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利】泰州學派對《大學》經典的詮釋——以羅近溪為核心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5-20 17:2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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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

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泰州學派對《大學》經典的詮釋——以羅近溪為(wei) 核心

原標題:從(cong) 羅近溪對〈大學〉經典的詮釋看儒家的宗教性特征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儒學評論》第2輯(河北大學出版社,2006年12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三日丙申

           耶穌2015年5月20日

 

 


內(nei) 容提要:《大學》是宋明儒家所推崇的經典“四書(shu) ”之一,對於(yu) 作為(wei) 陽明後學的泰州學派而言,《大學》可以說是這一學派的最重要的經典,而泰州學派的顏鈞、何心隱與(yu) 羅近溪一係更斷《大學》全文為(wei) 孔子所作,將其經典地位推舉(ju) 至最高。在對《大學》的義(yi) 理詮釋中,羅近溪以“止至善”為(wei) 《大學》思想的核心內(nei) 容,並特別將“至善”歸之於(yu) “古聖”,歸之於(yu) “聖言”,重視經典本身在道統傳(chuan) 承中的特殊地位。這一轉向發生在將“至善”歸於(yu) “本心”的陽明學的內(nei) 部,無疑有其特殊意義(yi) 。同時,也在孔子所說的“畏聖人之言”這一向度反映了儒學本身所具有的宗教性趣向。

 

關(guan) 鍵詞:《大學》 羅近溪 聖人 至善 格物

 

《大學》作為(wei) 儒家早期經典《禮記》的一篇,於(yu) 宋明時期被尊為(wei) 儒家經典“四書(shu) ”之一,並於(yu) “四書(shu) ”中列為(wei) 首位,以其為(wei) “入德之門”[1]。然《大學》作為(wei) 經典,其間爭(zheng) 議頗多。如其作者為(wei) 誰?二程、朱熹之《大學》改本與(yu) 《大學》古本孰是孰非?《大學》義(yi) 理所主為(wei) 何?等等。而在對此類問題的回答中,泰州學派(特別是羅近溪)的立論比較特別,當為(wei) 儒學曆史上推尊《大學》之經典地位於(yu) 最高者,而其間所蘊含的宋明儒學發展史上的新的思想趣向,無疑也是非常耐人尋味的。

 

一、《大學》作於(yu) 孔子

 

《大學》作者為(wei) 誰?曆來爭(zheng) 議較多,且於(yu) 大學作為(wei) 經典的合法性地位關(guan) 涉良多。程顥雲(yun) :“《大學》乃孔氏遺書(shu) ”[2],程頤雲(yun) :“《大學》,聖人之完書(shu) 也”[3],二程稱《大學》為(wei) “孔氏遺書(shu) ”、“聖人之完書(shu) ”,並未見有具體(ti) 的論述,是否即確然以其為(wei) 孔子所作也不好得出結論[4]。朱熹則如此衍述其意:“大學之書(shu) ,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及周之衰,賢聖之君不作,學校之政不修,……時則有若孔子之聖,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yu) 是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chuan) 之以詔後世。……而此篇者(指《大學》),則因小學之成功,以著大學之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nei)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曾氏之傳(chuan) 獨得其宗,於(yu) 是作為(wei) 傳(chuan) 義(yi) ,以發其意。及孟子沒而其傳(chuan) 泯焉,……”[5]朱熹尊信二程,於(yu) 《大學章句》開篇即稱引程子“大學,孔氏之遺書(shu) ”之言,故此段話我們(men) 可以看作朱熹對二程關(guan) 於(yu) 《大學》作者的一種解釋。具體(ti) 到《大學》文字本身,朱熹則分《大學》為(wei) 十一章,以首章為(wei) 經,“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以其餘(yu) 十章為(wei) 傳(chuan) ,“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6]。朱熹關(guan) 於(yu) 《大學》作者的這種說法,可以借用陳確語概括為(wei) 《大學》係“孔、曾之書(shu) ”[7]。以首章為(wei) “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朱熹自己並不是十分自信,陳確《大學辨》雲(yun) :“古書(shu) ‘蓋’字,皆作疑詞。朱子對或人之問,亦雲(yun) ‘無它左驗’,且意其或出於(yu) 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以自釋‘蓋’字之義(yi) 。”[8]陳確所引述“朱子對或人之問”,見《四書(shu) 或問》:“正經辭約而理備,言近而指遠,非聖人不能及也,然以其無他左驗,且意其或出於(yu) 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質。”[9]以其餘(yu) 十章為(wei) “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朱熹則比較肯定:“至於(yu) 傳(chuan) 文,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與(yu) 《中庸》、《孟子》者合,則知其成於(yu) 曾氏門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無疑也。”[10]在這段話中,尚指出了“孔——曾——思——孟”這樣的一個(ge) 道統傳(chuan) 承脈絡,而《大學》作為(wei) 經典的合法性意義(yi) 也在這一道統傳(chuan) 承脈絡中得以落實。無論自信不自信,朱熹的這一說法為(wei) 後來宋明儒者所廣泛接受。

 

王陽明對於(yu) 朱熹的《大學》義(yi) 理闡釋多見不滿,並由此進一步質疑朱熹所作《大學》改本,提倡恢複“古本”。但於(yu) 《大學》作者問題並未有過多的申論,隻是曾在與(yu) 羅欽順爭(zheng) 辯《大學》古本問題時順帶提及:“《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chuan) 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cong) 其舊而已矣。失在於(yu) 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chuan) 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yu) 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孔子,不敢以為(wei) 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yu) 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庸常,不敢以為(wei) 非也,而況其出於(yu) 孔子乎!”[11]這裏,王陽明以《大學》古本為(wei) “孔門相傳(chuan) 舊本”,尊信古本是尊信其言“出於(yu) 孔子”者,則在《大學》作者問題上並未有特別異於(yu) 朱熹者,比較接近於(yu) 程顥所雲(yun) “孔氏遺書(shu) ”的籠統說法。

 

在宋明儒者中,明確指出《大學》為(wei) 孔子所作者為(wei) 顏鈞。顏鈞弟子程學顏記顏鈞語有雲(yun) :“兩(liang) 篇(指《大學》、《中庸》)緒緒皙張,並出夫子手筆,非曾子、子思所撰也。不然,何於(yu) 《大學》引曾子之言,《中庸》直以仲尼名祖哉?”[12]此處,明確說明《大學》出於(yu) “夫子手筆”,非“曾子所撰”,於(yu) 朱熹而來的相沿舊說有所辯駁。此意在顏鈞自己的文字中也屢見不鮮。如曰:“總不若尼父之傳(chuan) ,有《大學》、《中庸》、《易經》之門階閫奧”[13],再如:“大學中庸,大易六龍,三宗學教,乃夫子一生自操仁神為(wei) 業(ye) ,晚建杏壇,聚斐明道,易世傳(chuan) 世,破荒創造”[14],又如:“(孔子)及建杏壇聚斐也,則洞發精造,曰大學,曰中庸,曰大易六龍,曰係辭,曰六經”[15]。在顏鈞文字中,多以《大學》、《中庸》與(yu) 《易》並稱,以為(wei) 均作於(yu) 孔子,且以為(wei) 是出於(yu) 孔子周遊列國後晚年返魯聚徒講學時所作,如引文中“晚建杏壇”、“及建杏壇聚斐”所指示的。顏鈞以《大學》作於(yu) 孔子並未列舉(ju) 出較朱熹以《大學》經文為(wei) “孔子之言”更多的讓人信服的證據,但言之則較朱熹為(wei) 鑿鑿。究其所自,則有泰州學派自其祖師王艮始進一步推尊《大學》的淵源。

 

王艮雲(yun) :“《大學》乃孔門經理萬(wan) 世的一部完書(shu) ,……不用增一字,本義(yi) 具足,……孔子精神命脈具此矣。諸賢就中會(hui) 得,便知孔子大成學。”[16]引文中言“不用增一字,本義(yi) 具足”,則王艮與(yu) 其師王陽明一樣,尊信的是《大學》古本,而不取程朱的《大學》改本。此處,王艮以《大學》為(wei) “孔門經理萬(wan) 世的一部完書(shu) ”,評價(jia) 不可謂不高。[17]言“孔門”,則不一定斷為(wei) 孔子所作,但以為(wei) “孔子精神命脈具此”,理會(hui) 《大學》,則能領會(hui) 到孔子的“大成學”。對於(yu) 王艮來說,《大學》無論是否出自孔子手筆,卻足以傳(chuan) 達孔子之精神命脈。在另一段語錄中,王艮又如此說:“堯舜執中之傳(chuan) ,無非明德親(qin) 民之學,孔子卻於(yu) 明明德親(qin) 民中立起一個(ge) 極來,故又說個(ge) ‘在止於(yu) 至善’。”[18]“在止於(yu) 至善”出於(yu) 朱子所定《大學》的經文部分,王艮以其為(wei) 孔子所“說”,則起碼就這一部分而言,王艮是肯認其為(wei) “孔子之言”的。王艮有時也徑直以《大學》中的一些話語來評價(jia) 孔子,如曰:“孔子致知格物而止至善,安身而動,便智巧。”[19]從(cong) 這些話語中我們(men) 不難看出王艮所強調的《大學》與(yu) 孔子之間的種種關(guan) 聯。

 

我們(men) 知道,顏鈞是徐樾的弟子,是王艮的再傳(chuan) 弟子。據顏鈞自述,於(yu) 王艮曾有受教三月之緣,得其“大成學”之傳(chuan) :“……繼入淘東(dong) 師祖王心齋壇上,規受三月,樂(le) 學大成正造”[20]。則顏鈞之推尊《大學》並指實為(wei) 孔子所作,於(yu) 泰州之相傳(chuan) 授受家法淵源上而言,是比較自覺的。而顏鈞弟子們(men) 在這一點上多承其師,如前麵提到的程學顏是如此,顏鈞另一弟子何心隱也是如此。何心隱說:“是故記《中庸》者,記仲尼其身以庸乎其禮其樂(le) 於(yu) 中。記《大學》者,記仲尼其家以學乎其禮其樂(le) 於(yu) 大也。乃若記《論語》者,乃記仲尼不溷身家於(yu) 莫不有之身家……不然,何表章《中庸》、《大學》於(yu) 《論語》參耶?”[21]何心隱之視《中庸》、《大學》為(wei) 與(yu) 《論語》相類的文獻,顯然接受了其師顏鈞以《中庸》、《大學》為(wei) 孔子所作的看法。在了解了相關(guan) 淵源以後,我們(men) 對於(yu) 同為(wei) 顏鈞弟子的羅近溪定《大學》為(wei) 孔子所作,方不至於(yu) 感到十分突兀。看如下一段問答:

 

問者曰:“《大學》係曾子所作,《中庸》係子思所作,何得世次亦無序耶?”

 

(羅近溪)曰:“二書(shu) 所作,果相傳(chuan) 如是。但竊意孟子每謂願學孔子,而七篇之言多宗《學》、《庸》,則此書(shu) 信非孔聖親(qin) 作不能,而孔聖若非五十以後或亦難著筆也。蓋他分明自說“五十而知天命”,今觀《中庸》首尾渾全是盡性至命,而《大學》則鋪張命世規模以畢大聖人能事也。”[22]

 

從(cong) 以上問答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在《大學》作者這一問題上,羅近溪可以說是完全接受了他的老師顏鈞的說法。首先,羅近溪明確指出《大學》為(wei) “孔聖親(qin) 作”,其次,斷孔子作《大學》的時間為(wei) “五十以後”,與(yu) 顏鈞斷以“晚建杏壇”而作《大學》說法相類。如此看法,顯然不是羅近溪一時興(xing) 到之語,在語錄中此意也屢屢道及。如曰:“聖人(指孔子)於(yu) 此也無可奈何,……於(yu) 是筆此二書(shu) (指《大學》、《中庸》),……” [23]再如:“孔子一生……,於(yu) 是取夫《六經》之中至善之旨,集為(wei) 《大學》一章以為(wei) 修齊治平規矩,所謂格也。”[24]此處不再一一列舉(ju) 。

 

前麵我們(men) 講到,二程與(yu) 朱子在談論《大學》、《中庸》作者問題時體(ti) 現了“孔——曾——思——孟”這樣一種道統相傳(chuan) 譜係,而《大學》、《中庸》得以列於(yu) “四書(shu) ”經典地位的合理性問題也於(yu) 其中得以解決(jue) 。泰州學派(特別是顏鈞一係)將《大學》、《中庸》歸於(yu) 孔子,其經典意味自然有所不同。如顏鈞,即以“大學中庸”為(wei) 孔門授受的“心印”[25]、為(wei) “尼父絕學口訣”,[26]如此說法,則自然將《大學》、《中庸》的經典地位推舉(ju) 得更高。羅近溪的說法與(yu) 其師相似,如曰:“天生夫子,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隻有《學》《庸》二書(shu) 。”[27]再如:“孔門之學在於(yu) 求仁,而《大學》便是孔門求仁全書(shu) 也。”[28]又如:“孔子至十五誌學,千辛萬(wan) 苦、好古敏求,才成得《大學》一書(shu) 。其書(shu) 乃仁天下萬(wan) 世之極則,視其他泛論之言不同。”[29]此處所謂“其他泛論之言”當包括《論語》所記載的一些泛論之言。羅近溪並進一步對《大學》與(yu) 《中庸》二者加以比較,反對宋儒以《大學》為(wei) “入德之門”的說法。

 

問:“《中庸》比之《大學》似更深奧?”

 

曰:“先賢亦雲(yun) :‘《大學》為(wei) 入道之門’,但以鄙見臆度,則義(yi) 理勿論,而其次序則當先《中庸》而後《大學》。……今觀《中庸》首尾渾全是盡性至命,而《大學》則鋪張命世規模,以畢大聖人能事也。故《中庸》以至誠至聖結尾,而《大學》以至善起頭,其脈絡似彰彰明甚。”[30]

 

問:“《大學》工夫次第詳明,果是入德之門。”

 

曰:“《中庸》《大學》當相連看,若論入德,到先《中庸》。觀三十三章明說可以入德,所謂德者,蓋至誠至聖而渾然天德,所以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大學》則接過以為(wei) 至善卻是經綸立本而知化育之一大規模。合而言之,《中庸》則重天德,《大學》則重王道也。”[31]

 

從(cong) 以上兩(liang) 段問答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羅近溪首先反對二程、朱子所代表的、為(wei) 後世所廣泛接受的將《大學》作為(wei) “入德之門”的看法,而將《中庸》立為(wei) “入德之門”,《大學》則是“畢大聖人能事”的完結之作。[32]羅近溪並以為(wei) ,《中庸》、《大學》是相互連屬的,並以《中庸》以“至誠至聖”結尾、《大學》以“至善”開頭來證明二者的脈絡相貫。如此講法,於(yu) 考證上雖以臆測的成分居多,然必有其義(yi) 理所主之實,下麵我們(men) 即進一步對此義(yi) 理之實有所分析。

 

二、以“止至善”、為(wei) 首出的《大學》義(yi) 理之實

 

談到《大學》的義(yi) 理問題,從(cong) 古迄今始終爭(zheng) 議不斷,而關(guan) 於(yu) 《大學》的考據學意義(yi) 上爭(zheng) 論(如《大學》作者問題、《大學》古本與(yu) 改本孰是孰非的問題)也多與(yu) 其義(yi) 理詮釋相關(guan) 。關(guan) 於(yu) 這一點,牟宗三先生在他所構架的“道德的形上學”基礎上圍繞宋明儒者的判教問題有所闡述:

 

宋明儒是把《論》、《孟》、《中庸》、《易傳(chuan) 》與(yu) 《大學》劃為(wei) 孔子傳(chuan) 統中內(nei) 聖之學之代表。……但此中當有辨。據吾看,《論》、《孟》、《中庸》、《易傳(chuan) 》是孔子成德之教(仁教)中其獨特的生命智慧方向之一根而發,此中實見出其師弟相承之生命智慧之存在地相呼應。至於(yu) 《大學》,則是開端別起,隻列出一個(ge) 綜括性的,外部的(形式的)主客觀實踐之綱領,所謂隻說出其當然,而未說出其所以然。宋明儒之大宗實以《論》《孟》《中庸》《易傳(chuan) 》為(wei) 中心,隻伊川朱子以《大學》為(wei) 中心。……自朱子權威成立後,陽明亦著力於(yu) 《大學》,著落於(yu) 《大學》以展示其係統,實則仍是孟子學,假《大學》以寄意耳。劉蕺山就《大學》言誠意,其背景仍是《中庸》《易傳(chuan) 》與(yu) 孟子也。[33]

 

我們(men) 知道,牟宗三先生在對宋明儒者加以判教時,指出程頤、朱熹成為(wei) 宋明儒之大宗相對於(yu) 儒家內(nei) 聖學傳(chuan) 統來說是“別子為(wei) 宗”,而程頤、朱熹將《大學》“致知格物”講成對“存在之理”的“認知義(yi) ”,是歧出於(yu) 儒家內(nei) 聖學的“主智論”。就《大學》本身而言,牟宗三先生認為(wei) 它“在內(nei) 聖學義(yi) 理方向上為(wei) 不確定者”,所以可以有程頤、朱熹的講法,可以有王陽明以孟子學講《大學》的講法,也可以有劉蕺山以《中庸》、《易傳(chuan) 》與(yu) 孟子學講《大學》的講法,三種不同的詮釋方法就象為(wei) 《大學》“填彩”[34]。牟先生如此講自然有其自身的義(yi) 理架構作支撐,以“主智論”概括程頤、朱熹是否合適,以其“道德的形上學”講儒家“內(nei) 聖”之學是否周洽,我想均有商榷的餘(yu) 地。即以羅近溪而論,牟宗三先生將其歸於(yu) 王陽明一係的“內(nei) 聖”之學,於(yu) 陽明後學中推崇有加。然而,在《大學》的義(yi) 理詮釋上,羅近溪與(yu) 牟宗三先生所理解的儒家傳(chuan) 統內(nei) 聖之學恰恰表現了某種異趣。

 

回到羅近溪先《中庸》而後《大學》的次序的說法,我們(men) 知道,羅近溪極推崇孟子之“道性善”,並以為(wei) “性善”說不始於(yu) 孟子,而始於(yu) 孔子《中庸》所言“天命之謂性”。羅近溪在詮釋孟子、《中庸》的“性善”論時,把“性”收歸於(yu) 人的當下平常處去講,如赤子之心,如愛親(qin) 敬長,如捧茶童子之戒懼,如師生一問一答之明朗,乃至於(yu) 人心喜樂(le) 憂苦之變幻無常,都是其借當下以言人性之神奇所經常提及的。[35]羅近溪之以《中庸》為(wei) 入道之門,即是因《中庸》一書(shu) 備稱人性之善,使人能於(yu) 自性之善起一“信”心。至於(yu) 《大學》,羅近溪則以其“止至善”宗旨為(wei) 首出,並以此為(wei) 出發點來進一步詮釋《大學》的格物致知之說。下麵,我們(men) 就來看看羅近溪是如何歸重《大學》於(yu) “止至善”,並如何對“止至善”加以詮釋的。

 

我們(men) 知道,自王陽明始,強調《大學》“至善之在吾心”,反對求之於(yu) “事事物物之定理”之中。王陽明說:“至善者,明德、親(qin) 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見,是乃明德之本體(ti) ,而即所謂良知也。”[36]以“良知”為(wei) “至善之發見”,舍良知則至善無別處可求,王陽明的這種講法是針對朱熹而來的。朱熹在《大學章句》中如此詮釋“止至善”:“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37]應該說,如果單單列舉(ju) 出朱熹如上一句話,王陽明也是認可的。但朱熹之講法如加進一步追問,則王陽明所說的“至善之在吾心”,於(yu) 朱熹而言是“致知”以後事,不到“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的“知之至”[38]的地步是談不上這一點的。王陽明以“良知”為(wei) “至善之發見”,舍此則至善無別處可求,即肯認了“良知”當下現成的意味。這是朱熹、王陽明之間的一個(ge) 很大區別。[39]

 

以“良知”歸之當下、現成,王艮肇始的泰州學派於(yu) 這一點上更有所發揮。王艮言:“止至善者,安身也。”[40]以“安身”為(wei) “止至善”,是他所發明的“淮南格物”說題中應有之義(yi) 。“淮南格物”說訓“格物”之“物”為(wei) “物有本末之物”,進一步言,則身是本,天下國家是末,身是矩,天下國家是方,由本而及末,由規矩而達方圓,這就是格物,也就是《大學》所謂“絜矩”之道。以“安身”為(wei) “止至善”,其意義(yi) 與(yu) 此相同,所以說:“《大學》……吃緊處隻在止於(yu) 至善,格物卻正是止至善。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格物也。”[41]王艮的“身本”說可資解釋的餘(yu) 地非常大,我們(men) 這裏不作過多的詮釋。雖然他不完全同意王陽明以良知為(wei) “至善之發見”,如曰:“但(先師,指王陽明)謂至善為(wei) 心之本體(ti) ,卻與(yu) 明德無別,恐非本旨”[42],但他以“安身”訓“止至善”確實是承續王陽明“良知”的“當下現成”義(yi) 順適而來的,可以用牟宗三先生所稱揚的“內(nei) 聖”之學來概括(當然對牟先生關(guan) 於(yu) “內(nei) 聖”的具體(ti) 詮釋我們(men) 有所保留)。

 

略值得一提的是,王艮尚認為(wei) “安身”以“止至善”是孔子的獨特發明。如曰:“孔子精蘊立極,獨發安身之義(yi) ,正在此。堯舜執中之傳(chuan) ,無非明明德親(qin) 民之學,孔子卻於(yu) 明明德親(qin) 民中立起一個(ge) 極來,故又說個(ge) 在止於(yu) 至善。止至善者,安身也。……不知安身,則明明德親(qin) 民卻不曾立得天下國家的本,是故不能主宰天地,幹旋造化。立教如此,故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者也。”[43]這一點在王艮的體(ti) 係中落實下來該如何講,尚很難說,然而卻成為(wei) 羅近溪詮釋“止至善”的實義(yi) ,這無疑是很耐人尋味的。看如下一段問答:

 

問:“《大學》明德、親(qin) 民還易訓解,惟至善之止則解者紛紛,竟未能愜人意,何也?”

 

曰:“‘規矩者,方圓之至也;聖人者,人倫(lun) 之至也。’隻識得古聖為(wei) 明親(qin) 之善之至,而明德、親(qin) 民者所必法焉,則《大學》一書(shu) ,從(cong) 首貫尾,自然簡易條直而不費言說也已。”[44]

 

如果說王艮認為(wei) “安身”以“止至善”是孔子所立之極,有借重於(yu) 聖人以標舉(ju) 其自己所發明的“安身”宗旨的意味,那麽(me) ,至羅近溪無疑是下了一個(ge) 轉語。這裏,羅近溪也不同於(yu) 朱熹、王陽明,而徑直訓“至善”為(wei) 古聖明明德、親(qin) 民之善之極至,訓“止至善”為(wei) 明明德、親(qin) 民者須以古聖之善之至為(wei) “法”,且必以之為(wei) 法。羅近溪的這一轉折無疑在“陽明之學因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的當時是比較令人側(ce) 目的,羅近溪的弟子們(men) 對此也多不能接受:

 

曰:“至善豈專(zhuan) 屬古聖已耶?”

 

曰:“此近世學者於(yu) 朱子矯枉過中,更不小心下氣,將孔子自身得力處討個(ge) 入頭。他原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我於(yu) 老彭’,又說‘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故自十五而誌於(yu) 學,直至五十而學《易》,孔子一生受用此個(ge) 學字,所以曰“大學之道”,蓋言學大人有個(ge) 道,而其道則在明德親(qin) 民而止至善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卻明白說出‘規矩者,方圓之至;聖人者,人倫(lun) 之至’。此個(ge) ‘至’字,又是孟子善發孔子信好古聖之一副肝腸,如射之必設正鵠,樂(le) 之必始金聲,而曰‘夷、惠、伊尹皆古聖人,吾未能有行,乃所願,則學孔子’。然孟子之學孔,孔子之學堯舜,豈是舍了自己的性善去做!但善則人性之所同,而至善則盡性之所獨,故善雖不出於(yu) 吾性之外,而至則深藏於(yu) 性善之中。今一概謂至善總在吾心而不專(zhuan) 屬聖人,是即謂有腳則必能步,而責扶攜之童以百裏之程;有肩則必能荷,而強髫垂之孺以百斛之擔。豈知《中庸》初隻言誠聖,而末後方言至誠至聖,此聖誠兩(liang) 個(ge) 至字與(yu) 無聲無臭的至字正打對同。所以謂聖智不達天德不足以知,夫聖智猶且不足知天下之誠之至,況非聖智者乎?”[45]

 

在以上一段對弟子“至善豈專(zhuan) 屬古聖”的質疑的辯駁中,羅近溪首先對朱熹有所維護。究其實,朱熹以“至善”為(wei) “事理當然之極”雖可能蘊含著“至善屬於(yu) 古聖”的意味,但以至善專(zhuan) 屬古聖,則未必是朱熹所肯認的。而對“至善總在吾心而不專(zhuan) 屬聖人”加以辯駁的一段話則顯然是針對王陽明“至善之在吾心”而發的。此中“善則人性之所同,而至善則盡性之所獨”可以概括羅近溪自己的觀點,同時,也恰恰回答了前麵我們(men) 提出的何以羅近溪以《中庸》為(wei) “入道之門”、以《大學》為(wei) “畢大聖人能事”的問題。“善則人性之所同”,在羅近溪則可以用於(yu) 概括《中庸》所指示的宗旨;“至善則盡性之所獨”,則可以概括《大學》宗旨。所以說:“竊意《中庸》之庸德庸言,多就知能之本良處說。《大學》之至善物格,多就聖賢之成法處說。”[46]有時候羅近溪也用《孟子》中的兩(liang) 句話來說明這個(ge) 意思:“此二書(shu) 卻是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二句足以盡其梗概。”[47]“道性善”可指《中庸》,“言必稱堯舜”則指示《大學》之必以古聖至善為(wei) 法。當然,兩(liang) 者相較雖各有如此之偏重,而這兩(liang) 層意思又未嚐不在《中庸》、《大學》文本中自相貫通,所以羅近溪又說:“《中庸》雖若專(zhuan) 言性善,而聖人所以盡性之底蘊具在也。《大學》雖若專(zhuan) 言法聖,而性善所以成聖之脈絡具存也。”[48]

 

與(yu) “至善專(zhuan) 屬古聖”相聯係的則是羅近溪對格物的重新詮釋。“格物”之“格”,羅近溪有時候解作“格則”、“格式”、“格言”之“格”,意指法則、規矩,所謂“有物必有則,有事必有事,一定之格而為(wei) 明德親(qin) 民之善之至者也”[49],而“格物”就是“物皆當其則,事皆合其式,而格之必止於(yu) 至善之極”[50],“格則”、“格式”即指以古聖為(wei) 法,所謂“思古今格則以格其物”[51]。“格言”則進一步將此法則、規矩具體(ti) 化,即指“聖言”、“聖訓”,實則就是指儒家經典。看如下一段問答:

 

問:“《大學》首重格物,如《中庸》、《論》、《孟》各各章旨自殊,難說皆格物也。”

 

曰:“豈止四書(shu) ,雖盡括五經,同是格物一義(yi) 。蓋學人工夫,不過是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四書(shu) 五經是誠正修齊治平之至者,聖人刪述以為(wei) 萬(wan) 世之格。《大學》則撮其尤簡要者而約言之,所以謂之曰‘在格物也’。……孟子謂其道至邇,其事至易,予亦敢謂其格至善也。”[52]

 

這裏,羅近溪之所以把四書(shu) 五經以“格物”一義(yi) 概括之,即因其間所載無非誠正修齊治平之至者,可以作為(wei) 萬(wan) 世至善之“格”,可以作為(wei) “修己率人的規矩”。而《大學》則因為(wei) 是“撮其尤簡要者而約言之”,備受羅近溪推崇。比較有意思的是,羅近溪曾以這一觀點解釋《大學》作為(wei) 一篇文章的間架結構。我們(men) 知道,朱熹將《大學》分為(wei) 經、傳(chuan) 兩(liang) 部分,徐複觀先生指出,朱熹以經傳(chuan) 分屬孔子、曾子之言雖無確證,但《大學》分經分傳(chuan) 的撰作體(ti) 例在早期文獻中卻屬常見。[53]朱熹改本《大學》及作格物補傳(chuan) 係基於(yu) 經與(yu) 傳(chuan) 須相統一這一基本認識上的,尊信古本的陽明學者們(men) 自然不能回避這一問題。有弟子曾詢問羅近溪“格致之傳(chuan) 果然不必再補”嗎?羅近溪以為(wei) 確乎如此,以為(wei) 《大學》整個(ge) 傳(chuan) 文(以古本而言即經文後自“所謂誠其意”以下直至“以義(yi) 為(wei) 利也”這一全文完結處)均可以說是在為(wei) “格物致知”作傳(chuan) 注,所以說:

 

至“所謂誠其意者”以下,則如一大講相似,逐件物事詳細條陳一段格則,而格則最停當處則俱指示以《淇澳》等詩、《帝典》等書(shu) ,又即是以古之明明德於(yu) 天下者為(wei) 至善也。推之如所謂正心修身、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直至“此謂國不以利為(wei) 利,而以義(yi) 為(wei) 利也”,總是每件物事與(yu) 他一個(ge) 至善格子,而為(wei) 學者所當知者也。則一書(shu) 首尾原自相應,亦自完全,何容補湊?”[54]

 

在羅近溪看來,《大學》所謂傳(chuan) 文部分所詮釋的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諸般物事,就是“逐件物事詳細條陳一段格則”、“每件物事與(yu) 他一個(ge) 至善格子,而為(wei) 學者所當知”,總而言之,即是在說“格物致知”之事——“例之(指以“誠意”章例之)修齊治平,節節為(wei) 格物致知也”[55]。而《大學》傳(chuan) 文中一再征引《詩》、《書(shu) 》等儒家經典中的話語,實確切無疑地把“至善”(所謂“格則最停當處”)歸之於(yu) 古聖,進而言之,即載於(yu) 聖言。羅近溪說:“故孔子將帝王修己率人的道理學術既定為(wei) 《六經》,又將《六經》中至善的格言定為(wei) 修己率人規矩,而使後世之學者格著物之本末始終,……總而名之曰‘大學’也已。”[56]又說:“今觀《大學》一書(shu) ,自首至尾總是援引《六經》格言而旁加點綴發揮,便是博學於(yu) 文,而曰格物致知也。”[57]如此,則聖賢格言成為(wei) 吾人用功之頭腦,“大約吾人用功,須以聖賢格言為(wei) 主”[58]。經典所備載者為(wei) 古聖之言論與(yu) 行事,此即聖賢成法,可為(wei) 吾人“知能”之對證、參照,並以其為(wei) “法”而有所裁抑、有所引申:“凡從(cong) 前聞夫古聖之言論,見夫古聖之行履,備載於(yu) 四書(shu) 五經之中者,或相為(wei) 感通而其機愈顯,或互為(wei) 對證而其益無方。如覺己所知能輕易而失之太過,則以聖賢之成法而裁抑之。如覺己所知能卑弱而失之不及,則以聖賢之成法而引申之。”[59]以聖賢之成法為(wei) 法,羅近溪認為(wei) 這就是“守規矩而為(wei) 方圓”的“易簡”之學[60]。

 

須順帶一提的是,如此尊崇經典的趨向在泰州鼻祖王艮那裏已初見苗頭。王艮在與(yu) 同門友錢德洪的通信中曾借他人之口如此設問:如同為(wei) 裁斷於(yu) 良知,己以為(wei) 是,人以為(wei) 非,那麽(me) 應該從(cong) 己,還是應該從(cong) 人呢?王艮以為(wei) “良知固無不知,然亦有蔽處”,所以以“正諸先覺,考諸古訓,多識前言往行”為(wei) 致良知之道[61]。當然,在王艮的體(ti) 係架構中,這一點更多地顯示了其學的樸素性。至羅近溪,則是自覺的把尊崇經典作為(wei) 其整個(ge) 理論體(ti) 係架構中的重要一環。我們(men) 知道,“經以載道”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說是傳(chuan) 統儒者的共識,而羅近溪則明確標舉(ju) “經即道”,他說:“蓋經即道也,統天徹地,貫古貫今,不可須臾離,不可毫發爽,萬(wan) 物萬(wan) 事無一可出其外。”[62]“經以載道”肯認經典是“道”的載體(ti) ,但載體(ti) 與(yu) “道”本身無疑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如王艮所說:“經所以載道,傳(chuan) 所以釋經。經既明,傳(chuan) 不複用矣,道既明,經何必用哉?經傳(chuan) 之間,印證吾心而已矣。”[63]“道既明,經何必用”體(ti) 現了“得意忘言”的意味,是為(wei) 傳(chuan) 統儒者所普遍認可的“言不盡意”觀的一種表現。既然如此,則經典於(yu) “道”的承載意味自然要打一定的折扣,“六經注我”、“反經合道”等命題的提出不能不說與(yu) 此相關(guan) 。羅近溪“經即道”的觀點提出,正是針對漢儒以“反經合道”為(wei) “權”的觀點而發的,認為(wei) 是漢儒錯誤地理解了“經”字。羅近溪又批評“六經注我”的態度雲(yun) :“蓋今世有誌講學者多樂(le) 從(cong) 易簡,謂六經注我,不複更去講究。有稍知講究者,又舊時習(xi) 氣已定,謾將聖賢精微之言也同套話解去。……及看人謾將經書(shu) 比仿道理判斷,則每為(wei) 之寒心震股,而不能自安。……乃知聖賢主宰乾坤,生化民物,隻靠著數本經書(shu) 。”[64]

 

有鑒於(yu) 此,羅近溪重視於(yu) “學”,而對“學”字有限定性的說明,即“學於(yu) 古訓”[65]。羅近溪並以孔子之“好古敏以求之”言“學”:“其所謂求,即學夫古也;其所以學,即求其至也。”[66]這裏,所謂“至”與(yu) 古聖至善之“至”同,之所以必“學於(yu) 古訓”、“學夫古”,正以“非考古博文,契悟法則,縱心思力竭而終非其至”[67]。關(guan) 於(yu) 這一點,羅近溪曾以學書(shu) 法加以譬喻:“蓋必具法帖而或拓或臨(lin) 字,始可言學也。”[68]如此說來,則“古訓”、經典就象法帖即字帖一樣,成為(wei) 學人欲達其至的樣板。

 

三、羅近溪《大學》詮釋的義(yi) 理定位

 

析論至此,我們(men) 不妨回到上節開初時提出的問題,以“至善”歸諸古聖,以經典聖言所標舉(ju) 的古聖“成法”為(wei) 吾人道德踐履之格則,羅近溪的義(yi) 理係統顯然不能以牟宗三先生所說的“內(nei) 聖”之學簡單地加以歸約。而羅近溪如此之轉折發生在牟先生所推許的“內(nei) 聖”學大宗——陽明學的內(nei) 部,無疑更耐人尋味。值得注意的是,羅近溪的轉向並非是孤立的,顏鈞的另一個(ge) 弟子何心隱有同樣的趨向。以人之心性而論,何心隱以為(wei) ,士農(nong) 工商,“心心各在,各在心足”,“性性各率,各率性成”,隻有知曉“心之所在於(yu) 大而學之”、“性之所在於(yu) 中而庸之”,方為(wei) “知此心之大學”、“知此性之中庸”。[69]換句話說,人之心性須以《大學》、《中庸》所言心性為(wei) 法,方可謂之為(wei) 學。因此,何心隱同樣強調“矩”(規矩)、“極”(標準)的重要性,同樣強調士農(nong) 工商當以聖賢為(wei) 法、為(wei) “憑”,而反對不加區別、一視同仁的“自作主”。[70]不過何心隱、羅近溪雖然同樣在某種程度上把裁斷的標準歸於(yu) 聖賢,但二者隻可謂“同歸”,而難謂“同途”,因二者對人之心性的看法有較大的差異。

 

我們(men) 知道,羅近溪是篤信於(yu) 儒家“性善論”的,同樣是把人之心性歸於(yu) 當下,何心隱所見是當下心性人與(yu) 人之間的差異,而羅近溪所見則是當下心性人與(yu) 人所同具的善端,如閭巷村婦對自家孩兒(er) 的愛、如赤子初生對父母懷抱的依戀、如捧茶童子之戒慎恐懼,是人所共具的善良資質。既然如此,回到我們(men) 前麵已經看到的一個(ge) 問題,在“善則人性之所同,而至善則盡性之所獨”二者之間,羅近溪的內(nei) 在理路又是如何周洽的呢?其實,如果我們(men) 意識到羅近溪把“性善”歸結於(yu) “信念”[71],則相應問題可迎刃而解。

 

正是因為(wei) 把性善歸結於(yu) “信念”,羅近溪看重先知先覺、後知後覺前後繼起的“啟示”性作用。如此,聖經格言之所以能作為(wei) 萬(wan) 世格則的一個(ge) 重要意義(yi) 即在於(yu) 堅定人們(men) 對於(yu) 本來心性的信念。回到羅近溪對《大學》的詮釋,所謂人性所同的“善”與(yu) 盡性所獨的“至善”之間是否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呢?看來不是,羅近溪以學者當以聖賢至善為(wei) 法,但法聖賢卻不是要“舍了自己的性善去做”[72]。換言之,聖賢至善之法不離當下人性,甚而至於(yu) 所謂“至善”無非是“擴充”當下心性而至於(yu) 其極,這也是“盡性”所內(nei) 涵的題中應有之義(yi) 。歸諸於(yu) 《大學》,羅近溪仍然以“赤子之心”、“孝弟慈”來概括其宗旨,而所謂至善格則也無非是“其為(wei) 父子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這一層意思羅近溪曾有一個(ge) 形象的譬喻,以懸於(yu) 腰間的夜明珠喻人人同有的性善,而“至善屬聖訓”則是以聖訓為(wei) “法眼拈出者”——“聖訓”就象識寶回回一樣可以幫助人們(men) 鑒別自家腰間的至寶。[73]

 

同樣,落實於(yu) “格物”而言,以“格則”、“格式”訓“格”,以“物當其則,事合其式”訓“格物”,並將“格則”、“格式”歸於(yu) 古聖之“至善”,可以說是為(wei) 泰州鼻祖王艮歸於(yu) 當下身心的“淮南格物”說下了一道轉語,但羅近溪之釋“格物”仍有其順適泰州家法而來者。如曰:“格物者,物有本末,於(yu) 本末而先後之,是所以格乎物者也。”[74]又如:“物有本末,是物之格也,先本後末,是格物以致其知也。”[75]以“物有本末”訓“格物”之“物”,直承王艮而來,具體(ti) 到《大學》而言,仍然是指“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此即“物之本末”、“事之終始”,是事物所固有之“格則”,所謂“物有本末,是物之格也”。“格物以致其知”就是遵循此固有之格則,“於(yu) 本末而先後之”,“先本後末”,“知所先後而不亂(luan) ”[76]。究其實,仍舊是歸本於(yu) 身心,所以說:“蓋明親(qin) 這個(ge) 物事,其末終貫徹天下,而其本初卻根諸身心,此是一定格則。”[77]換句話說,作為(wei) “至善”的古聖“格則”,其中即包含著歸本當下身心進而擴充以達於(yu) 天下國家之末的意思,在這一點上,羅近溪與(yu) 泰州家法達到了某種程度上的契合,但此契合卻多了前文所言必借重於(yu) 古聖先知先覺的如是這般之曲折。

 

如此一來,羅近溪在強調以聖賢成法為(wei) 法、學於(yu) 古聖的同時,亦強調本諸學人自家心性知能之良而法聖、學聖。如羅近溪尊崇經典,以經即道,如此詮釋孟子所言“反經”[78]:“世界雖有周回,此道則恒久不變,故謂之曰經也。……反之者,反而求之汝輩之身也。”[79]“反而求之身”,即是歸本當下身心以求恒常之“經”。此當下身心不離人所本具的性善之端,知能之良,所以又說:“則此時心體(ti) ,果是四端現在,然非聖修作則,便終擴充不去。守規矩而為(wei) 方圓,夫豈不易簡也哉?若隻徒求書(shu) 中陳跡,而不以知能之良培植根苗,則支離無成,與(yu) 徑信本心者,其弊固無殊也已。”[80]此中所謂“支離無成”、“徑信本心”實有所指,即指朱子與(yu) 陽明,羅近溪自以為(wei) 在二者之間達成了某種調適:“宋有晦庵先生見得當求諸六經,而未專(zhuan) 以孝弟慈為(wei) 本;明有陽明先生見得當求諸良心,亦未先以古聖賢為(wei) 法。”[81]

 

羅近溪是否調和朱子與(yu) 陽明或從(cong) 何種意義(yi) 上調和了朱子與(yu) 陽明,在本文中我們(men) 不做過多的追究。從(cong) 宋明儒者傳(chuan) 承的曆史上講,無論朱子、陽明與(yu) 羅近溪,他們(men) 可以說都是儒家傳(chuan) 統性善論的遵信者,隻是各人所麵對的曆史情境、時代課題不同,困擾於(yu) 個(ge) 人的問題也不同,故有各自不同的表述方式。以朱子而論,將“性善”歸諸於(yu) “極本窮源”,要求於(yu) 形而上下之間截得分明,因此采用了“條分縷析”的方法對人性加以分析,從(cong) “天理”之“形而上”的意義(yi) 上強調人之性善。如此這般言說方式於(yu) 說理上非常周洽,然而落實到人之道德踐履而言,形而上下之間的貫通、綜合終究是一個(ge) 問題。陽明發明“致良知”之說則可以對此有以對治,是直接從(cong) 人的道德實踐出發而言“良知”,良知就存在於(yu) 人道德踐履之當下,當下良知即全體(ti) 良知,問題隻是人們(men) 能否遵循當下良知去作。陽明的當下良知說在說理上未必是很周洽的,但無疑對道德踐履來講,其力量卻可以說是直接有效的。羅近溪承續泰州發明當下良知的意趣,人之心性的現成、平常義(yi) 在他可以說是發揮無餘(yu) 蘊了,乃至於(yu) 劉宗周、黃宗羲徑以“情識而肆”目之。就羅近溪義(yi) 理之實而言,卻未必如此,實則羅近溪之學比較集中反映了儒家的宗教性意味。

 

以“天理”、“良知”與(yu) 人之心性而言,它們(men) 遠非一個(ge) “理念”(或理論理性——與(yu) “信念”相對而言)的問題,即以王陽明乃至朱熹而言,亦非如此,但自覺地以“信念”而標舉(ju) 性善者,則無過於(yu) 羅近溪。在拙著《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之《“泰州派中問題特出者”:羅近溪》一章中,筆者對此有詳細論述。羅近溪之以“性善”為(wei) “信念”,其歸結在於(yu) 儒者對於(yu) “天”、“天命”的信仰。孔子曾言:“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羅近溪從(cong) 當下心性而引出天命之“嚴(yan) 明”,強調對於(yu) “天”的敬畏。而在本文通過其對《大學》的闡釋可以看到,以“止至善”為(wei) 《大學》首出宗旨,道出的正是“畏聖人之言”的一麵。“畏天命”與(yu) “畏聖人之言”兩(liang) 個(ge) 維度之間自然有其聯係,用羅近溪經常引述的《易·係辭》中的一句話來說,就是“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以性善為(wei) 人所同具,以至聖為(wei) 專(zhuan) 屬古聖,其間多少有一些宗教性的神秘主義(yi) 色彩在。最後,我們(men) 不妨來看一段羅近溪與(yu) 其弟子間的問答來對此有所體(ti) 會(hui) :

 

問:“‘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如何?”

 

曰:“不著不察耳。譬諸礦石與(yu) 銀無別,所爭(zheng) 者火力光彩耳。”

 

此友良久曰:“某知之矣。”

 

曰:“不知時是百姓,知後複是知何?”

 

曰:“能知即聖人也。”

 

曰:“知後乃方可入聖焉耳,非即聖人也。蓋良知心體(ti) 神明莫測,原與(yu) 天通,非思慮所能及,道理所能到者也。吾人一時覺悟非不恍然有見,然知之所及猶自膚淺。此後須是周旋師友、優(you) 遊歲月、收斂精神以凝結心思。思者,聖功之本也,故‘思曰睿’。睿者,通微之謂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方可言通,‘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方可言微。至此則首尾貫徹,意象渾融,覺悟之功與(yu) 良知之體(ti) ,如金光火色鍛煉一團,異而非異,同而非同。但功夫雖妙,去聖則尤遠也。”

 

會(hui) 眾(zhong) 愕然曰:“如何猶不足以語聖耶?”

 

曰:“觀於(yu) 孟子所謂‘大而能化’、‘神不可知’,則聖人地位亦自可以意會(hui) 也。”[82]

 

這段問答比較能夠集中體(ti) 現羅近溪的思想趨向,“百姓日用不知”所言乃愚夫愚婦與(yu) 聖人之所同,隻是愚夫愚婦“不著不察”,固不免為(wei) 百姓。羅近溪如此說明後進一步詰問,不知是百姓,知後如何,答者告以知則為(wei) 聖人。如此看法在陽明、泰州之學風行天下的當時幾乎可以說是一個(ge) 必然的答案,羅近溪也知其必如此作答,故而發為(wei) 此問,以引出下文。在下文進一步的申說中,羅近溪隻許以知後方可以“入聖”,而並非即是聖人。“入聖”猶言“入道之門”,也就是說於(yu) 學聖剛剛入門。以良知心體(ti) 為(wei) “非思慮所能及,道理所能到”,在羅近溪亦非泛泛之議論,所言實義(yi) 即我們(men) 上麵所說的它遠非一個(ge) “理念”的問題,所謂“神妙莫測,原與(yu) 天通”。得此入門,有此把柄,尚需“周旋師友”、“優(you) 遊歲月”、“收斂精神”、“思”而“睿”等功夫夾持。然而,羅近溪至此又下一轉語,雖然如此,據聖人尚很遙遠。之所以如此說,羅近溪借孟子 “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 之語加以點明,“大而化之”的聖人地位亦非人之理性能力、人力所可以企及。

 

【注釋】

 

[1] 程頤語:“入德之門,無如《大學》。”(《二程遺書(shu) 》卷二十二上,《二程集》,277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年。)

 

[2] 《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18頁。

 

[3] 《二程遺書(shu) 》卷二十四,311頁。

 

[4] 如陳確雲(yun) :“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shu) ’,而未始質言孔子。”(《大學辨》,《陳確集》別集卷十四,552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9年。)

 

[5] 《大學章句序》,《四書(shu) 章句集注》,1-2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

 

[6] 《大學章句》,《四書(shu) 章句集注》,4頁。

 

[7] 陳確語見《大學辨》:“苟終信為(wei) 孔、曾之書(shu) ,則誣往聖,誤來學。” (《陳確集》別集卷十四,552頁)

 

[8] 《陳確集》別集卷十四,552頁。

 

[9] 《四書(shu) 或問》1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

 

[10] 同上。

 

[11] 《傳(chuan) 習(xi) 錄中·答羅整庵少宰書(shu) 》,《王陽明全集》卷二,75-76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12] 程學顏:《衍述大學中庸之義(yi) 》,《顏鈞集》卷九,附錄一,76頁,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6年。

 

[13] 《論三教》,《顏鈞集》卷二,15頁。

 

[14] 《論大學中庸大易》,《顏鈞集》卷二,18頁。

 

[15] 《履曆》,《顏鈞集》卷四,34頁。

 

[16] 《王心齋全集》卷三《語錄下》,70頁。台北,中文出版社、廣文書(shu) 局據日本嘉永元年和刻本影印。

 

[17] 王艮《年譜》中記載有一段問答,比較能夠反映王艮對於(yu) 《大學》一書(shu) 的尊崇:“撫公問:‘讀何書(shu) ?’(王艮)曰:‘讀《大學》。’‘更讀何書(shu) ?’曰:‘《中庸》。’‘此外複何書(shu) ?’曰:‘尚多一部《中庸》耳。’曰:‘何謂也?’曰:‘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道理已備於(yu) 《大學》。’”(《王心齋全集》卷一,24頁。)

 

[18] 《王心齋全集》卷三《語錄下》,72頁。

 

[19] 《王心齋全集》卷三《語錄下》,62頁。

 

[20] 《履曆》,《顏鈞集》卷四,35頁。

 

[21] 《鄧自齋說》,《何心隱集》卷三,48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0年。

 

[22] 《羅近溪先生明道錄》卷一,台北,中文出版社、廣文書(shu) 局,影印日本嘉永元年(1846)和刻本 。

 

[23] 《會(hui) 語續錄》卷上,《四庫存目叢(cong) 書(shu) 》本《羅近溪全集》。

 

[24] 《近溪子集·禮》,《四庫存目叢(cong) 書(shu) 》本《羅近溪全集》。

 

[25] 見顏鈞《自傳(chuan) 》中引述王艮告顏鈞語雲(yun) :“矩範大學中庸作心印”,《顏鈞集》卷三,25頁。

 

[26] 《程身道傳(chuan) 》,《顏鈞集》卷三,22頁。

 

[27] 《會(hui) 語續錄》卷上。

 

[28] 《近溪子集·禮》。

 

[29] 《近溪子集·禮》。

 

[30] 《近溪子集·禮》。

 

[31] 《近溪子集·數》。

 

[32] 關(guan) 於(yu) 《中庸》、《大學》孰先孰後的問題,羅近溪同門何心隱也有類似看法,如曰:“且記《中庸》於(yu) 《大學》先,先乎其身意也。記《大學》於(yu) 《中庸》後,後乎其家意也。必先所先於(yu) 至中而庸,其身乃仲尼身也。必後所後於(yu) 至大而學,其家乃仲尼家也。”(《鄧自齋說》,《何心隱集》卷三,48頁)

 

[33] 《心體(ti) 與(yu) 性體(ti) 》第一冊(ce) 《綜論》,19-20頁。台北,正中書(shu) 局,1968年5月。

 

[34] 同上,18頁。

 

[35] 羅近溪對於(yu) 性善之詮釋詳見拙著《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下編第六章《“泰州牌中惟一特出者”:羅近溪》,212-236頁。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5年1月。

 

[36] 《大學問》,《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969頁。

 

[37] 《四書(shu) 章句集注》,3頁。

 

[38] 均見《大學章句·格物補傳(chuan) 》,《四書(shu) 章句集注》,7頁。

 

[39] 筆者於(yu) 朱熹、王陽明的區別,不取以牟宗三先生為(wei) 代表的以朱熹為(wei) “橫攝”、王陽明為(wei) “縱取”的沿襲傳(chuan) 統的成說。這一點可參考蒙培元先生的《理學的演變》一書(shu)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4年。

 

[40] 《王心齋全集》卷三《語錄下》。

 

[41] 同上。

 

[42] 同上。

 

[43] 同上。

 

[44] 《近溪子集·禮》。

 

[45]《一貫編·四書(shu) 總論》。

 

[46] 《會(hui) 語續錄》卷下。

 

[47] 《會(hui) 語續錄》卷上。

 

[48] 《會(hui) 語續錄》卷上。

 

[49] 《近溪子集·禮》。

 

[50] 《近溪子集·禮》。

 

[51] 《會(hui) 語續錄》卷上。

 

[52] 《近溪子集·禮》。

 

[53] 見《中國人性論史》第九章《先秦儒家思想的綜合——大學之道》,260頁。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年。

 

[54] 《近溪子集·禮》。

 

[55] 《近溪子集·禮》。

 

[56] 《近溪子集·禦》

 

[57] 《會(hui) 語續錄》卷上。

 

[58] 《會(hui) 語續錄》卷下。

 

[59] 《會(hui) 語續錄》卷下。

 

[60] 《近溪子集·禮》。

 

[61] 《奉緒山先生》,《王心齋全集》卷五。

 

[62] 《近溪子集·射》。

 

[63] 《王心齋全集》卷二《語錄上》。

 

[64] 《近溪子集·禮》。

 

[65] 與(yu) “學”相輔相成者為(wei) “問”,“問”是“問於(yu) 師友”。語見《近溪子集·禮》。

 

[66] 《近溪子集·射》。

 

[67] 《近溪子集·射》。

 

[68] 《近溪子集·樂(le) 》。

 

[69] 《與(yu) 艾冷溪書(shu) 》,《何心隱集》卷三,65頁。

 

[70] 相關(guan) 論述見拙著《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下編第五章《“出身主大道”:何心隱》。

 

[71] 筆者另撰有《“性善”作為(wei) 信念——羅近溪對孟子性善論的一種詮釋》一文對此加以闡述,未刊文。

 

[72] 《一貫編·四書(shu) 總論》。

 

[73] 《一貫編·四書(shu) 總論》》。

 

[74] 《近溪子集·禮》。

 

[75] 《近溪子集·禦》。

 

[76] 《近溪子集·禮》。

 

[77] 《近溪子集·禮》。

 

[78] 語見《孟子·盡心下》:“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xing) 。”

 

[79] 《近溪子集·射》。

 

[80] 《近溪子集·禮》。

 

[81] 《近溪子集·禮》。

 

[82] 《近溪子集·禦》。

 

本文曾發表於(yu) 《儒學評論》第2輯(河北大學出版社,2006年12月),題目作《從(cong) 羅近溪對〈大學〉經典的詮釋看儒家的宗教性特征》。以今題發布於(yu) 此,內(nei) 容上亦有變動。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