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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一九七六年中南礦冶學院(現名中南大學)地質係本科畢業(ye) 。一九八一年北京大學哲學係研究生畢業(ye) ,哲學碩士。一九八五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畢業(ye) ,哲學博士。一九八六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一九九〇年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生導師,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國務院參事。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
楊天石先生關(guan) 於(yu) 宋明理學的三種著作
作者:陳來
來源:《楊天石先生九十壽誕紀念文集》
楊天石先生關(guan) 於(yu) 宋明理學的三種著作
楊天石先生有幾種關(guan) 於(yu) 宋明理學的舊著,這幾部書(shu) 寫(xie) 於(yu)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初,距今已有四、五十年了。七十年代末他即轉向中華民國史的研究,成就卓著,至今筆耕不止。楊先生那幾種宋明理學的舊著,我當年都讀過,現在回過頭去看五十年前那個(ge) 時代的論著之得與(yu) 失,需要重新加以認識。
1979年《中國哲學》這一著名的輯刊開始編印出版,不久楊先生便被增聘為(wei) 編委。與(yu) 龐樸、孔繁、李澤厚、樓宇烈等先生並列為(wei) 編委,可見他在當時是被視為(wei) 中國哲學領域的中年精英、有成就的專(zhuan) 家。當時楊先生初屆中年,他已經出版了兩(liang) 種明代哲學的書(shu) ,即《王陽明》與(yu) 《泰州學派》。雖然這兩(liang) 部書(shu) 的篇幅不大,但與(yu) 當時同齡學者相比,在1980年時便已經出版了兩(liang) 部書(shu) 的學者,在那時是極為(wei) 少見的,多數人那時還未出版過一本書(shu) 。所以當時侯外廬先生對李澤厚、楊天石兩(liang) 位加入編委會(hui) 表示“很高興(xing) ,很歡迎”,這的確顯示出楊先生當時在中國思想史學界中,是已經成名且受到老先生關(guan) 注的中年學者了。
楊天石先生北大中文係畢業(ye) ,畢業(ye) 後長期從(cong) 事中學語文教學,但他研究中國哲學思想起步很早。早在1960年代前期他就在《光明日報》上發表《韓貞的保守思想》,引起侯外廬、任繼愈和學界的注意。他對泰州學派韓貞的關(guan) 注首先得益於(yu) 楊先生的父親(qin) 從(cong) 鄉(xiang) 鄰韓貞後人借得的韓貞的《韓樂(le) 吾詩集》。在研究韓貞之後他進而研究韓貞的老師王艮,而王艮是王陽明晚年的重要弟子,也是泰州學派的創始人。楊先生研究王艮的文章《關(guan) 於(yu) 王艮思想的評價(jia) 》在1963年發表於(yu) 當時的權威刊物《新建設》。此文一反流行的以泰州學派為(wei) 異端的論斷,也因此青年楊天石就被視為(wei) 明代陽明學的研究學者而受到關(guan) 注。反對把泰州學派看做異端的觀點在1990年代以來已經成為(wei) 學界的共識,但最開始是由楊先生首先提出來的。可見楊先生從(cong) 一開始就就顯露出獨立思考的學術性格。
“文革”中,1970年九屆二中全會(hui) 後毛主席提倡反對先驗論,於(yu) 是中華書(shu) 局找到楊先生約寫(xie) 一本關(guan) 於(yu) 王陽明的書(shu) 。他以很快的速度寫(xie) 了5萬(wan) 餘(yu) 字的《王陽明》,於(yu) 1972年12月出版,當時頗受到社會(hui) 關(guan) 注和讀者歡迎。因為(wei) 那時學者研究與(yu) 學術出版一片荒蕪,如北京大學與(yu) 學部各研究所的學者全部下放五七幹校,根本無法進行學術研究和寫(xie) 作。從(cong) 這一點來說,楊先生當時在北京中學教書(shu) ,不用下放五七幹校,也算是幸運了。不管怎麽(me) 說,這本小書(shu) 在當時是頗受注意的,楊先生也就開始廣為(wei) 人知了。
王陽明的書(shu) 出版之後,楊先生即以以前的研究為(wei) 基礎,在1973年寫(xie) 成了《泰州學派》一書(shu) ,8萬(wan) 餘(yu) 字,而其出版則在“文革”結束後的1980年10月。打倒四人幫之後,適應時代環境的變化,此書(shu) 作了部分修改,但主要觀點未變。《泰州學派》出版後中華書(shu) 局又約楊先生寫(xie) 一本朱熹的書(shu) ,這時楊先生已經調入近代史所,但仍堅持完成此書(shu) 的寫(xie) 作。1982年3月《朱熹及其哲學》出版,全書(shu) 15萬(wan) 字。從(cong) 寫(xie) 法上說,此書(shu) 與(yu) 楊先生的前兩(liang) 部書(shu) 相近,但比前兩(liang) 書(shu) 更具有學術性了。這樣,楊先生既寫(xie) 過心學大師王陽明,又寫(xie) 了理學大師朱熹,他自己也說“關(guan) 於(yu) 宋明道學的兩(liang) 大流派,我都寫(xie) 到”。在從(cong) 發表韓貞的論文到此時《朱熹及其哲學》出版,在近20年的時間裏,楊先生在“業(ye) 餘(yu) ”的狀態下“專(zhuan) 業(ye) 地”完成了上述理學三本書(shu) (他在這期間還寫(xie) 了不少晚清民國史的書(shu) 稿),那真是不容易,由此可見楊先生的才氣過人。應該指出,這三本書(shu) 的寫(xie) 作,雖然都有中華書(shu) 局編輯約稿的外在因素,但更重要的是,表現出楊先生對哲學思想史領域的一種發自內(nei) 心的眷注。
就這三本書(shu) 而言,關(guan) 於(yu) 明代心學的兩(liang) 本,受到寫(xie) 作時代曆史的限製,缺陷是明顯的。《王陽明》以階級鬥爭(zheng) 、農(nong) 民革命為(wei) 主導基調,以牧師和劊子手雙重職能來分析王陽明其人其學,在今天已經過時。但盡管如此,在對王陽明心外無物、心外無理、知與(yu) 行等問題的分析上,此書(shu) 應該說也達到了當時主流意識形態的代表性水平。而《泰州學派》一書(shu) 表達了他的不少獨到的見解。如此前侯外廬主編的《中國思想通史》中對泰州學派隻講王艮的萬(wan) 物一體(ti) 和何心隱的叛逆,而楊書(shu) 在敘述王艮、何心隱之外,又敘述了王襞、韓貞、顏鈞、耿定向,較《中國思想通史》全麵很多。對泰州學派的“百姓日用即是道”和在生活中以行為(wei) 指點良知,此書(shu) 指出王陽明已經開始用日常事例說明百姓日用即是道,開啟了王艮的指點良知和王襞講自然之謂道的先河。在敘述泰州學派思想上,與(yu) 《中國思想通史》不同,楊天石注重“製欲非體(ti) 仁”論,強調“不著意”的分析,強調“心之本體(ti) ”,強調“性體(ti) 活潑”論,這就進入到泰州學派思想的內(nei) 在分析。楊書(shu) 能關(guan) 注到這些問題加以哲學分析,雖然分析還可更加深入,但已超過了《中國思想通史》對泰州學派的理解把握,也超過《王陽明》對陽明思想的把握,是很難得的。
關(guan) 於(yu) 楊先生《朱熹及其哲學》一書(shu) ,此書(shu) 的寫(xie) 作在改革開放的初期,此時楊先生已在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工作,故此書(shu) 的學術性較前二書(shu) 大為(wei) 增強。楊先生此書(shu) 哲學分析的特點是以規律釋理,這與(yu) 30年代張岱年先生的解釋分析相近,這就使得此書(shu) 在基本點上站住了腳。此書(shu) 出版時我已研究生畢業(ye) ,在北大哲學係教書(shu) ,這也使我想起與(yu) 楊先生此書(shu) 差不多同時出版的另一本朱熹研究的專(zhuan) 著,即張立文先生1981年9月出版的《朱熹思想研究》。張書(shu) 52萬(wan) 字,自然比楊書(shu) 內(nei) 容廣闊,但就80年代初的學界評價(jia) 來看,張書(shu) 受到的批評不少,而楊書(shu) 並未受到類似的批評。從(cong) 這一點來說,可以看出楊先生此書(shu) 在當時是受到學術界肯定的。總之,對楊先生的理學三書(shu) ,我們(men) 須要從(cong) 學術史發展演變的角度來評價(jia) 它們(men) 在當時的地位和作用。
那麽(me) ,通觀以上所說楊天石先生理學三書(shu) ,如何掌握其特點呢?楊天石先生晚年在《楊天石文集》貳的自序中說:“我原來學文學,善於(yu) 用淺顯明白的語言表達和分析艱難深奧的哲學命題,例如我在敘述‘理學’和‘心學’這兩(liang) 大道學流派的不同時,從(cong) 思維途徑和論證方式入手,指出朱熹是從(cong) 火之必向上與(yu) 水之必向下,四條腿的椅子抽去一條腿必定坐不穩等自然現象出發,以此論證為(wei) 子盡孝、為(wei) 臣盡忠等道德倫(lun) 理概念的必然性。而王陽明則是以目自明、耳自聰等人的生理本能的天賦性,論證子孝臣忠等道德倫(lun) 理觀念同樣具有天賦性。這樣的敘述分析就將理學和心學兩(liang) 大流派的區別及其致誤原因講得清楚明白。似乎前人還沒有這樣講過。”這個(ge) 介紹很平實,講明了他的研究特點。而且,用“必然性”和“天賦性”來區別理學、心學論“理”思維的不同,在此書(shu) 之前確實並沒有人做過這樣的分析,可見這一看法決(jue) 非人雲(yun) 亦雲(yun) ,而是他自己認真研究思考體(ti) 會(hui) 得來的。
對於(yu) 這幾部書(shu) 的缺限,楊天石先生晚年也承認,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著眼於(yu) 批判,故“對於(yu) 宋明理學中思想的積極因素缺少敘述分析,可以說是大缺限”。特別是後來,在他晚年幾次再寫(xie) 朱熹時,已經比較注意發掘其思想中合理的內(nei) 核。2019年他在為(wei) 《朱熹:孔子之後第一儒》寫(xie) 的序中,特別注意發掘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積極成分和今後仍可為(wei) 世所用的部分,顯示出他的學術思想在其晚年的重要改變。針對宋明理學的理欲觀,他指出,物質欲望和精神欲望具有合理性和正當性,是推動社會(hui) 進步發展的力量。但人的欲望又是危險的,不可任其發展膨脹,必須加以約束限製。他說:“理和欲的矛盾是人類和人類社會(hui) 的永恒矛盾,認識和發現這一矛盾是宋儒的貢獻、中國思想家的貢獻。因此要提倡以理製欲,或以理控欲,這是人類社會(hui) 的永恒道德要求,謂之普世價(jia) 值,誰曰不宜?”這些話充分肯定了儒家哲學、宋明理學以理製欲的思想,尤其是將之視為(wei) “普世價(jia) 值”,顯示出楊先生晚年在在學術思想上的深刻變化,也說明他對宋明理學思想的認識上升到了一個(ge) 新的更高的境界。
楊天石先生已屆米壽,最近他要我對他關(guan) 於(yu) 宋明理學的舊著作一點評論,我就不避淺陋,寫(xie) 了以上的感想,向楊先生請教。
2024年11月8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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