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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
何心隱從(cong) 難“朋友”考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日甲申
耶穌2015年5月8日
內(nei) 容提要:何心隱的“講學”生涯,多置身於(yu) “師友聖賢”之間。何心隱亦以講學活動多有所遭際,並最終被逮而死於(yu) 獄中,其弟子朋友身赴心隱之難者是大有其人的,唯以文獻缺如,其人其事多已無聞。本文嚐試稽考相關(guan) 史料,鉤沉索隱,以期對此一段曾存在於(yu) 天壤之間可歌可泣的故事有所述。
關(guan) 鍵字:何心隱 泰州學派 俠(xia) 儒家
本文所考之對象雖雲(yun) “朋友”,實多係何心隱弟子,隻是依心隱之用語而謂之為(wei) “朋友”。李贄嚐借“病心隱者”之言而論曰:“人倫(lun) 有五,公舍其四,而獨置身於(yu) 師友聖賢之間。”[2]今人亦或謂何心隱藉此以打破古代社會(hui) 的倫(lun) 常關(guan) 係。以筆者所見,何心隱所言之“朋友”非五倫(lun) 之中的“朋友”關(guan) 係,而是超越於(yu) 世俗社會(hui) “五倫(lun) ”之上的新的宗教倫(lun) 理關(guan) 係。其人不以世俗社會(hui) 之“身”、“家”為(wei) 寄歸,而歸宗於(yu) 孔子,以“天”下為(wei) 其“身”、其“家”之所寄所歸處。何心隱即是構建此一宗教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踐履者,此踐履之核心在於(yu) “講學”。心隱“講學”半天下,因“講學”所聚之“朋友”亦不在少數,然其人於(yu) 今日多已湮沒無考。本文所稽考的對象,則克就於(yu) 從(cong) 心隱之難之“朋友”。
何心隱生平因“講學”事多有遭際,“避遭”是其一生中“講學”之外的另一主旋律,“護持”[3]心隱得以“避遭”者不乏其人,其中從(cong) 其難而死者亦不乏其人。何心隱曾遭嚴(yan) 嵩之“毒”,據耿定向,其時即有從(cong) 心隱難而死者:“既冏丞喪(sang) 歸,狂(指何心隱——筆者注)附舟還。過白下,以刺投何少司寇。何公故前為(wei) 脫難者,嗛狂刺不恭,麾之不見。狂遂遯,巡城台史捕逮其徒董姓者,甘心杖斃以衛狂。狂乃得潛,依錢主政遊閩粵間。”[4]唯耿定向此處敘述略嫌簡略,其前因後果亦交待得不夠清晰。大意而言,則為(wei) 程學顏病死京師,舟載其櫬而還,何心隱亦附其舟離開京師。至南京以名刺謁何遷,何遷以其名刺不恭,揮而不見。心隱逃遁,其董姓之徒為(wei) 巡城禦史所逮,甘心斃於(yu) 杖下以護衛心隱,使其得以逃脫。以敘事而言,不明心隱何以欲逃,巡城禦史何以要逮捕心隱。因前此何遷僅(jin) 止“麾而不見”,逮心隱事似不宜歸諸何遷。故此我們(men) 仍將其事歸因於(yu) 被嚴(yan) 嵩之“毒”。惟殉心隱此難而死者,唯留存一“董”姓,其人已不可考見。亦以耿定向敘事之蹊蹺,難辨其真偽(wei) 。
“護持”心隱得避嚴(yan) 嵩之“毒”者尚多,其較著者為(wei) 錢同文、羅汝芳,其人亦為(wei) 人所熟知,茲(zi) 不贅。據何心隱自言,心隱遭逢嚴(yan) 嵩之“毒”,僅(jin) 孝感一地於(yu) 其“避遭”足以成就一代“故事”者尚不乏其人,[5]然其人其事均已杳然無聞。其有朕跡可尋者,則為(wei) 何心隱末年之死於(yu) 獄事,殉心隱之難者尚有跡可尋。且看何心隱自身之敘事:
今年如此而避,又不覺如此而遭者矣。如之何?如之何?聞孝感為(wei) 我而避者有數十,惟未如徑泉隨我避之遠也。又聞為(wei) 我而遭者有十數,亦惟未如徑泉先我遭之甚也。不忍言,不忍言。[6]
據其所言,則何心隱之被逮,於(yu) 孝感一地牽連甚廣。因心隱而逃而避者“有數十人”,因心隱而“遭”而被逮者亦有十數人,其人其事亦已不可考見,惟留一“徑泉”之字或號透露些許信息。據《遺言孝感》之下文,此“徑泉”非徒先於(yu) 心隱而“遭”,且先於(yu) 心隱而“遭”而死,故而《遺言》請孝感之人將自己同“徑泉”與(yu) 程學顏“合為(wei) 一墳”葬於(yu) 孝感。疑此“徑泉”即為(wei) 焦茗,乃程學博之表兄,“徑泉”或即焦茗之字。而何心隱“惟未如徑泉隨我避之遠也”一句,則可以確定徑泉應即焦茗其人了。
其事可追溯到萬(wan) 曆四年(1576)丙子七月,何心隱被以“大盜犯”名義(yi) 緝於(yu) 孝感。程學博親(qin) 弟聽聞風聲後,逼心隱登舟長往,出湖廣境,後以其欲返鄉(xiang) “應試”,而轉托表兄焦茗送心隱至泰州投奔程學博。程學博此後致書(shu) 湖廣兩(liang) 院、各道為(wei) 心隱辯白,心隱自度事勢危迫,決(jue) 計歸葬父母,而後拚身自辯於(yu) 朝。萬(wan) 曆五年(1577)丁醜(chou) 七月,何心隱歸永豐(feng) 葬父母,焦茗亦相隨。至十月,築墳甫畢,“茗父又領德安府票來緝其子,並緝汝元”,[7]此次何心隱亦再度逃脫,“棲棲走徽州祁門”。焦茗從(cong) 孝感隨心隱避地泰州,避地永豐(feng) ,《遺言》所謂“未如徑泉隨我避之遠也”,庶幾可以當之。
心隱敘焦茗事至焦茗之父領德安府票緝拿其子及心隱而止,綜合《遺言》可知,焦茗被逮(“先我遭”),且很可能即死於(yu) 被逮(“先我遭之甚也,不忍言,不忍言”)。焦茗之被逮,何心隱雖未言在何時何地,然很可能即為(wei) 此次被其父以德安府票而緝拿於(yu) 永豐(feng) 。[8]否則,何心隱可避於(yu) 所緝,焦茗亦可避於(yu) 所緝,既已避矣,其後亦無明知自己在被緝之列,再自投羅網之理。然何以焦茗被緝,心隱得避,其間必有一段“故事”,然其事已非吾人所可知。以常情測之,焦茗既聞領票緝者為(wei) 其父,逃無可逃矣,遂使心隱逃遁,而自身就逮於(yu) 其父。後竟死於(yu) 被逮,而成殉心隱之難而死者之一人,其間故事,可留與(yu) 小說家、傳(chuan) 奇者陳說。
心隱於(yu) 《遺言》中囑以合葬之人尚有一“德崇”,其人其事均已無從(cong) 知曉,是否亦殉何心隱之難而死者則不得而知了。留此一字號,備他日之考。從(cong) 相關(guan) 史料可知,何心隱死後多年,終與(yu) 程學顏合葬一處,與(yu) 他們(men) 葬在一起的還有一人,非焦徑泉亦非“德崇”。據《孝感縣誌》程學顏本傳(chuan) ,程學顏“葬洪樂(le) 鄉(xiang) 東(dong) 裏黃家山,與(yu) 梁夫山、周明所合塋。”[9]此周明所即周複,《梁夫山遺集》附有其傳(chuan) ,茲(zi) 錄之於(yu) 下:
周複字明所,三都霞山人,儒而俠(xia) 。明嘉靖中以布衣上書(shu) 請建儲(chu) ,世宗不悅,目為(wei) 野人,複因以野人稱。已而師梁汝元,讀書(shu) 匡廬山。
初,張居正為(wei) 司業(ye) ,聞汝元名,往與(yu) 語,不合,拂衣出,目攝汝元曰:“是欲飛不得者。”汝元謂此人他日能殺我。及張柄國,汝元遊京師,屢私議張。其黨(dang) 誣汝元交通妖人曾光,笞殺之,肆屍都市。複走抱屍,大哭,守卒嗬撻不能止。會(hui) 張出,儀(yi) 衛甚嚴(yan) ,複犯前驅,聲汝元冤,且[訁複]張,左右梃箠交下,斷肋盭頸,辭益厲,於(yu) 懷中搜得所上封事。張怒,下之獄。既而曰:“義(yi) 士也。”出之。許斂汝元。複鬻衣裝,備槥車,跣足三千裏,至孝感,葬之程氏山,守廬三年。又師顧桂岩於(yu) 蘄,幾二十載。一日,忽歸,其妻尚在也,命婦子行觴慰勞。酒酣,起曰:“吾久客歸,何哉?欲與(yu) 汝曹一訣耳。丈夫生世,必死兒(er) 女子手耶?”旋去,至孝感,指汝元墓,謂其子小明曰:“我死,啟阡以我祔。”數日,示微疾卒,年八十四。[10]
初見此傳(chuan) ,以其敘事多於(yu) 史無徵,以為(wei) 純然小說家之言,未以為(wei) 意。然於(yu) 《孝感縣誌》見與(yu) 程學顏、何心隱合於(yu) 一塋者尚有“周明所”之名,則知其不盡為(wei) 小說家之言。然此傳(chuan) 中所言其與(yu) 何心隱、張居正事多與(yu) 史實不合,如何心隱實被逮於(yu) 祁門,轉解至武昌獄中而死,非逮於(yu) 京師死於(yu) 京師。如此則周複之抱屍大哭與(yu) 張江陵遭際事,當無其可能性。然其敘事之寥寥數語,人物刻畫生動、形象飽滿,不失為(wei) 小說、傳(chuan) 奇中之佳品。謂其事有不盡出於(yu) 小說家言者,除祔心隱之墓外,其他敘事尚有朕跡可尋者。如傳(chuan) 中稱周明所此後師事顧桂岩幾二十年,顧桂岩即顧闕,黃州府蘄州縣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福建副使,“年僅(jin) 三十九,決(jue) 意告歸,裏居四十七年”,與(yu) 其兄顧問(號日岩)均以講學名家。顧桂岩“治經,尤精《詩》《易》”[11]。據其孫清初顧景星所記,從(cong) 其祖父顧桂岩遊者“多顏、何弟子”,[12]則可知顏山農(nong) 、何心隱門下從(cong) 顧桂岩遊者,當不止周明所一人。顧景星為(wei) 其祖顧桂岩立傳(chuan) ,所附《桂岩公諸客傳(chuan) 》有周複之傳(chuan) [13],敘事與(yu) 前引《何心隱集》所附幾全同,唯謂周複“字明明”,為(wei) “江西金溪”人。所載周複收何心隱骸骨事亦同,唯其事兼及呂光午,謂“複與(yu) 呂光午鬻衣裯,備槥車,跣足三千裏,至孝感,葬程氏山”。此外尚載有囑其子小明將其與(yu) 乃師合葬時的一段話:“昔梁鴻死,皋伯通為(wei) 葬之要離塚(zhong) 傍,曰:‘要離烈士,伯鸞清高,可令相近。’況我親(qin) 事夫子,我死,破夫子墓入我。” 並錄有其在顧桂岩門下時所作一詩:“鋤山饑了捧臍摩,放下鋤頭漫漫歌。新地坦平茅草少,舊山磊落石頭多。”頗足彰其人之精神氣質。雲(yun) 從(cong) 龍,風從(cong) 虎,顧桂岩之講學與(yu) 泰州顏何一脈相較如何已難考究,[14]然其尚義(yi) 輕財,則有與(yu) 顏何同者。耿定向與(yu) 顧桂岩為(wei) 同郡人,曾與(yu) 其有書(shu) 信往還,敘及顧氏一事:
近諗桂岩傾(qing) 家貲產(chan) 不盈數百金,計築堤工費幾萬(wan) 鍰矣,乃欲不煩官府,不勞民力,而獨任其成,無惑夫鄉(xiang) 人之姍笑,以我桂岩為(wei) 愚公也。[15]
準此可知,顧桂岩曾因家鄉(xiang) 水患,意欲築堤,且欲不煩官府、不勞民力,不惜傾(qing) 家財以獨任其成。亦可見顧氏行事之一斑。以上圍繞《周複傳(chuan) 》相關(guan) 敘事,略有所考。以周明所祔葬心隱墓事可以推知,明所之於(yu) 心隱,其間亦當有一段可歌可泣之“故事”,然其“故事”已不可詳考。
心隱死後為(wei) 其收屍者見於(yu) 傳(chuan) 奇中尚另有一人,即前麵提到的與(yu) 周複共收心隱骸骨之呂光午。清人周亮工《因樹屋書(shu) 影》錄有陳士業(ye) 《答張謫宿書(shu) 》言及其事:
弟又聞心隱之門人有呂光午者,浙之大俠(xia) 也,其人與(yu) 文之奇,不減心隱。心隱嚐以金數千畀光午。光午攜蒯緱,衣短後之衣,挾健兒(er) 數輩,放浪江湖,窮九塞,曆郡邑,所至凡緇衣皇冠與(yu) 夫商賈駔儈(kuai) 、傭(yong) 夫廝養(yang) 以至椎剽掘塚(zhong) 之流,備一節之用,擅一得之長者,皆籍記而周旋之。以故心隱所識奇士,盡於(yu) 海宇。心隱死,陳屍道旁,有二人犯相國之怒,仰天大哭,收其遺骸,為(wei) 之掩葬者,其一乃光午也。今其文不知頗有傳(chuan) 其鄉(xiang) 否?[16]
陳士業(ye) 所述呂光午之行事甚為(wei) 詭異,且與(yu) 出於(yu) 王世貞者甚為(wei) 相類,頗疑其出於(yu) 杜撰,王世貞言:“有呂光者,力敵百夫,相與(yu) 為(wei) 死友。……呂光又多遊蠻中,以兵法教其酋長。稍稍聞江陵。……”[17]此呂光即呂光午之訛。[18]然稽考相關(guan) 資料,呂光午確有其人,且確為(wei) 何心隱門人。其人乃浙江新昌縣人,《新昌縣誌》載其事頗詳,茲(zi) 錄於(yu) 下:
呂光午,號四峰。為(wei) 人倜儻(tang) 不羈,有膂力,善詩文,工真草,兼蘇黃筆法,更善畫。喜談兵,黯韜略。與(yu) 徐文長、楊秘圖諸名公遊。嘉靖倭亂(luan) ,督撫胡梅林養(yang) 僧兵於(yu) 杭州之禪寺,與(yu) 少年入寺,僧兵謔之。公怒,擊五百人,皆流血被麵。文長詩曰“幕府廳前腳打人,夜報不周崩一壁”是也。又倭攻桐鄉(xiang) 急,午踰城擊倭,解其圍。文長詩雲(yun) “當時桐鄉(xiang) 之圍無呂君,卻是雎陽少南八”是也。又督學阮公鶚困桐鄉(xiang) ,午單騎破圍,殺倭數百救出。阮公欲官之,不可,遂贈米五百石,使入太學。盡散所知窮乏者,空橐而歸。其擊倭時,每即倭酋長腰奪其寶刀。文長詩雲(yun) “殺倭之首取腰下,贈我寶刀人一口”是也。萬(wan) 曆初年,關(guan) 白犯朝鮮,下詔聘天下諳將略者七人,午居第二,辭不赴召。張江陵誅何心隱(嘉隆間大俠(xia) ——原注),屍於(yu) 朝天門,衛以羽林數千。月下有二人負其屍以去,午仗劍殿其後,人莫敢仰視。張大複《筆談》載其事。(由原《武功傳(chuan) 》增節——原注。)[19]
《縣誌》謂呂光午與(yu) 徐渭遊,並引徐渭詩以證其相關(guan) 行事。所引之詩均出自徐渭《正賓以日本刀見贈,歌以答之》一詩,[20]正賓或為(wei) 呂光午之字。徐渭詩中所詠之事主要是呂光午參與(yu) 倭寇圍桐鄉(xiang) 之戰事,並比之於(yu) “安史之亂(luan) ”時唐大將張巡、南霽雲(yun) (即南八)。徐渭另有《贈呂正賓長篇》[21]一詩,所詠為(wei) “倭奴夜進金山口”、“獨攜大膽出吳關(guan) ”之事,當為(wei) 呂光午所參與(yu) 的另一次抗倭戰事。《新昌縣誌》本傳(chuan) 所雲(yun) “張大複《筆談》載其事”,見於(yu) 張大複《聞燕齋筆談》卷三《呂光午鬥僧兵事》,所述鬥僧兵事與(yu) 《縣誌》所載頗異,錄之如下:
浙人呂光午號思峰,從(cong) 何心隱遊。心隱以金數千使走四方,陰求天下奇士。少為(wei) 諸生,讀書(shu) 杭州招慶寺,與(yu) 一少年相友善。時阮撫使養(yang) 練僧兵,少年為(wei) 兵所侮,呂居間解之。僧抗悍,多大言,呂輙與(yu) 鬥,擊傷(shang) 七十三人。群兵走訴撫台,使者大怒曰,“吾為(wei) 朝廷養(yang) 兵,何物豎儒,敢拜乃公事?”呂岸幘羅衫,長揖階下,徐曰:“明府過矣。一書(shu) 生能抗七十三人,彼七十三人者,伎安在而稱兵乎?且朝廷用此鼠輩何為(wei) 也?”阮色解,遂罷僧兵。[22]
中雲(yun) 呂光午號“思峰”,或為(wei) “四峰”之訛。此將僧兵事歸諸阮鶚,《新昌縣誌》則歸諸胡宗憲,未審孰是。然所雲(yun) “擊傷(shang) 七十三人”,較《新昌縣誌》之“擊五百人,皆流血披麵”,揆諸情理,似更為(wei) 可信。傳(chuan) 奇者或有誇大其辭處,然其事未必無之,徐渭詩中惟以“腳打人”稱其事,然“夜報不周崩一壁”,比之於(yu) 蚩尤之觸不周山,則其場麵亦當甚為(wei) 壯烈。張大複《筆談》尚載有二事,其一為(wei) 一海上大盜被捕,呂光午以其“習(xi) 於(yu) 水戰”而為(wei) 之惋惜。其二則亦為(wei) 一盜被逮之事,呂光午因其多力而欲劫獄救之,因被官府預先撲殺而不果,“呂大恨,以為(wei) 失人”。相關(guan) 敘事類小說家之口吻,難以采信,《筆談》敘之,以為(wei) 其開篇所言“心隱以金數千使走四方,陰求天下奇士”張本。
《新昌縣誌》惟道呂光午為(wei) 何心隱收屍事,不言其為(wei) 何心隱門人,然謂呂為(wei) 心隱門人,當屬可信。心隱曾因於(yu) 永豐(feng) 家中入獄遣戍,為(wei) 胡宗憲召至幕府,二人或以同在胡宗憲幕府(徐渭亦曾在胡宗憲幕府)而相識,未可知也。《黃州府誌》於(yu) 黃安縣之“流寓”亦載呂四峰其人:
呂四峰,失其名,福建諸生,有文武才。應試日,值海賊至,當事啟院出之。四峰拔檣桿並掀舉(ju) 甃岸石擊賊舟,應手弊碎,賊遁。仍入闈終試。師事江西梁汝元(一作了元——原注)唯謹。來楚,主黃安吳氏。庭有老檜,蠹孔九,四峰手弓注矢,次第畢貫。又於(yu) 壁間大書(shu) 所為(wei) 《春日郊行》詩,淋漓飛動。聞汝元死,乃去。[23]
此呂四峰當即呂光午,謂其為(wei) “福建諸生”則誤。以上為(wei) 筆者所見與(yu) 呂光午有關(guan) 聯的相關(guan) 史料之敘事,現略析其為(wei) 心隱收屍事。陳士業(ye) 謂當時犯相國之怒為(wei) 心隱收屍者有二人,呂光午居其一,張大複則謂呂光午是為(wei) 收心隱屍之二人仗劍斷後者,連類於(yu) 前所言周明所事,此事似頗有眉目。張大複之敘此事,亦歸在京師,前已指其訛。而何心隱最終得收骸骨祔葬孝感程學顏墓,則遠在心隱死後四年,其徒胡時和托於(yu) 耿定向而得遂。然傳(chuan) 奇雖敘事誕妄,所敘者當非無因而至者,疑心隱命喪(sang) 武昌後,其門弟子似周複、呂光午者頗為(wei) 收其骸骨而有所為(wei) ,或未成功,因而遲至四年後終由胡時和畢其事。此非出於(yu) 吾人臆斷,顧憲成於(yu) 《重刻懷師錄題辭》中如此說:
比其(何心隱)死也,人皆冤之。為(wei) 之徒者,且相與(yu) 捐身以赴之,至冒鼎鑊,蹈白刃而不恤。[24]
顧憲成謂心隱死後,其徒“相與(yu) 捐身以赴之,至冒鼎鑊,蹈白刃而不恤”,則心隱門徒中類於(yu) 傳(chuan) 奇中所述周明所、呂午光之事者當不乏其人。《懷師錄》為(wei) 何心隱門徒楊坦所編,《孝感縣誌》載其人其事:
楊坦,字夷思,號素書(shu) 。為(wei) 人意氣伉爽,講論高嚴(yan) 。幼從(cong) 族兄大悟攻舉(ju) 子業(ye) ,長聞良知之學,乃棄,不複事。遍遊吳越燕趙,至永豐(feng) 見梁夫山,遂下拜稱弟子,朝夕侍講,寒暑不輟。歸而母卒,坦痛傷(shang) 哀號,結廬墓側(ce) ,三年如一日。瘠田十餘(yu) 畝(mu) ,以其半為(wei) 始祖祭田,餘(yu) 膳繼母,承歡順旨,如所出,諸繼弟皆訓以學。及夫山遭誣死楚城,坦犯難白冤,求葬孝邑。海內(nei) 名人巨公高其義(yi) ,歌詠而紀載之,合為(wei) 《懷師錄》。……[25]
準此可知,楊坦亦為(wei) 為(wei) 其師“犯難白冤”之一人,惜乎《懷師錄》不傳(chuan) ,相關(guan) 敘事已不可見。從(cong) 心隱之難者尚有一人值得一提,此人乃泰州鼻祖心齋之孫王之垣,與(yu) 直接置何心隱於(yu) 死地的湖廣巡撫王之垣同名同姓。袁承業(ye) 編《王心齋先生弟子師承表》載其人其事如下:
王之垣,原名士蒙,字得師,號印心。歲貢生。東(dong) 堧子,心齋孫也。賦性耿介,製行端方,克紹家學,篤於(yu) 倫(lun) 紀。師仲父東(dong) 厓。娶陳氏,目雙瞽,陳欲為(wei) 立妾,先生力辭之。未幾,生子元鼎。陳早卒,鰥居二十四年,題其寢室曰,鬆作正人,不妨霜雪;蓮為(wei) 君子,亦自汙泥。遂終不娶。嚐遊閩越吳楚之間,訪先人講學之跡,每於(yu) 學誼,無不友善。永豐(feng) 何心隱,即梁汝元,嚐以正言責江陵,以術去嚴(yan) 嵩。後江陵當國,仇視吉安人,故遷怒心隱,令楚撫捕之。時心隱講學孝感,先生適過其門。楚撫未獲心隱,大索不已。先生挺身就捕者曰,吾願代之。既心隱聞信,犇易之。後心隱冤死獄中,先生為(wei) 之營葬,痛憤次骨,遂終身不複出。……著有《印心行概》、《性鑒摘要》行世,今佚。壽七十,卒萬(wan) 曆三十八年六月也。友人私諡曰孝義(yi) 先生。[26]
準此可知,王之垣乃心齋長子王衣(號東(dong) 堧)之子,師從(cong) 心齋次子王襞(號東(dong) 厓)。觀其行事,頗得心齋遺風。就中所述何心隱之事而言,則萬(wan) 曆四年(1576)丙子七月何心隱初被緝於(yu) 孝感時,王之垣適在其地,且願以身“代之”。心隱死後,王之垣亦為(wei) “營葬”之一人,且竟因“痛憤”於(yu) 何心隱之死而“終身不複出”,亦可見二人情誼之一斑。惟以史料闕如,其間之曲折已不可知。
前所述從(cong) 何心隱之難之數人,或多傳(chuan) 奇色彩,或史料闕如。然從(cong) 心隱之難之事尚有彰彰明甚,不資於(yu) 傳(chuan) 奇者,足以如心隱所言“成一代故事”者,其人即為(wei) 胡時和。胡時和其人,未見相關(guan) 史料有為(wei) 其傳(chuan) 記者。其稱則有胡時和、胡子介、胡少庚,其名當為(wei) 胡時和,子介或其字,少庚或其號。其兄為(wei) 胡時中而以子貞為(wei) 字、號環溪者。除姓氏字號外,可知者唯其為(wei) 徽州祁門人,為(wei) 何心隱門人,其他關(guan) 於(yu) 其身世者未詳。何心隱於(yu) 萬(wan) 曆五年丁醜(chou) 十月被追捕於(yu) 永豐(feng) 家中而脫逃,輾轉至次年二月,逃至祁門胡時和家中,直至己卯三月被逮,有一年多的時間始終居於(yu) 胡時和家中。心隱被逮,胡時和亦牽連被逮,心隱敘其被逮後情形如下:
求免而不得免,又必百計以求必免之必得者,人情恒情也。惟漢有皇甫規,恥不與(yu) 黨(dang) 人,是不求免,出於(yu) 恒情外,而表表於(yu) 漢者一人也。又惟宋有蔡元定,見晦庵被宋相王淮及韓侘胄毒,則自度必在所不免,是亦不求免,出於(yu) 恒情外,表表於(yu) 宋者又一人也。
今胡時和在姚父母台下哀哀求送元竟抵江西,竟抵湖廣,而不有一毫求免情溢於(yu) 哀哀表表。始而姚父母不允,繼而允,又既而顧父母既惜元不有一骨肉於(yu) 朝夕,又惜和不有死狀而同死於(yu) 冤毒,乃又委曲差人押和,限期限界,為(wei) 兩(liang) 全不求免而自有所可免焉者也。此誠姚父母、顧父母推鄰邑鄰父母乎元以子民情也,此誠又推本邑父母乎和以子民情也。第元一朝一夕,不有和共朝夕,則元必死於(yu) 朝夕矣。而和亦必於(yu) 元不朝夕共,必亦於(yu) 朝夕死矣。不又負姚父母、顧父母委曲於(yu) 兩(liang) 全恩耶?或者和為(wei) 元寫(xie) 完《原學原講》一冊(ce) ,及預寫(xie) 沿途欲欲上書(shu) ,而多得完寫(xie) ,以備以便沿途書(shu) 之上,則元則和亦不容不割情不朝夕共,以副期之限、界之限以免違限罪也。況此違限罪亦非敢冒枉法罪也。亦惟欲效漢人、宋人,出於(yu) 恒情罪也。伏惟姚父母、顧父母體(ti) 情宥罪,又為(wei) 一漢代、一宋代故事,而故事於(yu) 今代,幸萬(wan) 幸萬(wan) 。[27]
由此書(shu) 可知,胡時和於(yu) 自身之牽連被逮,泰然處之,迥異常情,不求幸免,所求者惟當道允其護送其師解赴江西、湖廣。當道初允其請,後決(jue) 定另差人單獨押解胡時和限期離祁門。心隱此書(shu) 即為(wei) 此而發,並謂二人不由一日共朝夕,則旦夕且死矣。並將胡時和之於(yu) 自身比作漢皇甫規之於(yu) 黨(dang) 人、宋蔡元定之於(yu) 朱熹,請求當道成就今日一漢代、宋代故事。何心隱之請或得允,故《縣誌本傳(chuan) 》謂“汝元既遭捕,其徒祁門胡時和隨侍數千裏”[28],而何心隱沿途所上書(shu) 乃至《原學原講》一文得以流傳(chuan) 於(yu) 世,當亦緣於(yu) 胡時和其人。胡時和後來何時乃至如何脫於(yu) 獄,今日已不得而知。然心隱死於(yu) 武昌獄中時,胡時和當已脫於(yu) 獄,故再因“哭於(yu) 市”而被逮,因當時督學湖廣的鄧學曾之力救而得以幸免:
憲臣阿江陵意,報布衣何心隱,隱門人胡生者哭之市,並置之法。學曾視臬篆,展牘恚曰:“殺人媚人。”立出之。[29]
此中稱胡時和為(wei) “胡生”,則其身份當亦為(wei) 諸生。胡時和再度進入我們(men) 的視野,則為(wei) 萬(wan) 曆十一年(1583)癸未冬“始”得請收何心隱骸骨之時了。遵其師遺言祔葬於(yu) 程學顏墓後,胡時和旋即死去。程學博於(yu) 萬(wan) 曆十二年(1584)甲申季春雲(yun) “乃少庚亦死矣”[30],其死依耿定力之言,則為(wei) “殉難以死”——“從(cong) 心隱遊者以千百計,獨仲子殉難以死”,並稱之為(wei) “千古義(yi) 士”[31],耿定向旌表其家為(wei) “奕世殉義(yi) ”。[32]
胡氏與(yu) 何心隱之一代故事並未因胡時和之死而告終,胡時和之兄胡時中此後為(wei) 最終成就其弟“師友之義(yi) ”,不辭奔走於(yu) 吳、楚之間,為(wei) 何心隱之“葬、祀、繼嗣”計慮。[33]程學博於(yu) 甲申季春曾遇胡時中於(yu) 孝感家中,是時,胡時中“將之梁氏”,[34]當係為(wei) 何心隱身後事奔忙。胡時中奔忙之情形亦為(wei) 李贄所見,贈之以詩雲(yun) :“三日三渡江,胡生何忙忙?師弟恩情重,不忍見武昌。”[35],此詩題作《贈何心隱高第弟子胡時中》,詩中亦言“師弟恩情重”,則胡時中或亦何心隱弟子。然此或出於(yu) 卓吾之誤,依耿定力之言,詩中所為(wei) 乃成就其弟“師友之義(yi) ”,則胡時中當非心隱弟子。未審李卓吾、耿定力之言孰是。
以上所述從(cong) 何心隱難數人,如給其一個(ge) 準確的定位的話,可謂之亦儒亦俠(xia) 。其中,呂光午在傳(chuan) 奇中直可謂之“大俠(xia) ”,但我們(men) 同樣不能忽視其“諸生”的身份。餘(yu) 英時先生曾撰有《俠(xia) 與(yu) 中國文化》一文,對於(yu) 中國曆史上的“俠(xia) ”文化有精彩的論述。其中亦借何心隱、周複、呂光午等人,指出“‘儒而俠(xia) ’的人物出現,尤其是晚明社會(hui) 的一大特色”。[36]而儒生文士之好結交俠(xia) 士,餘(yu) 先生亦指出其原因為(wei) “不滿現狀而有誌於(yu) 社會(hui) 活動”。[37]就本文所論何心隱門下從(cong) 難之士而言,筆者更傾(qing) 向於(yu) 將這種“社會(hui) 活動”歸結為(wei) 何心隱所從(cong) 事的宗教(孔教)建製活動。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俠(xia) ”之精神與(yu) 宗教精神一樣,都具有較為(wei) 強烈的超越於(yu) 世俗社會(hui) 的特征。隻是如本文所述,由於(yu) 史料的缺如,我們(men) 難以看到他們(men) 是否曾作為(wei) 一個(ge) “群體(ti) ”,或怎樣作為(wei) 一個(ge) “群體(ti) ”出現在曆史舞台上。唯嚐試勾勒一二點,藉以透露些許消息。
【注釋】
[2] 《何心隱論》,《焚書(shu) 》卷三,頁90。中華書(shu) 局,1975年。
[3] “護持”乃何心隱《麵壁》(《何心隱集》卷二,頁42-44。中華書(shu) 局,1960年。)一文中的用語。此文所論雖為(wei) 達磨麵壁事,實借此以喻“講學”之人必當有其“護持”者。
[4] 《裏中三異傳(chuan) 》,《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六,《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131,頁404。
[5] 見《遺言孝感》:“孝感於(yu) 我昔年避遭故事,已不下漢不下唐,不足言矣,且不下宋偽(wei) 學。”(《何心隱集》卷四,頁76。)此所雲(yun) “昔年避遭”,即指昔年被嚴(yan) 嵩毒之事。
[6] 《遺言孝感》,《何心隱集》卷四,頁76。
[7] 以上敘事本於(yu) 何心隱《上嶺北道公祖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91。
[8] 何心隱《上湖廣王撫院書(shu) 》雲(yun) :“而茗父又領德安府票來緝其子並緝梁汝元即何心隱,時則丁醜(chou) 十月也。汝元與(yu) 茗相泣相別。”(《何心隱集》卷四,頁110。)可知何心隱與(yu) 蕉茗即分別於(yu) 永豐(feng) 被緝之時,或可進一步推論蕉茗即於(yu) 此時被逮。
[9] 《孝感縣誌》(清光緒八年刊)卷十五,《中國方誌叢(cong) 書(shu) ·華中地方》第349號,頁978。成文出版社,1975年。
[10] 《何心隱集》附錄,頁139-140。
[11] 以上敘事本諸《黃州府誌》(清光緒十年刊)卷十九《人物誌·儒林》顧闕本傳(chuan) 與(yu) 顧問本傳(chuan) ,《中國方誌叢(cong) 書(shu) ·華中地方》第349號,頁674。成文出版社,1976年。
[12] 顧景星《宗遠禪院碑》雲(yun) :“先大夫中歲謁部,得郡判,病足不仕,侍曾大父處林下,所從(cong) 遊多顏、何弟子。”(《白茅堂集》卷三十七。《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206,頁314。)顧景星為(wei) 顧闕之孫。
[13] 《白茅堂集》卷四十五,《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206,頁446。
[14] 顧憲成《贈劉筠橋還楚序》載有與(yu) 劉筠橋論《易》之相關(guan) 情況,劉筠橋謂其論《易》有得於(yu) 顧氏兄弟,於(yu) 此或可窺顧氏兄弟論學之一斑:“一日,問於(yu) 先生(指劉筠橋)曰:‘卦者,掛也。象者,像也。爻者,效也。其義(yi) 雲(yun) 何。’先生曰:‘卦不以扌,離作為(wei) 也。象不以亻,離形骸也。爻不以攵,離言語也。蓋渾然一太極焉。卦加扌,象加亻,爻加文明,學也。由掛忘掛,由像忘像,由效忘效,下學而上達矣。’予起而拜曰:‘微哉,先生之《易》乎,是實啟我,是實發我,是實引我、翼我,敬謝先生之教。’先生曰:‘未也,吾之折肱於(yu) 斯且五十年餘(yu) 矣。往者嚐從(cong) 大顧日岩、小顧桂岩商討,退而筆之,今亦不省作何物矣。吾姑別子,歸臥黃鶴樓下,眼前不覩一俗物,胸中不留一俗腸,庶幾其更有進也。當再詣子,了我五十餘(yu) 年公案。’”(《涇皋藏稿》卷九,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5] 《嘲顧桂岩》,《耿天台先生文集》卷五。《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131,頁138。耿此書(shu) 題作“嘲顧桂岩”,書(shu) 中首敘愚公事,然非以愚公嘲顧桂岩,而以愚公進而以禹讚顧氏之行徑。然文中實有真嘲顧桂岩處,其比其事於(yu) 愚公,進而比之於(yu) 禹後,於(yu) 文末發此一段議論:“雖然,先師孟子輿氏止掉舌搖吻,未聞一煩胼胝之力,而論者謂與(yu) 禹同功。今天下載胥溺者,豈獨赤東(dong) 湖水哉。此又區區一念之殷所望於(yu) 桂岩伯仲者,如何如何。”大抵耿氏之學,甚警惕於(yu) “出位”之思,此其議論所主之大端。
[16] 《何心隱集》附錄,頁138-139。
[17] 王世貞:《嘉隆江湖大俠(xia) 》,《弇州史料後集》卷三十五,《四庫禁毀書(shu) 叢(cong) 刊》史部49,頁703-704。
[18] 王士禎於(yu) 《居易錄》中曾節略轉述其稱見於(yu) 王世貞“朝野異聞錄”的相關(guan) 內(nei) 容(《居易錄》卷二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觀其節略轉述之文,則知其所本之文當與(yu) 出於(yu) 《弇州史料後集》者為(wei) 同一篇文字,唯記“呂光”之名為(wei) “呂光午”。則王士禎所見王世貞之“朝野異聞錄”當亦作“呂光午”。然王士禎於(yu) 《池北偶談》述心隱事時,亦以“呂光午”訛作“呂光”。(見《池北偶談》卷十,《何顏偽(wei) 道學》:“其黨(dang) 呂光者,力敵百夫,相與(yu) 為(wei) 死友。又入蠻峒煽惑,以兵法教其酋長。事聞於(yu) 朝……”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或作“呂光午”,或作“呂光”,略為(wei) 費解,或僅(jin) 為(wei) 傳(chuan) 寫(xie) 之訛脫。且依王世貞乃至後來王士禎之相沿所敘者,何心隱被捕的直接原因反因“呂光午”(或“呂光”)“煽惑蠻峒”事而起了。容肇祖與(yu) 餘(yu) 英時先生或即據此以為(wei) 王世貞所述之“呂光”即沈德符《萬(wan) 曆野獲編》之所述之“曾光”。(見容肇祖:《何心隱及其思想》,載《容肇祖集》頁364-266。齊魯書(shu) 社,1989年。餘(yu) 英時:《俠(xia) 與(yu) 中國文化》,載《現代儒學的回顧與(yu) 展望》,頁384-385。三聯書(shu) 店,2004年。)筆者沒有看出“呂光”、“曾光”在不同敘事中似可歸為(wei) 一人的理由。可以肯定的是何心隱之被定罪,是參入“妖人曾光”案中而定罪的,關(guan) 於(yu) 此事,有出於(yu) 官修之史《明神宗實錄》可以為(wei) 證。(卷九五,頁1915-1916上海書(shu) 店,1990年。《實錄》所言與(yu) 沈德符所言互有詳略,知《實錄》所本非沈德符之《萬(wan) 曆野獲編》。二者互參,亦見此事之確鑿。)據《實錄》等所言“並曾光亦非真也”——“曾光”本非實有其人,乃捏造而出為(wei) 何心隱定罪之人,未必與(yu) “呂光”即“呂光午”有何瓜葛。
[19] 《新昌縣誌》(民國八年鉛印本)卷十二《人物誌》之《武功》。《中國方誌叢(cong) 書(shu) ·華中地方》第79號,頁1231-1233。成文出版社,1970年。
[20] 《徐文長三集》卷五,《徐渭集》頁126。中華書(shu) 局,1983年。與(yu) 徐渭往複倡和者尚有一“呂尚賓”,與(yu) “呂正賓”當為(wei) 兄弟。然不知孰兄孰弟。張大複《呂光午鬥僧兵事》雲(yun) :“或曰,呂昆季三人,長曰老山,其人類鬼穀子,次某,善談兵,思峰其季也。”(《聞燕齋筆談》卷三,頁532。)如此“或曰”之說可信的話,則呂光午(號四峰,《筆談》訛作思峰)於(yu) 兄弟三人中居末。與(yu) 徐渭唱和之呂氏兄弟尚有被其稱為(wei) “呂山人”者,其人為(wei) 呂尚賓之兄。徐渭《呂山人詩序》雲(yun) :“呂山人刻續稿成,使其弟尚賓持送予。”(見《徐文長逸稿》卷十四,《徐渭集》頁901。)依《筆談》所敘,則呂山人為(wei) 長,尚賓為(wei) 次,正賓為(wei) 季。(此據《筆談》之“或曰”而作一推測。如“或曰”之言不可信的話,亦曾疑及“呂山人”與(yu) “正賓”為(wei) 一人,亦以無他佐證,附識於(yu) 此。)呂氏兄弟尚武有其淵源所自,徐渭《呂山人詩序》中收有其父“中山翁”《題虎圖》詩,中雲(yun) :“咆哮山穀金波羅,壯士腰間金仆姑。攘臂開顏一笑發,驚看猛手如烹雛。狂湍正闖中原藩,天子取用當天關(guan) 。胡兒(er) 不知射虎手,一箭人馬俱傾(qing) 翻。丈夫有才不得試,葛巾空老青林間。”(《徐文長逸稿》卷十四,《徐渭集》頁902。)其父之精神氣魄可見一斑。
[21] 《徐文長集》卷五,《徐渭集》頁113。
[22] 《聞燕齋筆談》卷三,《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子104,頁531-532。
[23] 《黃州府誌》(清光緒十年刊)卷二十三,頁924。
[24] 《何心隱集》附錄,頁126。
[25] 《孝感縣誌》(清光緒八年刊)卷十五,頁977。
[26] 《王心齋先生弟子師承表》,頁86-88。民國元年版《明儒王心齋先生全集》。
[27] 《上祁門姚大尹顧四尹書(shu) 》,《何心隱集》卷四,頁80-81。
[28] 《何心隱集》附錄,頁126。
[29] 《仁和縣誌》卷十七,清康熙二十六年刻本。
[30] 程學博:《祭梁夫山先生文》,《何心隱集》附錄,頁137。
[31] 耿定力:《胡時中義(yi) 田記》,《何心隱集》附錄,頁143。耿所雲(yun) “獨”仲子殉難而死,如前所論,並非如此,可考見者尚有焦茗一人。《何心隱集》所附《縣誌本傳(chuan) 》謂“汝元死,時和亦哀痛死”。(頁126)“哀痛死”,則胡時和之死或非自殺而死,乃哀痛而死。《縣誌本傳(chuan) 》中所載胡時和死在心隱死後不久,而將收心隱骸骨之事歸之其兄則不確,胡時和死在收其師骸骨之後。
[32] 耿定力:《胡時中義(yi) 田記》,《何心隱集》附錄,頁141。耿定向所旌表者乃胡時和之父所設義(yi) 田,然以“奕奕殉義(yi) ”(“奕世”,意謂累世)稱之,當含胡時和之“殉義(yi) ”。
[33] 耿定力:《胡時中義(yi) 田記》,《何心隱集》附錄,頁143。
[34] 程學博:《祭梁夫山先生文》,《何心隱集》附錄,頁137。
[35] 《焚書(shu) 》卷六,頁237。
[36] 餘(yu) 英時:《俠(xia) 與(yu) 中國文化》,《現代儒學的回顧與(yu) 展望》,頁384。
[37] 同上,頁385。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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