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文利】王陽明《與楊邃庵》書釋疑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5-05 22:49:27
標簽:
任文利

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王陽明《與(yu) 楊邃庵》書(shu) 釋疑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哲學史》2010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十七日辛巳

           耶穌2015年5月5日

 

 

 

內(nei) 容提要:王陽明《文錄》續編收有其《與(yu) 楊邃庵》一書(shu) ,筆者稽考相關(guan) 文獻指出,此信非寫(xie) 與(yu) 楊一清者,而是寫(xie) 給時任首輔大學士之楊廷和者。現存陽明文獻未見有與(yu) 楊廷和的私人往來書(shu) 信,厘清此一點,可以為(wei) 我們(men) 考察王陽明與(yu) 長期居正德中後期及嘉靖初年首輔之任的楊廷和間的關(guan) 係提供新的材料,亦可見王陽明對於(yu) 正嘉之際朝廷“新政”的看法。並於(yu) 文末附論寄楊邃庵另一書(shu) ,指出其存在相類似的問題。

 

關(guan) 鍵詞:王陽明 楊一清 楊廷和 嘉靖新政

 

陽明《文錄》續編中收有《與(yu) 楊邃庵》一書(shu) ,筆者昔日曾指出此信非寫(xie) 與(yu) 楊一清(邃庵乃其號)者,[2]然究係寫(xie) 與(yu) 何人,心中疑竇終不能釋懷,今嚐試考之於(yu) 此。茲(zi) 錄其全文於(yu) 下:

 

某之繆辱知愛,蓋非一朝一夕矣。自先君之始托交於(yu) 門下,至於(yu) 今,且四十餘(yu) 年。父子之間,受惠於(yu) 不知,蒙施於(yu) 無跡者,何可得而勝舉(ju) 。就其顯然可述,不一而足者,則如先君之為(wei) 祖母乞葬祭也,則因而施及其祖考。某之承乏於(yu) 南贛,而行事之難也,則因而改授以提督。其在廣會(hui) 征,偶獲微功,而見詘於(yu) 當事也,則竟違眾(zhong) 議而申之。其在西江,幸夷大憝,而見構於(yu) 權奸也,則委曲調護,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為(wei) 之表揚暴白於(yu) 天下,力主非常之典,加之以顯爵。其因便道而告乞歸省也,則既嘉允其奏,而複優(you) 之以存問。其頒封爵之典也,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此不待人之請,不由有司之議,傍無一人可致纖毫之力。而獨出於(yu) 執事之心者,恩德之深且厚也如是,受之者宜何如為(wei) 報乎!夫人有德於(yu) 己,而不知以報者,草木鳥獸(shou) 也,櫟之樹,隨之蛇,尚有靈焉,人也而顧草木鳥獸(shou) 之弗若耶?顧無所可效其報者,惟中心藏之而已。中心藏之,而輒複言之,懼執事之謂其藐然若罔聞知,而遂以草木視之也。邇者先君不幸大故,有司以不肖孤方煢然在疚,謂其且無更生之望,遂以葬祭贈諡為(wei) 之代請,頗為(wei) 該部所抑,而朝廷竟與(yu) 之以葬祭。是執事之心,何所不容其厚哉!乃今而複有無厭之乞,雖亦其情之所不得已,實恃知愛之篤,遂徑其情,而不複有所諱忌嫌沮,是誠有類於(yu) 藐然若罔聞知者矣。事之顛末,別具附啟。惟執事始終其德而不以之為(wei) 戮也,然後敢舉(ju) 而行之。[3]

 

此書(shu) 乃陽明《文錄》成書(shu) 後,錢德洪又廣為(wei) 搜集,輯入《文錄》續編者,故而於(yu) 早期陽明《文錄》諸本均未見此書(shu) 。觀書(shu) 中所語諸事,此書(shu) 可確定為(wei) 王陽明所撰無疑。《續編》未署該書(shu) 撰作年代,於(yu) 書(shu) 中“邇者先君不幸大故”語可斷定此書(shu) 作於(yu) 嘉靖元年壬午(1522年)。[4]此書(shu) 非寫(xie) 與(yu) 楊一清者亦可判定,楊一清於(yu) 正德十一年丙子(1516年)八月以武英殿大學士致仕,至嘉靖三年甲申(1524年)十二月方起以兵部尚書(shu) 總製三邊,而此書(shu) 中所列舉(ju) “受惠”、“蒙施”之諸端,大多發生於(yu) 楊一清致仕家居期間,斷非楊一清所能為(wei) 力者。而陽明寫(xie) 此信時,亦楊一清家居時,書(shu) 中所請之事亦斷非楊一清可及者。那麽(me) 陽明此信究寫(xie) 與(yu) 何人?在探討這一點之前,我們(men) 先略為(wei) 交代一下相關(guan) 背景。此信為(wei) 有所求而作,因其父“葬祭贈諡”事為(wei) 禮部所抑,故有此一請。其事可參見陽明《乞恩表揚先德疏》:

 

竊照臣父致仕南京吏部尚書(shu) 王華,以今年二月十二日病故。臣時初喪(sang) 荼苦,氣息奄奄,不省人事。有司以臣父忝在大臣之列,特為(wei) 奏聞,兼乞葬祭贈諡。事下,該部以臣父為(wei) 禮部侍郎時,嚐為(wei) 言官所論,謂臣父於(yu) 暮夜受金而自首,清議難明;承朝廷遣告而乞歸,誠意安在。又為(wei) 南京吏部尚書(shu) 時,因禮部尚書(shu) 李傑乞恩認罪回話事,奉欽依李傑、王華彼時共同商議,如何獨言張升,顯是飾詞。本當重治,姑從(cong) 輕,都著致仕。伏遇聖慈,覆載寬容,不輕絕物。然猶賜之葬祭,感激浩蕩之恩,闔門粉骨無以為(wei) 報。[5]

 

陽明前信當與(yu) 此疏作於(yu) 一時者,綜合兩(liang) 者二論,則其事由源於(yu) 其父王華病故後,有司為(wei) 其請“葬祭贈諡”,禮部借王華為(wei) 官時舊事而有所裁抑,與(yu) “葬祭”而不與(yu) “贈諡”。故而王陽明上此疏申說,並寫(xie) 此信請其人襄助,以為(wei) 其父曝白,期得獲“贈諡”。除此人外,陽明壬午尚有《上彭幸庵》一書(shu) 同言此事,彭幸庵即彭澤,時任兵部尚書(shu) 。

 

厘清此書(shu) 寫(xie) 與(yu) 何人的關(guan) 鍵在於(yu) 信中所提“受惠”、“蒙施”諸事,試略為(wei) 稽考其相關(guan) 年月如下。其一,“先君之為(wei) 祖母乞葬祭也,則因而施及其祖考。”王陽明祖母逝於(yu) 正德十三年戊寅(1518年)十月[6],“乞葬祭”事當在此時。其二,“某之承乏於(yu) 南贛,而行事之難也,則因而改授以提督。”王陽明獲知由巡撫南贛改授提督之任命在正德十二年(1517年)丁醜(chou) 九月,[7]獲悉任命在此時,然改授提督乃陽明所主動奏請,其事可上溯至同年五月初八日陽明上《申明賞罰以勵人心疏》[8]之後。其三,“其在廣會(hui) 征,偶獲微功,而見詘於(yu) 當事也,則竟違眾(zhong) 議而申之。”“在廣會(hui) 征”,當指正德十三年(1518年)初三省夾攻大帽、浰頭諸寇事,王陽明於(yu) “三省夾攻”與(yu) 當事者略有爭(zheng) 議,故信中有如此之言。其四,“其在西江,幸夷大憝,而見構於(yu) 權奸也,則委曲調護,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為(wei) 之表揚暴白於(yu) 天下,力主非常之典,加之以顯爵。其因便道而告乞歸省也,則既嘉允其奏,而複優(you) 之以存問。其頒封爵之典也,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此段話所言是陽明平寧藩後之所遇,時間跨度自正德十四年己卯(1519年)平寧藩直至正德十六年辛巳(1521年)十二月陽明封爵,其中“權奸”指江彬、許泰等人。綜合上述,則陽明此書(shu) 所與(yu) 之人,必為(wei) 自正德十二年(1517年)直至陽明寫(xie) 此信之嘉靖元年(1522年)始終居朝中要津之人,不然,難有如此諸般之“惠、施”了。

 

筆者初確定《續編》此書(shu) 非與(yu) 楊一清時,第一印象疑其為(wei) 對王瓊所作,以上列“惠、施”諸事多與(yu) 王瓊身份相合者,尤其所涉為(wei) 陽明任南贛與(yu) 江西事時,此參之王陽明此間《與(yu) 王晉溪司馬》諸書(shu) 可見。[9]然王瓊當正嘉鼎革之際已於(yu) 正德十六年(1521年)四月下獄謫戍,[10]陽明辛巳年末封爵及壬午所請之事皆非其所能,可斷其非與(yu) 王瓊書(shu) 。又曾疑及此書(shu) 亦為(wei) 寫(xie) 於(yu) 彭澤者,或為(wei) 與(yu) 壬午《上彭幸庵》作於(yu) 前後者,然彭澤於(yu) 正德十二年(1517年)丁醜(chou) 五月以都禦史致仕,至正德十六年(1521年)五月方以兵部尚書(shu) 起複,則此書(shu) 所言“惠、施”諸端亦多與(yu) 彭澤無涉。王瓊、彭澤雖與(yu) 此信無涉,然綜觀陽明信中文字,其所言說的對象亦當至少如王瓊、彭澤之類位列七卿乃至其上者。

 

參諸《明史》宰輔年表及七卿年表,嘉靖元年(1522年)居於(yu) 其位,且自正德十二年(1517年)以來長期在朝之人,數尚有限,除內(nei) 閣大學士楊廷和、蔣冕與(yu) 毛紀三人而外,唯於(yu) 嘉靖元年壬午四月致仕之工部尚書(shu) 張子麟(自正德七年底以來一直擔任該職)勉強合於(yu) 此條件,然亦基本上可予排除。至此我們(men) 基本上可以將考察視野集中於(yu) 內(nei) 閣之楊廷和、蔣冕與(yu) 毛紀身上,陽明信中“自先君之始托交於(yu) 門下,至於(yu) 今,且四十餘(yu) 年”之語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另外一條線索,“四十餘(yu) 年”當有所特指,其父王華於(yu) 成化十七年辛醜(chou) (1481年)舉(ju) 進士,至嘉靖元年壬午(1522年)正合於(yu) “且四十餘(yu) 年”之數,所謂“始托交於(yu) 門下”,則其人仕途之資曆當老於(yu) 其父王華。考蔣冕舉(ju) 進士在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11],毛紀舉(ju) 進士亦在成化末年[12],此二人資曆皆較王華為(wei) 淺,亦可排除在外,唯楊廷和舉(ju) 進士在成化十四年(1478年),[13]早於(yu) 王華。如果我們(men) 假定的此信所受之人為(wei) 七卿以上的前提不錯的話,那麽(me) 合於(yu) 條件者則非楊廷和莫屬。

 

以上是從(cong) 相關(guan) 事件發生的時間條件上所作的推求,細審此書(shu) 相關(guan) 文字,亦有足證受書(shu) 之人非楊廷和莫屬者。細審書(shu) 中所列“惠、施”諸端最後一事,孰能承當得起陽明所雲(yun) “加之以顯爵”、“嘉允其奏”、“優(you) 之以存問”、“出非望之恩,而遂推及其三代”數語,如視其為(wei) 發於(yu) 奏疏之中對君上而言者亦不為(wei) 過,而當時廷臣之中,則非楊廷和不能承擔此諸語了。更有甚者,此間尚有數語可使受書(shu) 人為(wei) 楊廷和成為(wei) 定讞:“其在西江,幸夷大憝,而見構於(yu) 權奸也,則委曲調護,既允全其身家,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為(wei) 之表揚暴白於(yu) 天下,……”其中“又因維新之詔,而特為(wei) 之表揚暴白於(yu) 天下”一語是有所特指的,“維新之詔”即嘉靖登極詔書(shu) ,其草擬之人正為(wei) 楊廷和,楊廷和亦以草擬此詔而為(wei) 後來史家所屢屢稱道。詔書(shu) 雖為(wei) 嘉靖登極而備,究其內(nei) 容,實則藉此以革除明武宗一朝積弊,故而陽明此處稱其為(wei) “維新之詔”。至於(yu) “特為(wei) 之表揚暴白於(yu) 天下”在“維新之詔”正有此相關(guan) 內(nei) 容:

 

宸濠之變,……都禦史王守仁倡義(yi) 督兵,平定禍亂(luan) ,並同事協謀有勞之人,亦未及論功行賞,該部即便會(hui) 官議擬,奏來定奪。[14]

 

此詔頒發於(yu) 明世宗登極日之正德十六年(1521年)四月二十二日,陽明平定寧藩雖遠在一年半之前,非但未論功行賞,且其間所曆讒嫉構陷有非常人所堪者,此詔可謂陽明平寧藩功由朝廷論定之最早官方文獻。且見於(yu) 詔告天下之登極詔,其影響非同一般,雖寥寥數語,然以陽明居平定寧藩之首功,則已確鑿無疑。既有此詔,則後來之“加之以顯爵”、“推及其三代”自可成水到渠成之事。故陽明謂其平寧藩之功為(wei) 楊廷和“因維新之詔”而得以“表揚暴白於(yu) 天下”,此語並不為(wei) 過。今人或以陽明平寧藩之功甚為(wei) 明了,“表揚暴白”實屬必然,實情則並非如此,除當時為(wei) 權奸所構陷外,此後於(yu) 陽明生前身後,江西之功或屢經查勘,或為(wei) 人所議,以陽明於(yu) 寧藩為(wei) “先與(yu) 後取”者有之,以倡義(yi) 舉(ju) 兵平藩首功歸諸伍文定者有之,此不贅。

 

既可確定此書(shu) 為(wei) 與(yu) 楊廷和書(shu) ,其間不免有令人駭異處,陽明平藩之功為(wei) 楊廷和所忌,幾為(wei) 人所熟知。其事源自登極詔頒發後不久同年六月陽明京師之召為(wei) 人所阻,後便道歸省,並任以南京兵部尚書(shu) 。陽明此次召用被阻,《行狀》與(yu) 《年譜》皆歸之“輔臣”,[15]歸諸“輔臣”當無異於(yu) 歸諸楊廷和,而《明史》陽明本傳(chuan) 更明確點出楊廷和之名:

 

甫即位,趣召入朝受封。而大學士楊廷和與(yu) 王瓊不相能。守仁前後平賊,率歸功瓊,廷和不喜,大臣亦多忌其功。會(hui) 有言國哀未畢,不宜舉(ju) 宴行賞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書(shu) 。[16]

 

《明史》所述亦合情入理,楊廷和與(yu) 王瓊之不相能亦為(wei) 事實,王瓊於(yu) 正嘉之際下獄謫戍,實楊廷和主之。陽明南贛平賊之功多歸諸王瓊亦為(wei) 事實,而稽考史實,謂陽明南贛、江西之功多賴王瓊所玉成實本不為(wei) 過,[17]故《明史》所言楊廷和因王瓊之故而不喜陽明揆之情理,並無悖謬。那麽(me) 又如何看待陽明此信中所言相關(guan) 情事呢?

 

首先需提及的是,楊廷和於(yu) 正德七年(1512年)底至嘉靖三年(1524年)初長期擔任首輔,於(yu) 正德中晚期及嘉靖初年之政局影響甚大,陽明政治生涯亦以此間為(wei) 長,然現存陽明文字幾無一語道及楊廷和,遑論與(yu) 楊廷和私人往還之書(shu) 信。[18]僅(jin) 就這一點而論,陽明此信是現存文獻中彌足珍貴的,他可以為(wei) 我們(men) 審視陽明對於(yu) 楊廷和及時局之觀感提供更多的信息。

 

謂現存文獻無陽明與(yu) 楊廷和私人往還書(shu) 信,隻是局限於(yu) 私人之間而言,陽明於(yu) 寧王叛亂(luan) 之際曾有《與(yu) 當道書(shu) 》,此“當道”當指內(nei) 閣“諸老”而言,自以楊廷和為(wei) 其首。此信所撰與(yu) 飛報寧王謀反疏為(wei) 同時,審信中所言,其主調不卑不亢,所言大致有三端。其一,因寧王謀反,言及昔日南贛屯兵因戶部奏革商稅致糧餉無取給而遣散,至今日無兵可用,此則有所怨。其二,言及自身對平叛事之策劃,讀之不能不佩服陽明處軍(jun) 事之大才,後來平藩事情之進展,如虛張聲勢使寧王遲疑不進、寧王出而乘虛搗其巢穴,乃至終使寧王成擒,事態發展幾全在陽明此時籌劃之中。謂其為(wei) 不卑不亢,則在於(yu) 其三,陽明雖於(yu) 平寧藩事已有成算,於(yu) 此信中再申其“歸省”還家之願,謂自身之所以處置此事,實乃激於(yu) 此時江西情勢、激於(yu) “忠義(yi) ”,而終請朝廷命將出師,以遂其抱病還家之願。此“不卑不亢”之中即透露著幾分不滿,不滿於(yu) 武宗一朝積弊叢(cong) 生,而“當道”幾無所為(wei) 。

 

此種情緒在陽明平寧藩接“獻俘”阻武宗南征遭饞忌構陷時亦屢有流露,如“獻俘”之初過草萍驛詩中所詠,“自嗟力盡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廟堂”,[19]陽明自知借“獻俘”阻武宗南征如螳臂當車,於(yu) “廟堂”諸公有所怨、有所望。而“獻俘”終被阻於(yu) 杭州時,陽明再度責於(yu) “諸老”:“何人真有回天力,諸老能無取日謀?”[20]後因“獻俘”屢受阻並遭構陷時,次年返回南昌後,亦曾於(yu) 與(yu) 弟子信中如此申說,“省葬之乞,……吏部至今不為(wei) 一覆,豈必欲置人於(yu) 死地然後已耶?仆之困苦危疑,當道計亦聞之,略不為(wei) 一動心,何也?”[21]當然,此信所言與(yu) 前二詩所言略有不同,詩中所針對的是阻武宗南征時,而於(yu) 廟堂諸老有所怨望,信中則所針對者乃自身困苦危疑之處境。

 

以上是正嘉鼎革前陽明平寧藩時可以提供給我們(men) 有助於(yu) 理解陽明對楊廷和之觀感的有限文字。另外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一點是,《明史》所言“守仁前後平賊,率歸功瓊”,而在陽明此信中,如我們(men) 前所列舉(ju) 者,亦將其間二事歸功於(yu) 楊廷和,或以其為(wei) 出於(yu) 有所托之私人信件之諛詞,實則有不然者。陽明不徒南贛平賊歸功於(yu) 王瓊,且其征寧藩功次亦率歸之於(yu) 王瓊,其奏捷報功疏奏雖因“權奸”所撓,屢有所上,版本或有不同,然“率歸功瓊”則始終未曾改易,惟於(yu) 嘉靖元年(1522)所上《辭封爵普恩賞以彰國典疏》並及於(yu) 楊廷和,相關(guan) 內(nei) 容如下:

 

當時帷幄謀議之臣,則有若大學士楊廷和等,該部調度之臣,則有若尚書(shu) 王瓊等,是皆有先事禦備之謀,所謂發縱指示之功也。今諸臣未蒙顯褒,而臣獨冒膺重賞,是掩人之善矣。[22]

 

此疏之背景尚有一二可交待者,其一,疏上之具體(ti) 日期為(wei) 嘉靖元年(1522年)正月初十日,是時陽明之父王華尚在,不似前舉(ju) 書(shu) 信乃為(wei) 其父去世因喪(sang) 葬贈諡事有所請於(yu) 楊廷和而發者。其二,王瓊此時已下獄謫戍,非但如疏中所言“未蒙顯褒”,疏中仍將征藩之功歸諸王瓊,可見陽明行事之一斑。其三,所可觸目者,楊廷和之名赫然在列,如上所言,此乃陽明以前所上諸奏捷、報功疏所未見,而唯獨見於(yu) 此疏者。由此疏可證,陽明與(yu) 楊廷和信中所言,實有其發於(yu) 內(nei) 心之觀感,此不徒我們(men) 前文已解析到的,為(wei) 陽明平寧藩事“表揚暴白”於(yu) 天下,實則亦在於(yu) 正嘉鼎革之際由“維新之詔”而引發的一係列新政之舉(ju) 措。王陽明曾於(yu) 正德十六年(1521年)應召赴京上《便道歸省疏》中如此說:“天啟神聖,入承大統,革故鼎新,親(qin) 賢任舊,向之為(wei) 讒嫉者皆已誅斥略盡,陽德興(xing) 而公道顯。”[23]此雖見於(yu) 上疏對君上而言,然如所周知,正嘉之際之“新政”,實由楊廷和主之。

 

至此,陽明此封署名“與(yu) 楊邃庵”信相關(guan) 情境已剖析略盡,稍有疑問的是,陽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京師之召確為(wei) 為(wei) 人所阻,阻之者是否如《行狀》、《年譜》乃至《明史》所言為(wei) 楊廷和,此則非本文論旨所關(guan) 了。最後,略值得一提的是,陽明《文錄》外集收有《寄楊邃庵閣老》四書(shu) ,其第三封亦非寫(xie) 與(yu) 楊一清者,附論於(yu) 此。此信全文如下:

 

某素辱愛下,然久不敢奉狀者,非敢自外於(yu) 門牆,實以地位懸絕,不欲以寒暄無益之談塵瀆左右。蓋避嫌之事,賢者不為(wei) ,然自歎其非賢也。非才多病,待罪閑散,猶懼不堪,乃今複蒙顯擢,此固明公不遺下體(ti) 之盛,某亦寧不知感激!但量能度分,自計已審,貪冒苟得,異時僨(fen) 事,將為(wei) 明公知人之累。此所以聞命驚惶而不敢當耳。謹具奏辭免,祈以原職致仕。伏惟明公因材而篤於(yu) 所不能,特賜曲成,俾得歸延病喘於(yu) 林下,則未死餘(yu) 年皆明公之賜,其為(wei) 感激,寧有窮已乎!懇切至情,不覺瀆冒,伏冀宥恕。不具。[24]

 

此信在文集中署有“丁亥”之年,初審視之,以為(wei) 此乃嘉靖六年丁亥(1527年)陽明起用兩(liang) 廣之初以病辭免任命時事,其時楊一清為(wei) 首輔,於(yu) 上疏之同時請其代為(wei) 促成此事而作。然諦審之,實大謬不然。與(yu) 此書(shu) 收錄一處的《寄楊邃庵閣老》之第四書(shu) 亦作於(yu) 丁亥,所言內(nei) 容正為(wei) 辭免兩(liang) 廣任命之內(nei) 容,確為(wei) 作與(yu) 楊一清者,審視相關(guan) 內(nei) 容,有彼則不必有此。此第三書(shu) 實非作於(yu) 丁亥者,其端有三。其一,“謹具奏辭免,祈以原職致仕”,陽明丁亥所上辭免疏乃疏乞養(yang) 病,並非疏乞“原職致仕”,二者所言非一事。其二,“非才多病,待罪閑散,猶俱不堪”,此“閑散”二字非泛然之閑散,而指“閑散”之官,則陽明此時猶有官職在身,觀其下“猶懼不堪”語亦可見。此與(yu) 陽明丁亥時居家身份(如第四書(shu) 所言“養(yang) 屙丘園”)不合。其三,“複蒙顯擢”,丁亥兩(liang) 廣之任乃以南京兵部尚書(shu) 原職兼左都禦史起用,本未升官,自無所謂“顯擢”。有此三端,則此信斷非作於(yu) 丁亥者。

 

亦由上列三端,此信撰於(yu) 何年亦甚明了,即正德十一年丙子(1516年)陽明由南京鴻臚寺卿升都察院左僉(qian) 都禦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地方之時,具體(ti) 時間則為(wei) 是年十月上《辭新任乞以舊職致仕疏》[25]之時。由南京鴻臚寺卿至左僉(qian) 都禦史為(wei) 升任,可稱“顯擢”,至若“待罪閑散”,疏中亦言“待罪鴻臚閑散之地”,可相合,而“祈以原職致仕”,觀前引疏題即可見,疏題或為(wei) 編纂者所加,而疏文中亦雲(yun) “容令仍以鴻臚寺卿退歸田裏”,可以確鑿無疑。除此時而外,準之陽明生平它時,斷無合此三端之情境者,此不贅。如此,則此信作於(yu) 正德十一年十月上疏之時可為(wei) 定讞。

 

其時間既可確定,則此信非與(yu) 楊一清者亦幾可斷定,理由即楊一清已於(yu) 是年八月致仕,不合於(yu) 此書(shu) 受書(shu) 人之身份。[26]觀此書(shu) 內(nei) 容,似以發於(yu) 當時舉(ju) 薦陽明巡撫南贛之兵部尚書(shu) 王瓊為(wei) 適恰,然陽明至南贛後上謝恩疏時有與(yu) 王瓊一書(shu) [27],書(shu) 中所言似可推斷此前二人並未就其事有所交流,且二書(shu) 所言語氣亦有別,似非寫(xie) 與(yu) 一人者,則此書(shu) 寫(xie) 與(yu) 王瓊的可能性似不大。至於(yu) 此書(shu) 究竟寫(xie) 與(yu) 何人,是否如前所論為(wei) 與(yu) 楊廷和而誤為(wei) 與(yu) 楊一清者,以無他佐證,無從(cong) 判斷。

 

【注釋】

 

[1] 本文為(wei) 北京市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項目(項目編號:sz200911626024)、北京市教育委員會(hui) 社科計劃重點項目(項目編號:09Bazx032)“中晚明儒家士人的政治生活與(yu) 政治倫(lun) 理”的階段性成果。

 

[2] 見拙作《〈式古堂書(shu) 畫匯考〉王陽明佚書(shu) 四劄附考論》,載《中國儒學》第三輯,頁218注1,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8年。

 

[3] 《王陽明全集》(下簡稱《全集》)卷二十七,頁1013-1014。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4] 王陽明之父王華故於(yu) 嘉靖元年壬午二月十二日。(見《全集》卷三十五《年譜》三,頁1284。)

 

[5] 《全集》卷二十八,頁1018。

 

[6] 王陽明正德十四年己卯(1519年)《寄希淵》書(shu) 有雲(yun) :“正月初二得家信,祖母於(yu) 去冬十月背棄,痛割之極。”(《全集》卷四,頁159。)

 

[7] 見《欽奉敕諭提督軍(jun) 務新命通行各屬》,《全集》卷十六,頁545。

 

[8] 《全集》卷九,頁307-311。疏請“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被采納,故有後來提督軍(jun) 務之授。

 

[9] 《全集》卷二十七,頁1002-1010。

 

[10] 見《明史·七卿年表》,頁3445。中華書(shu) 局,1974年。

 

[11] 《明史·蔣冕傳(chuan) 》,頁5043。

 

[12] 《明史·毛紀傳(chuan) 》,頁5045。

 

[13] 《明史·楊廷和傳(chuan) 》,頁5031。

 

[14] 《明世宗實錄》卷一,頁12。上海書(shu) 店,1990年。

 

[15] 《年譜》稱“輔臣主之”(《全集》卷三十四,頁1281),《行狀》稱“為(wei) 輔臣所忌”(《全集》卷三十八,頁1424)。

 

[16] 《明史•王守仁傳(chuan) 》,頁5165-5166。

 

[17] 陽明用事南贛與(yu) 時為(wei) 兵部尚書(shu) 的王瓊之相得多為(wei) 史家所稱道,謂陽明南贛功績為(wei) 王瓊所玉成,可參見《晉溪本兵敷奏》卷十“南贛類”奏疏。《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476冊(ce) ,頁67-87。

 

[18] 陽明此封署與(yu) “楊邃庵”信亦謂“顧無所可效其報者,惟中心藏之而已”,此語亦指出雖得受書(shu) 人之惠、施甚多,然未曾發一感激之言,惟中心藏之而已,亦合於(yu) 陽明與(yu) 楊廷和私人交往之實情。

 

[19] 《書(shu) 草萍驛二首》,《全集》卷二十,頁754。

 

[20] 《宿淨寺四首》,《全集》卷二十,頁755。

 

[21] 《與(yu) 朱守忠手劄》,載錢明《陽明學的形成與(yu) 發展》附錄,頁297。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

 

[22] 《全集》卷十三,頁453。

 

[23] 《全集》卷十三,頁451。

 

[24] 《全集》卷二十一,頁821。

 

[25] 《全集》卷九,頁297。

 

[26] 當然不能完全排除楊一清八月致仕,陽明至十月於(yu) 南京尚未聞其事,然這種可能性極小。

 

[27] 《與(yu) 王晉溪司馬》,《全集》卷二十七,頁1002。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