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樂記》的儒學思想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5-08-10 15:2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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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

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北京大學哲學係,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第六屆理事會(hui) 理事長。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樂(le) 記》的儒學思想

作者:陳來

來源:《孔子研究》,後收錄於(yu) 陳來先生著作《好學心知集——中國文化與(yu) 哲學》(中華書(shu) 局,2024年)中

 

《禮記》一書(shu) 中,除了《大學》《中庸》外,在宋明理學中影響最大的當屬《樂(le) 記》篇。因為(wei) 《禮記》的其他篇章多記述孔門的德行論和君子論,如《儒行》《坊記》《表記》《緇衣》等篇,而《樂(le) 記》重視人心和性情,與(yu) 宋明理學重視心性論的需要正好相合,於(yu) 是《樂(le) 記》的一些思想、觀念便成為(wei) 宋明理學的重要思想資源和基礎。

 

《樂(le) 記》的作者,唐《史記正義(yi) 》以為(wei) 是公孫尼子,此說之前又有梁武帝時的沈約予以肯定,則《樂(le) 記》的思想應屬於(yu) 孔子門徒。《樂(le) 記》的成書(shu) ,近代以來學者多認為(wei) 是在西漢,但也都承認《樂(le) 記》的資料是采自先秦諸子故書(shu) ,故其思想應屬戰國儒家。

 

如果從(cong) 後來《樂(le) 記》的思想影響來說,《樂(le) 記》的心性說是最值得關(guan) 注的。《樂(le) 記》中廣泛涉及心、性、情、欲、好惡等心性論的概念,以內(nei) 和外、動於(yu) 中和形於(yu) 外等構建心性關(guan) 係,在先秦儒學中具有代表性。這一點也是《樂(le) 記》和《荀子·樂(le) 論》的不同所在。

 

心性說

 

1.物感心動

 

我們(men) 先來看《樂(le) 記》的心物說: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le)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

 

“人心”是《樂(le) 記》的中心觀念。《樂(le) 記》首先確定了心物關(guan) 係,即人心之動,是外物所引起的。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形式是“感”,感是外物對人心的作用。“心感於(yu) 物”,“心感於(yu) 物而後動”,就是說外物對人心的作用(感),使人心產(chan) 生了發動,於(yu) 是才有聲音的發出。因為(wei) “感”是外物對人心的作用,“感於(yu) 物而動”在這裏便是指心受到外物的作用,使心發生了活動,而這些活動具有不同的形式。那麽(me) ,是不是人心的所有活動都是由外物引起的呢?作者並沒有這樣說,我們(men) 能肯定的是外物會(hui) 作用和影響於(yu) 人心,使人心發生活動,而人心的活動就會(hui) 見諸聲音,即導致聲音的發出。

 

照《樂(le) 記》說,人心由外物引發的活動有六種形式:哀心、樂(le) 心、喜心、怒心、敬心、愛心,即哀、樂(le) 、喜、怒、敬、愛“六者”之心。《樂(le) 記》強調,這六心不是性,隻是心,表明《樂(le) 記》已有明確的心性區別的意識。《樂(le) 記》的這些說法中,心是“動”即活動的範疇,不是本固的範疇。六心不是人性本有的,是外物感動引起的內(nei) 心活動。就哀、樂(le) 、真、怒、敬、愛來說,六心也就是情,說明《樂(le) 記》並不明確區分心與(yu) 情,在概念上“心”是包括喜怒哀樂(le) 的情感的。

 

2.血氣心知

 

其次來看《樂(le) 記》的性情說。《樂(le) 記》又說: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西動,然後心術形焉。

 

對比前麵所說可知,“心術”即指木心,血氣心知是性、自輕哀樂(le) 是心。血氣心知的性是人之本有的,但常的,但喜怒哀樂(le) 六心不是人心本有的,是應感而起的。應感就是應外物之感,應是感的結果,也是對感的反應。六心也好,情也好、都是心對物感的反應。在這裏、《樂(le) 記》認為(wei) 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不是單純的感,而是還有應,物對於(yu) 心是感。心對於(yu) 物感則是應,這就提出了心物的感一應論,對後世很有影響。

 

從(cong) 人性論而言,這一段話,就心物的關(guan) 係來說,除了重複前麵講過的物感心動的思想外,還肯定了人性的內(nei) 涵是“血氣心知”。血氣應指感性,心知應指知覺,如荀子所說的征知。所以血氣心知之性不是孟子講的道德本性,而是決(jue) 定感性欲求和知性的人性。這接近於(yu) 荀子對人性的理解,清代的戴震即努力發明“血氣心知”之說、與(yu) 朱子理學相對立。不過,在這一段話裏,性和情之間仍沒有建立起關(guan) 係,情的發動隻是應感麵動,與(yu) 性的關(guan) 係模糊不清。

 

3.性靜欲動

 

再來看性欲說。上麵說“人心之功,物使之然”,那麽(me) 人心之靜。便是外物未曾感動人心之時,《樂(le) 記》認為(wei) ,人心未感於(yu) 物的靜態、便是人性的原初狀態。《樂(le) 記》最著名的話是: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格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王知知,然後好惡形焉。

 

心是動的,性是靜的,這與(yu) 上麵所說一致,然而,按照前麵的心性關(guan) 係說,感於(yu) 物自動,應當是心,但這裏卻說感於(yu) 物而動,是性之歌,這兩(liang) 者說法便不同,一個(ge) 強調動的是心,一個(ge) 強兩(liang) 動的是欲,常者以性心相對,後者以性欲相對。因為(wei) 今本《樂(le) 記》中分為(wei) 十一子篇,故《樂(le) 記》全文中各處的說法不完全一樣,思想的重點也不一樣。此段的重點不是講音樂(le) ,而是講欲望。所以不講從(cong) 性到心,而講從(cong) 性到欲,從(cong) 性之靜到欲之動。“物至知知”疑有錯字,其意思就是外物來感。感的結果就是引起了欲的活動,而欲的表達就是好惡。在先秦哲學中多有把好惡屬情者,如荀子,而在這裏,強調好惡是欲望的表達,而不是強調好惡是情感的表達。

 

這裏的“欲之動”表明情欲之動與(yu) 性有關(guan) ,是根於(yu) 其本性的。因此這裏說的感於(yu) 物而動,是指受到外物的感而發動的是欲。聯係上麵一段的血氣心知之性說,可以說欲是受到外物之感而根於(yu) 血氣本性的發動。而受到物的感而引發的欲,其形式主要是好惡。如果說這裏把血氣看作本性,把欲望看作本性的表現,則這種思想也是近於(yu) 荀子的。

 

那麽(me) ,《樂(le) 記》為(wei) 什麽(me) 會(hui) 談到欲望呢?這應當是因為(wei) ,在作者看來,在廣義(yi) 上,樂(le) 的欣賞是屬於(yu) “耳目口褻(xie) 之欲”的,必須漸明先王製禮樂(le) 之“樂(le) ”與(yu) ”耳目口腹之欲”的區別。

 

4. 天理人欲

 

《樂(le) 記》接著強調:

 

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yu) 是有悖逆詐偽(wei) 之心,有淫泆作亂(luan) 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yang) ,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luan) 之道也。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人為(wei) 之節,…… 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樂(le) 記》的這一段其實已經不是講音樂(le) ,而是離開音樂(le) 講道德和物欲的關(guan) 係,其中的天理人欲說後來成為(wei) 整個(ge) 宋明理學的基礎。物之感人是無窮盡的,但如果物感引起的欲望活動也是無窮、毫無節製的,那就是物化,物化也就是人化為(wei) 物,而不再是人了。人化為(wei) 物,在道德上是指滅絕天理而窮極人欲,其結果必然引發社會(hui) 悖亂(luan) 失序。禮就是為(wei) 了節製人欲,樂(le) 則使人民的聲音歸於(yu) 平和和諧。這也反映出,作者認為(wei) 天理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滅絕了天理也就喪(sang) 失了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不再是人了。從(cong) 哲學上分析,好惡屬於(yu) 血氣,“知”應指心知。“知誘於(yu) 外”是指心知也可以被外界所誘惑,使人追逐於(yu) 外而離開自我的反省。

 

《樂(le) 記》不僅(jin) 提出了天理一人欲的對立,還提出了“以道製欲”的原則:

 

故曰:“樂(le) 者,樂(le) 也。” 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le) 。

 

所以聖王的樂(le) 不僅(jin) 不是欲,而且是為(wei) 了化欲、製欲。不是為(wei) 了遂欲。而是為(wei) 了得道。這樣來看,與(yu) 上一段講天理人欲相對比,道即是天理,以道製欲,也就是以理製欲,這些都開了宋明理學的先河。此條亦見於(yu) 《荀子·樂(le) 論》。

 

5.情動於(yu) 中,聲形於(yu) 外再來看心情說。

 

性與(yu) 好惡的關(guan) 係,性是在“中”的,中就是內(nei) :好惡是屬於(yu) “形”的,形即是形著於(yu) 外,是外在的現象了。“中”是內(nei) 在的,“形”是發於(yu) 外的。性是內(nei) 在的,好惡是根於(yu) 本性而發於(yu) 外的。

 

這種關(guan) 係正如情與(yu) 聲的關(guan) 係一樣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

 

照這裏所說,人心亦即是情。前麵說人心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這裏說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可見這裏的情也就是前麵說的人心。又可見,性是人的本性、天性,但感物而動的是人心,是好惡,是欲,也是情。綜合來說,性是內(nei) ,心是外;性是內(nei) ,欲是外;性是內(nei) ,好통是外;心是內(nei) ,音是外:情是內(nei) ,聲是外。總之,中與(yu) 形是未發已發的關(guan) 係,是內(nei) 在和外發的關(guan) 係。此種關(guan) 係有兩(liang) 大環節,一個(ge) 是性到情,是未發已發關(guan) 係;一個(ge) 是心到聲,也是未發已發關(guan) 係。“未發已發”雖源自《中庸》,但宋代以後才常用。先秦時代常用的、與(yu) 已發相當的是“形於(yu) ”,與(yu) 未發相當的是“內(nei) ”“中”。這種分析是《樂(le) 記》心性論思維的基本結構。

 

還可以看這一段:

 

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金石絲(si) 竹,樂(le) 之器也。詩,言其誌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yu) 心,然後樂(le) 器從(cong) 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

 

這裏的“積中”與(yu) “發外”,是用來指性和德的關(guan) 係。照這個(ge) 說法,“德者性之端”,是說德也是性的發滋,這樣,性與(yu) 德的關(guan) 係也具有未發已發的關(guan) 係特性。不過,這樣一來,性不僅(jin) 是血氣心知,性之發動不僅(jin) 是喜怒哀樂(le) 、好惡,而包含有性善的因素了。如前所述,《樂(le) 記》由十一篇分論組成,故其中人性的說法有所不同,照這裏所說,樂(le) 不僅(jin) 生於(yu) 人心,也是德的精華。這些思想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也還是強調性的根源作用(當然,如果把“德者性之端”觀解為(wei) 能是性的一個(ge) 方麵,則結論有所不同)。

 

樂(le) 氣說

 

《樂(le) 記》還把樂(le) 音與(yu) “氣”關(guan) 聯起來,如:

 

天高地下,萬(wan) 物散殊,而禮製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le) 興(xing) 焉。春作夏長,仁也;秋斂冬藏,義(yi) 也。仁近於(yu) 樂(le) ,義(yi) 近於(yu) 禮。樂(le) 者敦和,率神而從(cong) 天;禮者別宜,居鬼而從(cong) 地。故聖人作樂(le) 以應天,製禮以配地。禮樂(le) 明備,天地官矣。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小大殊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則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xing) 焉。如此,則樂(le) 者天地之和也。化不時則不生,男女無辨則亂(luan) 升,天地之情也。

 

不用細說,這一段明顯與(yu) 《周易·係辭傳(chuan) 》的宇宙論文字有很多重合。在這裏,作者不僅(jin) 把禮也把樂(le) 溯源至天地流行的宇宙論。在這種說法中,樂(le) 之興(xing) 是源自宇宙的“流而不息,合同而化”。“流而不息”是指宇宙大流運行不止,“合同而化”是指此大流和融消弭對立、共同運化。這一段甚至以樂(le) 從(cong) 天、禮從(cong) 地來抬高樂(le) 對於(yu) 禮的地位。當然,總的來說作者還是把樂(le) 定位在天地之和。但這裏所說的天地之和,包含了“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的和,所以這個(ge) 和就包含了“氣”的和的意義(yi) 。

 

這種與(yu) “氣”結合的樂(le) 論論述還見於(yu) 《樂(le) 記》中的幾處: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yu) 中,而發作於(yu) 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然後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采,以繩德厚。律小大之稱,比終始之序,以象事行。使親(qin) 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於(yu) 樂(le) 。

 

“合生氣之和”,與(yu) 上麵說的“合同而化”的意思相近,但“合同而化”是指天地之氣,“合生氣之道”是指人的身心之氣。這裏的五常應是仁、義(yi) 、禮、智等。陰陽剛柔屬於(yu) 生氣、生氣之和便是陰陽剛柔四者交暢於(yu) 中(內(nei) ),生氣和合交暢於(yu) 內(nei) ,故能行五常之行於(yu) 外。於(yu) 是氣的和合成為(wei) 德行的內(nei) 在基礎。可見這裏的氣術是指天地之氣,而是指人的身心之氣,而按其理解,所謂情性也是與(yu) 氣有關(guan) 的。製樂(le) 所依據的合生氣之和,是陽氣、陰氣、剛氣、柔氣的和合狀態。陽氣本主發散。陰氣本主收斂,剛氣本主於(yu) 怒,柔氣本主於(yu) 攝,而在和合狀態中,陽氣發揚而不會(hui) 流散,陰氣收斂而不會(hui) 閉塞,有剛氣而不會(hui) 憤怒,有柔氣而不會(hui) 懾懼,四者暢交而和之。

 

《樂(le) 記》又說: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le) 興(xing) 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le) 興(xing) 焉。倡和有應,回邪曲直,各歸其分,而萬(wan) 物之理,各以類相動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比類以成其行。奸聲亂(luan) 色,不留聰明;淫樂(le) 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yu) 身體(ti) 。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ti) 皆由順正,以行其義(yi) ,然後發以聲音,而文以琴瑟,動以幹戚,飾以羽旄,從(cong) 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wan) 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還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luan) ,八風從(cong) 律而不奸,百度得數而有常。大小相成,終始相生,倡和清濁,迭相為(wei) 經。故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

 

一種聲音是一種感,對於(yu) 每一種“感”,人們(men) 會(hui) 有確定的“應”,而“應”是以氣的形態出現的,氣則是人身具有的。如:奸聲感則逆氣應之,正聲感則順氣應之。氣多了則會(hui) 形成社會(hui) 的象,象即社會(hui) 風氣。如:逆氣成象,社會(hui) 淫樂(le) 之風興(xing) ;順氣成象,社會(hui) 和樂(le) 之風興(xing) 。聲音與(yu) 萬(wan) 物一樣,以類相感應,每一類事物都有其感和應,這個(ge) 道理是不變的。君子依據此理而行,如讓奸聲淫樂(le) 遠離人心,使邪慢之氣不附於(yu) 身體(ti) 。“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wan) 物之理”,就是發揚德性的光輝,協調四氣的和合,以彰顯萬(wan) 物之理。這樣的樂(le) 就能仿效天地的清明,這樣的樂(le) 流行就能使倫(lun) 理清明,於(yu) 是“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大下皆寧”。耳目亦屬心知,聰明即不會(hui) 迷亂(luan) ;血氣和平,則欲望不會(hui) 感而無節。而樂(le) 的功能不僅(jin) 僅(jin) 關(guan) 平個(ge) 人的修養(yang) ,更在於(yu) 能夠移風易俗,使天下安寧平和。從(cong) 這裏可見,人身是有氣的,而聲音樂(le) 曲可以引動人身之氣,樂(le) 與(yu) 氣有感應的關(guan) 聯,這也是《樂(le) 記》的一個(ge) 重要哲學論點,氣論對儒家的影響,在先秦的《孟子》、《五行》篇中都可以看到,特別是《五行》的說部。這些儒家氣論的特點,不是強調氣的自然哲學的字宙論意義(yi) ,而是用氣來說明儒家的道德思想。

 

文中還說:

 

先王恥其亂(luan) ,故製《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

 

這裏明確指出,雅樂(le) 足以感動人的善心,隔離邪氣,使得放心邪氣不接觸人身,這是先王立樂(le) 的要旨。

 

以上論述中,都表現了一種思想:樂(le) 自身包含有氣的屬性,即樂(le) 不僅(jin) 與(yu) 人心有關(guan) ,也與(yu) 氣有關(guan) ,樂(le) 在根本上來源於(yu) 天地之氣的協和運化,又符合人身之氣的平衡和合,並能促進天地、社會(hui) 、人身的和諧安寧。

 

樂(le) 教說

 

上麵已經說明,“樂(le) 行而倫(lun) 清”,音樂(le) 可以感動人心、移風易俗。以下進一步來看《樂(le) 記》對樂(le) 的社會(hui) 功能的闡發:

 

凡音者,生於(yu) 人心者也;樂(le) 者,通倫(lun) 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shou) 是也;知音而不知樂(le) 者,眾(zhong) 庶是也。唯君子為(wei) 能知樂(le) 。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le) ,審樂(le) 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yu) 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yu) 言樂(le) ,知樂(le) ,則幾於(yu) 禮矣!禮樂(le) 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 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一般人以為(wei) 製樂(le) 是為(wei) 了耳目之欲的滿足,儒家所說的樂(le) 則不是這個(ge) 意義(yi) 。儒家所說的樂(le) ,既不是聲,也不是音,而是通於(yu) 倫(lun) 理政治的樂(le) 。動物隻知道聲,百姓隻知道音,君子才懂得樂(le) 。因為(wei) 樂(le) 是與(yu) 政情密切關(guan) 聯的,君子通過樂(le) 可以了解政情,所以先王製樂(le) 是為(wei) 了教化民眾(zhong) ,使其好惡平常而不過分,最終返回人的正道,因此,禮樂(le) 的製定,不是為(wei) 了欲望的滿足,而是為(wei) 了教化的實現。所以,《樂(le) 記》又說:

 

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

 

這種思想把樂(le) 與(yu) 國家的治亂(luan) 聯係在一起,把樂(le) 之進與(yu) 政之道關(guan) 聯在一起,用道德化、政治化的方式去看待、分析樂(le) ,是典型的儒家樂(le) 論方式。

 

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則有禮樂(le) ,幽則有鬼神,如此,則四海之內(nei) 合敬同愛矣!禮者殊事,合敬者也;樂(le) 者異文,合愛者也。禮樂(le) 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與(yu) 時並,名與(yu) 功偕。

 

樂(le) 來自天地之協和,禮來自天地之節次,故樂(le) 的和與(yu) 天地之和一致禮的節與(yu) 天地的節次一致,儒家的理想就是天道與(yu) 天道相一致。就禮樂(le) 的人道而言,合敬是禮的功能,同愛是樂(le) 的功能,合敬是使差異之間保持互相禮敬,同愛是使差異之間互相親(qin) 近,這就是禮,樂(le) 的不同社會(hui) 功能。

 

“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先王恥其亂(luan) ,故製《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

 

樂(le) (yuè)既然有音樂(le) 的屬性,自然有其可樂(le) (lè)的價(jia) 值,但其可樂(le) 是聖人之所樂(le) ,不是世俗的可樂(le) 。以樂(le) 改善民心、移風易俗、便是樂(le) 教便是聖王的“立樂(le) ”之方。

 

樂(le) 的根本作用是“和”:

 

是故,樂(le) 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xiang) 裏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qin) 。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qin) 萬(wan) 民也。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

 

和敬、和順、和親(qin) 都是樂(le) 在不同方麵實現的“和”的功能,和即協和和,也是統合的合。儒家確信,樂(le) 有凝聚、團結並使團體(ti) 達到和諧的功能。

 

禮樂(le) 論

 

《樂(le) 記》中對禮樂(le) 的同異說明得非常清楚,禮樂(le) 既共同一體(ti) 地發揮著社會(hui) 功能,又有差別地互補,《樂(le) 記》雲(yun) :

 

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le) 之事也。禮義(yi) 立,則貴賤等矣。樂(le) 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ju) 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yi) 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樂(le) 由中出,禮自外作。樂(le) 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樂(le) 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zheng) ,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le) 之謂也。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le) 達矣。合父子之親(qin) ,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nei) ,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樂(le) 記》把禮樂(le) 的同異講得非常清楚:在哲學上禮代表差異化、等級化,樂(le) 代表和諧化、同一化;在社會(hui) 上禮代表秩序,樂(le) 代表和諧;在倫(lun) 理上禮指向相敬,樂(le) 指向相親(qin) ,禮近於(yu) 義(yi) ,樂(le) 近於(yu) 仁。樂(le) 是由內(nei) 發出的,禮是在外表現的,禮是為(wei) 了行為(wei) 的不爭(zheng) ,樂(le) 是為(wei) 了內(nei) 心的無怨。不爭(zheng) 不怨就是理想社會(hui) 了。所以,儒家所理解的樂(le) ,一定是在與(yu) 禮的區別和一體(ti) 中來定義(yi) 和定位。禮與(yu) 樂(le) ,禮是基礎,樂(le) 是對禮的秩序加以和諧化。禮樂(le) 的宗旨就是追求和諧化的禮治秩序。還可以看出,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應是回應和吸收了墨家對禮樂(le) 的批評。“樂(le) 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zheng) ,揖讓而治天下者” 則是吸收了道家和戰國思潮的無為(wei) 思想。但《樂(le) 記》的主體(ti) 是通過禮樂(le) 達到儒家的社會(hui) 理想 ——“合父子之親(qin) ,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nei) ”。

 

樂(le) 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le) 統同,禮辨異。禮樂(le) 之說,管乎人情矣!

 

《樂(le) 記》中談到禮樂(le) 對舉(ju) 時幾處提到理,這也是受到宋明理學關(guan) 注的原因之一。春秋至戰國,中國文化保持為(wei) 禮樂(le) 文化,早期儒家也以傳(chuan) 承禮樂(le) 文化為(wei) 己任。但儒家在傳(chuan) 承的同時又有了發展,如孔子貴仁,孟子尊義(yi) ,孔門後學則還提出了理的觀念。《樂(le) 記》既提出天理和人欲的緊張、標舉(ju) 出天理的普遍規範意義(yi) ,又提出禮與(yu) 理的關(guan) 係,認為(wei) 禮不僅(jin) 是具體(ti) 儀(yi) 節條目的匯合,而且貫穿著理,這裏的理即是人道的總原則。這些都對後世理學的發展產(chan) 生了影響。

 

窮本知變,樂(le) 之情也;著誠去偽(wei) ,禮之經也。禮樂(le) 偩天地之情,達神明之德,降興(xing) 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ti) ,領父子君臣之節。

 

這裏值得注意的是,把 “著誠去偽(wei) ” 作為(wei) 禮的根本精神,也就是把誠作為(wei) 禮的根本精神,這個(ge) 說法在古禮家不常見,可能是受到《中庸》、孟子重視 “誠” 的影響。需要指出的是,以上這兩(liang) 條材料亦見於(yu) 荀子《樂(le) 論》,《樂(le) 記》與(yu) 《荀子・樂(le) 論》在論樂(le) 教和禮樂(le) 問題上有不少內(nei) 容重合,這種把禮和誠結合起來的把握有其獨到之處。

 

魏文侯問於(yu) 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le) ,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le) 之如彼,何也?新樂(le) 之如此,何也?” 子夏對曰:“今夫古樂(le) ,進旅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hui) 守拊鼓。始奏以文,複亂(luan) 以武,治亂(luan) 以相,訊疾以雅。君子於(yu) 是語,於(yu) 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le) 之發也。今夫新樂(le) ,進俯退俯,奸聲以濫,溺而不止。及優(you) 侏儒獶雜子女,不知父子。樂(le) 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le) 之發也。今君之所問者樂(le) 也,所好者音也。夫樂(le) 者,與(yu) 音相近而不同。…… 然後聖人作,為(wei) 父子君臣以為(wei) 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le) 。…… 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wei) 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wei) 之;上行之,則民從(cong) 之。《詩》雲(yun) :‘誘民孔易’,此之謂也。”

 

子夏說古樂(le) 的宗旨和目的是 “修身及家,平均天下”,這與(yu) 《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相通,說明《大學》的這種理念在當時的儒門各家是有共識的。修身,故不能離禮樂(le) ,《樂(le) 記》雲(yun) :

 

君子曰:“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 致樂(le) 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le) ,樂(le) 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le) 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yan) 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le) ,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樂(le) 極和,禮極順。內(nei) 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yu) 爭(zheng) 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輝動於(yu) 內(nei) ,而民莫不承聽;理發諸外,而民莫不承順。

 

據《韓詩外傳(chuan) 》,子、諒即慈、良,朱子早已指出此點(參見《朱子語類》卷 22)。可見,禮樂(le) 的意義(yi) ,不是隻對社群有確立秩序、促進和諧的意義(yi) ,對個(ge) 人修身亦有意義(yi) ,這是一般的禮樂(le) 論很少論及的,也是後世宋明理學特別重視這一段話的原因。禮樂(le) 對修身的意義(yi) ,一方麵是禮對行為(wei) 的規範,即 “致禮以治躬”,躬即是身體(ti) 行為(wei) ;一方麵是樂(le) 對心的治理,即 “致樂(le) 以治心”。“致禮以治躬” 是以禮培養(yang) 莊敬之體(ti) 貌,“致樂(le) 以治心” 是以樂(le) 培養(yang) 和樂(le) 之心。就樂(le) 而言,樂(le) 還可以促進易、直、慈、良之心的產(chan) 生。禮樂(le) 的這種治身治心的作用是君子特別強調的。

 

至於(yu) 治心之德,《樂(le) 記》還有 “臨(lin) 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yi) 也。有勇有義(yi) ,非歌孰能保此?” 之說。勇和義(yi) 都是德目,《樂(le) 記》強調用歌樂(le) 來促進和培養(yang) 德性,這是其特點。儒家對德性的涵養(yang) 一般重視通過自我修養(yang) 的功夫來達成。樂(le) 教是教育的觀念,樂(le) 教的觀念本來不是功夫論的觀念,不是個(ge) 人主動采取的功夫努力,而一般的德性修養(yang) 都是訴諸於(yu) 個(ge) 體(ti) 的功夫努力。據以上所說,個(ge) 體(ti) 雖然不用功夫,但樂(le) 教的教育可以對個(ge) 體(ti) 身心產(chan) 生修治的作用。重教化而輕功夫,可以說這也是比較接近於(yu) 荀子的一種德性培養(yang) 的思路。

 

總之,《樂(le) 記》的思想既是《禮記》體(ti) 係的一部分,同時其思想往往與(yu) 荀子樂(le) 教論接近,與(yu) 荀子思想兼容性較強,故朱子曾猜測:“《樂(le) 記》文章頗粹,怕不是漢儒做,自與(yu) 《史記》《荀子》是一套,怕隻是荀子作。”(《朱子語類》卷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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