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新文化運動：個(ge) 體(ti) 自由還在路上，家庭價(jia) 值倒沒了

受訪者：孫向晨

采訪者：澎湃新聞記者羅昕 實習(xi) 生 宋浩

來源：澎湃新聞文化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三日乙酉

        耶穌2015年7月8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在新文化運動發軔百年之際，反思接踵而來。複旦大學哲學教授孫向晨對新文化運動中的“個(ge) 人”與(yu) “家庭”的論述值得關(guan) 注。

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專(zhuan) 訪時，孫向晨提出，新文化運動對“家庭”的批判直指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一百年過去了，對獨立自由個(ge) 體(ti) 的追求，我們(men) 還在路上，但顛覆‘家庭’倫(lun) 理價(jia) 值觀卻讓我們(men) 飽受其害。是時候正視‘個(ge) 體(ti) ’與(yu) ‘家庭’了，這樣新文化運動的百年紀念才有真正意義(yi) 。”

前不久，美國最高法院裁決(jue) 同性婚姻合法也涉及“個(ge) 體(ti) ”與(yu) “家庭”這個(ge) 問題，孫向晨認為(wei) ，任何個(ge) 體(ti) 都可以選擇婚姻，但是“確保人類繁衍”的婚姻和“保護個(ge) 人權利”的婚姻還是有區別。

孫向晨

中國的“家庭”觀念背後是“生生不息”的生存論結構

澎湃新聞：新文化運動有關(guan) “個(ge) 人”與(yu) “家庭”，都曾有過哪些“發聲”？

孫向晨：在新文化運動之前，從(cong) 譚嗣同的“仁學”到梁啟超的“新民說”，都已對“個(ge) 體(ti) 主義(yi) ”有所認識。但新文化運動“上了一個(ge) 台階”，陳獨秀明確認為(wei) ：個(ge) 人平等自由的權利是國法所不可剝奪的；國家祈求的就是個(ge) 人的權利與(yu) 福祉，國家利益和社會(hui) 利益非但不與(yu) 個(ge) 體(ti) 主義(yi) 衝(chong) 突，相反是以鞏固個(ge) 人利益為(wei) 目的，社會(hui) 文明應該為(wei) 個(ge) 人所享受。

1915年底，陳獨秀在《青年》雜誌首卷的總結“東(dong) 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異”，以及1916年初的開卷篇“一九一六”都以號召青年人“尊重個(ge) 體(ti) 獨立自主之人格，勿為(wei) 他人之附屬品”來標示新時代的開始。從(cong) 這時開始，“個(ge) 體(ti) 主義(yi) ”一時成為(wei) 新文化運動中胡適、傅斯年、周作人、陳大齊等諸多思想者的支柱性觀念，這也意味著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在價(jia) 值形態上開始向現代社會(hui) 轉化。

同時，束縛“個(ge) 體(ti) 主義(yi) ”的“家庭”也開始成為(wei) 新文化運動思想者的抨擊對象。

與(yu) 之前時代不同，新文化運動從(cong) “家庭”批判出發，開始了全麵否定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進程。比如胡適的“易卜生主義(yi) ”在倡導獨立自由之個(ge) 體(ti) 的同時，也借易卜生列舉(ju) 出家庭自私自利、依賴性、假道德、怯懦的四大惡德；吳虞從(cong) “孝”的觀念出發，論證“家族製度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之根據”；傅斯年以“萬(wan) 惡之源”來論述家庭對個(ge) 性的扼殺；顧頡剛批判家庭中的名分主義(yi) ；周建人以“中國的舊家庭製度是君主專(zhuan) 製政治的雛形”來說明家庭的罪惡……簡直不勝枚舉(ju) ；這種批判在當時有它正麵的意義(yi) ，但就“家庭”的核心價(jia) 值來看，難免以偏概全。

澎湃新聞：那麽(me) 新文化運動中陳獨秀等人對“個(ge) 體(ti) 主義(yi) ”的強調，帶來了哪些影響？

孫向晨：就“個(ge) 體(ti) 主義(yi) ”在現代中國的命運而言，好景不長。陳獨秀的思想在1919年之後就發生了變化，集體(ti) 、組織、革命、社會(hui) 和階級的敘事逐漸替代了“個(ge) 體(ti) 主義(yi) ”；在胡適看來，大概自1923年起，黨(dang) 國體(ti) 製，思想統一的趨勢開始慢慢壓製個(ge) 體(ti) 主義(yi) 的流行。更大的背景則是在“救亡”的現實麵前，理想型的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讓位於(yu) 現實的“集體(ti) 主義(yi) ”敘事。

1949年之後，整個(ge) 社會(hui) 更是被高度組織化起來，階級、政黨(dang) 、集體(ti) 話語空前強化，個(ge) 人成為(wei) 單位的一員，個(ge) 體(ti) 主義(yi) 遂淪為(wei) 自私自利的代名詞，成為(wei) 集體(ti) 主義(yi) 的對立麵，受到徹底批判，影響至深。應該說百年來，新文化運動確立起來的“個(ge) 體(ti) 主義(yi) ”從(cong) 來沒有真正建立起來過，相反，在現實中，集體(ti) 主義(yi) 、革命主義(yi) 及民族主義(yi) 是現代中國社會(hui) 更為(wei) 主要的思想取向。

澎湃新聞：那麽(me) 新文化運動時期“個(ge) 人”的對立麵——“家庭”，是否有因為(wei) 集體(ti) 主義(yi) 、革命主義(yi) 及民族主義(yi) 而重新受到重視？

孫向晨：並沒有。新文化運動以後，我們(men) 依然沒有做到“對每一個(ge) 人的自由、權利和尊嚴(yan) 的重視”；另一方麵，放棄了“家庭”這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核心價(jia) 值觀後，直接導致了現代中國社會(hui) 一係列的價(jia) 值失範。

比如日前民政部發布報告稱我國離婚率連續12年猛漲，今年又有363.7萬(wan) 對離婚。結婚在中國文化中原本有著極莊重的傳(chuan) 統。家庭一般來說不單單是兩(liang) 個(ge) 人的事情，還有下一代。一旦進入婚姻，就不隻是情感的問題，還有倫(lun) 理的責任、財產(chan) 的問題、對下一代的培育。現在人們(men) 不理解婚姻背後深厚涵義(yi) ，其中的價(jia) 值觀念被弱化，結婚就會(hui) 變得很隨便，離婚率也就大大上漲。此外，“家庭”觀念在孩子的教育係統中相當淡漠，倫(lun) 理觀念被弱化，學界中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根基“家庭”也缺乏完整論述。

澎湃新聞：是受到新文化運動的影響？

孫向晨：是的。新文化運動主將們(men) 的問題在於(yu) ，隻抓住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家庭”在曆史中衍生出的機製化製度，而沒有看到“家庭”的生存論結構及其倫(lun) 理價(jia) 值觀的重要意義(yi) 。

什麽(me) 是生存論結構？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是“承世之辭”，“承世”表達了“生命”的世代相續，最能體(ti) 現生存論結構的就在於(yu) “生生不息”的概念。比如“愚公移山”這個(ge) 成語就透露出這樣信息：愚公的生命雖然有終結，但他有兒(er) 子、兒(er) 子又生兒(er) 子，一代代不會(hui) 斷絕，子子孫孫無窮匱。在世代之間還衍生出重在關(guan) 愛與(yu) 感恩的“慈孝”德性。這與(yu) 海德格爾式“向死存在”的生存論很不一樣。所以，中國的“家庭”觀念背後是“生生不息”的生存論結構。

然而，新文化運動在批判“家庭”與(yu) “孝”時隻拘泥於(yu) 過去的具體(ti) 做法，也就是“孝”在曆史上的機製化形態，如生養(yang) 、死葬、祭祀、等級等禮法方麵的具體(ti) 規定。確實，“孝”在漫長的曆史中有其機製化的製度習(xi) 俗，更有著巨大的支撐傳(chuan) 統政治體(ti) 製的作用，其中的一些因素與(yu) 現代追求的自由獨立的個(ge) 體(ti) 大相徑庭。但從(cong) 生存論上來看，子女對於(yu) 父母的“孝”體(ti) 現的對生命延續的感恩，是對父母生養(yang) 的回饋。人們(men) 通過“孝”感恩父母，這是對純粹自我主義(yi) 的最直接製衡。

新文化運動的主將們(men) 對“家庭”進行批判時對此完全沒有做出區隔，因而會(hui) 出現“洗澡水與(yu) 嬰兒(er) 一起被倒掉”的現象。

區分“繁殖婚”和“權利婚”

澎湃新聞：那麽(me) 現在，我們(men) 對“個(ge) 人”與(yu) “家庭”應該怎麽(me) 理解？

孫向晨：今天我們(men) 要重新理解家庭，要做好兩(liang) 種區分：一是要把“家庭”背後中國文化的生存論結構與(yu) “家庭”在曆史中沉積下來的機製化表達清晰地區隔開來，比如對父母的感恩之情不能與(yu) “守孝三年”畫上等號；二是不要把家庭內(nei) 在的倫(lun) 理生活形式與(yu) 家庭的“泛社會(hui) 化”理解相混淆。在現代生活中，家庭就是家庭，不需要被賦予太多的政治意味。

“個(ge) 體(ti) ”與(yu) “家庭”在中國都各有價(jia) 值，體(ti) 現現代性價(jia) 值的“個(ge) 體(ti) 主義(yi) ”是不可避免的趨勢，但單純的“個(ge) 體(ti) 主義(yi) ”並不足以支撐起一個(ge) 完整的現代社會(hui) 。“個(ge) 體(ti) 主義(yi) ”起源於(yu) 西方，其在西方社會(hui) 的發展也有問題與(yu) 危機，但它依然可以依靠西方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諸如救贖宗教、公民共和等傳(chuan) 統來加以平衡和補救。

而在中國，“個(ge) 體(ti) ”的張揚首先需要“家庭”的價(jia) 值觀念的來加以平衡和製約，才不會(hui) 出現自私自利、道德淪喪(sang) 的情況。尤其要注意的是，在現代社會(hui) ，家庭成員也是由有尊嚴(yan) 的個(ge) 體(ti) 組成的，不僅(jin) 夫妻之間相互尊重，父母和孩子之間相互尊重。“個(ge) 體(ti) ”與(yu) “家庭”在現代生活的前提下，正可以相互約束、相互調節。換言之，中國人應該在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下麵對現代性，在現代性下再生傳(chuan) 統。

澎湃新聞：6月26日，美國最高法院裁決(jue) 同性婚姻合法。之後就有一些儒家學者站出來，認為(wei) 雖然同性戀者可以有“個(ge) 人”的性取向，但身為(wei) 儒家他們(men) 有理由反對同性婚姻，因為(wei) 儒家必須擔負起包括“傳(chuan) 宗接代”在內(nei) 的義(yi) 務。對此，你怎麽(me) 看？

孫向晨：這個(ge) 問題直接與(yu) “個(ge) 體(ti) ”與(yu) “家庭”問題相關(guan) 。同性婚姻合法是和“個(ge) 體(ti) 主義(yi) ”價(jia) 值觀念直接關(guan) 聯的，戀愛與(yu) 結婚都是個(ge) 人權利。但單純的個(ge) 體(ti) 主義(yi) 是不夠的。就人類一個(ge) 世代的生存而言，最基本的單位是個(ge) 人；就人類世代繁衍而言，最基本的單位是家庭。到現在為(wei) 止，人類要繁衍下去，還是要靠家庭，要靠兩(liang) 性。中國古話說一陰一陽之謂道，是很有道理的。

未來人類是否可以自我克隆還有很大的疑問，我們(men) 依然需要嚴(yan) 肅對待人類的兩(liang) 性關(guan) 係。就人類現在的狀況來說，生存與(yu) 繁衍還要靠家庭的維係。所以“確保人類繁衍”的婚姻形式與(yu) “保護個(ge) 人權利”的婚姻形式還是應該區別對待。

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在這方麵有很精深的體(ti) 認與(yu) 理解，並在這個(ge) 基礎上演化出博大的文化體(ti) 係，新文化運動作為(wei) 建構現代中國價(jia) 值形態的起點，功莫大焉。但是百年過去了，我們(men) 對於(yu) 新文化運動必須有更深入的反思，其對於(yu) 自身文化傳(chuan) 統激進決(jue) 絕的態度，已經到了應該修正的時候了。對於(yu) “家庭”，我們(men) 也應該重新認識。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