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利】何心隱之死再考論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5-09 22:26:38
標簽:
任文利

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何心隱之死再考論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一日乙酉

           耶穌2015年5月9日

 

 

 

內(nei) 容提要:筆者曾撰《何心隱之死考論》一文,論及何心隱之死與(yu) 張居正飭學政、毀書(shu) 院之內(nei) 在關(guan) 聯。今搜集相關(guan) 史料,再考論其事。其一,指出時任巡按湖廣禦史郭思極為(wei) 王之垣之外,直接置何心隱死地的又一人。其二,據瞿九思《王之佐列傳(chuan) 》稽考何心隱所被並入的“曾光”一案詳細情況。其三,再論張居正與(yu) 何心隱之死的直接關(guan) 係。

 

關(guan) 鍵詞:何心隱 張居正 郭思極

 

一、王之垣之外直接置何心隱於(yu) 死地的又一人——郭思極

 

筆者撰《何心隱之死考論》[1],曾提及《國榷》萬(wan) 曆七年(1579)八月甲申條下如此之記載:

 

甲申,巡按湖廣禦史郭思敬奏“布衣何心隱私立求仁書(shu) 院”,命捕治之。心隱一名梁汝元,遊俠(xia) 江湖間,竟獄死。[2]

 

今稽考相關(guan) 史料,“郭思敬”當作“郭思極”,《國榷》此處有誤。其人實為(wei) 王之垣之外,直接置何心隱死地之又一人。嚐試論之。

 

關(guan) 於(yu) 郭思極,雍正《畿輔通誌》有如此記載:

 

郭思極,字致中,魏縣人,隆慶進士。擢禦史,晉大理少卿,尋升僉(qian) 都禦史,巡撫應天,以母憂歸。[3]

 

雍正《湖廣通誌》卷二十八“巡按監察禦史”條下亦有“郭思極,魏縣,進士”之記錄。

 

郭思極作為(wei) 直接置何心隱於(yu) 死地的主事者,見於(yu) 《明神宗實錄》萬(wan) 曆十一年(1583)十一月壬辰之相關(guan) 記載:

 

禮科給事中王士性劾巡撫應天右僉(qian) 都禦史郭思極,前以禦史監臨(lin) 湖廣科場時,取中故相張居正子張懋修。又因講學士人何心隱昌言居正短喪(sang) 之失,斃之獄中。[4]

 

萬(wan) 曆十八(1590)年山東(dong) 道監察禦史王明所上《憸媚邪臣,因劾躐轉,乞賜罷斥,以昭公道疏》論列陳與(yu) 郊之失時,亦曾如此申說:

 

與(yu) 郊力薦之郭思極,殺何心隱以媚權相,非有東(dong) 山之望也。[5]

 

明人姚旅撰《露書(shu) 》卷十一“梁夫山”條下載何心隱之死時有如是之說

 

張(張居正——筆者注)憾之(指何心隱——筆者注),授意於(yu) 楚兩(liang) 台,必置之死。[6]

 

所雲(yun) “兩(liang) 台”,即指巡撫與(yu) 巡按,時任湖廣巡撫為(wei) 王之垣,巡按則為(wei) 郭思極。

 

此事尚見於(yu) 王世貞與(yu) 郭思極私人來往的信件中:

 

竊歎毋論公祖,即逝者如舒侍禦亦寃也。十二年以前,仆時憂居鄉(xiang) ,則見有談何心隱與(yu) 邵樗朽,皆大俠(xia) 也。其所為(wei) ,如在吳興(xing) 、在新鄭諸事,皆目所不忍聞也。毋論其捕逮與(yu) 瘐死非公祖所繇,即自今而後,二三直指,不能衡情法而斃一大俠(xia) ,此又何說也?江陵之忮愎與(yu) 一時之奉行者誠有之,然不至人人皆奉行,事事皆忮愎也。今有所不合,則皆援之正;而有所合,則皆斥之邪。仆以為(wei) 毋論被斥者,即江陵不為(wei) 冤,亦未盡不冤也。[7]

 

由王世貞信中語“毋論其捕逮與(yu) 瘐死非公祖所繇”可知,當時有論此事及於(yu) 郭思極者,郭思極或辯稱其事非自己所為(wei) ,故王世貞有如此之勸解。此亦可從(cong) 一側(ce) 麵證明其事與(yu) 郭思極非全然無幹者。

 

按明代官製,巡撫與(yu) 巡按皆為(wei) 中央派駐地方的官員,二者品階雖相去甚遠,然巡按禦史的實際權力很大,幾可與(yu) 巡撫相抗衡。厘清此一點,謂郭思極乃殺何心隱主事之又一人方可成立——以其實有如此之權力。

 

稽考相關(guan) 史料,殺何心隱一事,湖廣兩(liang) 台與(yu) 湖廣地方官員是有所衝(chong) 突的。時任湖廣左布政使者為(wei) 劉誌伊,明天啟四年刊《慈溪縣誌》載其事如下:

 

晉湖廣□□□□□□□□何心隱上書(shu) □□□□□□□□□□□將陷之,□謂伊曰,心□□吉水人梁汝魁(此處敘事有誤,何心隱本名梁汝元,乃吉安府永豐(feng) 縣人,非吉水縣人——筆者注),公司理時,以無行訊決(jue) ,故牒存否。伊直應曰,某在吉水,未嚐訊梁汝魁,脫有之,安知其即何也。直指語塞,士論快之。[8]

 

此中缺文甚多,詳情可參諸雍正十一年刻、乾隆六年補刻本《寧波府誌》的相關(guan) 記載:

 

晉湖廣左布政使,時布衣何心隱上書(shu) 諷張居正終喪(sang) ,直指希旨,將陷之,謂心隱本吉水人梁汝魁,誌伊嚐司理吉安,曾以無行訊決(jue) ,冀得一言為(wei) 證。誌伊曰,某在吉水,未嚐訊梁汝魁,脫有之,安知其即何也。直指語塞。遷應天府尹……[9]

 

《慈溪縣誌》與(yu) 《寧波府誌》所載之事甚為(wei) 具體(ti) ,是劉誌伊和“直指”關(guan) 於(yu) 何心隱事的直接對話。“直指”即巡按禦史,其人當即郭思極。據《寧波府誌》,劉誌伊為(wei) “嘉靖三十五年進士,授吉安推官,以廉明稱,召入為(wei) 禦史”,則劉誌伊曾於(yu) 嘉靖年間為(wei) 吉安府推官,郭思極希望他能提供其當時“以無行訊決(jue) ”何心隱的相關(guan) 證據,劉誌伊申明不曾有其事,並言即有此事,也無法斷定“梁汝魁”與(yu) “何心隱”為(wei) 一人。

 

二、“曾光”案之來龍去脈

 

筆者《何心隱之死考論》中言及何心隱死後摻入“曾光”一案被定罪,並引述《明神宗實錄》、《萬(wan) 曆野獲編》相關(guan) 記載以考證其事,引張居正《答楚按院郭龍渠》書(shu) (郭龍渠即郭思極)以說明張居正曾過問“曾光”一案。“曾光”一案,以《萬(wan) 曆武功錄》卷六《王之佐列傳(chuan) 》對其來龍去脈述之甚詳,以此案於(yu) 何心隱之死關(guan) 涉甚大,錄其全文於(yu) 下:

 

王之佐者,商州人也,又名守斌。少失父,孤,家貧落魄。稍長,剸以醫卜為(wei) 務,欲糊口四方。佐為(wei) 人靈明,好鼓琴,諸藝無所不通,尤精兵法,常慨然有大誌。裏中諸少年常侮之曰:“若為(wei) 醫卜,得無饑寒足矣。”佐笑曰:“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

 

嘉靖末,自以曉習(xi) 太素脈為(wei) 名,行遊巴蜀。會(hui) 白蓮教反,佐欲入其黨(dang) 。事覺,遁,逃入關(guan) 中。已,走鄖陽,登武當,以為(wei) 此可以號召諸土兵矣。先是,佐有金神劍光符,欲以營惑諸土吏,顧未路耳。而會(hui) 武當道人曾光、道士衢天瑞,及太湖人鄭士韜,靖江人雷得鳴、劉洪,南昌人張一德,高安人傳(chuan) 珠一,武崗人歐陽蒙,靖州人劉宗文,皆相聚,夙有異誌。及見佐,喜。佐見韜等,亦喜曰:“悔相知晚。”於(yu) 是出二符示韜等。所載皆讖語,語大要言,土吏得天下,怪不載。韜等即坐佐東(dong) 鄉(xiang) ,執弟子禮,師事之,號曰三台貞人,而佐亦號韜曰雲(yun) 峰,它皆易名姓,有號。乃作起運天書(shu) ,屬剞劂王三,相與(yu) 別去。

 

而是時曾光名最著。曾光別號暘穀,莆田人也,聲音又似江西人。身長瘦,麵赤,微須,三丫骨,額上有一大黑子。歲時冠唐巾,穿藍袍,係黃絛,常手執豹皮以自雄也。於(yu) 是屬斌往常德,韜往靖州。靖州賈邦奇、石自高方為(wei) 諸生,夙有異誌。韜行間遇奇,乃微告以故。奇喜,偕往高所議,議頗堅。是日,即立奇為(wei) 從(cong) 約長,號曰三才真人,高為(wei) 副約長,號曰名世真人。韜乃以黃蠟造璽曰太乾太極皇帝之寶,付奇。

 

前是丁醜(chou) (萬(wan) 曆五年),彗星出,韜等常大喜曰:“此天讚餘(yu) 也。”乃躬往水西,而令邦奇、自高往永順、保靖。奇乃以天書(shu) 圖像屬楊時貢往也。事覺,時貢為(wei) 湖北使使者所逮。使者跡至奇家,果得大乾起運書(shu) ,如貢言矣,奇就獄。於(yu) 是韜欲往泗城,佐亦欲往車裏猛密。先是,蔡天爵、陳納與(yu) 韜習(xi) 祈禱,都清彭副使,使使者執天爵等來獻。已,於(yu) 都勻土舍楊治安所生得韜,而佐竟奔亡黔中矣。

 

亡何,都禦史何起鳴使都護張奇峯兵張文部,索至黔中。行間遇佐,逮之,箯輿膠至貴陽,與(yu) 邦奇、之佐並棄市。乃繪曾光麵貌,大索天下,是歲戊寅(萬(wan) 曆六年)也。

 

明年(萬(wan) 曆七年)冬,靖州生得劉宗文、王三,武岡(gang) 生得歐陽蒙,湖北生得楊仲魁,即曾光。於(yu) 是楚台禦史王之垣、禦史郭思極請於(yu) 上,亦以檻車傳(chuan) 貴陽就吏。後台禦史王緝大會(hui) 楚台,輕重當宗文等罪以請。宗文故諸生,陽蒙故太學生也,事下禦史大夫陳炌,而當宗文為(wei) 民,楊仲魁、陳大勳等適邊,陽蒙竟以為(wei) 求醫藥得贖。

 

初,韜等與(yu) 邦奇約曰,吾以一日起水西而下鎮遠,子以一日起永順、保靖而出荊襄,大會(hui) 於(yu) 秣陵登極,然後以一使守徐州之險,一使據臨(lin) 清之倉(cang) 。我聞韜行至貴陽,見兵衛甚設,輒自焚毀妖書(shu) 去也,諸臣皆叩頭誦“陛下神武如是夫”。

 

讚曰:《王製》曰,執左道以亂(luan) 眾(zhong) ,殺。此輩乃自古有之矣。王之佐起閭閻,奮荊棘。徧(當作“偏”)袒一呼,而從(cong) 者至數人,欲有亂(luan) ,多見其不知量也。俗傳(chuan) 曾光術至高,豈誠善幻乎?不然,郭禦史疏即稱仲魁即曾光矣,而禦史大夫又言招稱大勳即曾光,何也?當是時,江以西大盜楊青山久著名,而楚所捕楊廷俊乃亦號青山,異哉。[10]

 

瞿九思此中所述當甚為(wei) 可靠。其《萬(wan) 曆武功錄自序》述撰著該書(shu) 之“大艱難”時,追溯及於(yu) “歲甲申……不意囚係武昌獄三年”,而後“徙居庸塞”事。[11]按,此“甲申”當為(wei) “甲戌”(萬(wan) 曆二年,1574)之誤,參諸《明史》瞿九思傳(chuan) 所載可知:“(瞿九思)舉(ju) 萬(wan) 曆元年鄉(xiang) 試,居二年,縣令張維翰……坐九思倡亂(luan) 。”據其自序,瞿九思謫戍塞外,並未實至其地,而是“出帝城西百裏許竇德城高叟家止舍”[12],且逗留長達五年之久,並在這段時間經常“微服入京師”搜集《萬(wan) 曆武功錄》之相關(guan) 史料。揆諸時日,何心隱萬(wan) 曆七年秋獄死,乃至萬(wan) 曆八年“曾光案”審結於(yu) 京師,適為(wei) 瞿九思在京師搜集資料之時間。瞿九思自述相關(guan) 情形如下:

 

往往騎一驢,或附載大車中,微服入京師。……乃日走禮部前正陽外雙塔寺演象所左右,從(cong) 康王陳李諸書(shu) 肆窮搜索……久之,聞六科有存科,蓋日紀載綸音簿籍,餘(yu) 乃從(cong) 所知交在省中者購得,密登錄之。乃執是走抄報所,稽其日全報章,設率與(yu) 存科合,無闕遺,乃愉快,取大巵酒飲數升。設第闕一疏,必多方謀之四方,至七八年必盡得乃已。[13]

 

除了至書(shu) 肆搜索而外,其中所謂“存科”、“報章”以至奏疏,皆為(wei) 官方一手文書(shu) 。《王之佐列傳(chuan) 》所述,當為(wei) 據此類官方文書(shu) 而成者,而此傳(chuan) 讚語中提及“郭禦史(郭思極)疏”、“禦史大夫(陳炌)又言”等內(nei) 容,亦可證其曾見當時之奏疏。唯瞿九思所述亦頗有含混不清處,此或以“曾光”案本或為(wei) “莫須有”之案,瞿之讚語亦指出究竟楊仲魁為(wei) 曾光,抑或陳大勳為(wei) 曾光,郭思極與(yu) 陳炌所論不一。另需提及一點的是,瞿所據為(wei) 可靠的官方文書(shu) ,然文書(shu) 所述內(nei) 容是否即為(wei) 真實情況,則是另外一個(ge) 問題,惟由瞿傳(chuan) 可見官方對相關(guan) 案件之舉(ju) 證,議處。

 

由瞿之敘事可知,曾光實與(yu) 王之佐案並為(wei) 一案而由湖廣、貴州方麵官員會(hui) 審以請於(yu) 朝,最終由都察院酌定論處的。張居正之答郭思極書(shu) 中數語可與(yu) 瞿文互為(wei) 參照:

 

緝獲妖犯解赴貴州審質,誠便。但彼中渠魁已決(jue) ,無與(yu) 質證,獨卷案存耳,恐無以明正其罪也。楊仲魁即曾光之說,似未必然。且彼既認傳(chuan) 書(shu) 一事,則亦知情藏隱之人,不必論□妖書(shu) 之有無也。若今日即以為(wei) 曾光而誅之,萬(wan) 一後獲真犯,何所歸罪。惟公慎之。[14]

 

所謂“緝獲妖犯解赴貴州審質”,即瞿九思傳(chuan) 中所雲(yun) “湖北生得楊仲魁,即曾光。於(yu) 是楚台禦史王之垣、禦史郭思極請於(yu) 上,亦以檻車傳(chuan) 貴陽就吏。”所謂“彼中渠魁已決(jue) ,無與(yu) 質證”,“彼中渠魁”當即指瞿傳(chuan) 中所述已於(yu) 萬(wan) 曆六年戊寅(1578)“棄市”的賈邦奇、王之佐等人。略需注意的是,張居正信中唯疑及“楊仲魁即曾光”之說,而對於(yu) 楊仲魁、曾光之相關(guan) 罪責,並無疑及。即以楊仲魁一案而論,“妖書(shu) (當即瞿傳(chuan) 所稱“起運天書(shu) ”、“大乾起運書(shu) ”、“妖書(shu) ”)之有無”尚屬疑問,但張居正仍以為(wei) 楊仲魁既然承認了“傳(chuan) 書(shu) ”一事,則亦“知情藏隱”之人,此即足以明定其罪,不必非認定楊仲魁即曾光,這是張居正提醒郭思極所要“慎之”的。瞿傳(chuan) 中透露後來陳炌又炮製陳大勳為(wei) 曾光之說,與(yu) 此是否有關(guan) 聯,則不得而知了。

 

筆者於(yu) 《考論》一文中析《明神宗實錄》所言“下法司審訊”時指出,何心隱之所以死後仍“下法司審訊”,以所加“妖人謀反”罪名過大,非地方一級官員可以了事,並據《萬(wan) 曆野獲編》“下刑部定罪”而指實之。據瞿傳(chuan) ,則最終結案在都察院(與(yu) 刑部俱為(wei) 三法司之一),而非刑部。瞿傳(chuan) 所言時任禦史大夫之“陳炌”,據《明史·七卿年表》,正於(yu) 萬(wan) 曆五年丁醜(chou) (1577)十一月至萬(wan) 曆十一年癸未(1583)七月[15]間任都察院都禦史之職。

 

《萬(wan) 曆野獲編》所雲(yun) “俱從(cong) 輕配遣,姑取粗飾耳目”,準之瞿傳(chuan) ,則都察院所定之罪,劉宗文取消“諸生”之資格而“為(wei) 民”,楊仲魁、陳大勳“適邊”,較之“妖罪”,所處甚輕。而最為(wei) 荒誕的是,歐陽蒙“竟以為(wei) 求醫藥得贖”,瞿述傳(chuan) 時,加一“竟”字,亦表其對如此論處之不解。而《萬(wan) 曆野獲編》“俱從(cong) 輕配遣,姑取粗飾耳目”之解讀為(wei) 不虛。

 

三、再論張居正與(yu) 何心隱之死

 

筆者於(yu) 《考論》一文中曾指出,張居正於(yu) 何心隱一案而言,起碼為(wei) “知情者”。今綜合相關(guan) 史料,謂何心隱之死實出於(yu) 張居正之“授意”,亦不為(wei) 過。退一步而言,即便非張居正之直接“授意”,然張居正與(yu) 何心隱本為(wei) 舊識,曾光一案,張居正更直接過問,何心隱之並入曾光一案,張居正即便隻是聽之任之(實不止於(yu) 此,由張居正過問曾光一案可見),其於(yu) 心隱之死亦難辭其咎。另需提及一點的是,何心隱案主事之官員多與(yu) 張居正有較大關(guan) 聯,而反對何心隱一案之官員則多開罪於(yu) 張居正,此亦可從(cong) 一側(ce) 麵說明一些問題。

 

如何心隱於(yu) 萬(wan) 曆四年(1576)被緝於(yu) 孝感主事之人,時為(wei) 湖廣巡撫之陳瑞,《罪惟錄》有如此記載:

 

(萬(wan) 曆六年)夏四月,首輔居正請假歸葬,允之。湖廣廵撫都禦史陳瑞詣居正喪(sang) 次,哭盡哀,跪謁居正母,母指私役小閹幸一垂盻之,瑞起揖閹:“瑞安能重公,公重瑞耳。”[16]

 

其媚態居然可見。而郭思極之於(yu) 張居正為(wei) 言官所論者尚有一事,如前揭《明神宗實錄》所載:“禮科給事中王士性劾巡撫應天右僉(qian) 都禦史郭思極前以禦史監臨(lin) 湖廣科場時,取中故相張居正子張懋修。”兵科給事中王亮亦有此論:“僉(qian) 都禦史郭思極前提調江西鄉(xiang) 試,中居正子嗣修”。[17]

 

為(wei) “曾光”一案最終定罪的陳炌,張居正死後亦為(wei) 言官所論。《明神宗實錄》萬(wan) 曆十一年(1583)二月有如是記載:

 

禦史於(yu) 有年劾左都禦史陳炌阿諛權勢,傾(qing) 害忠良。先禦史趙應元按楚時,當大學士張居正回籍葬父,獨未往吊。炌參論應元,落職為(wei) 民。員外王用汲忠憤所激,具疏參論,被炌挾私中傷(shang) ,亦坐為(wei) 民。乞將陳炌罷斥,為(wei) 大臣諂諛之戒。[18]

 

於(yu) 有年所論之事載於(yu) 《明史·王用汲傳(chuan) 》:

 

萬(wan) 曆六年,首輔張居正歸葬其親(qin) ,湖廣諸司畢會(hui) 。廵按禦史趙應元獨不往,居正嗛之。及應元事竣得代,即以病請。僉(qian) 都禦史王篆者,居正客也,素憾應元,且迎合居正意,屬都禦史陳炌劾應元規避,遂除名。用汲不勝憤,乃上言……疏入,居正大怒,欲下獄廷杖。會(hui) 次輔呂調陽在告,張四維擬削用汲籍,帝從(cong) 之。[19]

 

《實錄》謂於(yu) 有年因此遭“罰俸半年”處罰。據《明史》,陳炌後最終因此事為(wei) 禦史郭惟賢所論而罷去:

 

保(馮(feng) 保)敗,(郭惟賢)還故官,劾左都禦史陳炌,希權臣指,論罷禦史趙燿、趙應元,不可總憲紀。炌罷去。[20]

 

如果說陳瑞、郭思極與(yu) 陳炌等人此類事情尚可解釋為(wei) 單方麵地“取媚”於(yu) 張居正,那麽(me) ,當時同情於(yu) 何心隱之官員多開罪於(yu) 張居正,當有其非偶然處。如前所提及的湖廣左布政使劉誌伊,於(yu) 何心隱死後次年己卯(1579)入京考察,有如是之遭際:

 

己卯入計,所留羨金六萬(wan) 有奇,以失江陵意,投閑南中。曆京兆廷尉。三載,江陵歿,改北,尋升工部右侍郎。[21]

 

何心隱死後,其弟子胡時和因“哭於(yu) 市”而被逮,後為(wei) 金學曾所釋,金學曾其人後亦被劾而歸。康熙《仁和縣誌》載其事如下:

 

(金學曾)旋擢湖廣學憲……憲臣阿江陵意,報布衣何心隱,隱門人胡生者哭之市,並置之法。學曾視臬篆,展牘恚曰:“殺人媚人。”立出之。直指某希指劾學曾,鐫三級,遂拂衣歸。……江陵歿,起天下遺直,出補閩。[22]

 

乾隆《杭州府誌》載此事略有異:

 

(金學曾)督學湖廣……布衣何心隱死,門人胡生者哭於(yu) 市,欲並置之法。學曾曰,殺人媒人,吾不為(wei) 也。立命出之。奪情之事起,以十揭上居正。居正不之省,按臣朱璉阿居正意,劾學曾歸。居正歿,起為(wei) 福建按察使……[23]

 

《仁和縣誌》稱金學曾被劾乃“直指希指劾”,據《杭州府誌》,則為(wei) “按臣朱璉阿居正意劾學曾歸”。《縣誌》敘金學曾被劾於(yu) 責“殺人媚人”事後,《府誌》則敘其於(yu) 張居正“奪情”事後。需說明的一點是,以時間而言,何心隱被殺在後,張居正奪情在前,《府誌》敘事之次序,於(yu) 時間上有顛倒。

 

前麵所提到的疏論郭思極之王亮,於(yu) 何心隱被逮時為(wei) 進賢縣令,何心隱押解至進賢時曾受其禮遇,心隱於(yu) 《謝進賢王大尹書(shu) 》中言及此事:

 

台下不惟憐元,且欲救元,而若自恨未有可救之權,惻惻溢於(yu) 辭色。又歎元莫已,又思處元莫措,乃躑躕頃刻,即賙以元路費,又賙以元肩輿……[24]

 

此事康熙《臨(lin) 海縣誌》載之如下:

 

王亮,字穉玉,號樓峰……丁醜(chou) (萬(wan) 曆五年,1577)進士,釋褐進賢令……會(hui) 湖廣、貴州界獲妖人曾光,竄入汝元姓名,雲(yun) 謀不軌,擒解赴京(此誤,心隱經進賢非解赴京城途中,乃自祁門轉接南安途中——筆者注),道出進賢,公手釋其縛,給以輿夫。居正聞之,怨刺骨,六年不調。迨居正歿,授兵科給事中,遇事敢言,首祛江陵弊政……[25]

 

準此可知,王亮竟以禮遇何心隱而獲“怨刺骨”於(yu) 張居正,並因此而於(yu) 進賢令上“六年不調”,至居正歿,方得授兵科給事中。

 

綜合上述,劉誌伊、金學曾、王亮等人在何心隱一事上的態度及其後來與(yu) 張居正之遭際,當有其非偶然處,此亦可見當時盛傳(chuan) 的何心隱之被逮出於(yu) 張居正“授意”,並非無據。

 

四、張居正何以“殺”何心隱

 

考述至此,我們(men) 仍不得不有所疑問,身為(wei) 首相之張居正何以不遺餘(yu) 力置一布衣何心隱於(yu) 死地?此卻有迥出常情之處,李卓吾“何公不足仇”之說亦頗合於(yu) 情理。

 

此事或有以為(wei) 緣於(yu) 張居正“奪情”事起,何心隱諷其終喪(sang) 者。如前揭《明神宗實錄》載王士性劾郭思極疏所言:“何心隱昌言居正短喪(sang) 之失……”,再如雍正《寧波府誌》雲(yun) :“時布衣何心隱上書(shu) 諷張居正終喪(sang) ……” 又如康熙《臨(lin) 海縣誌》所雲(yun) :“時張江陵柄政奪情,永豐(feng) 老儒梁汝元以詩投居正,勸其終製,且揚言入都麵斥之……”[26]然張居正父喪(sang) 於(yu) 萬(wan) 曆五年丁醜(chou) (1577)九月,“奪情”事在此後,何心隱之遭遇追捕則早在萬(wan) 曆四年丙子(1576)。張居正“奪情”事起,何心隱在逃亡之中,當無心情“上書(shu) ”、“投詩”諷其終喪(sang) 。然似此之傳(chuan) 言或有其淵源所自,何心隱最終被逮在萬(wan) 曆七年,其《又與(yu) 鶴山書(shu) 》中稱述其因雲(yun) :“況鄒進士之諫於(yu) 丁醜(chou) (1577),又疑為(wei) 元鄰邑親(qin) ,不啻疑為(wei) 黨(dang) 也。”[27]即指吉水人鄒元標疏諫張居正“奪情”事而言。

 

筆者於(yu) 《考論》中曾論及何心隱之死與(yu) 張居正中飭講學、毀書(shu) 院之內(nei) 在關(guan) 聯,唯當時因限於(yu) 所見材料,不能肯定何心隱之死出於(yu) 張居正之“授意”,故以推測、議論成分居多。今所見相關(guan) 材料多指向心隱之死出於(yu) 張居正“授意”,筆者所論有了更為(wei) 直接的支撐材料。我們(men) 在張居正與(yu) 何心隱之間比量權衡之時,往往容易忽略何心隱的一個(ge) 重要身份,即“諸生”。實則“諸生”在有明一代已逐漸成長為(wei) 一重要的政治力量,這一點則與(yu) 明代“書(shu) 院”之興(xing) 盛頗有關(guan) 聯。

 

有明一代“書(shu) 院”除了是儒家士大夫、士人講學論道之所而外,其日常所承擔的主要功能實則對於(yu) 居於(yu) 各級學宮的“諸生”的再教育。而明代所盛行的儒家士大夫、士人之“會(hui) 講”(其場所多為(wei) “書(shu) 院”),我們(men) 也往往容易忽視作為(wei) 聽眾(zhong) 的“諸生”。究其實,府學、縣學的教育目的在於(yu) 習(xi) “舉(ju) 子業(ye) ”,書(shu) 院的教育目的則在於(yu) “聖學”,二者目的雖有不同,其主要教育對象則是全然重合的。換言之,明代書(shu) 院之興(xing) 起,其原因即在於(yu) 儒家士人深感於(yu) 以傳(chuan) 習(xi) “舉(ju) 子業(ye) ”為(wei) 目的的學宮教育使儒家之“聖學”精神淪落,而於(yu) 教育體(ti) 製之邊緣別興(xing) “書(shu) 院”,以回歸儒家“希聖希賢”教育之本位。這也是有明一代“士風”之正的一個(ge) 重要原因。一方麵,諸生通過舉(ju) 子業(ye) 步入仕途,另一方麵,受書(shu) 院教育熏陶的諸生,尚保有擔荷儒家道統正脈的真精神,以免於(yu) 步入權力世界後的沉淪。曾疏爭(zheng) 張居正“奪情”的鄒元標於(yu) 《仁文書(shu) 院記》中論及書(shu) 院之興(xing) 起及其與(yu) “學政”之關(guan) 係時曾申說此意雲(yun) :

 

粵稽上古,學校庠序,上無異教,下無異學。樵釣屠販,即人而道在,即地而學寓,書(shu) 院古未有也。有宋諸大儒出,闡明聖緒,如白鹿、鵝湖、石鼓、嶽麓,皆其過化名區,後踵其跡者,書(shu) 院遂遍域中。亦仿黨(dang) 庠塾序餘(yu) 意,輔學政之所未逮雲(yun) 。蓋學政廢弛,士師之所督責,父兄之所期盻,子弟之所傳(chuan) 頌,惟占畢是習(xi) 。稍一譚正學,群相訌嘩,以為(wei) 是不利進取。至書(shu) 院,非齊明盛服不臨(lin) ,非仁義(yi) 不譚,泳斯遊斯,有不赧然內(nei) 媿,勃然神悚,回心向道者,非夫也。[28]

 

鄒元標所論,書(shu) 院之興(xing) 起,實為(wei) “輔學政之所未逮”,其所論,亦主於(yu) “聖學”之層麵而言。此外,與(yu) 學宮教育之“對策”部分相應,書(shu) 院教育亦多有針對於(yu) 政治時事而發者,並由此逐漸形成一種強大的輿論、士論氛圍——此亦“士風”一重要表現。為(wei) 今人所熟知的後來東(dong) 林書(shu) 院得以主天下之是非,即是這一點的有力證據,此輿論、士論甚至足與(yu) “朝廷之是非”相抗頡。職是之故,明末清初的黃宗羲倡導“公是非於(yu) 學校”,就不是顯得那麽(me) 突兀了。何心隱生活的時代,書(shu) 院、諸生之議政雖尚未成東(dong) 林之氣候,然已足為(wei) 東(dong) 林之先聲。這一點足以激起熟悉權力世界之運作,對“言路”保持高度警惕的張居正之警覺。張居正於(yu) 專(zhuan) 權之初飭講學、毀書(shu) 院,其目的即有出於(yu) 此者。萬(wan) 曆三年(1575)張居正《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xing) 人才疏》奉旨頒行,疏中所針對者則多為(wei) 約束“諸生”而發,中有引及明太祖臥碑,以鉗製“諸生”議政者:“我聖祖設立臥碑,天下利病,諸人皆許直言,惟生員不許。今後生員務遵明禁……”[29]

 

何心隱之講學友,亦以“諸生”居多。如我們(men) 稍加留意的話,瞿九思《王之佐列傳(chuan) 》所述“曾光”案牽連諸人甚多,其中,明言其為(wei) “諸生”之身份者有三人,為(wei) 賈邦奇、石自高與(yu) 劉宗文,而歐陽蒙則為(wei) “太學生”。其中,未必不有一二人受冤屈如何心隱者。

 

【注釋】

 

[1] 《泉州師範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2010年第5期。

 

[2] 《國榷》卷七十,頁4353。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8年。

 

[3] 《畿輔通誌》卷七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4] 《明神宗實錄》卷一四三,頁2670。

 

[5] 載《萬(wan) 曆疏鈔》(明萬(wan) 曆三十七年刻本)卷十九“糾邪類”。

 

[6] 《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子部111,頁743。

 

[7] 《與(yu) 郭中丞》,載《弇州四部稿》續稿卷一百九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按,此“與(yu) 郭中丞”雖未明言為(wei) 誰,然審信中相關(guan) 內(nei) 容,當即為(wei) 郭思極。

 

[8] 《慈溪縣誌》卷八。

 

[9] 《寧波府誌》卷二十一。

 

[10] 瞿九思:《萬(wan) 曆武功錄》卷六《王之佐列傳(chuan) 》(按,該書(shu) 目次題作《妖賊王之佐列傳(chuan) 》),《續修四庫全書(shu) 》0436冊(ce) ,頁357-358。)

 

[11] 《萬(wan) 曆武功錄》卷首,《續修四庫全書(shu) 》0436冊(ce) ,頁87。

 

[12] 同上,頁88。

 

[13] 同上,頁89。

 

[14] 《張太嶽文集》卷三十一,頁379-380。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15] 《明史》卷一百十二,頁3474-3476。

 

[16] 《罪惟錄》卷十四。

 

[17] 《臨(lin) 海縣誌》(康熙二十二年刊本)卷八。

 

[18] 《明神宗實錄》卷一三三,頁2477。

 

[19] 《明史》卷二百二十九,頁5995-5997。

 

[20] 《明史》卷二百二十七,頁5968。

 

[21] 《慈溪縣誌》(明天啟四年刊本)卷八。按,據《明神宗實錄》劉誌伊最終於(yu) 工部右侍郎任上致仕,則因言官指其中張居正子懋修鄉(xiang) 試:“(萬(wan) 曆十二年三月甲申)兵科給事中張維新言,工部右侍郎劉誌伊昔在湖廣科場,取故相居正子懋修中高等。附權欺罔,難膺大工之任。令致仕去。”(卷一四七,頁2738)《慈溪縣誌》亦載其事,並為(wei) 劉誌伊辯護:“言官摘張懋修楚闈事,詞連伊□□□中事甚晰,太宰楊巍合疏留之,竟致□□……”未審其事究竟如何,附識於(yu) 此。

 

[22] 《仁和縣誌》(清康熙二十六年刻本)卷十七。

 

[23] 《杭州府誌》(清乾隆間刻本)卷八十一。

 

[24] 《謝進賢王大尹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84。

 

[25] 《臨(lin) 海縣誌》(康熙二十二年刊本)卷八。

 

[26] 《臨(lin) 海縣誌》(康熙二十二年刻本)卷八。

 

[27] 《何心隱集》卷四,頁84。

 

[28] 《願學集》卷五上,頁183-184。《四庫明人文集叢(cong) 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29] 《張太嶽集》卷三十九,頁496。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