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思潮中的儒家價(jia) 值

——兼論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的局限與(yu) 缺失（上）

作者：蔣慶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廣論政治儒學》（蔣慶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十日甲戌

           耶穌2015年4月28日

本文為(wei) 2011年秋應友人之邀在海南省海口市所作的一次講演。蔣慶謹識。

引言：當代中國存在三大思潮

不久前，原人民日報評論部主任編輯馬立誠在《同舟共進》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名叫《交鋒：當代中國的八種思潮》。這八種思潮是：鄧小平理論、老左派思潮、新左派思潮、自由主義(yi) 思潮、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民族主義(yi) 思潮、新儒家思潮、民粹主義(yi) 思潮。並以為(wei) 這八種思潮在當代中國激烈地交鋒激蕩，都力圖爭(zheng) 奪未來中國在思想文化上的主導權。在這八種思潮中，鄧小平理論是官方意識形態，是政府製定政策的依據，不能算思潮，思潮必須具有民間思想的性質。另外，其它思潮的劃分有重疊雷同之處，此如，民族主義(yi) 與(yu) 新老左派有重疊雷同之處，因為(wei) 新老左派與(yu) 民族主義(yi) 一樣都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yi) 訴求，所以二者都認同作為(wei) 民族主義(yi) 的毛主義(yi) ；另外，老左派與(yu) 民粹主義(yi) 也有重疊雷同之處，因為(wei) 老左派與(yu) 民粹主義(yi) 都反對知識精英與(yu) 財富精英，都主張絕對平均主義(yi) ，都以社會(hui) 底層普羅大眾(zhong) 的利益為(wei) 利益、是非為(wei) 是非，都主張非理性的社會(hui) 對抗與(yu) 街頭運動。因此，在我看來，除去這八種思潮中的官方意識形態與(yu) 重疊雷同之處，實際上當代中國隻有三大思潮，即自由民主思潮、左派思潮與(yu) 儒家思潮。用現代西方的政治術語來劃分，自由民主思潮屬於(yu) 右派，而左派思潮當然屬於(yu) 左派；但這一西方傳(chuan) 統的政治劃分不適合儒家，因為(wei) 儒家思潮既不屬於(yu) 右派，也不屬於(yu) 左派，而是屬於(yu) 中派。如果用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術語來劃分，儒家思潮屬於(yu) 中道派，而右派與(yu) 左派則屬於(yu) 偏至派。至於(yu) 儒家思潮為(wei) 何屬於(yu) 中道派，後麵會(hui) 詳細解釋。因此，我認為(wei) ：在當代中國，自由民主思潮、左派思潮與(yu) 儒家思潮是中國民間最具活力的主流思潮，亦即這三大思潮所體(ti) 現的思想學說是當今中國文化界、思想界與(yu) 學術界中的三大“顯學”，並且，這三大思潮在當代中國處於(yu) 激烈的交鋒論戰狀態，而這一交鋒論戰的結果直接影響著未來中國的人心走向、社會(hui) 變化與(yu) 政治前景。鑒於(yu) 此，關(guan) 心未來中國發展的人士不能不關(guan) 心這三大思潮在當今中國交鋒論戰的情況，以及不能不關(guan) 心哪一種思潮才是未來中國的最佳選擇，亦即不能不關(guan) 心哪一種思潮在未來中國有能力收拾天下。下麵，就分別介紹這三大思潮的交鋒論戰狀況與(yu) 未來中國思潮的最佳選擇，從(cong) 而證明隻有儒家思潮有能力在未來中國收拾天下。

一、自由民主思潮

中國在49年至改革開放前三十年中，無所謂思潮。因為(wei) 在這三十年中，政治高壓，閉關(guan) 鎖國，既不準國內(nei) 有任何獨立於(yu) 官方意識形態的思想存在，也嚴(yan) 禁任何外來思想進入中國，故社會(hui) 中不能形成任何民間思潮。改革開放後，政治高壓有所放鬆，並逐漸允許外來思想進入中國，故獨立於(yu) 官方意識形態的思潮開始在民間出現。最先出現在中國民間的思潮是自由民主思潮。三十年來，關(guan) 於(yu) 人道主義(yi) 的討論、關(guan) 於(yu) 啟蒙精神的鼓吹、關(guan) 於(yu) 市民社會(hui) 的呼籲、關(guan) 於(yu) 市場經濟的承認、關(guan) 於(yu) 基本人權的肯定、關(guan) 於(yu) 民主政治的期許（官方理論家也肯定“民主是個(ge) 好東(dong) 西”，在國際場合高級官員們(men) 累累申言中國未實行民主是因為(wei) “條件限製”而不是因為(wei) 民主不好。），逐漸匯聚成一個(ge) 強大的社會(hui) 思潮。特別是近十年來，自由民主思潮直接影響了國家的憲法修改與(yu) 政府決(jue) 策，如市場經濟、私有產(chan) 權、人權法治等均寫(xie) 進了憲法，在文本層麵得到了基本法的保護，進而在政府施政中得到了逐步的有限的落實（盡管這一落實與(yu) 憲法的規定存在著非常巨大的差距）。這可以看作是自由民主思潮在現代中國取得了巨大的勝利。盡管現代中國在政治上不對民主開放，即不實行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但在經濟生活與(yu) 社會(hui) 生活中自由民主思潮影響中國至廣至深。我們(men) 可以說，當今中國經濟實力的崛起，就直接得益於(yu) 自由民主思潮。如果中國不接受自由民主思潮中的市場經濟、私有產(chan) 權、人權法治諸理念價(jia) 值，就不可能有中國今天的經濟騰飛。自由民主思潮中的市場經濟理論、私有產(chan) 權理論與(yu) 人權法治理論直接促成了今天的中國崛起，可以說無自由民主思潮就無當今崛起的中國（盡管這些自由民主思潮中的理念價(jia) 值在具體(ti) 落實時受到許多限製打壓甚至否定）。因此，當今中國的綜合國力得以提高，正是體(ti) 現了自由民主思潮在當代中國的正麵價(jia) 值。

另外，自由民主思潮在中國還有一個(ge) 變種，就是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在中國的代表人物有顧準、李慎之、李銳、謝韜、朱厚澤、辛子陵等一些已故或尚健在的黨(dang) 內(nei) 中高層離退休老幹部，他們(men) 是共產(chan) 黨(dang) 內(nei) 的“清流”。這些黨(dang) 內(nei) 中高層離退休老幹部早年都是一批反對國民黨(dang) 專(zhuan) 製獨裁而跟隨共產(chan) 黨(dang) 追求自由民主與(yu) 富民強國的熱血青年，一生經曆過近代中國的巨大變化，參加過建國以來的各次政治運動，並且不少人身居重要領導職位，對中國的國情有非常深刻的了解。他們(men) 退休後，仍然懷抱著當年救國救民的熱情，認真閱讀馬恩原著，並結合馬恩原著深刻反思49年後中國的政治現實。通過反思，他們(men) 得出結論：在國際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中，列寧、斯大林、毛澤東(dong) 追求的社會(hui) 主義(yi) 不是真正正統的社會(hui) 主義(yi) ，而是馬恩晚年已經放棄的社會(hui) 主義(yi) ，即是異化變質了的社會(hui) 主義(yi) 。因為(wei) 馬恩晚年鑒於(yu) 股份製的出現不再堅持生產(chan) 資料的單一國家製形式，並且放棄了年輕時（三十歲左右時）《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中鼓吹的階級鬥爭(zheng) 理論與(yu) 暴力革命道路，認為(wei) 資本主義(yi) 可以和平長入社會(hui) 主義(yi) ，即認為(wei) 可以和平地通過議會(hui) 民主的道路實現。因此，他們(men) 認為(wei) 真正繼承了馬恩正統思想的是以伯恩施坦、考茨基為(wei) 代表的社會(hui) 民主黨(dang) 人，而不是以列寧為(wei) 代表的第三國際的職業(ye) 革命家。基於(yu) 這種認識，他們(men) 高度推崇北歐的福利國家製度，認為(wei) 當今的北歐國家就是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的典範，代表了馬克思主義(yi) 的正統思想，而繼承列寧路線的毛澤東(dong) 思想才是真正的修正主義(yi) ，即修正了馬恩晚年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因而毛澤東(dong) 時代的中國才是真正的修正主義(yi) 中國，北歐國家才是真正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而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正是放棄毛澤東(dong) 的修正主義(yi) 道路，回歸馬恩晚年正統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因此，他們(men) 呼籲：隻有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才能救中國！平心而論，中國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者礙於(yu) 自己的知識背景、人身閱曆以及中國的現實國情與(yu) 言論尺度，隻能利用馬恩經典著作中的隻言片語說事，因為(wei) 在現實的中國，馬克思主義(yi) 至少還具有最高政治理論上的合法性與(yu) 權威性。但是，中國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者認同私有產(chan) 權、市場經濟、民主製度、市民社會(hui) 、人權法治，階級調和、勞資共贏，反對階級鬥爭(zheng) 、暴力革命、統製經濟、階級專(zhuan) 政、全控社會(hui) ，而這些正是自由民主思潮的根本特征，他們(men) 心儀(yi) 的北歐國家也是西方自由民主大家庭中的一員。因此，當代中國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在本質上屬於(yu) 自由民主思潮，隻不過用西方的政治術語來看，其它的自由民主思潮屬“右”的自由民主思潮，而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則屬“左”的自由民主思潮，隻是中國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更看重社會(hui) 公正與(yu) 共同富裕而已。其實，從(cong) 馬克思的根本思想特質來看，列寧第三國際的路線才是正統原教旨的馬克思主義(yi) ，因為(wei) 階級鬥爭(zheng) 、暴力革命、統製經濟、階級專(zhuan) 政、全控社會(hui) 正是馬克思主義(yi) 的根本特質，而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則是不折不扣的修正主義(yi) ，因為(wei) 承認私有產(chan) 權、市場經濟、民主製度、市民社會(hui) 、人權法治，階級調和、勞資共贏正是對原教旨的馬克思主義(yi) 作根本性的修正。隻不過從(cong) 價(jia) 值立場與(yu) 曆史發展來看，修正主義(yi) 並不是一個(ge) 負麵的詞，承認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是修正主義(yi) 並不意味著否定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的理論意義(yi) 、現實價(jia) 值與(yu) 曆史功績，反而是肯定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拋棄了原教旨馬克思主義(yi) 不合時宜的根本性錯誤，回到了西方自由民主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成為(wei) 西方自由民主傳(chuan) 統的一個(ge) 重要分支。所以，我們(men) 說，中國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不能離開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的世界視角來理解，即中國的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是自由民主思潮的一個(ge) 中國變種，亦即是具有中國特色的自由民主思潮。

以上已言自由民主思潮在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正麵價(jia) 值，但是，自由民主思潮在當今中國也有其負麵價(jia) 值。在經濟上，市場原則的充分實現由於(yu) 缺乏宗教、道德、法律與(yu) 政治的約束（由於(yu) 儒教崩潰缺乏宗教、道德的約束，由於(yu) 法治不健全缺乏法律的約束，由於(yu) 政府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缺乏政治的約束），導致了商業(ye) 道德的嚴(yan) 重敗壞，腐蝕了社會(hui) 的日常生活，並且造成了貧富懸殊的兩(liang) 極分化，使社會(hui) 處在貧富日益擴大的尖銳對立中，仇富抑富心態與(yu) 絕對平等心態普遍存在。此外，在國營企業(ye) 改製過程中，官商勾結，國有資產(chan) 通過權力壟斷與(yu) 賤賣形式流失到擁有權勢的少數人手中，形成了“權貴資本主義(yi) ”，廣大民眾(zhong) 與(yu) 企業(ye) 職工不僅(jin) 沒有在自由主義(yi) 鼓吹的市場化中獲得好處，反而或相對貧困或被迫下崗，淪為(wei) 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這就為(wei) 左派與(yu) 民粹主義(yi) 的產(chan) 生與(yu) 盛行提供了溫床。在政治上，自由民主思潮追求西方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而就中國的現實政治國情與(yu) 曆史文化國情來看，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不適合中國，若在中國實現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勢必會(hui) 造成中國的政治動亂(luan) 以至社會(hui) 動亂(luan) 。複次，60年來中國民間獨立的政治力量已被鏟除幹盡，缺乏主導性的政治力量，一旦政治秩序崩潰，各種草根性的政治力量必然會(hui) 起而爭(zheng) 奪國家政治權力，這也會(hui) 造成中國社會(hui) 的失序。再有，中國大陸太大，曆史積壓的問題太多，不像台灣香港即便民主化也不會(hui) 造成全局性震蕩，中國大陸如果民主化很可能造成全局性震蕩。另外，民粹主義(yi) 已經成為(wei) 當今中國最大的潛在威脅，一旦民主化點燃了民粹主義(yi) 的火種，其後果將不堪設想。最後，中國的曆史文化決(jue) 定，中國的政治必須是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中國式政治”，即必須是以“儒教憲政”為(wei) 基本製度架構的“王道政治”，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不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的特質，即在政治上不具有曆史文化的合法性，因而不符合中國曆史文化的國情，不能成為(wei) 中國政治改革的目標與(yu) 方向。鑒於(yu) 這些理由，如果按照中國自由民主思潮的訴求在中國追求民主化，中國30年改革開放的成果可能會(hui) 毀於(yu) 一旦，中國人百年來的富強之夢也可能再一次破滅，而中國的政治在曆史文化特質上或者說在文明屬性上將不再是“中國的政治”，而是“西方的政治”。遺憾的是，中國激進的自由民主思潮仍然不顧中國的現實政治國情與(yu) 曆史文化國情，一味追求西式的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把徹底的民主化作為(wei) 中國政治改革的唯一目標與(yu) 根本方向。對此，我們(men) 可以直白地說，中國不能實現西式的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因為(wei) 西式的多黨(dang) 製選舉(ju) 民主在當今中國與(yu) 未來中國體(ti) 現的是違背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具有某種負麵價(jia) 值的政治形態。

另外，從(cong) 學理上講，自由民主思潮也存在問題，特別是民主在合法性上存在著嚴(yan) 重缺失，即存在著“民意一重合法性獨大”的問題，因而民主政治不是人類理想的政治體(ti) 製，人類理想的政治體(ti) 製是天道合法性、曆史合法性與(yu) 民意合法性協調製衡的政治體(ti) 製，這就是中國所獨有的體(ti) 現三重合法性協調製衡的“王道政治”，所以“王道政治”才是當今中國政治的追求目標與(yu) 發展方向。這一問題很複雜，在這裏不能展開論述，我近十年來思考得最多的即是這一問題，出了幾本書(shu) ，對這一問題有專(zhuan) 門論述，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以找來自己讀。（主要見《政治儒學》、《再論政治儒學》與(yu) 《重申政治儒學》）所以，從(cong) 民主在中國實施的後果與(yu) 民主本身的學理來看，民主都存在問題，都不可完全吸納。

自由民主思潮在當今中國的主要代表人物，經濟自由主義(yi) 有茅於(yu) 軾、盛洪等，政治自由主義(yi) 有徐友漁、賀衛方、劉軍(jun) 寧、朱學勤等。此外，許多企業(ye) 界的高管、媒體(ti) 界的編輯、教育界的精英、政法界的新秀以及大量海歸人士與(yu) 知識分子都是自由民主思潮的提倡者與(yu) 追隨者，可以說自由民主思潮是當今中國信奉者最多影響最大的思潮。

二、左派思潮

左派思潮分學術界左派思潮，民間左派思潮與(yu) 政界左派思潮。學術界左派思潮叫“新左派”，以甘陽、汪暉、王紹光、崔之元等學者為(wei) 代表；民間左派思潮可稱“毛派”，以聚集在“烏(wu) 有之鄉(xiang) ”與(yu) “毛澤東(dong) 旗幟網”的廣大網民為(wei) 代表，政界左派思潮尚無名稱，以退休的老左派人士與(yu) 當權的左派官員為(wei) 代表。“新左派”的代表人物大多留學西方，並且長期在西方工作與(yu) 生活，受到西方左派思想的影響，反對中國的自由民主思潮與(yu) 政府的市場經濟政策，反對中國加入世界經濟貿易體(ti) 係如反對中國加入WTO，主張國家對市場進行幹預，鼓吹中國道路與(yu) 中國模式，強調國家利益與(yu) 國家主義(yi) ，承認文革有正麵價(jia) 值，追求實質性的經濟平等與(yu) 社會(hui) 公正，甚至主張毛式的大平等與(yu) 大民主，（比如，鼓吹毛澤東(dong) 66年文革開始時發出的“五七指示”，“五七指示”要求全國人民走“五七道路”，“五七道路”就是縮小“三大差別”的道路，即縮小工農(nong) 差別、城鄉(xiang) 差別與(yu) 腦力勞動體(ti) 力勞動差別，目的是徹底鏟除幾千年留下的社會(hui) 分工，消滅商品交換製度，實現共產(chan) 主義(yi) 的徹底平等理想。）並且，還主張廣大民眾(zhong) 親(qin) 身參與(yu) 的直接民主，即文革時盛行的“群眾(zhong) 專(zhuan) 政大民主”。（如王紹光就強烈反對代議製民主而主張直接大民主，認為(wei) 代議製民主是“選主”不是“民主”，而“選主”即是“錢主”，“錢主”即是資本家做主。王紹光認為(wei) 在代議製民主下廣大民眾(zhong) 不能直接參與(yu) 政治決(jue) 策過程，實質上隻極有少數知識精英與(yu) 財富精英才能直接參與(yu) 政治決(jue) 策過程，如果因為(wei) 中國太大人口太多不能實行群眾(zhong) 廣泛參與(yu) 的直接民主的話，寧願選擇通過抽簽產(chan) 生領導人，因抽簽比代議製民主更公正，非精英的普羅大眾(zhong) 至少通過抽簽的偶然機會(hui) 有參與(yu) 政治的可能，而在代議製民主下廣大人民群眾(zhong) 永遠都沒有參與(yu) 政治的可能。）新左派還關(guan) 懷底層民眾(zhong) 的物質利益，呼籲政府的政策應向社會(hui) 弱式群體(ti) 傾(qing) 斜，並且在學理上完全肯定毛澤東(dong) 時代，如甘陽提出的“通三統”中不加批判地完全包含“毛傳(chuan) 統”。學界的新左派代表人物大多采用學術的方式與(yu) 理性的立場來表達左派反對自由民主的政治經濟訴求，在中國學術界有廣泛的影響，成為(wei) 當今中國學術界的“顯學”。

作為(wei) 民間大眾(zhong) 左派思潮的“毛派”，是中國的弱勢群體(ti) ，主要由對現實極端不滿的少數知識分子、下崗職工、退休人員與(yu) 廣大底層民眾(zhong) 組成，他們(men) 對現實的極端不滿主要是對改革開始30年來貧富懸殊的日益擴大、官員肆無忌憚地貪汙揮霍國有資產(chan) 、政治道德與(yu) 社會(hui) 道德極度腐敗、權錢交易、官商勾結，黑幫橫行，社會(hui) 治安惡化以及食品藥品極不安全、物價(jia) 上漲過快、看病難住房難上學難等。由於(yu) 改革開始30年來中國的文化重建與(yu) 政治改革不配套，中國社會(hui) 中確實普遍存在上述諸多問題，並且問題不斷積累，矛盾不斷擴大，社會(hui) 的怨氣戾氣日益加深，作為(wei) 弱勢群體(ti) 的“毛派”看不到前途，覺得現實生活中沒有希望，於(yu) 是帶著對現實極度不滿的強烈情緒要求回到毛澤東(dong) 時代，因為(wei) 毛澤東(dong) 時代雖然大家清貧，但至少大家平等、官員廉潔、社會(hui) 誠信、生活安全、政府關(guan) 心底層民眾(zhong) 的利益。現在“毛派”用文革時代的語言攻擊現實，認為(wei) 資產(chan) 階級就在共產(chan) 黨(dang) 內(nei) ，走資派還在走，中國現在就是一個(ge) 毛澤東(dong) 反對的資產(chan) 階級社會(hui) ，民營企業(ye) 家入黨(dang) 使共產(chan) 黨(dang) 蛻變為(wei) 資產(chan) 階級政黨(dang) ，政府最關(guan) 心的是資產(chan) 者的利益而不是廣大民眾(zhong) 的利益，甚至用侮辱性的語言中傷(shang) 鄧小平，否定改革開放，認為(wei) 現在中國就是“資本主義(yi) 複辟”，甚至推崇毛澤東(dong) “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希望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打倒走資本主義(yi) 道路的當權派。此外，“毛派”人士還反對當局傾(qing) 向美國的外交政策，認為(wei) 美國出於(yu) 帝國主義(yi) 的本性忘我之心不死，把凡是認同西方價(jia) 值的人一概稱為(wei) “漢奸”，要求當局對西方資本主義(yi) 國家采取毛澤東(dong) 時代的強硬態度。可見，“毛派”人士缺乏理性的學理支持，多是借毛澤東(dong) 文革的造反語言來表達自己對當今中國的內(nei) 政與(yu) 外交的極度不滿。近年來，“毛派”人士非常活躍，頻頻舉(ju) 行群體(ti) 性活動，如聯名到北京法院用文革語言起訴茅於(yu) 軾惡毒攻擊偉(wei) 大領袖毛主席的滔天罪行，在毛澤東(dong) 誕辰日或忌日在全國各地毛澤東(dong) 像前組織集會(hui) 演講並集體(ti) 合唱《東(dong) 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文革流行歌曲，並且還常常有現實針對性地悲壯高唱徹底砸爛舊世界的《國際歌》。“毛派”人數眾(zhong) 多，聲勢浩大，充滿非理性、情緒性、民粹性與(yu) 政治性，（在今日中國的法律環境下，一般群體(ti) 集會(hui) 事件可視為(wei) 司法事件，不指向整個(ge) 政治秩序，故無政治性，而“毛派”人士的群體(ti) 集會(hui) 事件則直接指向整個(ge) 政治秩序，故有政治性。）對現存秩序的衝(chong) 擊力非常巨大，是中國再次動亂(luan) 的一個(ge) 潛在源頭，我們(men) 必須高度重視。

至於(yu) 政界左派思潮，老左派一開始就反對改革開放，堅持毛澤東(dong) 的晚年錯誤，認為(wei) 改革開放就是“資本主義(yi) 複辟”，如鄧力群等人。他們(men) 曾身居高位，在共產(chan) 黨(dang) 內(nei) 與(yu) 政治上具有巨大的影響力，能夠呼風喚雨左右政治決(jue) 策過程，現在因年齡身體(ti) 等因素已經“過氣”，但現在他們(men) 在批評改革開放上仍然底氣十足，認為(wei) 自己堅持的是正統的馬列主義(yi) 毛澤東(dong) 思想，當局的政策違背了正統的馬列主義(yi) 毛澤東(dong) 思想，不具有政治上的合法性，他們(men) 的思想才具有政治上的合法性，因而他們(men) 的聲音在政治上還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如在“國進民退”問題上與(yu) 反對“物權法”問題上。他們(men) 經常聚會(hui) 上書(shu) 中央，反對中央的某些新政策出台，甚至以老賣老無理攪局，因為(wei) “真理”（馬列主義(yi) 毛澤東(dong) 思想的“政治正確”）在他們(men) 一邊，當局往往理屈而無言，因為(wei) 當局的政策一直是30年來“打左燈向右拐”的慣用伎倆(lia) ，老左派憑借高度的政治敏感一眼就能看出個(ge) 中玄妙。在當今中國，政界的老左派雖然逐漸“過氣”，但政界的新左派卻高調登場，如重慶市的領導與(yu) 黨(dang) 內(nei) 某些領導。政界的新左派不再整體(ti) 性地堅持文革路線，即不反對改革開放，但仍部分運用文革思維如“縮小三大差別”之類來作為(wei) 施政綱領（盡管在內(nei) 容上與(yu) 文革的“縮小三大差別”有所不同），把平均分配放在第一位，不把鄧小平提出的發展經濟放在第一位，並且強調施政策應向弱勢群體(ti) 傾(qing) 斜，希望回到平等主義(yi) 的毛澤東(dong) 時代。並且希望通過有組織地“唱紅歌”來聚集人心，振奮革命理想，解決(jue) 現實政治與(yu) 商品社會(hui) 嚴(yan) 重的道德腐敗問題。由於(yu) 政界的新左派有“毛派”的廣大民眾(zhong) 作為(wei) 其基礎並獲得其支持，在當今中國不僅(jin) 成為(wei) 一個(ge) 巨大思潮，也成為(wei) 一個(ge) 有影響力的政治現實。近年來，政界新左派的所作所為(wei) 不僅(jin) 影響著中國的現實政治，也影響著中國未來的政治走向與(yu) 社會(hui) 前途，對此我們(men) 也必須高度重視。

以上論述的學術界新左派、民間毛派與(yu) 政界左派雖有不同，但其根本精神與(yu) 基本訴求則是一致的，即都具有傳(chuan) 統左傾(qing) 社會(hui) 主義(yi) 的因素，都肯定毛澤東(dong) 晚年思想，都希望回到毛澤東(dong) 時代解決(jue) 當今中國麵臨(lin) 的問題。然而，我們(men) 可以斷言，中國的左派思潮是行不通的！因為(wei) 經過30年的改革開放，中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市場經濟已經基本形成，民營企業(ye) 已經日益壯大，中國已經融入世界資本主義(yi) 經濟體(ti) 係，並且市場經濟、私人產(chan) 權、基本人權已寫(xie) 入憲法受到根本法保護，改革開放使中國飛速發展已深入人心不可逆轉。盡管改革開放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問題積累到今天使整個(ge) 社會(hui) 危機重重，但是，倒退是沒有希望的，回到毛澤東(dong) 時代是解決(jue) 不了今天麵臨(lin) 的諸多問題的。特別是在國際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已經終結的今天，在世界社會(hui) 主義(yi) 運動已經退出曆史舞台的今天，亦即在冷戰結束與(yu) 蘇東(dong) 巨變後共產(chan) 主義(yi) 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不再具有鼓動性與(yu) 號召力的今天，企圖通過毛式的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回到過去的體(ti) 製來解決(jue) 今天的問題，不僅(jin) 是不切實際的，並且後果將是災難性的，即中國又將陷入新一輪的大動亂(luan) 中。因此，回到毛澤東(dong) 時代沒有出路，隻有在前進中解決(jue) 問題才是出路。

另外，左派思潮主張回到毛澤東(dong) 時代，但毛澤東(dong) 時代並非是一個(ge) 美好的時代，而是一個(ge) 全民極度貧困的時代、社會(hui) 全麵控製的時代、政治專(zhuan) 橫暴虐的時代、思想專(zhuan) 製貧乏的時代、任意踐踏人權的時代、瘋狂崇拜領袖的時代、黨(dang) 內(nei) 殘酷鬥爭(zheng) 的時代、政治迫害不斷的時代、生產(chan) 極為(wei) 低下的時代、閉關(guan) 鎖國排外的時代、國民經濟崩潰的時代、知識分子慘遭摧殘的時代、人民大眾(zhong) 備受愚弄的時代、社會(hui) 身份等級森嚴(yan) 的時代（國民被劃為(wei) 地富反壞右與(yu) 臭老九）、傳(chuan) 統文化徹底破壞的時代、謊言欺騙盛行全國的時代、人為(wei) 饑荒餓死三千萬(wan) 人的時代、文革被整二千萬(wan) 人的時代！亦即毛澤東(dong) 時代是沒有私人產(chan) 權的時代、沒有人身自由的時代、沒有人權保障的時代、沒有信仰自由的時代、沒有正常娛樂(le) 的時代、沒有出境旅遊的時代。總之，毛澤東(dong) 時代是一個(ge) 不值得今天的中國向往的時代。回到這樣的時代，不應該是當今中國的選擇。因此，我認為(wei) 在當今中國左派思潮存在著嚴(yan) 重問題，應該予以批判，同時我也非常奇怪為(wei) 什麽(me) 中國的左派沒有看到毛澤東(dong) 時代這些明明擺著的問題，是真的沒有看見？還是看見了不說？

但是，左派思潮關(guan) 懷弱勢群體(ti) ，反對官僚階層與(yu) 資本勢力對廣大底層民眾(zhong) 的宰製壓榨，反對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體(ti) 係的非人道因素，反對不受束約與(yu) 限製的市場經濟，追求實質性的社會(hui) 公正，主張提高全民的福利醫療水平。所有這些，都是非常可取的，是左派思潮在當今中國的正麵價(jia) 值。

三、儒家思潮

有評論家指出：當代中國最重大的事件不是經濟的發展與(yu) 政治的變化，而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回歸，即儒家思想的回歸。因為(wei) 這是百年來中國固有文化遭受無數次沉重打擊瀕臨(lin) 滅絕後第一次重新回到中國社會(hui) ，暴發出無比堅韌強大的生命活力。究其原因，是蘇東(dong) 解體(ti) 冷戰結束後，馬列主義(yi) 意識形態已經退出曆史舞台，喪(sang) 失了昔日的影響力，中國出現了思想文化的巨大真空，而這一真空需要填補，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儒家思想應運而生，即儒家思想填補了當代中國思想文化的真空。近十年來，儒家思想逐漸從(cong) “絕學”變為(wei) “時學”，從(cong) “時學”變為(wei) “顯學”，又從(cong) “顯學”發展為(wei) 與(yu) 自由民主思潮和左派思潮三足鼎立的強大思潮。近年中國大陸出現的“孔子熱”、“儒學熱”、“國學熱”、“中國文化熱”、“兒(er) 童讀經熱”、“祭孔熱”以及各個(ge) 大學紛紛成立儒學研究院所與(yu) 國學研究院所、各級黨(dang) 政機構對官員進行儒學國學培訓（如中央黨(dang) 校開儒學課程、北京市組織局級官員到北師大進修國學）、教育部在中小學試驗推廣《弟子規》、《論語》、《孟子》等儒學課程，甚至將儒家的“孝道”原則與(yu) “親(qin) 親(qin) 相隱”原則運用於(yu) 司法審判實踐，並在世界各地成立300多個(ge) “孔子學院”，2008奧運會(hui) 開幕式以儒家價(jia) 值為(wei) 突出象征，孔子像曾一度聳立於(yu) 中國具有政治意義(yi) 的天安門廣場。此外，執政當局還把帶有儒家象征符號的語言作為(wei) 自己的施政綱領，如“以德治國”、“和諧社會(hui) ”、“以人為(wei) 本”等。所有這些，都說明當代中國出現了一個(ge) 強大的儒家思潮，這一儒家思潮直接影響著當代中國人的社會(hui) 生活與(yu) 政治生活。甚至有的外國評論家認為(wei) ：執政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正在逐漸接受儒家價(jia) 值，不久的將來，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或許會(hui) 改名為(wei) “中國儒家黨(dang) ”。

當代儒家思潮分兩(liang) 大類：一是心性儒學思潮，一是政治儒學思潮。心性儒學是關(guan) 於(yu) 人的生命信仰與(yu) 道德修養(yang) 的學問，用儒家的話來說是關(guan) 於(yu) 明心見性與(yu) 成德成聖的學問。心性儒學思潮在中國學術界稱為(wei) “現代新儒家”，“現代新儒家”從(cong) 近代算起，現在已經進入了第三代。第一代的代表人物是梁漱溟先生、熊十力先生、馬一浮先生，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是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徐複觀先生、張君勱先生，第三代的代表人物是蔡仁厚先生、王財貴先生、李明輝先生、杜維明先生。“現代新儒家”的發展從(cong) 第一代到現在，已經快100年，人數從(cong) 少到多，影響從(cong) 小到大，地域從(cong) 大陸到港台、從(cong) 港台到海外、又從(cong) 港台海外回歸大陸。近十年來“現代新儒家”對中國大陸的影響非常巨大，已經成了中國學術界的“顯學”，影響了許多中國人，形成了中國當代儒家的心性儒學思潮。

政治儒學是關(guan) 於(yu) 社會(hui) 治理與(yu) 政治製度的學問，用儒家的話來說是關(guan) 於(yu) 修齊治平與(yu) 改製立法的學問。政治儒學源於(yu) 儒家的“春秋公羊學”，在近代由康有為(wei) 先生傳(chuan) 承。但政治儒學不像心性儒學在近代中國代有傳(chuan) 人，代代相傳(chuan) 而蔚為(wei) 大觀。政治儒學在康有為(wei) 先生以後在中國已無傳(chuan) 人，成為(wei) 絕學。如果從(cong) 1898年戊戌變法算起，政治儒學在中國已斷絕100多年。本人從(cong) 上世紀90年代起開始究心政治儒學，決(jue) 心弘揚政治儒學，寫(xie) 了一係列政治儒學方麵的著述，如《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再論政治儒學》、《重申政治儒學》等，這些政治儒學著述的核心是闡明儒家的“王道政治”理想與(yu) “儒教憲政”製度，指出中國今後的政治發展應該是建立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中國式政治製度”，而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中國式政治製度”就是具有儒家曆史文化特質的政治製度，具體(ti) 就是“王道政治”與(yu) “儒教憲政”。這十幾年來，由於(yu) 本人的努力，政治儒學在中國學術界已經廣為(wei) 世人知曉，國內(nei) 外媒體(ti) 也已廣泛報道，引起了許多學術討論，如2007年在珠海、2010在香港專(zhuan) 門召開了關(guan) 於(yu) “政治儒學”的學術研討會(hui) （2012年在北京也召開了“全國政治儒學”研討會(hui) 。蔣慶補記）。此外，外國學術界對本人的“政治儒學”也甚關(guan) 注，如法國漢學雜誌《當代中國政治觀察》將本人《王道政治是當今中國政治的發展方向》一文翻譯成法文在該刊刊出，本人《再論政治儒學》一書(shu) 的主要內(nei) 容被翻譯成英文將由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近年來，由於(yu) 中國的政治改革迫在眉睫，儒家的政治智慧日益被國人重視，因而儒家的政治儒學也被廣泛關(guan) 注，逐漸成為(wei) 中國學術界的“顯學”，形成了中國當代儒家的政治儒學思潮。

儒家思潮在當代的形成，說明了儒家思想具有堅韌頑強的巨大生命力，五千年來，曆經無數摧殘打壓而靈根不斷，慧命不絕。儒家思想不是封建社會(hui) 與(yu) 專(zhuan) 製政治的意識形態（如某些自由主義(yi) 者與(yu) 左派所認為(wei) 的那樣），而是超越封建社會(hui) 與(yu) 專(zhuan) 製政治的永恒“天道”的體(ti) 現。儒家思想在曆史中的某些具體(ti) 論斷會(hui) 過時，但儒家思想體(ti) 現的“天道”則永遠不會(hui) 過時，永遠是規範中國社會(hui) 、中國政治與(yu) 中國人心的“定盤針”，是中國人必須遵行的“常理”“常道”。儒家思想並非頑固不化，陳腐守舊，儒家思想的性格是“時為(wei) 大”（《禮記》），是“為(wei) 變所適”，是“與(yu) 時偕行”（《易經》），即儒家思想體(ti) 現的是實踐的“時中”智慧。正因為(wei) 如此，儒家思想不僅(jin) 能適應現實世界，更能在適應現實世界的過程中用“天道”“常道”去批判性地改造現實世界，把世界改造成一個(ge) “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的“王道”世界。

四、儒家思潮的時代價(jia) 值

在人類曆史上，每一種思潮的出現，都是時代的產(chan) 物，都反映了時代的需要。特別是在人類社會(hui) 政治出現危機的時代，各種思潮更加活躍，如中國春秋戰國時代與(yu) 西方社會(hui) 轉型的近代。因此，每一種思潮的出現，都帶有強烈的時代訴求，都希望按照自己的思想來改造社會(hui) 、變革政治、影響曆史，從(cong) 而實現自己追求的理想與(yu) 價(jia) 值。具體(ti) 到社會(hui) 的政治現實中，每一思潮都會(hui) 與(yu) 其它思潮進行激烈的論戰交鋒，都企圖在思想上戰勝其它思潮而掌握思想觀念上的主導權與(yu) 控製權，從(cong) 而實現自己的思想文化訴求與(yu) 社會(hui) 政治訴求。在當今的中國，上述的三大思潮也不例外：自由民主思潮、左派思潮與(yu) 儒家思潮自從(cong) 產(chan) 生之日起就一直處在激烈的相互論戰與(yu) 交鋒中，每一種思潮都希望掌握中國思想觀念上的主導權與(yu) 控製權，進而影響並主導中國未來思想文化的發展與(yu) 社會(hui) 政治的變革，實現自己追求的理想與(yu) 價(jia) 值。但是，究竟哪一種思潮能夠實現自己的訴求，不是取決(jue) 於(yu) 該思潮的自我期許，而是取決(jue) 於(yu) 該思潮所具有的優(you) 秀的特質、包容的性格、曆史的智慧、本土的資源、悠久的學統、精深的義(yi) 理、博大的襟懷、應變的能力，從(cong) 而能夠適應時代的需要，化解時代的危機，解決(jue) 時代的問題。當今中國三大思潮相比，隻有儒家思潮具有這樣的特質與(yu) 能力。因此，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我們(men) 說儒家思潮在當代具有其它思潮不能比擬的時代價(jia) 值。下麵，就具體(ti) 說明儒家思潮在當代思潮中的時代價(jia) 值。

（一）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中國人的生命信仰問題，隻有儒家思潮能夠解決(jue) 中國人的生命信仰問題

當代中國麵臨(lin) 的第一個(ge) 嚴(yan) 重問題，是中國人的信仰空虛問題。在中國的特殊背景下，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都是一種非宗教的理性主義(yi) 思潮，或者說是一種無神論的世俗主義(yi) 思潮，這種思潮涉及的是世俗世界的秩序安排與(yu) 物質利益的現實滿足，而不涉及宗教性的神聖信仰與(yu) 超越性的永恒價(jia) 值。（左派思潮是無神論的唯物主義(yi) ，自由民主思潮是理性的世俗主義(yi) ，二者都具有非宗教的特質，隻是自由民主思潮不像左派思潮那樣徹底否定傳(chuan) 統宗教，而是通過理性把宗教掛空虛置，即自由民主思潮隻提供形式性的抽象程序正義(yi) ，不提供實質性的宗教價(jia) 值內(nei) 容。）因此，中國的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宗教性的神聖信仰問題與(yu) 超越性的永恒價(jia) 值問題，而在當今中國，中國人麵臨(lin) 的最大問題則是精神上的信仰空虛，生命上的價(jia) 值虛無，人生缺乏宗教性神聖信仰的安頓，心靈缺乏超越性永恒價(jia) 值的歸依。在這種情況下，雖然中國人的物質生活水平比過去有了很大提高，自由與(yu) 權利比文革時也有少許改善，但是，中國人的普遍狀況是生命無意義(yi) ，人生無目的，物質越豐(feng) 富，幸福越低下。現在，中國人無論貧富貴濺，心靈都處在一種空虛飄蕩無所歸依的虛無狀態，而這一心靈空虛飄蕩的狀態正是政治不穩定的最深層的心理基礎，也是社會(hui) 處於(yu) 動蕩邊緣的最根本的宗教原因。針對這一狀況，理性主義(yi) 與(yu) 世俗主義(yi) 的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無能為(wei) 力，非但無能為(wei) 力，因為(wei) 他們(men) 正是這一狀況產(chan) 生的最深厚的思想根源。因此，在中國，隻有儒家思潮能夠解決(jue) 這一問題。這是因為(wei) 當代儒家思潮中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就是在中國重建儒教，而儒教具有昊天上帝信仰、靈魂不滅信仰、祖宗鬼神信仰、良知心性信仰、聖人文化信仰，即儒家思潮具有宗教性的永恒神聖信仰與(yu) 超越性的終極價(jia) 值關(guan) 懷，能夠解決(jue) 當今中國人的信仰空虛問題與(yu) 價(jia) 值虛無問題。從(cong) 中國曆史來看，儒教就是中國人解決(jue) 生命信仰問題的傳(chuan) 統宗教，儒教安頓慰藉中國人的心靈長達五千年！隻是近代以來在西方理性主義(yi) 與(yu) 世俗主義(yi) 的無情摧殘下（自由民主思潮），在西方無神論與(yu) 唯物主義(yi) 的殘酷打壓下（左派思潮），儒教逐漸在中國式微衰亡了。因此，如果我們(men) 今天能夠在中國重建儒教的話，就一定能夠解決(jue) 當代中國人信仰空虛的問題，使中國人的精神生命得到宗教性神聖信仰的安頓，使中國人的心靈情感獲得超越性永恒價(jia) 值的歸依。隻有這樣，中國才能真正實現長久的穩定，因為(wei) 精神生命的穩定與(yu) 心靈情感的穩定是一切社會(hui) 穩定與(yu) 政治穩定的牢固的超越神聖的宗教根基。所幸的是，當代中國儒家思潮中湧現出了一股複興(xing) 儒教的思潮，因而為(wei) 解決(jue) 中國人的生命信仰問題提供了現實的可能。所以，我們(men) 說，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中國人的生命信仰問題，隻有儒家思潮能解決(jue) 中國人的生命信仰問題。

（二）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中國人的道德崩潰問題，隻有儒家思潮能夠解決(jue) 中國人的道德崩潰問題

當代中國麵臨(lin) 的第二個(ge) 嚴(yan) 重問題，是中國人的道德崩潰問題。中國的現代化過程與(yu) 西方不同，西方在現代化過程中，其傳(chuan) 統宗教隻是相對於(yu) 中古而失勢，並未被徹底鏟除，而西方人的道德自古皆蘊含在其基督宗教中，故在西方現代化過程中西方人的道德並未全麵崩潰，仍然在政治上與(yu) 社會(hui) 上起著規範國民行為(wei) 與(yu) 約束民眾(zhong) 心靈的作用，隻是這種規範約束作用比古代要弱化許多。中國則不然。由於(yu) 近代中國儒教式微衰亡，儒家文化被徹底打倒鏟除，導致了中國全方位的最深層次的道德崩潰。這是因為(wei) ，中國人的道德自古以來都是存在於(yu) 儒教或儒家文化中的，儒教或儒家文化崩潰即意味著中國道德的崩潰。特別是近代以來，首先在政治上，曆次革命意識形態對中國傳(chuan) 統道德進行了無情的摧殘破壞；其次在經濟上，改革開放以來，市場經濟、商品原則與(yu) 全民發財（即孟子所謂“上下交征利”）又再一次徹底瓦解了殘存在中國人文化積澱中的最後一點道德底線，導致了當今中國前所未有的全麵道德崩潰。針對這種全麵道德崩潰的狀況，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無能為(wei) 力，因為(wei) 自由民主思潮追求的是個(ge) 人的私有產(chan) 權保護與(yu) 公民的政治法律權利，而這些是世俗的權利不是道德；左派思潮追求的是社會(hui) 的實質平等與(yu) 大眾(zhong) 的物質利益，而這種實質平等與(yu) 物質利益也不是道德。道德必須存在於(yu) 一個(ge) 民族千百年來曆史地自然形成的宗教或文化中，並且因為(wei) 時間的悠久已經習(xi) 慣性地內(nei) 化為(wei) 人的心靈價(jia) 值，故道德是一種植根於(yu) 超越神聖的形上世界又存在於(yu) 社會(hui) 文化的自發習(xi) 俗且發自於(yu) 個(ge) 人心靈深處的建立在自我約束上的利他觀念與(yu) 利他行為(wei) 。準此，中國人的道德乃存在於(yu) 中華民族千百年來曆史地自然形成的儒教或儒家文化中，是一種依據於(yu) “天道”“天理”又存在於(yu) “人文化成”之禮俗且發自於(yu) 中國人文化心理深處的自我約束行為(wei) 。根據這一對道德以及對中國人道德的界定，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既不體(ti) 現中華民族千百年來曆史地自然形成的宗教或文化，又不能依據於(yu) “天道”“天理”的超越神聖形上世界，因而在中國不能形成體(ti) 現宗教道德價(jia) 值的社會(hui) 文化習(xi) 俗與(yu) 禮俗，故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代表的價(jia) 值隻能是一種世俗的政治經濟價(jia) 值，而不是源自宗教形上世界的超越神聖的道德價(jia) 值，因而這種世俗價(jia) 值不具有個(ge) 人心靈深處自我約束的道德能力。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的訴求越得到實現，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就越處於(yu) 下降狀態。也即是說，自由、民主、權利、法治、市場、利益本身就是道德的腐蝕劑，如果得不到約束就會(hui) 導致整個(ge) 社會(hui) 的腐敗，而隻有傳(chuan) 統的宗教道德才能對自由、民主、權利、法治、市場、利益進行有效的約束，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恰恰是這些價(jia) 值的始作俑者，因而不能對這些價(jia) 值進行約束。儒家思潮則不然。儒家思潮所追求的不是世俗的權利也不是狹隘的利益而是神聖的道德，是一種存在於(yu) 中華民族千百年來曆史地自然形成的儒教或儒家文化中的道德，亦即是一種依據於(yu) 超越神聖的“天道”“天理”中的道德。這種道德以中國社會(hui) 自覺或不自覺的儒家文化積澱與(yu) 習(xi) 慣禮俗為(wei) 基礎，因而具有個(ge) 人心靈深處自我約束的道德能力。因此，儒家思潮在當代中國的出現，就是為(wei) 了通過複興(xing) 儒家文化重建中國人的道德，阻止當今中國百年來由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衰弊與(yu) 西方文化的影響所造成的道德崩潰。在當今中國，隻有儒家思想具有這種重建中國道德的能力，其它任何思想都不具有這一能力。所以，我們(men) 說，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中國人的道德崩潰問題，隻有儒家思潮能解決(jue) 中國人的道德崩潰問題。

（三）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隻有儒家思潮能夠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

當代中國麵臨(lin) 的第三個(ge) 嚴(yan) 重問題，是中國政治製度西化的問題。而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是中國近代以來一切西化的核心。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不解決(jue) ，直接的後果就是中國喪(sang) 失中國之所以成為(wei) 中國的文明特性（特質自性），在文明與(yu) 文化上淪為(wei) 陳寅恪所說的“非驢非馬”之國，即淪為(wei) 亨廷頓所說的在以文明劃分國家屬性的世界格局中的“自我撕裂且無所適從(cong) ”之國。百年來，中國的政治集團不論左右，也不論社資，所建立的政治製度均不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的特質，因而不是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中國式政治製度”。四九年後中國學蘇聯建立的政治製度固不論（俄化對中國而言隻是西化的一個(ge) 變種），就算張君勱起草的民國憲法所建構的政治製度也不是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政治製度。至於(yu) 孫中山建立在“五權憲法”上的“考試院”與(yu) “監察院”，雖然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的特色，但“考試院”與(yu) “監察院”在“五權憲法”所建構的政治製度中隻具有“治道”上的工具性價(jia) 值，而不具有“政道”上的合法性價(jia) 值，故孫中山建立在“五權憲法”上的政治製度也不是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政治製度，即不是“中國式政治製度”，而是一種具有某些中國元素的西化政治製度。可以說，百年來中國建立的政治製度在文明屬性或文化特質上，亦即在“政道”的合法性上都不是“中國式政治製度”，而是“西方式政治製度”，即“西化的政治製度”。（不管是晚清的日化歐化，還是民國的俄化美化，建立的政治製度都不是文化上的“中國式政治製度”；不管是“主權在民”，還是“人民當家做主”，建立的政治製度都不是“政道”合法性上的“中國式政治製度”；不管是精英主導的“代議製民主”，還是大眾(zhong) 參與(yu) 的“直接民主”，建立的政治製度也不是具有“中國政治文明”的“中國式政治製度”。由於(yu) 中國近代以來深深陷入“民主化”的思惟定式不能自拔，中國的知識分子們(men) 已看不到“民主化”在本質上就是“西化”這一簡單的事實。故在當今中國，這一“西化”趨勢在“普世價(jia) 值”、“人類政治文明”、“與(yu) 國際接軌”、“民主是個(ge) 好東(dong) 西”的強烈訴求中日益嚴(yan) 重，若這一“西化”趨勢得不到阻止，中國可能就不再是亨廷頓所說“自我撕裂且無所適從(cong) ”的國家，而最終成為(wei) “西化的國家”，即成為(wei) “西方的中國”，盡管西化論者可以美其名曰“民主化國家”或“民主化中國”。）因此，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已成為(wei) 當代中國最緊迫的政治問題。然而，在當代中國思潮中，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僅(jin) 不能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反而是中國政治製度西化的推手。我們(men) 知道，自由民主思潮推崇民主憲政製度，而民主憲政製度即是西化的政治製度；左派思潮推崇直接民主製度，而直接民主製度也是西化的政治製度。在這兩(liang) 種政治製度中，我們(men) 看不到中國曆史文化的特質，看到的恰恰是西方曆史文化的特質，因為(wei) 不管哪種民主製度，都源於(yu) 西方曆史文化而具有西方文明的獨特屬性。因此，在政治製度的建立上，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是理中之事，而要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就必須建立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中國式政治製度”，而要建立這種“中國式政治製度”，在當今中國，非儒家思想莫屬！這是因為(wei) 儒家思想本身就是體(ti) 現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中國思想”，是千百年來中國文化亦即中華文明的正統代表。前麵已言，在當代的儒家思潮中，存在著“政治儒學”思潮，並且是非常重要的儒家思潮，“政治儒學”思潮的訴求就是要在當代中國建立“王道政治”與(yu) “儒教憲政”，而“王道政治”與(yu) “儒教憲政”就是具有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中國式政治製度”。因此，隻有在中國建立了“王道政治”與(yu) “儒教憲政”，才能在政治上回歸中國文化的“自性”，才能在政製上克服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才能打破中國近代以來一切西化的瓶頸——“政治的西化”，從(cong) 而才能避免中國其它領域的日益西化，阻止中國全方位淪為(wei) 西方文化的殖民地。所以，我們(men) 說，自由民主思潮與(yu) 左派思潮不能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隻有儒家思潮能夠解決(jue) 中國政治製度的西化問題。

（未完待續）

附：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蔣慶著《廣論政治儒學》出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