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價(jia) 值與(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

作者：陳來（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五月十七日壬子

          耶穌2025年6月12日

2015年中國最高領導人在第七十屆聯合國大會(hui) 一般性辯論時的講話中指出，和平、發展、公平、正義(yi) 、民主、自由，是全人類的共同價(jia) 值。怎樣認識儒家文明與(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關(guan) 係呢？

“全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提法意味著，這些價(jia) 值的適用性不僅(jin) 在一個(ge) 國家之內(nei) ，也適合於(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內(nei) 部事務及關(guan) 係。簡言之，人類共同價(jia) 值不僅(jin) 是不同意識形態、不同製度形態的國家共同追求的普遍性價(jia) 值，也是適用於(yu) 當今世界各個(ge) 國家之間、各個(ge) 文明之間關(guan) 係的價(jia) 值，應是聯合國的目標和宗旨的價(jia) 值表達，故也可稱為(wei) “世界價(jia) 值”。特別是，其中的公平、正義(yi) 、民主、自由的提出，是把原來適用於(yu) 一國之內(nei) 的價(jia) 值“世界化”，以構建合理的世界秩序。

當地時間2025年6月9日，中國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舉(ju) 辦“文明對話國際日”主題活動。圖為(wei) 來自中國、美國、希臘、塞內(nei) 加爾的藝術家在“跨越山海的文明對話”文藝演出上表演器樂(le) 合奏《美美與(yu) 共》。 中新社記者 廖攀 攝

基本價(jia) 值的世界化、國際化，是一個(ge) 老問題，民主、自由、公平是二十世紀西方世界特別重視的價(jia) 值。但是一些西方國家在國際關(guan) 係和世界事務中從(cong) 不奉行，這些價(jia) 值對它們(men) 並不是“普適”的，隻是其國內(nei) 的政治價(jia) 值，不是世界的價(jia) 值。在世界事務中它們(men) 崇尚的是強權主義(yi) 、霸權主義(yi) 、單邊主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提出民主、自由是人類共同價(jia) 值，包含著建立新型國際關(guan) 係的訴求、推動國際關(guan) 係民主化、國際貿易自由化和推動全球治理體(ti) 係變革的意義(yi) 。公平即主張各個(ge) 國家一律平等，民主即世界大事要共同商量，反對大、強、富國欺壓小弱貧的國家。“人類共同價(jia) 值”是要把這些價(jia) 值真正擴展到人類所有事務，使之真正成為(wei) 普遍性的價(jia) 值。

這使我們(men) 想起20世紀90年代中期的“世界倫(lun) 理”運動。世界倫(lun) 理可包括世界各國之間的行為(wei) 準則，也包括跨文明的人類行為(wei) 準則，具有更深的倫(lun) 理意義(yi) 。這就引出一個(ge) 討論，前文提到世界價(jia) 值就是人類共同價(jia) 值，那麽(me) “世界倫(lun) 理”是不是“人類共同價(jia) 值”？從(cong) 被一致公認為(wei) 世界倫(lun) 理的金律“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來看，應該說世界倫(lun) 理既是一種價(jia) 值觀，也是謀求確定人類基本的價(jia) 值共識，而世界倫(lun) 理就是要展示人類基本價(jia) 值和道德。因此，“世界倫(lun) 理”應當屬於(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體(ti) 係的一部分，是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道德倫(lun) 理基礎。區別在於(yu) ，世界倫(lun) 理的指向，可以落實在個(ge) 人的行為(wei) 上(當然不限於(yu) 個(ge) 人)，而人類共同價(jia) 值則是以國家為(wei) 單位，指向國際關(guan) 係，並不落實在個(ge) 人的行為(wei) 上。當代中國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分別對應三個(ge) 層次，即個(ge) 人、社會(hui) 、國家，而“人類共同價(jia) 值”則針對“國家”，是第四個(ge) 層次，是指向國家之間的世界。這就使我們(men) 對價(jia) 值的認識形成四個(ge) 層次，世界、國家、社會(hui) 、個(ge) 人，更為(wei) 完整。

當地時間2022年12月12日，首屆泰國大城府阿瑜陀耶王朝國際關(guan) 係展在泰國大城府開幕。中國展台亮相展會(hui) ，成為(wei) 深受觀眾(zhong) 歡迎的“人氣展台”。 中新社發 曼穀中國文化中心 供圖

然而，真正確立人類的共同價(jia) 值，並不能隻停留在國家間的行為(wei) 表麵或國際政治層麵。人類共同價(jia) 值必有其深層的倫(lun) 理基礎，即世界倫(lun) 理。沒有世界倫(lun) 理，特別是世界倫(lun) 理的金律、全球倫(lun) 理的基本原則“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人類共同價(jia) 值就不完整，就缺乏道德的基礎，我們(men) 也就不能找到認識中華文明與(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關(guan) 係角度。

有了倫(lun) 理道德基礎的角度和視野，我們(men) 就能發現中華文明的思想理念與(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有密切關(guan) 係。中華文明提出的基本理念、儒家文化提出的價(jia) 值原理，應該說表達了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道德基礎。

總而言之，可以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金律是“和平、發展、公平、正義(yi) 、民主、自由”六大理念的倫(lun) 理基礎。

分而言之：

第一，“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是“公平”的基礎；

第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發展”的基礎；

第三，“和而不同”，是倡導寬容、多元的對話，是“民主”的基礎；

第四，“以德服人”，王道正直，是“和平”的基礎；

第五，“天下為(wei) 公”，不謀私利，是“正義(yi) ”的基礎(如全球氣候問題及其義(yi) 務分配)。

至於(yu) 自由，熊十力曾提出：“自由者，非猖狂縱欲，以非理非法破壞一切紀綱可謂自由也；非頹然放肆，不自奮、不自製可謂自由也。西人有言，人得自由，而必以他人之自由為(wei) 界，此當然之理也。然最精之義(yi) ，則莫如吾夫子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言自由者，至此而極矣。夫人而不仁，非人也；欲仁而仁斯至，自由孰大於(yu) 是，而人顧不爭(zheng) 此自由何耶？”(出自《十力語要》卷三)就是說自由不是猖狂隨意、放縱欲望，不是破壞法律和社會(hui) 規則，不是一切放肆。自由必須以他人的自由為(wei) 界限。而自由的最精確的表達應是孔子所說的“我欲仁，斯仁至矣”。即人實現其理想的自由意誌，是人心內(nei) 在自有的主宰。這是真正的自由。根據這一看法，我們(men) 可以說：

第六，“欲仁而仁”是自由的基礎。

這六項不僅(jin) 可以指向和平、發展、公平、正義(yi) 、民主、自由，成為(wei) 這些價(jia) 值後麵的深層理念，它們(men) 本身也是人類生活最基礎的道德價(jia) 值。故人類共同價(jia) 值除了世界事務、國家間關(guan) 係的價(jia) 值約束外，也同時是人類一切生活所必需。由此可以體(ti) 現出儒家文明原理的普遍意義(yi) 。

2023年8月28日，遊客在北京孔廟和國子監博物館內(nei) 打卡拍照。 中新社記者 賈天勇 攝

其實，上述六點都是儒家“仁”的原理所包含的，可以看作儒家文化的“仁道”對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貢獻。這也使我們(men) 想起孟子所說的“仁”與(yu) “人”的關(guan) 係——孟子說“仁也者人也”，《禮記》作“仁者人也”，與(yu) 孟子一致。這是古代儒學中的重要論題。在曆史上，對“仁者人也”有過不同的理解和詮釋，反映了不同時代人們(men) 對“仁”本質的不同理解。今天，麵對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思考，可以對“仁者人也”給出這個(ge) 時代的詮釋，即“仁就是人類最根本的共同價(jia) 值”，或“仁是人類共同價(jia) 值最根本的原理”。(完)

作者簡介：

陳來。作者供圖

陳來，當代著名哲學家、哲學史家，清華大學校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國學研究院院長、首批文科資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學術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史，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宋元明清理學和現代儒家哲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