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複興(xing) 的運勢與(yu) 條件

作者：陳來

來源：作者博客（新浪）

時間：甲午年六月初五

             西曆2014年7月1日

提要：儒學的複興(xing) ，有兩(liang) 個(ge) 方麵或兩(liang) 個(ge) 條件。一個(ge) 是 理，一個(ge) 是勢。“理”的條件就是對理的闡明，對於(yu) 儒學義(yi) 理、價(jia) 值所作的抉發，這對儒學的複興(xing) 是很重要的。“勢”的條件就是勢的累積，沒有一定的運勢的累 積，儒學複興(xing) 也就不能成為(wei) 現實。本文僅(jin) 就儒學複興(xing) 的“勢”的條件，從(cong) 四個(ge) 方麵來說明，即政府的理性推動、知識群體(ti) 的文化自覺、社會(hui) 文化的重建、和中華民族的整體(ti) 複興(xing) 。

儒學的複興(xing) ，我覺得有兩(liang) 個(ge) 方麵，或兩(liang) 個(ge) 條件。一個(ge) 是理，一個(ge) 是勢。“理”的條件就是對理的闡明，對於(yu) 儒學義(yi) 理、價(jia) 值所作的抉發，這對儒學的複興(xing) 是很重要的。“勢”的條件就是勢的累積，沒有一定的運勢的累積，儒學複興(xing) 也就不能成為(wei) 現實。“理”的問題大家談了很多，下麵我僅(jin) 就儒學複興(xing) 的“勢”的條件，從(cong) 四個(ge) 方麵來說明，這四個(ge) 方麵的順序是依照曆史的發展來展開，而不是從(cong) 重要性來展開。

第一個(ge) 是政府的理性推動。1978年的時候，由於(yu) 外國人要參觀三孔，孔府、孔廟、孔林，於(yu) 是政府要求《曆史研究》雜誌組織寫(xie) 一篇正麵肯定孔子思想的文章。龐樸先生受命來寫(xie) 這篇文章即《孔子思想再評價(jia) 》。他當時說，這鬧不好是掉腦袋的事，可見從(cong) “批林批孔”撥亂(luan) 反正並不是沒有風險的。而有了政府的肯定，孔子的平反就比較順利了。1978年春天，中學曆史教材把文革的“孔老二的反動思想”改變為(wei) “孔子的反動思想”，開始了調整的步伐。這一年年底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開過以後，中學曆史教材裏的“孔子的反動思想”就變為(wei) “孔子的思想”了。1979年李澤厚也寫(xie) 了孔子再評價(jia) 的文章，學界對孔子肯定就更多了。1983年在政府的推動下，成立了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1985-1987年孔子基金會(hui) 的學術活動，杜維明先生也都參加了。1989年在孔子基金會(hui) 主辦的紀念孔子誕辰2540年大會(hui) 上，江澤民主席出席並講話，他的講話為(wei) 正麵肯定孔子及其思想的地位和意義(yi) ，從(cong) 政府最高層奠定了基調。在當代中國的曆史條件下，政府的因素很重要。政府的理性推動，可為(wei) 儒學的複興(xing) 創造有益環境。

第二個(ge) 是知識群體(ti) 的文化自覺。1979年後的幾年，龐樸先生每年都寫(xie) 一篇關(guan) 於(yu) 孔子評價(jia) 的綜述，基本上說來，對孔子的政治平反相當順利，隻是對孔子思想的評價(jia) 還有分歧。然而，最重要的是，對孔子的肯定，並不等於(yu) 對儒學的肯定。80年代知識界有一種很受人注意的說法，即“回到孔子”，這是什麽(me) 意思呢？就是說，孔子之後曆代所講的儒學都是錯的，都要否定，所以我們(men) 要回到孔子去理解儒學。這就把孔子和後來的儒學對立起來，事實上，如果否定了漢以後的儒學，孔子也就很難在中國曆史上立足。這種對儒學的否定的觀念，在80年代普遍流行。所以，在80年代，我們(men) 的學術界和知識界仍然主要受著五四激進主義(yi) 的影響，批判儒學是主流。把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完全對立起來，不能認識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對現代化社會(hui) 的意義(yi) 。隻有杜維明先生1985年來大陸提出儒學複興(xing) 的問題，所以文化熱中，杜先生的觀點被概括為(wei) “儒學複興(xing) 派”。因為(wei) 他是從(cong) 美國來，外來的和尚大家比較尊重，能夠傾(qing) 聽他的主張。但一般人都認為(wei) 儒學的複興(xing) ，隻是一種抽象的可能，積極地說，也隻是遙遠的夢想。知識群體(ti) 的文化自覺對儒學複興(xing) 是關(guan) 鍵。知識群體(ti) 沒有文化自覺，儒學的複興(xing) 是根本不可能的。1978年以來，總體(ti) 上說，儒學的複興(xing) 的障礙其實主要不是來自政府，而主要是來自知識分子。當然，老意識形態的慣性不可能一下子消失，有些意識形態工作者以教條主義(yi) 的方式仍不斷阻礙儒學的複興(xing) 。在1980年代，左的和右的反對儒學的觀念支配了絕大多數知識分子的觀念。那時沒有一個(ge) 可以代表儒學的聲音，我們(men) 本土沒有一個(ge) 儒學發出的聲音。杜維明先生的功績在於(yu) 把海外、包括英語學界對儒家思想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所謂儒家人文主義(yi) 的各個(ge) 側(ce) 麵等帶進來，作為(wei) 當時文化熱討論裏麵的幾大熱點之一，使討論更加多元化了，從(cong) 而使得文化熱不僅(jin) 僅(jin) 都是反傳(chuan) 統的，而多了一個(ge) 傳(chuan) 統的聲音。由於(yu) 有了杜先生的觀點和海外新儒家的文化呼聲，90年以來才可能成為(wei) 儒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生長點。1991年底我應香港的《二十一世紀》雜誌之邀，在每期篇首《展望二十一世紀》專(zhuan) 欄寫(xie) 了我對儒學的展望《貞下起元》：“儒家思想，在二十世紀知識分子從(cong) 文化啟蒙、經濟功能、政治民主等全方位的批判中，經曆了兩(liang) 千多年來最為(wei) 嚴(yan) 峻的考驗，但是站在二十世紀即將走過的今天，放眼儒家文化的未來命運，沒有理由絕望或悲觀。恰恰相反，我確信，在經曆了百年以來，特別是最近一次的挑戰和衝(chong) 擊之後，儒學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時刻，已經走出低穀。”我的依據是90年代初知識分子開始沉靜下來，從(cong) 新認識中國文化和儒學價(jia) 值，雖然這在當時還隻是很少人。到了1995年年中《孔子研究》發表了多位學者的文章，公開抗爭(zheng) 主流左派對孔子儒學和中國文化的批判態度，文化自覺在知識群體(ti) 中慢慢擴大和累積起來。

第三個(ge) 是社會(hui) 文化的重建。關(guan) 於(yu) 90年代末期以來中國大陸民間學堂、書(shu) 院、讀經班等，已經有學者講到了，就今天的特殊場合，我隻提出幾個(ge) 新世紀以來與(yu) “孔子”有關(guan) 的文化重建的標誌性事項。2000年前衛戲劇導演張廣天在北京推出了“聖人孔子”舞台劇，預示了商業(ye) 化時代民眾(zhong) 和文化對孔子的呼喚。2004年第一個(ge) 孔子學院建立，到今天全世界已經有300多所孔子學院了。2005年由山東(dong) 省政府主辦了孔子公祭，後來發展為(wei) 海內(nei) 外華人全球公祭。2006年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由於(yu) 丹講孔子和論語思想。2007年文化部與(yu) 地方政府推動“世界儒學大會(hui) ”並頒發孔子文化獎。2008年奧運會(hui) 開幕式以孔子門人六藝表演為(wei) 首。2009年學者聯名要求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2010年《孔子》電影在全球上映。2011年孔子塑像出現在國家博物館的門口。這一切社會(hui) 文化的重建構成了儒學複興(xing) 的重要基礎。其中民間的推動起了很大的作用。事實上，現在所謂儒學的複興(xing) ，也主要是文化的層麵。

第四個(ge) 是中華民族的整體(ti) 複興(xing) 。政府推動是環境，知識群體(ti) 的關(guan) 鍵，社會(hui) 文化是基礎，而儒學的複興(xing) 最根本的條件則是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和重新崛起，換句話說，中國現代化的成功和迅猛的經濟發展是文化複興(xing) 的根本條件。中國現代化進程90年代以來快速和成功的發展，導致了國民文化心理的改變。當現代化進程駛入快速發展的軌道、經濟發展取得成功之後，國民的文化自信逐漸恢複，文化認同也隨之增強。當代的國學熱提示著中華民族自我意識的覺醒，體(ti) 現了民族自尊與(yu) 自信的高揚，開啟了民族文化的自覺，文化自信增強了民族生命力，振奮了民族精神。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運勢是儒學複興(xing) 的曆史根基。

（2012年4月7日在北京大學參加“儒學的複興(xing) ——歡迎孔垂長先生暨兩(liang) 岸學者研討會(hui) ”所做的現場發言。）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