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le) 中華 大學之道

——曆史學家、禮學專(zhuan) 家、清華大學教授彭林先生說禮有感

作者：張健（26國學網首席記者）

來源：26國學網

時間：2013年8月26日

彭林教授

初秋的杭州，天高雲(yun) 淡，秋高氣爽，綠水青山。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西興(xing) 大橋橋北，一座錯落有致、如同抽屜般的藝術建築格外引人注目。此建築出自中國美術學院建築藝術學院院長王澍教授之手，王教授2012年榮獲素有世界建築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普利茲(zi) 克建築獎。

2013年8月17日，這座造型別致、極富藝術的建築（水岸山居），迎來了開業(ye) 以來的第一批客人。來自海內(nei) 外數十名的禮學專(zhuan) 家齊聚這裏，參加中國第二屆禮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談古論今，說“禮”講“道”。

本次活動的舉(ju) 辦，和一個(ge) 人有關(guan) 。他就是本次活動的創始人、發起者和主辦方代筆、中國曆史學家、著名禮學專(zhuan) 家、清華大學教授彭林先生。2013的暑期，彭先生的行程非常緊密：七月下旬剛剛結束台灣為(wei) 期數月的講學回京，八月初就奔赴上海，8月10日，彭先生全程出席了在上海金澤古鎮清華禮學中心舉(ju) 辦為(wei) 期一周的《第二屆傳(chuan) 統禮樂(le) 研討班》並親(qin) 自講了4堂課程；剛剛送走來自全國各地傳(chuan) 統禮儀(yi) 的學習(xi) 者，8月20日，又馬不停蹄地趕到南京，參加南京大學舉(ju) 辦的《經學與(yu) 中國文獻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

筆者與(yu) 彭林教授教授（左）合影

作為(wei) 一名年逾花甲的老人，在自己身體(ti) 狀態並不是很好的情況下，本應利用暑期好好休養(yang) 身體(ti) ，彭先生卻帶著弟子們(men) 不停地在各地奔波忙碌開會(hui) 講學，一般人實在難以理解。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愛好者、學習(xi) 者、收益者和傳(chuan) 播者，記者有幸參加了彭先生的三次講學，在大小不同場合多次近距離聆聽了彭先生的真情演講，也有機會(hui) 感受到彭先生殫精竭慮之良苦用心。

禮乃傳(chuan) 統文化之核心

“中華素以禮儀(yi) 之邦著稱於(yu) 世。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是禮樂(le) 文化，通常稱為(wei) 禮。儒家文化之主幹為(wei) 禮樂(le) 文化。自古以來，禮乃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在理論層麵，若未觸及禮之特性，便不能真正理解中國文化；在實踐層麵，若未繼承傳(chuan) 統禮儀(yi) 的合理內(nei) 核，弘揚中華文明便流為(wei) 一紙空話。”彭先生說：“中國人的理想是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世界，有權威的文字表述在《禮記》的《禮運》篇中。國家的典章製度稱為(wei) 禮製，建立一個(ge) 好的國家製度，叫‘製禮作樂(le) ’，若這個(ge) 製度不好，就叫‘禮崩樂(le) 壞’。”

彭先生說，禮有形式和內(nei) 涵兩(liang) 大要素。形式或稱儀(yi) 式，是為(wei) 表達禮的內(nei) 涵服務的，內(nei) 涵是禮的靈魂，是製定儀(yi) 式的依據。舉(ju) 行某個(ge) 禮儀(yi) ，選擇何種場合、穿何種服飾、擺放何種器物、走什麽(me) 程序、說什麽(me) 語言?其背後都有深刻的寓意，而非隨心所欲。禮的外在形式比較直觀，易引起注意，而禮的內(nei) 涵卻難以把握，易被人忽略。而禮一旦失去內(nei) 涵，儀(yi) 式再完美，也無實際意義(yi) 。

彭先生說，禮的主旨是培養(yang) 人的博愛之心。愛，是人類最高尚的道德，諸類宗教，皆以愛號召，以愛為(wei) 榜樣。而儒家對愛的提倡，不亞(ya) 於(yu) 任何宗教。孔子希望實現“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社會(hui) ，在他看來，不是虛無縹緲的海外仙境，而是可以逐步接近的理想社會(hui) 。而走向大同的途徑，則是培養(yang) 人的愛心。培養(yang) 人的愛心，要從(cong) 孝敬父母開始，所謂“百善孝為(wei) 先”。孝行離不開禮，從(cong) 父母飲食起居到生老病死，每個(ge) 細節的體(ti) 貼關(guan) 照，都要通過禮來體(ti) 現和落實，隻要每個(ge) 家庭，每個(ge) 人都這樣做了，並且代代相傳(chuan) ，大同世界就離我們(men) 越來越近了。

人與(yu) 自然如何相處？在中國文化裏，也屬於(yu) 禮的範疇，《禮記·月令》有記載：“春天不得伐幼樹，不得撲捉懷孕的母獸(shou) ，不得掏鳥窩等應保護自然生態。”這些符合道德理性的規定，是以禮的形式向社會(hui) 公布要求全民執行的。

人與(yu) 人如何相處？不同社會(hui) 身份的人如何彼此稱呼？如何談話？如何表達尊重？參加正式活動如何安排席位？如何行、走、坐、臥等，都是禮的重要組成部分。《禮記》一書(shu) 由多篇關(guan) 於(yu) 這方麵的規矩，同時也記載了國家之間、貴族上層人士之間的交際禮節。

人生是漫長的，但關(guan) 鍵之處隻有幾步。在人生的關(guan) 鍵點上，寓教於(yu) 禮，通過人生禮儀(yi) 來進行人生教育，是中國禮儀(yi) 文化的重要特色。如為(wei) 滿20歲的男子舉(ju) 辦成人禮，教育孩子從(cong) 此負起對家庭和社會(hui) 的責任；孩子結婚時參加婚禮，教給他們(men) 懂得“合二姓之好”的道理，親(qin) 人逝世後舉(ju) 辦喪(sang) 、祭禮以示哀思，教育後人慎終追遠等，讓年輕人在學習(xi) 踐行禮的 過程中涵養(yang) 德行，變化氣質。

禮樂(le) 雙修變化氣質

班固《漢書(shu) ·禮樂(le) 誌》雲(yun) ：“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禮樂(le) 關(guan) 乎民生日用，關(guan) 乎倫(lun) 理道德，不可須臾或離。今日複興(xing) 中華文化，又何嚐不是如此？然而，中國自五·四以來，經曆百年禮樂(le) 文化斷層，大多數國人已不知禮為(wei) 何物。近代國學大師梁啟超曰：“中國重禮治，而西方重法治。”曆史學家錢穆讚之曰：“此可謂深得文化分別之大旨所在。”

在西方言語中沒有“禮”的同義(yi) 詞，它是整個(ge) 中國人世界裏一切習(xi) 俗行為(wei) 的準則，標誌著中國的特殊性。因為(wei) 西語裏沒有“禮”這個(ge) 概念，而西方隻是用風俗之差異來區分文化，似乎文化隻是影響所及地區各種風俗習(xi) 慣的總合。而無論在中國的何處，禮都是一樣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思想就是禮，禮樂(le) 文明是傳(chuan) 統中國文化的核心。自周公製禮作樂(le) 和儒家思想成為(wei) 正統以來，它作為(wei) 民族記憶的一部分，不斷地寫(xie) 進國人的心靈，塑造著各個(ge) 時代的文化特質。近年來，上至國家文化戰略，下至民間意識，均以發展精神文明為(wei) 和諧社會(hui) 之要義(yi) 。

今天中國經濟發展日漸矚目於(yu) 世界，對外文化交流則更加頻繁。一方麵，這促使國人視野更加開闊，價(jia) 值觀念與(yu) 社會(hui) 形態呈現豐(feng) 富多元性；另一方麵，近百年來中國社會(hui) 破除禮樂(le) 教化的過程，則是當代中國從(cong) 有序走向失序、失衡的過程。特別是近年來，上至國家文化戰略，下至民間意識，均以發展精神文明為(wei) 和諧社會(hui) 之要義(yi) 。麵對社會(hui) 上各種林林總總的不公、不義(yi) ，仁人誌士惋惜社會(hui) 失去理想，慨歎國人誠信盡失，時代禮崩樂(le) 壞。作為(wei) 中華文明本源的禮樂(le) 精神，在今天，正要肩負新的時代意義(yi) ；如何盡快把握這個(ge) 契機，引導中華文明產(chan) 生新的轉向？

麵對提問，彭先生說，禮的主旨是表達對他人的敬愛之心。孝經有雲(yun) ：“禮者，敬而已矣。”禮是以對方的存在為(wei) 前提，且是多多少少懷有一些敬意的。在孟子看來，有無愛心，懂不懂得通過禮來傳(chuan) 遞愛心，是區別君子與(yu) 常人的主要標誌。“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一個(ge) 人將仁字放在心上，就會(hui) 去愛人；將禮放在心上，就會(hui) 去敬人。我們(men) 以恭敬之心待人，同時也希望人以同樣之心待我。人心相通，你愛他人，他人就會(hui) “恒愛之”；你敬他人，他人就會(hui) “恒敬之”。正如民間所說的俗語：“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儒家倡導用這樣的方式樹立博愛的社會(hui) 風氣，實現社會(hui) 和諧。

“自古以來，儒家思想認為(wei) ，禮的作用在於(yu) 教育，而法的作用在於(yu) 防範；禮是提社會(hui) 向上的引繩，而法則是維護社會(hui) 安定的底線；不能用底線來替代人格標準。秦二世滅亡的曆史證明，僅(jin) 僅(jin) 依靠法治不可能從(cong) 本本上解決(jue) 社會(hui) 矛盾，也不可能造就社會(hui) 的真正和諧。禮是為(wei) 政者不可須臾或離的大經大法，已成為(wei) 許多社會(hui) 賢達的共識。”彭先生說：“對於(yu) 個(ge) 體(ti) 而言，禮樂(le) 雙修旨在引導人內(nei) 外兼修。儒家所說的修身必須是內(nei) 外兼備的，既要把握禮的內(nei) 涵與(yu) 形式，又要把握質與(yu) 文的關(guan) 係，做到形神兼備，內(nei) 外一致。”

用德音雅樂(le) 教化人

音樂(le) 是人類共有的文化現象，在中國古人手裏，音樂(le) 是最好的教化工具。儒家認為(wei) ，樂(le) 由心生。人生快樂(le) 一定要有音樂(le) 。音樂(le) 是心生的流露，與(yu) 人心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儒家講音樂(le) 分成聲音樂(le) 三個(ge) 層次。最低層次的聲指各種自然界發出的音響，無內(nei) 在的樂(le) 理和審美價(jia) 值。其次是音，相當於(yu) 現在人們(men) 說的“音樂(le) ”。而人比動物的高明之處就在於(yu) ，人能發現7聲音節，12律，調門旋律等內(nei) 在的樂(le) 理，然後創作出各種風格的樂(le) 曲，籍以表達內(nei) 心豐(feng) 富而複雜的情感，這一點隻有人能做到，而禽獸(shou) 隻能感知各種聲。故《禮記.樂(le) 記》有雲(yun) ：“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shou) 是也。知音而不知樂(le) 者，眾(zhong) 庶是也。唯君子為(wei) 能知樂(le) 。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yu) 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yu) 言樂(le) ，知樂(le) 則幾於(yu) 禮矣。”

中國的音樂(le) 思想是聲、音、樂(le) 三者具備。禮樂(le) 的目的是讓人的心性達到中。孔子曰：“教民親(qin) 愛，莫善於(yu) 孝；教民禮順，莫善於(yu) 悌；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現在來說，治國平天下的大道，應以教化為(wei) 先。教民相親(qin) 相愛，莫有比孝道再好的了。教民恭敬和順，莫有比悌道更好的了，要想轉移社會(hui) 風氣，改變民聞習(xi) 俗，莫有比音樂(le) 更好的了。要想安定長官的身心，治理一國的人民，莫有比禮法再好的了。

音包羅萬(wan) 象，既有積極健康、清新向上的，也有頹廢消沉和不健康的。其內(nei) 容取決(jue) 於(yu) 作曲者的心境、情趣、格調等諸多因素。而曲子一經表演，就會(hui) 給聽者正麵或負麵的影響。負麵的影響到一定程度，輕則損害人生，重則會(hui) 造成亡國之災。故讓聽眾(zhong) 多聽德音雅樂(le) 、遠離頹廢的音樂(le) ，是改善地方風俗的一個(ge) 基礎。為(wei) 此，儒家進一步將音區分，將內(nei) 容純正健康，風格莊重典雅能道德教化作用的部分為(wei) “樂(le) ”。樂(le) 是最優(you) 秀的部分，既有共性又有差別，故《樂(le) 記》曰：“樂(le) 者與(yu) 音相近而不同，”又曰：“德音雅樂(le) ”。

“古人所說的樂(le) ，通常包括詩歌與(yu) 舞蹈在內(nei) 。詩歌就是詩。《詩經》原本都配有曲子，《詩經》300篇，是孔子從(cong) 眾(zhong) 多詩篇中精選出來的 ，孔子用它作為(wei) 教材教育弟子。”彭先生說:“《詩經》的核心價(jia) 值在於(yu) 把人的心性引到正確的軌道上。中國的天安門廣場升國旗，就是禮樂(le) 結合的成功典範。”

挺起中華民族的脊梁

楊振寧曾說，人類21世紀最偉(wei) 大的事件，將是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一個(ge) 民族的複興(xing) ，最重要的是文化的複興(xing) 。因為(wei) 民族複興(xing) 離不開文化精神的引領。若僅(jin) 僅(jin) 是經濟上的強大，文化上卻是西方的附庸，那就表明我們(men) 民族被西方文化征服。離開西方文化，我們(men) 將不會(hui) 獨立思考。因此，僅(jin) 僅(jin) 是經濟上的強大，既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民族複興(xing) ，也不可能持久。

兩(liang) 千多年的古代中國，周秦漢唐，宋元明清，政統不斷更迭於(yu) 上；然中國依然是中國，本位文化從(cong) 來沒有中斷，這是世界文明史上的奇跡。究其深層次原因，近代國學大師、著名曆史學家錢穆說過，因為(wei) 中國有“士”這樣一個(ge) “流品”。誌於(yu) 道者謂之士，一直以來，他們(men) 立誌傳(chuan) 承中國文化之道，以天下為(wei) 己任，在民間辦書(shu) 院，講學論道，培養(yang) 人才，使中華之傳(chuan) 統世世賡續於(yu) 下。這種勇於(yu) 擔當的“士大夫精神”正是中華文明的脊梁。“在當前多元價(jia) 值觀並存的情況下，受西方思潮影響，立定腳跟，固守中國本位文化，不僅(jin) 是弘揚中華文明的需要，也是人類文明對我們(men) 的寄望。”彭先生動情地說。

彭先生認為(wei) ，當前中國正麵臨(lin) 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處於(yu) 國家發展的重要關(guan) 口，作為(wei) 一名知識分子理應冷靜思考中華崛起的文化問題，其核心是如何建立“中國模式”核心價(jia) 值觀。如果中華民族能向人類提供一種不同於(yu) 西方文化的社會(hui) 發展模式，並且用事實證明，不通過宗教，也可以使社會(hui) 走向和諧、博愛、正義(yi) 、以及經濟的高度繁榮，那將是古老的中華文明在21世紀對人類最大的貢獻！

我們(men) 希望並相信，隨著彭先生這樣的有識之士不間斷地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進行推廣，將有越來越多的社會(hui) 人士從(cong) 學習(xi) 中受益，隨著更多的人學習(xi) 和傳(chuan) 播中華禮樂(le) 文化，社會(hui) 也將多一份和諧與(yu) 美好！中華民族精神也必將屹立在世界民族精神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