 

後來又有很多翻譯(著作),都起到了特別(大的作用)。我們(men) 之所以有今天這麽(me) 一個(ge) 思想界,甚至有中國這樣的狀況等等,跟這些翻譯都是息息相關(guan) 的。但是涉及到我們(men) 現在,我有一些想法,對於(yu) 翻譯,第一波全盤細化,主流的思路也是這樣,甚至是加碼的,你看嚴(yan) 複就是加碼。第二波改革開放以後,一開始也是全盤西化,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就說這個(ge) 時代潮流,大家的學養(yang) 比過去要高,而且見識跟過去也不太一樣了。隨便舉(ju) 個(ge) 例子,改革開放我是親(qin) 身體(ti) 驗,我那時上大學(上北大),當時翻譯的新著或者是舊著,完全是西方的潮向,是主流,比如說1992年我從(cong) 美國回國進北大教書(shu) ,那時候我要是開海德格爾的課,開西方哲學的課,很受歡迎。但是我還有另外一麵,我對儒家,對中國這邊我也很感興(xing) 趣,我在美國做的博士論文就是海德格爾與(yu) 道家,我要講中國這邊的,當時學生們(men) 有的就很反感,甚至跟我爭(zheng) 論,這幾年和我們(men) 外哲所的或者哲學係的一些老學生見麵,都說真後悔當年沒聽您這方麵的講課和教誨,我們(men) 當時有抵觸,沒好好聽中國的。

 

90年代初我剛回國那會(hui) ,潮流還是西方中心。我搞這個(ge) 現象學也好,搞什麽(me) 我都是中西對比的,我搞海德格爾也是中西對比。因為(wei) 海德格爾本人就有中西對比的維度,他對道家非常喜歡,多次引用道家的東(dong) 西,但是,海德格爾,學界一開始都不願意談,我一談他們(men) 就說那都是邊邊角角,我說不是邊邊角角。

 

我說你理解海德格爾,你不了解這一塊,你也是很有缺陷的,所以我寫(xie) 的《海德格爾傳(chuan) 》很重要的一塊就是海德格爾跟道家的關(guan) 係,等等,但是後來這些年確實有變化。到目前,毫無疑問,我們(men) 的翻譯除了學養(yang) 上,對文字水平,語言水平,就剛才我說那個(ge) 背景的了解,也相應的都有更高的要求。另外,整個(ge) 思想的建立,也有一個(ge) 新的要求,不管翻譯西方也好,或者翻譯印度,這是世界名著,還不止於(yu) 西方,所以不能夠完全以西方的那種學術範式、標準為(wei) 唯一的標準,我能看到這個(ge) 時代潮流變化,我也感到很欣慰。這恰恰是我一直在做的,按這個(ge) 風格在做,按這個(ge) 思路在翻譯、在介紹、在闡發。你瞧我們(men) 學界,舉(ju) 個(ge) 例子,像倪梁康老師,一開始他就是介紹胡塞爾,後來當然他也受到了老師耿寧先生的影響,後來他研究胡塞爾研究就和中國儒家的心學,像王陽明,結合起來,這都是很可喜的。我覺得這種新的進展很多,我當年在北大哲學係,是在西方哲學教研室,我說咱們(men) 搞西方哲學,不能完全跟著西方人追在他們(men) 的屁股後頭走,我們(men) 有我們(men) 自己的特點。尤其是,你不搞中國的東(dong) 西沒關(guan) 係,但是你也得有這個(ge) 意識。當時教研室裏幾乎一致反對我,在教研室會(hui) 議上,他們(men) 跟我爭(zheng) 論,但是後來我看到我們(men) 同事裏頭也有一些人開始就做這個(ge) 方麵了,比如韓林合師他是搞分析哲學的,他還搞些莊子,其他的也是有些人也往這上麵偏一偏,我覺得這也是一個(ge) 時代潮流了。現在就要以一個(ge) 平等的(態度),我一直是這麽(me) 主張,跟西方比,我們(men) 科學技術現在也開始慢慢拉近一些距離了,但是還是有差距。科學技術那是很硬的東(dong) 西,不行就是不行。人文學科,尤其是哲學這種東(dong) 西有誰高誰低?按什麽(me) 標準?他們(men) 就說人家西方能夠概念化,講得清楚,思路合乎邏輯,我說恰恰是這些標準都是他自己的範式裏的基本特點,我們(men) 有自己的範式,你怎麽(me) 就用它的範式特點來衡量全世界的所有的文化範式、哲學範式?當然,(這方麵)爭(zheng) 論也很多,中國有沒有哲學什麽(me) 的,等等。我覺得應該有一種互相平等的思路來引進,對自己要求可能會(hui) 更高。因為(wei) 引進不是說翻譯過來就行了,我還得讓這邊(中國人)讀,讓中國人有某種感應,就像當年玄奘翻譯《心經》,真是譯的好,既準確,語言也美。

 

目前為(wei) 止,翻譯名著經典要不斷地把它精深化,我很高興(xing) 地看到不少真正的經典(經典中也有特別重要的)被反複的翻譯,我就是主張一部真正的經典,不是說一個(ge) 譯本無論它多好或者怎麽(me) 樣就定下來了。比如說我可能要去某個(ge) 大學講現象學和文學,我就特別喜歡《葉甫蓋尼·奧涅金》,我就收集了四五個(ge) 它的譯本,這本書(shu) 1949年以前就有翻譯,50年代現在又出現一些,而且有的作家很有趣,有個(ge) 叫馮(feng) 春的作家,他以前翻譯了一個(ge) 。還有呂螢的譯本。

 

像《葉甫蓋尼·奧涅金》就很有趣,反複(被)譯,有的甚至是譯者對自己前麵的一個(ge) (譯本)不滿意,他以前沒有嚴(yan) 格的按普希金的詩格,他有自己的格律。(譯者)他沒按那個(ge) 譯,他以前可能是隔一行就押韻,比較簡單押韻,甚至像呂螢,我覺得他有很多地方根本就不押韻,(像)散文詩。馮(feng) 先生他就完全按普希金(格律)譯的,另外有個(ge) 王智量先生,他也是譯了幾十年,他談到文革中怎麽(me) 受迫害,被打成右派,自己在堅持翻譯,不光是文革,文革後幾十年的苦心翻譯的譯本,不斷地在改進。我真是佩服。

 

這是一個(ge) ,另外像《瓦爾登湖》,我也是特別喜歡,現在據說是不下十個(ge) 中譯本,包括台灣的。我覺得是應該的,值得的,這書(shu) 分量在這,世界性的影響在這。《戰爭(zheng) 與(yu) 和平》篇幅那麽(me) 大,也有數個(ge) 中文譯本。再舉(ju) 一個(ge) ,《老子》在國外的譯本,到現在全世界我都不知道能統計多少,反正我在美國的時候,當時是七十來個(ge) 英文譯本。

 

中華讀書(shu) 報:是吧?這麽(me) 多!

 

張祥龍:簡直是讓我驚呆了。

 

中華讀書(shu) 報:《老子》英譯這個(ge) 事情是外國人做的,還是?

 

張祥龍:當然是主要是外國人做,漢學家,他懂中文。也有我們(men) 到那邊(美國)的學者,我們(men) 在美國教書(shu) 的像陳榮捷先生,也翻譯了(很多)。

 

中華讀書(shu) 報:稍微插幾句,我當年采訪過趙啟正的弟弟趙啟光,當年他在北大出版社出書(shu) ,我們(men) 還在一起吃過飯,非常風趣的一個(ge) 人,但是後來沒幾年得到消息,他在美國出車禍,過世了。當時他講《老子》,還帶(美國)學生打太極。我的一個(ge) 浮表的印象是,就感覺中國這些東(dong) 西到了國外好像有點變了味道。

 

張祥龍:啊是。它肯定是變味道,所以出來那麽(me) 多譯本人家還不滿意,還要再譯。像陳榮捷先生把中國學術介紹到西方,影響很大,他有一個(ge) Chinese philosophy翻譯,很有影響,現在據說有一百多個(ge) 譯本了。

 

西方就對老子特別的衷情,別的誰也比不了。《聖經》的翻譯當然最多的。有人甚至說《聖經》之外,翻譯得最多的版本就是《老子》。

 

中華讀書(shu) 報:那原因何在?

 

張祥龍:一個(ge) 是它真是經典,《老子》(思想)極其深遠,二一個(ge) 外國人好理解(當然也不是那麽(me) 好理解),你把《老子》跟《論語》對比一下就知道了,外國人讀《論語》很難真讀出味道來,他覺得《論語》就是你們(men) 的文化的反應,而《老子》他們(men) 是能夠直接領會(hui) 的。就是說文化的那種前提要求的少,“道可道,非常道”,這一上來就是神秘體(ti) 驗的那種味道,它終極的東(dong) 西是沒法直接說出來的,但是也有某種方式來表述,所以《老子》一個(ge) 是它能夠直接有思想感應,就剛才我說的。可能因為(wei) 我有證據,在美國教過書(shu) ,德國教過書(shu) ,後來我到厄瓜多爾,有一次去教他們(men) 最好的一個(ge) 大學,班上還有印第安的一個(ge) 姑娘,當然絕大多數都是西班牙裔的。我說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喜歡《老子》?《老子》為(wei) 什麽(me) 在西方這麽(me) 流行?

 

他們(men) 說一個(ge) 就是讀得懂,二一個(ge) 老子的思想,莊子的思想,和他們(men) 現在最關(guan) 心的環境保護生態保護直接相關(guan) ,道法自然,所以說時代變了以後翻譯都應該調整,不是說光是那種一些所謂的學術才算學術,其實像《瓦爾登湖》,我覺得就應該納入到世界學術名著中來,它不隻是文學,它有深刻的思想。所以我們(men) 的思想在改變,時代的需要在改變,翻譯的選題和翻譯的風格都要相應地改變。就《老子》,很重要的三個(ge) 因素,一個(ge) 是他們(men) 直接能讀懂,還有一個(ge) 適應時代潮流,全球的生態問題,還有一個(ge) 它比較短,也比較好翻譯,你像要翻譯《論語》或者翻譯《孟子》,也好幾個(ge) 版本,但是也就幾個(ge) 。但是它(《老子》)那個(ge) 量就大多了,《老子》五千言,又帶有詩,甚至有押韻,所以很受喜歡。(西方人)覺得了解東(dong) 方人思想,了解中國人思想,他們(men) 一讀《老子》馬上這個(ge) 味道就出來了,不光是一些命題。所以這個(ge) 是非常成功的。

 

最後我再講一點,就是您說的(翻譯這本書(shu) )對我學術生涯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我覺得這個(ge) (問題)也挺好的。剛才我雖然都講到,最後相當於(yu) 做個(ge) 總結了,我總結的實際上是神秘體(ti) 驗經驗的特點,神秘體(ti) 驗的特點,不同的研究者有不同的總結,威廉·詹姆斯的是很重要的,在他的《宗教經驗種種》中,有兩(liang) 章就是討論神秘體(ti) 驗論的,他有一個(ge) 總結(神秘體(ti) 驗的)四個(ge) 特點,還有我剛才說的莫馬子先生,他也有四個(ge) 特點。我就長話短說,神秘體(ti) 驗的這種經驗的特點,一是它的受動性,你主動追求,它一般不來,它是完全非對象化的。就像王國維先生說的第三個(ge) 境界,驀然回頭,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跟靈感差不多。受動還有一個(ge) “動”,受就接受了,動就是感動,一旦這個(ge) 東(dong) 西來了,你被極大地感動,你會(hui) 感受到一個(ge) 致終極的真理,終極的美滿或者是終極的意義(yi) ,覺得人生至此,我就這麽(me) 活,毫無缺憾了。還有一個(ge) 特點是不可直接言說,你想去定義(yi) 什麽(me) ,這都不可能,但又不是完全不能說,而是能用各種方式去說,比如否定性地說,你可以說它不是什麽(me) ,先把不是它的清理掉。用概念去把握是不對的,而是用隱喻、比喻或者是詩,比如哈德薇希的詩就特別能表現。不能用概念的語言,我覺得概念代表不了全部理性,概念是概念理性,還有詩本身也有它的理性。就像誰帕斯卡說的新的邏輯,你得用新的這種體(ti) 驗去說。

 

翻譯這本書(shu) 對於(yu) 我的意義(yi) ,實際上在我學術中有一種畫龍點睛的作用,我別的東(dong) 西都學了很多,講了很多,但是總覺得意猶未盡,未盡在哪?最終極最原發的那個(ge) 東(dong) 西沒有痛切地講出來,而這本書(shu) 起碼涉及的是這個(ge) 問題,我也有很多跟他有感應的,當然也有一些不同,文化不同,他是基督教,但是神秘體(ti) 驗是基督教裏教條最少的,剛才講的那幾個(ge) 特點你就知道了,它是要直接體(ti) 驗的東(dong) 西,所以它反而教條少,我的學術風格恰恰是說,我講了再多的哲理,甚至有的我還認為(wei) 蠻深刻的,我從(cong) 現象學也好,從(cong) 中國哲學這邊體(ti) 驗的,但是還是沒有點到這個(ge) “睛”,而這種神秘體(ti) 驗你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剛才我們(men) 說不可說,不可直說,不可定義(yi) 的說,不可用概念去說,它在某種意義(yi) 上還是可“道”,你看老子、莊子說了那麽(me) 多。

 

所以翻譯讓我覺得受益不少。

 

中華讀書(shu) 報:聽下來,這本書(shu) 在您的學術生涯中非常重要。

 

張祥龍:對,非常重要。起碼是跟我追求的學術理想中的一個(ge) 很重要的維度呼應起來了,甚至它刺激我去理解中國這邊的神秘體(ti) 驗的向度。神秘體(ti) 驗最有權威說的就是真正的過來人,他自己有這個(ge) 體(ti) 驗,他說出來,而且他說的又比較好,比較忠實,呂斯布魯克是一個(ge) 典型代表。另外基督教神秘體(ti) 驗還有好幾位西班牙那邊的,約翰十字、修女的神秘體(ti) 驗的那種,等等,都是很著名的。所以通過他的書(shu) ,我們(men) 能夠比較恰當地來理解這種經驗中這一塊。我對他感興(xing) 趣還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講這是一種愛的體(ti) 驗,而我對中國這邊儒釋道都感興(xing) 趣,但是最認同的還是儒家,中國這邊甚至世界範圍真正稱得上大哲學大宗教的,都把愛放在第一位,除了基督教就是儒家。仁者愛人,他一切從(cong) 親(qin) 親(qin) 出發,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親(qin) 親(qin) ,這就是愛,親(qin) 人之間的親(qin) 愛。您和孩子,您這最能體(ti) 驗到,所以這兩(liang) 者之間的這種關(guan) 係或者相互激蕩,相互碰撞,我覺得非常有趣味。而且裏頭有個(ge) 很關(guan) 鍵的,我們(men) 的愛(他那邊當然是說我們(men) 對神的愛,他已經是很高的),我們(men) 這邊有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這邊的愛是親(qin) 愛,親(qin) 親(qin) 之愛好像是很經驗化,我們(men) 現在家庭在衰落,親(qin) 子之間又出現好多問題,好像人家是不會(hui) 出問題的,因為(wei) 那隻是你沒做到。對不對?但是他實際上是另外一個(ge) 問題,我就不講了。我們(men) 這邊最直接,良知、良能不用學。您愛您的女兒(er) ,她愛您,不用學,天然勃發。所以這是它的優(you) 點,但是曆史上尤其宋明理學以來,程朱這一派也好或者什麽(me) ,它隻是一種情識,這裏邊它不是天理,所以後來有些人就用來批評王陽明,王陽明後學,說你講的致良知,良知往往是一種情識,天生我就能愛母親(qin) ,母親(qin) 天生愛兒(er) 女,你這隻是你要使你的情識變成情理,你就得通過更高級的致良知的方式怎麽(me) 怎麽(me) 樣。所以他們(men) 也為(wei) 這個(ge) 事爭(zheng) 論,這裏頭最關(guan) 鍵一個(ge) 就是,其實兩(liang) 邊我覺得都是神聖的愛,您對您女兒(er) 的愛其實就是一種聖愛,在我看來,裏頭有神聖性的,它不光是一個(ge) 容易出錯的感情,而是裏邊潛藏著一些終極性的真理。當然儒家說你要通過六藝來把它調弄出來,從(cong) 親(qin) 情裏邊升華成仁和藝。

 

呂斯布魯克很多名言我很喜歡,有一句說,理智止步的地方,愛還能前行。或如:理性止步的地方,愛還能清醒。所以關(guan) 鍵就是說愛怎麽(me) 理解,它隻是一種原發的情感,還是說情感裏麵已經包含了終極的真理,就剛才我們(men) 說的神秘體(ti) 驗,往往就說你感到你達到了一個(ge) 終極。這是一點感受。

 

中華讀書(shu) 報:我有一個(ge) 提綱之外的問題,想問問您目前的狀態。

 

張祥龍:2018年,我生病就辭退了中山大學那邊。還有別的大學也曾經邀請過我,病好以後像浙江大學也有邀請。其實我現在(身體(ti) )也可以了,但是我後來反複思考,還是算了,我希望完全做自己願意的事。你去了畢竟有一些外在的東(dong) 西,牽扯比較多,現在完全是自由之身了。一些以前的著作要收尾,欠了很多文債(zhai) ,還有商務可能也要出我的文集,有一些舊著他們(men) 放進去,我還得要再校對,這是一波工作。另外,我這人思路總是不老實,所以我願意退休自己搞,我有很多自己的一些新的想法,這方麵也有一些研究和活動。比如說對人工智能我也很感興(xing) 趣,還發表過論文,而且參加過一些研討。另外,前些時候,一個(ge) 學術組織博古睿,組織科幻與(yu) 科幻小說(還聯係過我)。

 

實際上,我對科學和哲學的關(guan) 係一直就很關(guan) 注,我以前訂很多雜誌,後來這十幾年我唯一訂的雜誌就是《環球科學》,對我啟發很大。人工智能我很多年前就開始關(guan) 注了。因為(wei) 《環球科學》上有篇文章,人家這一波深度學習(xi) 的方法出來,不久就有人介紹,我覺得有意思,尤其是量子論或者量子力學,它的哲學含義(yi) 又有一波新的實驗和它的新的解釋出現,我也特別感興(xing) 趣量子糾纏、量子疊加,它真正的哲學含義(yi) 讓愛因斯坦都受不了。為(wei) 什麽(me) ?量子糾纏確確實實是一個(ge) 真實的現象,而不是說我們(men) 根本沒看透,沒解釋透,真解釋透了,它是符合廣義(yi) 相對論的。但是現在看來,很多實驗證明,因為(wei) 60年代貝爾通過貝爾不定式,設計一種實驗來測定到底是愛因斯坦對還是量子力學(對),比如波爾他們(men) 講的更正確,最後測試下來,到現在很多的實驗,無一例外全都是證明在這個(ge) 問題上愛因斯坦錯了。所以整個(ge) 世界,很多保守的物理學家,都很煩惱,這個(ge) 世界從(cong) 根基上不符合他們(men) 認為(wei) 的理性的規則,所謂定域性原則。(這些)我都特別感興(xing) 趣,這方麵也耗去一些精力,但是我覺得值得,因為(wei) 哲學本身對我來講不光一個(ge) 體(ti) 係,我覺得就是要有意思。要有新東(dong) 西,不但是新東(dong) 西,而且是有一種根本性的這種開啟性的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