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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
何心隱之死考論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泉州師範學院學報》2010年第5期(有刪節)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二日丙戌
耶穌2015年5月10日
提示:本站所刊為(wei) 未刪節版。
內(nei) 容提要:何心隱之死自其死後當時直至今日,曆來眾(zhong) 說紛紜,本文有所考,有所論。所考者在於(yu) 澄清相關(guan) 事實,其要有三:其一,何心隱雖死於(yu) 武昌獄中,然審判、定罪則在死後,且由刑部主之。其二,比較耿定向的兩(liang) 個(ge) 版本的《招魂辭》可知,耿雖於(yu) 何心隱被追捕時為(wei) 其辯護,然多年以後,耿卻以為(wei) 何心隱實當殺——當從(cong) 明太祖“彝訓”,以“講學”之名義(yi) ,殺之以儆天下。其三,何心隱之最終定罪是參入妖人“曾光”案而定以“妖罪”,然當時之湖廣巡按禦史郭思敬亦曾於(yu) 其被逮後以“私立書(shu) 院”奏聞其罪。所論者有一,何心隱之講學與(yu) 張居正之飭講學、毀書(shu) 院之內(nei) 在關(guan) 聯。何心隱視講學為(wei) 生命,既有張居正之飭講學、毀書(shu) 院,則何心隱終不容以不死。
關(guan) 鍵詞:何心隱 張居正 耿定向 書(shu) 院 泰州學派
萬(wan) 曆七年(1579年)秋,何心隱死於(yu) 湖廣武昌獄中,如何致死,似難明了。置之於(yu) 死地的時任湖廣巡撫的王之垣謂為(wei) “在監患病身故”[2],其“以情相交相厚”[3]的生前友人耿定向稱其死為(wei) “斃”[4],講學友人周良相、程學博或謂其“卒於(yu) 非命”[5],或謂其“以講學被毒死”[6]。王之垣以其為(wei) 當事之人,所言自難於(yu) 采信,而諸友所言亦語焉不詳。唯耿定向之弟耿定力明確道其死為(wei) “立斃杖下”[7],此說應可采信。耿氏兄弟均為(wei) 當時大僚,而何心隱之被逮,當事者與(yu) 耿定向猶有所交流,耿定向更於(yu) 何心隱死後四年助其門人收骸骨以葬,如果說有什麽(me) 人能夠明了何心隱死因的話,此兄弟二人當不遑多讓,兄謂其死為(wei) “斃”,弟補充雲(yun) “立斃杖下”,當可采信。
何以於(yu) 開篇辨此?以“患病”而死則屬於(yu) “自然”死亡,“斃”於(yu) 杖下則屬於(yu) 被害致死。同為(wei) 死亡,自然死亡與(yu) 被害致死有何區別?於(yu) 何心隱而言,二者之間區別大矣。以何心隱自身而言,則“惟願死於(yu) 笞,又莫若願死於(yu) 殺”,而不願“死於(yu) 水”、“死於(yu) 火”、“死於(yu) 苦而病”,不願後世因此而以其為(wei) “自殺而自死者也”。[8]故而明告王之垣,與(yu) 其“殺不明而死不明”,“莫若明明殺而死何心隱即梁汝元者於(yu) 台下”[9]。故而以六十三之年,於(yu) 是年(1579年)三月初被捕於(yu) 祁門,經江西解至南安,由南安再解至湖廣武昌,行程三千餘(yu) 裏,曆時百餘(yu) 日,既老且衰,中間之“辱且苦”者亦莫可勝言,然其求生之意誌仍強烈莫比——非徒為(wei) “求生”也,更為(wei) “求死”,死於(yu) “明明殺而明明死”,非“無名”之死於(yu) 水、死於(yu) 火、死於(yu) 苦且病。如此看來,即使退一步而言,何心隱非如我們(men) 前麵所推測的“立斃杖下”,而死於(yu) 轉解囚禁之“苦而病”,終至“患病身故”,然以何心隱之主觀意願而言,他是絕對不會(hui) 選擇“患病身故”的。既然如此,無論事實如何,我們(men) 稱其死為(wei) “立斃杖下”而死,也就沒有什麽(me) 不妥的了。
何心隱之死的另一樁無頭公案是死於(yu) 何人。明白無誤的是,何心隱死於(yu) 湖廣巡撫王之垣之手。成問題的是王之垣是取媚於(yu) 首相張居正殺何心隱,抑或張居正授意王之垣殺何心隱?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我們(men) 仍須取證於(yu) 早期史料。以何心隱本人而論,於(yu) 三月被逮於(yu) 祁門之初,何心隱即認定自己為(wei) 張居正所“毒”,故而於(yu) 祁門所上書(shu) 中言及嘉靖三十九年(1560)與(yu) 張居正遭遇京師故事,並述及自己當時之預言:“張公必官首相,必首毒講學,必首毒元。”[10]何心隱當日預言是言於(yu) 耿定向者,在此書(shu) 中,何心隱並為(wei) 自己當日預言既已應驗於(yu) 今日,卻“不得耿來對言一笑”感到遺憾。[11]而在轉解途中所上當道書(shu) 中,亦屢屢將自己之遭際歸諸“閣下”[12]、歸諸“宰相”[13],歸諸“上有所授下有所聞”[14]。如此看來,何心隱自祁門被逮直至轉解三千餘(yu) 裏至武昌,始終視張居正為(wei) 捕殺自己的幕後指使者。黃宗羲於(yu) 《明儒學案》敘何心隱武昌對王之垣語雲(yun) :“公安敢殺我,亦安能殺我。殺我者,張居正也。”[15]亦非全然無據。
然堂堂首相何以不遺餘(yu) 力逮一布衣,事情有頗費思量處。黃宗羲雲(yun) :“江陵當國,禦史傅應禎、劉台連疏攻之,皆吉安人也。江陵因仇吉安人,而心隱故嚐以術去宰相,江陵不能無心動。”[16]“以術去宰相”事,指何心隱於(yu) 嘉靖間以術去權相嚴(yan) 嵩。[17]黃宗羲所述張居正因吉安人攻擊自身而遷怒於(yu) 何心隱,亦源於(yu) 何心隱之自述:“本府一傅、一劉諫於(yu) 丙子春,即疑為(wei) 元黨(dang) ,而秋即肆毒於(yu) 元也。況鄒進士之諫於(yu) 丁醜(chou) 冬,又疑為(wei) 元鄰邑親(qin) ,不啻疑為(wei) 黨(dang) 也。”[18]傅、劉為(wei) 吉安府安福縣人,於(yu) 萬(wan) 曆三年、四年先後於(yu) 禦史任上上疏劾張居正,均“下詔獄”,並“窮治黨(dang) 與(yu) ”。[19]何心隱乃吉安府永豐(feng) 縣人,與(yu) 二人同府。“鄒進士”指鄒元標,舉(ju) 萬(wan) 曆五年丁醜(chou) 進士,觀政刑部,值張居正“奪情”事起,抗疏切諫,遭廷杖八十,謫戍都勻衛。[20]鄒元標乃吉安府吉水縣人,與(yu) 永豐(feng) 相鄰,故何心隱稱之為(wei) “鄰邑親(qin) ”[21]。
張居正因傅、劉、鄒等人而“仇吉安人”可能是實情,是否因此而必欲殺吉安一布衣如何心隱者似尚可質疑,如李贄所言:“偶攻江陵者,首吉安人。江陵遂怨吉安,日與(yu) 吉安縉紳為(wei) 仇。然亦未嚐仇何公者,以何公不足仇也,……”[22]李贄並作一合理猜測,以為(wei) 何心隱之所以被取媚於(yu) 張居正者必欲殺之而後快,實有其自身原因。李贄雲(yun) :“以何公‘必為(wei) 首相,必殺我’之語,已傳(chuan) 播於(yu) 吉安及四方久矣。至是欲承奉江陵者,憾無有緣,聞是,誰不甘心何公者乎?殺一布衣,本無難事,而可以取快江陵之胸腹,則又何憚而不敢為(wei) 也?[23]”李贄之分析較之黃宗羲所雲(yun) “心隱故嚐以術去宰相”的分析更為(wei) 合情入理,不過,李贄並不完全否認何心隱之死與(yu) 張居正有關(guan) ,而且在李贄的文字中尚留下了一條資料,是我們(men) 今日可見的唯一有關(guan) 張居正對何心隱之事正麵表態的記錄:
方其緝解至湖廣也,湖廣密進揭帖於(yu) 江陵。江陵曰:“此事何須來問,輕則決(jue) 罰,重則發遣已矣。”[24]
李贄去何心隱之死不遠,此段文字必有所聞而來,唯其所聞者是否可靠,則已非我們(men) 今日所能知悉的了。觀張居正所言語氣,則對於(yu) 此事甚為(wei) 不屑,頗足發明李贄“不足仇”之說。不過,如果此條記錄為(wei) 真的話,我們(men) 起碼可以知道張居正對於(yu) 何心隱之事是知情的。在此封書(shu) 信中,李贄進一步說明殺何心隱是出於(yu) 張居正身邊人李幼滋之授意,張居正無與(yu) 焉。進一步撇清張居正與(yu) 何心隱之死幹係的是耿定力,耿定力非但認為(wei) 張居正與(yu) 此無幹,李幼滋亦與(yu) 此無幹,此事皆由王之垣一人所致:
迨己卯心隱蒙難,釁由王夷陵,非江陵意也。夷陵南操江時,孝感程二蒲以維陽兵備,直言相忤。夷陵銜之,二蒲嚐父事心隱,遂借心隱以中二蒲,而朝野輿論鹹謂出江陵意,立斃杖下,竟踐心隱當國殺我之言。夷陵實江陵罪人矣。李氏《焚書(shu) 》謂由李應城意,則傳(chuan) 者之誤也。[25]
此雲(yun) 王之垣殺何心隱是借此以中傷(shang) 程學博,似此隔山打牛,亦有不近情理處。且追捕心隱事非肇端於(yu) 王之垣,而於(yu) 其前任巡撫陳瑞即已開始,王之垣之捕心隱實為(wei) 繼陳瑞而有所為(wei) 。在下文中,耿定力並敘及其與(yu) 當事諸人就此事的直接交流。從(cong) 李幼滋與(yu) 他的交流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李幼滋不但以王之垣為(wei) 借此中傷(shang) 程學博,且亦欲藉此牽及耿氏。而在王之垣與(yu) 他的交流中,耿定力並借王之垣“我尚未聞之相君”語為(wei) 張居正開脫。同時,在耿定力的敘事中,亦暗指王之垣欲借此取媚於(yu) 張居正,故而當王之垣聽到耿定力所雲(yun) “相君知之更悉”(猶雲(yun) 張居正更了解何心隱)的說法後,不禁“為(wei) 之色沮”。耿定力之敘事出自其所身親(qin) 經曆者,可信度應當更高,然而事情似乎有不盡然者。看其兄耿定向的相關(guan) 敘事:
狂居孝感,撫台長樂(le) 陳公初聞人言狂,有將檄下,逮捕其徒。檢所嚐與(yu) 士紳往複書(shu) ,舍之,且寓書(shu) 於(yu) 餘(yu) 曰:“初不知為(wei) 誌學人也。”予報書(shu) ,悉其素如是,而中辨其學術蓋所謂差毫厘而繆千裏者,如人所言有它,則重誣也。時有媢嫉予者,中於(yu) 政府曰:“陳公捕治某,已得,某乃以情囑而庇之。”故又以書(shu) 恐陳公曰:“政府訝公狥人,舉(ju) 義(yi) 不終也。”陳公大惴恐,亟更檄捕令益峻。乃執之新安,械係入楚,安陸人乘而文致其辜。會(hui) 新城王公繼陳公來撫楚,初不詳其始末也,走書(shu) 閩中詢予,予即錄前報陳公書(shu) 報之,且寓書(shu) 李司空,托為(wei) 解。司空報曰:“政府左右且籍此中公也,公茲(zi) 從(cong) 井救人耶?”狂以是竟斃楚獄,無敢收者,瘞之會(hui) 城堙。逾年,餘(yu) 屬其徒取其骸歸孝感,與(yu) 程冏丞合殯焉,因其誌也。[26]
這裏須補充說明的是,追捕何心隱始於(yu) 萬(wan) 曆四年七月,是時何心隱正講學於(yu) 孝感,時任湖廣巡撫者為(wei) 陳瑞,即耿定向所雲(yun) 之長樂(le) 陳公。從(cong) 耿定向之敘事可知,陳瑞當初追捕何心隱等人,得其與(yu) 士紳往來書(shu) 信,據此判斷其為(wei) “誌學人”,故而暫時放棄了追捕。同時寫(xie) 信給耿定向,言及此事。耿定向答書(shu) 以其學術為(wei) 差之毫厘,謬以千裏,但如果說有什麽(me) 別的罪行的話,則為(wei) “重誣”。事情看似至此即告終結了,然有人再起波瀾,耿定向唯稱此人為(wei) “媢嫉餘(yu) 者”,而未明指其人為(wei) 誰,但應可排除為(wei) 李幼滋(即耿文中所雲(yun) “李司空”,時為(wei) 工部尚書(shu) )。然此人既能中傷(shang) 耿定向於(yu) “政府”,又能假借“政府”之言恐嚇陳瑞,則必為(wei) 與(yu) “政府”關(guan) 係密切者,實即李幼滋報耿書(shu) 中所雲(yun) “政府左右”之人。明人“政府”一語即指“內(nei) 閣”而言,在耿文中,實際上就是在說張居正了。無論此“政府左右”之人是否能代表“政府”之意,但從(cong) 耿定向的敘事中,我們(men) 仍舊可以認定張居正對何心隱之事起碼為(wei) “知情人”,這一點和與(yu) 李贄所言可以說是一致的。
耿定向所述亦有其語焉不詳乃至謬誤之處。如以何心隱被執之處為(wei) “新安”,實際上為(wei) 祁門。此尚無關(guan) 宏旨。再如以何心隱之被逮從(cong) 始至終皆陳瑞主其事,實則自萬(wan) 曆四年至萬(wan) 曆七年,何心隱共遭遇三次追捕。其一即萬(wan) 曆四年七月於(yu) 孝感,其二為(wei) 萬(wan) 曆五年十月於(yu) 永豐(feng) ,主事之人為(wei) 陳瑞[27],何心隱均得以逃脫。此後,陳瑞於(yu) 萬(wan) 曆五年十二月改南京戶部右侍郎,離任後與(yu) 追捕何心隱之事即應無涉了。[28]何心隱萬(wan) 曆七年三月被逮於(yu) 祁門,主其事者實為(wei) 時任湖廣巡撫的王之垣,耿定向謂王之垣“不詳其始末”似無道理。耿敘事之誤中尤不可解者則為(wei) 收何心隱骸骨之時日,雲(yun) “逾年,餘(yu) 屬其徒取其骸歸孝感”。實則耿定向收何心隱骸骨在萬(wan) 曆十一年冬,程學博《祭梁夫山先生文》雲(yun) :“癸未冬,門人胡時和始得請收其遺骸,袝葬於(yu) 後台程公之墓,從(cong) 先生遺言也。”[29]“後台程公”即程學顏,為(wei) 程學博之兄,何心隱同門友。何心隱之袝葬於(yu) 程學顏墓,程學博亦與(yu) 其事,此祭文即作於(yu) 此時,故而程學博所述當屬無誤。且《梁夫山遺集》所附耿定向《梁子招魂辭》文末所署時間亦為(wei) “萬(wan) 曆癸未冬福建巡撫黃安友人耿定向書(shu) ”[30]。“逾年”之說自不能排除刊刻時文字脫誤的可能,然更可能是耿定向有意為(wei) 之。
如果我們(men) 略加留意的話,何心隱之骸骨得收在萬(wan) 曆十一年癸未冬,而萬(wan) 曆十年六月,張居正卒,萬(wan) 曆十一年三月,追奪張居正官階。耿定向將收何心隱骸骨之年前提至萬(wan) 曆八年,未必不是為(wei) 了回避著什麽(me) 。此非出於(yu) 吾人之妄自猜度,實則耿定向《三異傳(chuan) 》所雲(yun) “餘(yu) 屬其徒取其骸歸孝感”亦不盡屬實,實際情況是“因從(cong) 其徒請收骸骨為(wei) 殯”[31]。從(cong) “因其徒請”更改為(wei) “屬其徒”乃至於(yu) “令其徒”,變行為(wei) 之被動為(wei) 主動,耿定向欲借此表達什麽(me) 讀者可以自見。
耿定向之敘事雖有其語焉不詳乃至於(yu) 謬誤之處,然其與(yu) 當事諸人之書(shu) 信往還相關(guan) 內(nei) 容似亦難盡出於(yu) 撰造。從(cong) 耿之敘事中,我們(men) 把何心隱之事歸諸於(yu) “政府左右”並由此而及於(yu) “政府”,應該說並非唐突。其實,就相關(guan) 史料而言,殺何心隱亦非完全如後來人所想象的殺一布衣那樣簡單,何心隱之事亦並非因其死於(yu) 湖廣獄中即告終結了。而何心隱死後之審判、定罪亦非在湖廣,而是在京師下法司——即刑部,加以審判定罪的。《明神宗實錄》於(yu) 萬(wan) 曆八月正月條下有如下記錄:
乙未。先是,江西永豐(feng) 人梁汝元聚徒講學,譏議朝政。吉水人羅巽亦與(yu) 之遊。汝元揚言江陵首輔專(zhuan) 製朝政,必當入都,昌言逐之。首輔微聞其語,露意有司,令簡押之。有司承風旨,斃之獄。已而湖廣貴州界獲妖人曾光等,造為(wei) 妖語,煽惑土司。事發,遂並入汝元、羅巽姓名於(yu) 內(nei) 。且號汝元為(wei) 五知子,羅巽為(wei) 純一真人。雲(yun) 其慣習(xi) 天文遁甲諸書(shu) ,欲因彗星見,共謀不軌。汝元已先死,羅巽亦繼斃獄,竟不成。湖廣撫臣但具爰書(shu) 以聞。已,下法司審訊,並曾光亦非真也,但據律發遣而已。[32]
此段記錄亦見於(yu) 《談遷》之《國榷》、穀應泰之《明史紀事本末》,所載內(nei) 容基本上與(yu) 此相同,《國榷》與(yu) 《明史紀事本末》關(guan) 於(yu) 此事的記載應本於(yu) 《實錄》。唯《實錄》之“乙未”當從(cong) 後兩(liang) 者作“己未”,是年正月辛醜(chou) 朔,“己未”為(wei) 正月十九日。於(yu) 《實錄》之前載此事者為(wei) 沈德符之《萬(wan) 曆野獲編》,二者敘事有不同,且詳略互見,資料所本應有所不同。《實錄》乃官修之史,其資料來源應當更為(wei) 可靠,惟其語焉不詳之處,可以《野獲編》為(wei) 補充。《實錄》所載何心隱倡言入都驅逐專(zhuan) 政之張居正及張居正露意有司緝拿何心隱二事,有取諸“傳(chuan) 言”之特色,姑勿論。唯可以采信者則為(wei) 何心隱死後是如何被定罪的。其中,“且號汝元為(wei) 五知子,羅巽為(wei) 純一真人。雲(yun) 其慣習(xi) 天文遁甲諸書(shu) ,欲因彗星見,共謀不軌。汝元已先死,羅巽亦繼斃獄,竟不成”一段[33],應該是轉述“爰書(shu) ”的相關(guan) 內(nei) 容。由此可知,何心隱最終被定罪,主要是與(yu) “妖人”曾光等共謀不軌,這與(yu) 緝拿、押解何心隱票中屢見“妖犯”[34]之罪名是相符合的。之所以何心隱事於(yu) 其死後仍要“下法司審訊”,以所加“妖人謀反”罪名過大,非地方一級官員所可以了事了。此事既已驚動中央,身為(wei) 首相的張居正斷無不知之理。而張居正確曾過問“曾光”一案,其《答楚按院郭龍渠》書(shu) 雲(yun) :“緝獲妖犯解赴貴州審質,誠便。但彼中渠魁已決(jue) ,無與(yu) 質證,獨卷案存耳,恐無以明正其罪也。楊仲魁即曾光之說,似未必然。且彼既認傳(chuan) 書(shu) 一事,則亦知情藏隱之人,不必論□妖書(shu) 之有無也。若今日即以為(wei) 曾光而誅之,萬(wan) 一後獲真犯,何所歸罪。惟公慎之。”[35]以此信而論,曾光案尚屬一樁無頭公案,所拿獲之“楊仲魁”是否“曾光”尚處懸疑之中。
《實錄》所雲(yun) “下法司審訊,並曾光亦非真也,但據律發遣而已”數語敘事略顯含糊。其中,“並曾光亦非真也”,應是敘事者參入的說明文字,而非“下法司審訊”的結果。《萬(wan) 曆野獲編》相關(guan) 敘事如此:“光(指曾光)既久弗獲,業(ye) 已張大其事,不能中罷,楚中撫臣乃詭雲(yun) 已得獲曾光,並羅、梁二人串成讞詞,上之朝,江陵亦佯若不覺。下刑部定罪,俱從(cong) 輕配遣,姑取粗飾耳目耳。”[36]《實錄》以為(wei) 並無曾光其人,《野獲編》則尚未質疑於(yu) 此,然“下法司”審訊之時,罪犯或已死,或未捕獲,無一在場者,此審訊亦堪稱奇,最終隻能是據爰書(shu) 所陳,按相關(guan) 法律文件定罪。依《野獲編》所述,定罪俱得“從(cong) 輕”,以本無罪犯,但敷衍了事以求掩人耳目罷了。正以何心隱最終之定罪在刑部,故而其死後盛傳(chuan) 的門弟子周複、呂光午為(wei) 其收屍之傳(chuan) 奇,其地點多誤為(wei) 京師,亦非全然無因而致此訛謬。[37]
如上所述,我們(men) 之所以必追究何心隱之死與(yu) 張居正難脫幹連,非以二人之私人恩怨,亦非欲視之以一樁政治鬥爭(zheng) 。以前者而言,何心隱之死亦渺乎其死。以後者而論,何心隱實無此資本與(yu) 首相博弈,信從(cong) 於(yu) 此者,其心態實不離傳(chuan) 奇二字。那麽(me) ,究竟何事將何心隱之死與(yu) 張居正係於(yu) 一處呢?要而言之,張居正或無殺何心隱之心,然既有張居正之禁“講學”,則視“講學”為(wei) 生命的何心隱即不容以不死、不容以不以死相報矣。看如下一個(ge) 時間列表:
萬(wan) 曆三年五月,張居正《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xing) 人才疏》奉旨頒行:“聖賢以經術垂訓,國家以經術作人,若能體(ti) 認經書(shu) ,便是講明學問,何必又別標門戶,聚黨(dang) 空譚。今後各提學官督率教官生儒,務將平時所習(xi) 經書(shu) 義(yi) 理,著實講求,躬行實踐,以需他日之用。不許別創書(shu) 院,群聚徒黨(dang) 及號召(他)[地]方遊食無行之徒,空譚廢業(ye) ,因而啟奔競之門,開請托之路。”[38]從(cong) 之。
萬(wan) 曆四年七月,陳瑞緝捕何心隱於(yu) 湖廣孝感。次年十月,再緝捕何心隱於(yu) 江西永豐(feng) 。
萬(wan) 曆七年正月,張居正“毀天下書(shu) 院。……所創書(shu) 院及各省私建者,俱改為(wei) 公廨、衙門,糧田查歸裏甲,不許聚集遊食擾害地方,仍敕各巡按禦史、提學官,查訪奏聞。”[39]
萬(wan) 曆七年三月初二日,何心隱被逮於(yu) 徽州祁門。
將此前後繼起相續發生的事情綜合起來加以審視,我們(men) 方可能理解何心隱何以於(yu) 被逮之初,即認定緝拿自己的幕後之人為(wei) 張居正,而自己之被毒在於(yu) “講學”,方可以理解此非緣於(yu) 何心隱之過度敏感的神經。何心隱雖區區一布衣,亦無圖謀不軌的政治野心,然於(yu) 朝中之事未嚐不三致意焉——尤其關(guan) 涉於(yu) “講學”之事者。因何心隱於(yu) 萬(wan) 曆七年三月即已被逮,是年正月張居正之“毀天下書(shu) 院”我們(men) 難以斷定其是否知情。然萬(wan) 曆三年五月張居正之《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xing) 人才疏》對於(yu) 何心隱而言無疑是刻骨銘心的,故而四年之後深陷囹圄之時,首相整飭學政之言猶在耳邊,何心隱於(yu) 獄中上當道書(shu) 中言及此事,不平之情猶溢於(yu) 言表:
夫是非之爭(zheng) 於(yu) 講學,以爭(zheng) 於(yu) 首相者,抑何是何非以諫爭(zheng) 乎?即首相以條陳學政,有不勝其可諫於(yu) 諫者。今且不能曆曆指,惟指其首陳首條,遽然以“體(ti) 認經書(shu) ,便是講明學問”,何其粗疏於(yu) 講學,以隱毒於(yu) 講學者耶?且講學者未必不體(ti) 認經書(shu) 也,而體(ti) 認經書(shu) ,豈足以盡講學者乎![40]
此中“體(ti) 認經書(shu) ,便是講明學問”一語,即出於(yu) 前引張居正之“飭學政”疏。何心隱視此語為(wei) 粗疏、隱毒於(yu) 講學,自有其意之所在,此處姑勿論。何心隱所論雖發於(yu) 獄中,然萬(wan) 曆四年初被緝捕之時,何心隱實已將自己被緝捕的原因歸之於(yu) “講學”。此次緝捕因程二蒲之弟極力相救而得以幸免,並由程氏表兄焦茗護送其至泰州避難。此間何心隱思前想後,以為(wei) 時勢至此,終難僥(jiao) 幸,與(yu) 其坐以待斃,不若“拚身自辯於(yu) 朝”,於(yu) 是決(jue) 定先歸永豐(feng) 葬父母,了此一大事後方可冒九死一生而有所展布。於(yu) 是何心隱於(yu) 萬(wan) 曆五年七月在焦茗的陪伴下回到了久違的永豐(feng) 家中,為(wei) 父母築墳,十月,墳甫就而緝拿之人再至,未及為(wei) 父母守墳即不得已與(yu) 焦茗泣別,幾經輾轉,於(yu) 萬(wan) 曆六年二月逃至徽州祁門弟子胡時和家中,直至萬(wan) 曆七年三月被逮。[41]何心隱所雲(yun) 欲“拚身自辯於(yu) 朝”,所辯何事?無非“講學”事,而《原學原講》之萬(wan) 餘(yu) 言長文,即為(wei) 此而作:
前此汝元欲效成化間有福建陳布衣詣闕上書(shu) ,並上《原學原講》一冊(ce) 以自鳴生平所事所講所學事於(yu) 朝廷、於(yu) 天下,不覺將北行而被執於(yu) 三月初旬,被囚於(yu) 五月中旬,則其所欲自鳴者,恐未得以自鳴也。[42]
《原學原講》洋洋萬(wan) 餘(yu) 言,內(nei) 容所涉者,無非“講學”二字,何心隱之“生平所事”亦惟此“講學”二字。觀此書(shu) 所言,何心隱之以此“拚身自辯於(yu) 朝”本已欲付諸行動,“將北行而被執”,終究未果。故而於(yu) 沿途所上當道書(shu) 中,屢屢以《原學原講》相呈,或期於(yu) 藉當道之手達諸廟堂,否則,或亦可期藉之以達於(yu) 天下,以明平生所學所講。何心隱所言欲“拚身自辯於(yu) 朝”,與(yu) 首相諫爭(zheng) “講學”之是非,即成為(wei) 後來史家所傳(chuan) “汝元揚言江陵首輔專(zhuan) 製朝政,必當入都,昌言逐之”之流言淵源所自,成就了史家“傳(chuan) 奇”之一段癖好。何心隱自認“以講學被毒”,看上去似隻是自說自話,或一二朋友相知所倡言者,然揆諸實情,亦有不盡然者。《國榷》萬(wan) 曆七年八月甲申條下尚記有一事:
甲申,巡按湖廣禦史郭思敬奏“布衣何心隱私立求仁書(shu) 院”,命捕治之。心隱一名梁汝元,遊俠(xia) 江湖間,竟獄死。[43]
巡按禦史郭思敬所奏此事之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已難知其詳,揆諸時日,此奏應發於(yu) 何心隱押解至武昌之後,獄死之前。[44]何心隱武昌獄中所上書(shu) 中有上於(yu) “湖廣郭按院”者,與(yu) 此郭思敬即係一人。[45]在此書(shu) 中,何心隱屢屢責問以自己“所犯者果何犯”——“盜犯”、“奸犯”、“逆犯”諸罪名皆屬無稽之談。何心隱並正告郭思敬勿以自家之事與(yu) 其“無與(yu) ”,身為(wei) 地方監察官員並當言路之責的巡按禦史於(yu) 此事上不行使監察權、鉗口不言即為(wei) 失職。郭思敬奏疏雖不因何心隱有此一問而發,卻在奏疏中對其“所犯者果何犯”的問題給出了回答。史家以“布衣何心隱私立求仁書(shu) 院”一語概括郭思敬奏疏,則奏疏所羅列的何心隱罪名應主要就是“私立書(shu) 院”了,而沒有後來王之垣之爰書(shu) 所羅織的種種罪名。如以此為(wei) 何心隱定罪,則何心隱誠有其罪,所雲(yun) “求仁書(shu) 院”即其在孝感講學時立足之處。[46]郭思敬之所以有此一奏亦其職分內(nei) 事,張居正是年正月初之毀天下書(shu) 院,即“敕各巡按禦史、提學官,查訪奏聞”。《國榷》此條記錄更將何心隱之被逮與(yu) 張居正之毀書(shu) 院直接聯係起來。
然而關(guan) 涉何心隱之死的當事諸人顯然不欲以“私立書(shu) 院”之罪罪何心隱,勿論何心隱所講所學者為(wei) 何,殺“講學”之人終究會(hui) 不齒於(yu) 清議。故而即便何心隱已死於(yu) 獄中,猶以種種不堪之罪名加於(yu) 其身,使其身與(yu) 名俱毀,以博取“公論”之同情。何心隱身後議其事者紛紛,而其中尤以其生前視為(wei) “友人”的耿定向所論者為(wei) 屈曲可怪。耿定向雲(yun) :
天台病叟曰:泰州立本說,繄豈非孔氏指哉!惟孔氏立天下之大本者無所倚而肫肫仁也,是故淵淵浩浩若斯已。狂(指何心隱)以意識承之,不免於(yu) 刑戮,有以也。然則狂可殺與(yu) ?曰高皇有彝訓在,惜時不執此正其罪以明學也。噫,誌學孔者幾微之差且至於(yu) 此,況誌異學者乎?餘(yu) 懼學者不辨之早,至自殺且殺天下,故為(wei) 之傳(chuan) ,而附及鄧僧、方山人。[47]
耿定向以為(wei) ,泰州之“立本”與(yu) 孔氏肫肫淵淵浩浩之“仁”本相貫通,何心隱卻以一己之“意識”承當,不能自免於(yu) 刑戮,實有其咎由自取處。耿定向並進一步設問,何心隱可殺嗎?回答是肯定的,因有明太祖之“彝訓”在。此所謂“彝訓”,耿定向曾於(yu) 與(yu) 其弟耿定力書(shu) 中引及:“欽惟高皇教民榜:今後天下教官人等,有不依聖賢格言,妄生異議,以惑後生,乖其良心者,誅其本身,全家遷發化外,欽此。”[48]耿定向引此之背景,亦以其弟耿定力指其為(wei) 鄧豁渠作傳(chuan) ,“或失厚道”,故發此論,以為(wei) 如鄧豁渠者,依“高皇帝教民榜”,當“誅其本身,全家遷發化外”,何心隱亦如此。[49]耿定向深為(wei) 何心隱事感到可惜,所可惜者並非何心隱之被殺,而是當時為(wei) 什麽(me) 不即以“講學”名義(yi) 論其罪。如以“講學”論其罪,非但何心隱為(wei) 罪有應得,且亦可借此以明正學。“自殺且殺天下”,是耿定向為(wei) 何心隱之學所下之最後斷語。那麽(me) ,何心隱所講究係何學呢?筆者將別撰文述之。
【注釋】
[2] 王之垣《曆仕錄》,《何心隱集》附錄,頁145。中華書(shu) 局,1975年。
[3] 《上祁門姚大尹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78。
[4] 《裏中三異傳(chuan) 》雲(yun) “竟斃楚獄”(《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六,《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131,頁405。)“招魂辭”亦雲(yun) “斃於(yu) 楚獄”。(《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二,頁320。)
[5] 周良相《祭梁夫山先生文》,《何心隱集》附錄,頁133。
[6] 程學博《祭梁夫山先生文》,《何心隱集》附錄,頁135。按此處“被毒死”非今語“毒死”之意,猶雲(yun) 被害而死。
[7] 耿定力《胡時中義(yi) 田記》,《何心隱集》附錄,頁142。
[8] 何心隱《上朱把總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105。
[9] 何心隱《上湖廣王撫院》,《何心隱集》卷四,頁112。
[10] 何心隱《上祁門姚大尹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77。
[11] 何心隱《上祁門姚大尹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78。
[12] 如何心隱《上江西劉撫院書(shu) 》所雲(yun) :“或者台下以王台下(指王之垣)有所受於(yu) 閣下也。”“閣下”意指出於(yu) 內(nei) 閣,張居正為(wei) 內(nei) 閣首輔。(《何心隱集》卷四,頁106)
[13] 何心隱《上湖廣郭按院書(shu) 》:“天子前之言可否雖在宰相,而當朝宰相之不設,則言可否於(yu) 天子前者,又不在宰相而在按院台下之得按而得以言也。”(《何心隱集》卷四,頁114)此處“宰相”亦影射張居正,如其所言,明雖不設宰相,然以宰相言內(nei) 閣首輔亦為(wei) 士大夫間所常言者。
[14] 語見何心隱《上湖廣王撫院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112。
[15] 《明儒學案》卷三十二《泰州學案》,頁705。中華書(shu) 局,2008年。
[16] 同上注。
[17] 關(guan) 於(yu) 此事的早期史料唯耿定向《裏中三異傳(chuan) 》有所記載,然亦不十分肯定:“尋,分宜子(指嚴(yan) 嵩)為(wei) 言官論敗,或曰狂(指何心隱)有力焉。蓋嚐授為(wei) 箕巫者以密計,因達宸聰也。其黨(dang) 因張之……”(《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六,頁404。)黃宗羲《明儒學案》則敘其事頗詳:“是時政由嚴(yan) 氏,忠臣坐死者相望,卒莫能動。有藍道行者,以乩術幸上,心隱授以密計,偵(zhen) 知嵩有揭帖,乩神降語‘今日當有一奸臣言事’,上方遲之,而嵩揭至,上由此疑嵩。禦史鄒應龍因論嵩,敗之。然上猶不忘嵩,尋死道行獄中。心隱踉蹌,南過金陵,……然而嚴(yan) 黨(dang) 遂為(wei) 嚴(yan) 氏仇心隱。心隱逸去,從(cong) 此蹤跡不常,所遊半天下。”(《明儒學案》卷三十二,頁704。)黃宗羲所述,當別有所本。“藍道行”事亦見於(yu) 《明史》嚴(yan) 嵩本傳(chuan) :“未幾,帝入方士藍道行言,有意去嵩。禦史鄒應龍避雨內(nei) 侍家,知其事,抗疏極論嵩父子不法……”(卷三百十八,頁7918,中華書(shu) 局,1974年。)何心隱是否即為(wei) 此事之主謀者,亦難於(yu) 確知了。不過,何心隱於(yu) 被逮後上當道書(shu) 中屢屢言及被嚴(yan) 黨(dang) 所仇事。如憶及當年周遊半天下時,正以“被已故嚴(yan) 相毒”之故,終因友人錢同文、同門友人羅汝芳相助而得以幸免。(參見《上祁門姚大尹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77-78)又如道及當時何以更易梁汝元之姓名為(wei) 何心隱時,指出其中的一個(ge) 原因即“避已故嚴(yan) 相之肆毒”。(見《上南安陳太府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95)綜此而論,此事或以可信者居多。
[18] 《又與(yu) 鶴山書(shu) 》,頁84。
[19] 事見《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劉台、傅應禎本傳(chuan) ,頁5989-5995。
[20] 事見《明史》卷二百四十三,鄒元標本傳(chuan) ,頁6301-6302。
[21] 所雲(yun) “鄰邑親(qin) ”並非指二人有何親(qin) 故關(guan) 係,隻是說因所居故裏相鄰而親(qin) 。鄒元標後嚐為(wei) 何心隱作傳(chuan) ,觀傳(chuan) 中所語,於(yu) 何心隱生前二人並無交往。鄒元標於(yu) 張居正死後起複,曾與(yu) 趙崇善、王士性等人一同上疏為(wei) 何心隱鳴冤。(見《梁夫山傳(chuan) 》,《何心隱集》卷四,頁120-121)
[22] 《答鄧明府》,《焚書(shu) 》卷一,頁15。中華書(shu) 局,1975年。
[23] 同上注。
[24] 同上注。
[25] 《胡時中義(yi) 田記》,《何心隱集》附錄,頁142。
[26] 《裏中三異傳(chuan) 》,《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六,頁405。
[27] 何心隱雲(yun) :“方知丙子七月,緝心隱即汝元者,楚之撫院陳台下也。丁醜(chou) 十月,緝汝元即心隱者,亦楚之撫院陳台下也。”(《上湖廣王撫院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110)
[28] 《國榷》載:“(萬(wan) 曆五年十二月)丁酉,……巡撫湖廣右副都禦史陳瑞為(wei) 南京戶部右侍郎。”並記陳瑞吊張居正父喪(sang) 雲(yun) :“瑞在楚吊張氏,麻絰伏哭,更慰見太夫人。傍有侍閹,太夫人謂善視之。瑞立揖閹曰:‘陳瑞安能為(wei) 公公重,如公公乃能重陳瑞耳。”(卷七十,頁4328。中華書(shu) 局,1958年。)《國榷》未明言陳瑞吊張氏在何時,《罪惟錄》亦載此事,並係其事於(yu) 萬(wan) 曆六年四月張居正歸葬其父之時:“(萬(wan) 曆六年)夏四月,首輔居正請假歸葬,允之。湖廣巡撫都禦史陳瑞詣居正喪(sang) 次,哭盡哀,跪謁居正母,母指私役小閹幸一垂盼之,瑞起揖閹:‘瑞安能重公,公重瑞耳。’”(《罪惟錄·帝紀》卷十四,頁293。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朝廷以南戶部侍郎任命陳瑞在萬(wan) 曆五年十二月,雖任命下達乃至官員離任略需時日,似不當遲至次年四月。張居正喪(sang) 父在萬(wan) 曆五年九月,疑此事發生在此後至陳瑞離巡撫任期間。萬(wan) 曆六年陳瑞改遷不斷,如二月一日改提督糧儲(chu) 南戶部右侍郎為(wei) 總督糧儲(chu) 南戶部右侍郎(《國榷》卷七十,4331),二月二十六日,即升遷為(wei) 刑部左侍郎(《國榷》卷七十,4332)。
[29] 《何心隱集》附錄,頁135。
[30] 《何心隱集》附錄,頁141。容肇祖先生注此辭雲(yun) :“與(yu) 今存《耿天台全書(shu) 》所載微有不同。”實則亦非“微有不同”,而是大有不同。要而言之,《遺集》所附《招魂辭》於(yu) 何心隱雖亦略有微詞,然基本上以肯認居多,亦不失為(wei) “友人”相吊之身份。而《耿集》所載(卷十二,頁320)則辭氣迥異,以責備、譏訕為(wei) 主旋律,而《遺集》中所褒揚者在此亦更為(wei) 貶抑語。初疑二文之別可能為(wei) 《遺集》編纂者所改易者,然某些詞語有非他人所可改易亦不必改易者,如序語中《遺集》雲(yun) “因從(cong) 其徒請收骸為(wei) 殯”,《耿集》中則作“因令其徒收骸為(wei) 殯”。況且,《招魂辭》作於(yu) 何心隱下葬之時,而《耿集》所收者確難合於(yu) 下葬之場合。故而實際情況很可能是,《遺集》所收為(wei) 耿定向癸未冬《招魂辭》原稿,《耿集》所收為(wei) 耿定向後來所改作者。而改作時間很可能即耿天台作《裏中三異傳(chuan) 》之時,以《三異傳(chuan) 》所錄《招魂辭》之略即為(wei) 《耿集》中《招魂辭》之節略。對照錄此二文於(yu) 下,錄於(yu) 前者出於(yu) 《遺集》,錄於(yu) 後者出於(yu) 《耿集》。
永豐(feng) 梁子,學問宗孔,言行類孟,以是不理於(yu) 世,斃於(yu) 楚獄。
永豐(feng) 梁子,其意學孔,其行類俠(xia) ,不理於(yu) 世,斃於(yu) 楚獄。
(按:“類孟”、“類俠(xia) ”,褒貶自見。“學問宗孔”與(yu) “其意學孔”,前者敘其學問以孔子為(wei) 宗,後者稱其意在於(yu) 學孔,實際是否學到了孔子之學,則當別論。如《三異傳(chuan) 》所責備者:“噫!誌學孔者,幾微之差,且至於(yu) 此,況誌異學者乎?”)
餘(yu) 傷(shang) 其無歸,因從(cong) 其徒請收骸骨為(wei) 殯,作文招之,辭曰:
餘(yu) 傷(shang) 其無歸且懼其為(wei) 厲,為(wei) 水旱災也,因令其徒,收骸為(wei) 殯,而文以招之,辭曰:
(按:此上為(wei) 序語。前者如可以說尚有朋友間之傷(shang) 感與(yu) 同情的話,後者則幾乎聲色俱厲。此尚無關(guan) 宏旨,以後者而論,則耿定向之為(wei) 收骸骨,非但難說出於(yu) 同情,且是出於(yu) 懼其化為(wei) 厲鬼,為(wei) 害一方,故而令其徒收之。)
魂兮歸來,木消枝必歸根些!子今何存,吾試與(yu) 子具陳些!
魂兮歸來,木消枝必歸根些!汝今何存,吾試與(yu) 爾具陳些!
(按:“子”、“汝”之別勿論,“子”、“爾”之別,讀者自能見之。)
決(jue) 命捐生,子何營些!孔門宗旨,曰求仁些。求仁得仁又何怨,千載之下有公評些!
決(jue) 命捐生汝何營,模孔陳跡失孔真些。孔門宗旨曰求仁些,蹈仁而死未前聞些。仁與(yu) 不仁幾微分,吾昔與(yu) 子曾極論些。
(按:二者褒貶迥異,後者可以作“其意學孔”之傳(chuan) 注。)
大仆程子楚之英,四明錢子何忱恂,兩(liang) 人事子猶弟昆些!旴江羅子汝同門,居常目子為(wei) 天人些!餘(yu) 亦知子故不群,況複千裏來相因些!金陵之邸,天窩之廬,與(yu) 子鐫勉何諄諄些!
大仆程子楚之英,四明錢子何忱恂,兩(liang) 人視汝猶弟昆些!旴江羅子汝同門,居常目汝為(wei) 天人些!餘(yu) 亦知汝故不群,況複千裏來相因些!金陵之邸,天窩之廬,與(yu) 子鐫勉何諄諄些!子既去餘(yu) ,餘(yu) 又移汝《轉心文》些,汝心匪石何弗悛些!
(按:《轉心文》據耿定向《三異傳(chuan) 》所雲(yun) ,為(wei) 其勸誡何心隱之文,此文未見於(yu) 《耿集》。)
塵埃識相,子何明些!月旦一評,禍之根些!
塵埃識相汝何明,明珠照乘不照身些。傾(qing) 萬(wan) 金之產(chan) 了不惜,犯三公之怒以為(wei) 欣些。庸言庸行,孔訓靡遵。舍南容,效彌衡。鷽斯之黨(dang) 又頻頻些,眾(zhong) 惡歸爾複何雲(yun) 些!
(按:前者多“月旦一評,禍之根些”,此語亦為(wei) 他人所難補者,所指當為(wei) 何心隱指張居正“夫夫也,吾目所不及多見,異日必當國,殺我者必夫也”之判詞。後者以“明珠照乘不照身”及以下一段話為(wei) “塵埃識相汝何明”下一轉語,並指何心隱被殺之“禍”,亦有其咎由自取處。如“明珠”明則明矣,卻不能照見自身。此後所論,則為(wei) 其以為(wei) 何心隱之所當自省者。需指明的是,耿定向雖謂何心隱有咎由自取處,但並不認可“爰書(shu) ”所雲(yun) 種種罪狀為(wei) 何心隱之實,如“眾(zhong) 惡歸爾”所雲(yun) ,隻是指責其與(yu) “鷽斯之黨(dang) ”交往頻仍,既如此,人之將“鷽斯之黨(dang) ”的種種罪狀歸之於(yu) 你,你又有什麽(me) 可說的呢?至於(yu) “鷽斯之黨(dang) ”,無非指《三異傳(chuan) 》所說的“諸方技及無賴遊食者”。《三異傳(chuan) 》並於(yu) 敘何心隱授藍道行密計以去嚴(yan) 嵩事後雲(yun) :“其黨(dang) 因張之。士紳中有遭抑而覬重用者,傾(qing) 貲授室館穀,其徒藉之運竒通奧,援禍蓋孕於(yu) 此矣。”亦可以為(wei) “鷽斯之黨(dang) 又頻頻些,眾(zhong) 惡歸爾複何雲(yun) 些”之傳(chuan) 注。)
罟網四張,世路邅迍些!胡不息影,逐日奔些!三木囊頭,吃苦辛些!孟博豈無霍諝親(qin) 些!餘(yu) 數寓書(shu) ,為(wei) 子伸些!有言不信,何處叩閽些!神駒泛駕,鄖折輪些!長鯨曳尾,厄迷津些!餘(yu) 不能救子於(yu) 死,負冥冥些!
吉網四張,世路邅迍些!胡不息影,逐日奔些!三木囊頭,吃苦辛些!孟博豈無霍諝親(qin) 些!餘(yu) 數寓書(shu) ,為(wei) 汝伸些!有言不信,何處叩閽些!
(按:後者“吉網”之“吉”似為(wei) “罟”字之誤。前者所多“神駒泛駕,鄖折輪些!長鯨曳尾,厄迷津些!餘(yu) 不能救子於(yu) 死,負冥冥些”數語亦難為(wei) 他人所加。“孟博”乃範滂之字,範滂等遭黨(dang) 錮之禍,尚書(shu) 霍諝嚐為(wei) 之申理,範滂出獄,亦不謝霍諝(事見《後漢書(shu) 》卷六十七《黨(dang) 錮列傳(chuan) 》)。何心隱獄中上當道書(shu) 亦曾引範滂、霍諝故事以擬其當是處境(見《謝浮梁張大尹書(shu) 》,《何心隱集》頁81-82),耿定向則引此以況其“數寓書(shu) ”為(wei) 何心隱辯白之事。至若後來所刪去諸語,則“神駒”、“長鯨”之喻或覺其推許何心隱太過。至若“負冥冥”之語亦被刪除,則當初道此語是出於(yu) “友人”心中之愧疚,至於(yu) 後來,耿定向已不覺其於(yu) 此事上尚有何負於(yu) 何心隱處——實已不再以“友”相視。)
憶昔與(yu) 子久要言,子若死兮,哭子墳些!愁雲(yun) 慘月域之堙,旅骨累累,誰與(yu) 鄰些!念子無歸,傷(shang) 我神些!魂兮歸來,異學喧遁,世惛惛些!餘(yu) 今思子,驅前塵些!子豈漠漠依莽榛,尚餘(yu) 炯炯住乾坤些!寧為(wei) 璧為(wei) 祥雲(yun) ,毋為(wei) 厲為(wei) 妖魂。
憶昔與(yu) 子久要言,子若死兮,哭子墳些!愁雲(yun) 慘月城之堙,旅骨累累,誰與(yu) 鄰些!念子無歸,傷(shang) 我神些!惟子雄心,雖九死其不泯些!爾憶餘(yu) 言,尚自新些!魂兮歸來,異學喧虺,世惛惛些!餘(yu) 今思汝,驅前塵些!汝豈漠漠依莽榛,尚餘(yu) 炯炯住乾坤些!汝寧為(wei) 璧為(wei) 祥雲(yun) ,毋為(wei) 厲為(wei) 妖氛些!
(按:前者“域之堙”當從(cong) 後者作“城之堙”,前者之“喧遁”當從(cong) 後者作“喧虺”。“憶昔與(yu) 子久要言,子若死兮,哭子墳些”,事見《三異傳(chuan) 》:“狂一夕潛入予署,予謂之曰:‘惜哉!子懷此誌,而行若此,死矣夫!他日,予第繞而墳而三號,哀子誌也。’”(《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六,頁404。)前者之“念子無歸,傷(shang) 我神些”,寓意更多是有感於(yu) 何心隱死後遊魂無所歸,為(wei) 之神傷(shang) 。後者於(yu) 其後增以“惟子雄心,雖九死其不泯些!爾憶餘(yu) 言,尚自新些!”數語,“念子無歸”則寓意更在於(yu) 其不能迷途知返、改過自新,為(wei) 此而傷(shang) 神。至於(yu) 後者於(yu) “尚餘(yu) 炯炯住乾坤些!寧為(wei) 璧為(wei) 祥雲(yun) ,毋為(wei) 厲為(wei) 妖魂”中間增一“汝”字,則前者所讚何心隱之一段精神猶駐於(yu) 乾坤間,寧為(wei) 璧為(wei) 祥雲(yun) ,而不為(wei) 厲鬼妖魂(又及,此數語亦可作中性之理解,以古人之俗,遭誣枉而死者,死後魂魄不散而為(wei) 厲為(wei) 妖,“寧……毋……”可理解為(wei) 勸誡、禱告語,然語氣較為(wei) 轉婉,不似後者增“汝”之一字生硬且言之鑿鑿),其意幾全然扭轉,一變而為(wei) 斥“炯炯”一段之魂靈,毋為(wei) 厲鬼、毋造妖氛(如亦依前例按古人之俗加以理解,則對待為(wei) 厲為(wei) 妖的冤魂,可通過禱告,亦可通過恐嚇解決(jue) 之,此處所用者則以恐嚇意居多),呼應序中所增“懼其為(wei) 厲,為(wei) 水旱災也”數字。)
辭曰:方城嶷兮漢水寒,凜霜雪兮凋葦萑。問征夫兮難久淹,遵先路兮驂兩(liang) 鸞。莫以遇靈均兮懷孤憤,待英皇兮淚琅玕。斷斷章縫兮生所歡,渺渺煙雲(yun) 兮死所安。收靈骨兮魂俱,極千裏兮焉如?盍將把兮桂籍,謇將瞻兮康居。陶鑄陰陽兮還太虛,魂兮歸來雲(yun) 何籲!萬(wan) 曆癸未冬福建巡撫黃安友人耿定向書(shu) 。
亂(luan) 曰:方城嶷兮漢水寒,凜霜雪兮凋葦萑。問狂夫兮難久淹,導先路兮驂兩(liang) 鸞。莫以遇靈均兮懷孤憤,侍英皇兮淚琅玕。斷斷章縫兮生所歡,渺渺煙雲(yun) 兮死所安。收靈骨兮魂俱,極千裏兮焉如?盍將把兮桂籍,謇將瞻兮康居。陶鑄陰陽兮還太虛,魂兮歸來雲(yun) 何籲!
(按:前者之“辭曰”當從(cong) 後者為(wei) “亂(luan) 曰”。前者之“遵先路”當從(cong) 後者作“導先路”。此兩(liang) 段差異不大,惟後者改“征夫”為(wei) “狂夫”,褒貶自見。《三異傳(chuan) 》幾全以“何狂”、“狂”稱何心隱,此“狂”已非孔門“狂狷”之“狂”之意,意猶“張狂”。以《招魂辭》通篇而論,《遺集》所載亦不能說全無暗諷之意,然《耿集》所載者,幾全為(wei) 切責、譏訕之辭,謂之為(wei) 殯葬招魂而作,斷難使人相信。)
[31] 此語亦為(wei) 耿定向所自語者,出於(yu) 前注所言《遺集》本《招魂辭》序。耿氏於(yu) 此事上有三種說法,《三異傳(chuan) 》為(wei) “屬(即囑)其徒”,《耿集》本《招魂辭》則為(wei) “令其徒”,辭氣有所不同。“其徒”即指胡時和,程學博《祭梁夫山先生文》記其事雲(yun) :“癸未冬,門人胡時和始得請收其遺骸。”(《何心隱集》附錄,頁135)程文中未提及耿,然耿助其徒以收胡時和遺骸事當確鑿無疑。程之不及於(yu) 耿,或出於(yu) 在何心隱之事上對耿有所怨言?程於(yu) 祭文中以自己“莫能白先生(指何心隱)冤,收先生骸,而葬先生以禮”而自咎,並言及如其兄程學顏、其友錢同文在,何心隱當不至於(yu) 落於(yu) 如此境地,未必不含此意在。
[32] 《明神宗實錄》卷九五,頁1915-1916。上海書(shu) 店,1990年。
[33] 此段正為(wei) 《萬(wan) 曆野獲編》記載較為(wei) 簡略處,唯雲(yun) “適曾光事起,遂竄入二人姓名,謂且從(cong) 光反”(卷十八,頁480。中華書(shu) 局,1959年。)數語。可見《實錄》敘事別有所本。
[34] “妖”作為(wei) 罪名是指借民間宗教之形式嘯聚徒眾(zhong) ,蠱惑人心,陰謀造反。然史上以“妖”定罪者,以莫須有者居多。
[35] 《張太嶽文集》卷三十一,頁379-380。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36] 《萬(wan) 曆野獲編》卷十八,頁480。
[37] 關(guan) 於(yu) 周複、呂光午事參見筆者《何心隱從(cong) 難“朋友”考》,未刊稿。
[38] 《張太嶽集》卷三十九,頁496。
[39] 《明神宗實錄》卷八三。頁1752。
[40] 《上南昌李大尹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86。
[41] 相關(guan) 敘事參見何心隱《上嶺北項太公祖書(shu) 》:“汝元又自度事勢至此,則迫矣,莫若歸葬父母而後拚身自辯於(yu) 朝。歸僅(jin) 三月,築墳畢,而茗父又領德安府票來緝其子,並緝汝元。令汝元欲守墳而不可得,又安得不棲棲走徽州祁門,尋素與(yu) 講學友朋共朝夕,以避其所緝耶!”(《何心隱集》卷四,頁91),又見《上湖廣王府院書(shu) 》:“心隱自恨無所犯而有所緝,亟歸亟葬父母,以圖拚身自辯於(yu) 朝。不覺築墳三月有餘(yu) ,方工起,而茗父又領德安府票來緝其子並緝梁汝元即何心隱,時則丁醜(chou) 十月也。”(《何心隱集》卷四,頁110)何心隱至祁門時日見《上祁門姚大尹書(shu) 》所雲(yun) :“又況自戊寅二月二十日為(wei) 避毒來吊祁門胡時和廬墓……”(《何心隱集》卷四,頁79)。
[42] 《上南安趙四府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94。
[43] 《國榷》卷七十,頁4353。
[44] 何心隱押解至湖廣武昌在萬(wan) 曆七年六月,觀其《上湖廣王撫院書(shu) 》語“又自南安自六月轉解抵楚省”(《何心隱集》卷四,頁111)可見。何心隱死亡的確切時間無從(cong) 知悉,一般籠統而言為(wei) 萬(wan) 曆七年秋。何心隱講學友周良相於(yu) 《祭梁夫山先生文》中雲(yun) “予己卯年九月初二日,聞梁夫山先生卒於(yu) 非命”(《何心隱集》附錄,頁133),可知何心隱死於(yu) 萬(wan) 曆七年九月初二日之前。周良相為(wei) 湖廣道州人,距武昌尚略有時日,故何心隱之死當在是年秋七、八兩(liang) 月。《國榷》所載時日應為(wei) 奏疏發到之時日(八月十一日),郭思敬發此疏則應尚在七月,其時何心隱或尚未斃命。
[45] 前引張居正《答楚按院郭龍渠》書(shu) ,此郭龍渠即郭思敬。如此,則“曾光”一案,郭思敬亦是當事者,惟不知將何心隱並入曾光一案者,郭思敬是否參與(yu) 其中。
[46] 鄒元標《梁夫山傳(chuan) 》雲(yun) 其“在楚黃,則創有求仁會(hui) 館”(《何心隱集》附錄,頁121),何心隱《遺言孝感》亦囑以其死後“設春秋祭於(yu) 求仁會(hui) 館”(《何心隱集》卷四,頁76),可知“求仁書(shu) 院”之準確名稱為(wei) “求仁會(hui) 館”。然求仁會(hui) 館非創於(yu) 何心隱,據《孝感縣誌》,實創於(yu) 孝感人唐希皋:“(唐希皋)及解綬歸裏,置求仁館聚眾(zhong) 講學。”(清光緒八年刊《孝感縣誌》卷十五,《中國方誌叢(cong) 書(shu) ·華中地方》第349號,頁976。成文出版社,1975年。)《孝感縣誌》並謂程學顏、程學博皆為(wei) 唐希皋“門人”(頁976-978)。
[47] 《裏中三異傳(chuan) 》,《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六,頁405。
[48] 《與(yu) 子健》,《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六,頁177。
[49] 鄧豁渠即《裏中三異傳(chuan) 》中“三異”之一,耿與(yu) 其弟往還書(shu) 中僅(jin) 論及為(wei) 鄧豁渠作傳(chuan) 事,或耿初為(wei) “三異”作傳(chuan) ,乃單獨各個(ge) 為(wei) 傳(chuan) ,後合並為(wei) “三異”傳(chuan) ,亦未可知。
本文原載於(yu) 《泉州師範學院學報》2010年第5期,有刪節,此為(wei) 全文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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