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與(yu) 王法——張維迎談曾成傑之死

作者：張維迎

來源：經濟觀察報

時間：2013年08月23日

（題目為(wei) 轉者所加）

去年的亞(ya) 布力中國企業(ye) 家論壇年會(hui) 上，我的演講從(cong) 吳英案說起，今天的演講我要從(cong) 曾成傑案開始。有人說我去年的演講對挽救吳英的生命發揮了一些作用，如果確實如此，我感到很欣慰。當然，無論我在今天的演講中說些什麽(me) ，對改變曾成傑的命運已沒有任何意義(yi) 。但我確實希望，我今天的演講能對拯救未來的一些無辜的生命有所幫助。

曾成傑因“集資詐騙罪”被秘密處決(jue) 這件事，在整個(ge) 中國社會(hui) 引起了極大的震撼，企業(ye) 家群體(ti) 中彌漫著一種“兔死狐悲”的氣氛。是啊，我們(men) 生活在同一個(ge) 世界、同一個(ge) 司法體(ti) 製之下，一想到今天曾成傑所遭遇的不幸某一天可能落在我們(men) 任何一個(ge) 人身上，有誰能沒有一點悲涼之痛呢？

這種兔死狐悲的情感，實際上就是2000多年前孟子講的“惻隱之心”，也就是200多年前亞(ya) 當·斯密講的“同情共感”(sympathy)。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亞(ya) 當·斯密在《道德情操論》一開始就宣稱：人無論多麽(me) 自私，他的天性中顯然會(hui) 有一些原則使他關(guan) 心他人的命運，這種本性就是憐憫或同情心，就是當我們(men) 看到或想到他人的不幸遭遇時所產(chan) 生的感情。他接著說，這種情感同人性中所有的其他原始感情一樣，絕不是品行高尚的人才具備。最大的惡棍，最頑固的不法分子，也不會(hui) 全然沒有任何同情之心。

惻隱之心，同情之心，對我們(men) 理解社會(hui) 的道德和正義(yi) 具有重要意義(yi) 。孟子講，惻隱之心就是仁。亞(ya) 當·斯密認為(wei) ，同情心是人類道德的心理源泉。正是別人的喜怒哀樂(le) 在我們(men) 心目中引起的共鳴使人類有了良知；正是對我們(men) 心中的那個(ge) 公正的旁觀者、那個(ge) 偉(wei) 大的法官和仲裁者的情感的尊重使我們(men) 有了正義(yi) 。

曾成傑被執行死刑後有輿論對他的同情，說明我們(men) 社會(hui) 的良知還沒有泯滅。

理大還是法大？

曾成傑為(wei) 什麽(me) 被判處死刑？因為(wei) 他“犯法”了，至少法院審理後認定是這樣。一個(ge) 問題是，曾成傑當時響應當地政府的號召集資的時候，他是否知道自己是在做違法的事情？這一點我不好猜測。但無論如何，法院不會(hui) 因為(wei) 一個(ge) 人的無知而免除他的罪行，盡管法官在量刑的時候會(hui) 對此有所考量。我更關(guan) 心的問題是，即使他真的犯了法院判決(jue) 時所依據的那種法律，並且是明知故犯，對他的懲罰就是正義(yi) 的嗎？

要回答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需要理解法與(yu) 理的關(guan) 係。十年前我曾提出這樣一個(ge) 分析框架：衡量一種行為(wei) 是否該做，有兩(liang) 個(ge) 標準，一是合理不合理，二是合法不合法。這樣，我們(men) 所有做的事情可以劃分為(wei) 四種類型：第一類是既合理又合法，第二類是合理但不合法，第三類是合法但不合理，第四類是既不合理也不合法。在一個(ge) 正常的社會(hui) ，基本上都是第一類和第四類，也就是合理的就是合法的，不合法的也就是不合理的。此時，人們(men) 做選擇相對容易，遵守法律也就是遵守正義(yi) 。但在像我們(men) 這樣的社會(hui) ，屬於(yu) 第二類和第三類的事情很多，有時其比例甚至超過第一類和第四類。這就是生活在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的人麵臨(lin) 的困境，也是我們(men) 之所以要改革的原因。

這裏講的“法”當然是指政府製定的法律，中國人傳(chuan) 統上稱為(wei) “王法”、“律法”，學術上叫“人定法”(positive　law)或立法法(legislative　law)。一件事合法不合法是相對清楚的，至少政府官員和法官認為(wei) 是清楚的。

這裏的“理”是什麽(me) ？就是中國人講的“天理”、“公理”、“道理”、“天經地義(yi) ”，學術上叫“自然法”(natural　law)。自然法在西方也被稱為(wei) 是上帝的法(the　law　of　God)、理性之法(the　law　of　reason)。它們(men) 是良知、正義(yi) 、德性的基本含義(yi) 。

所謂天理或自然法，就是人類以理性和情感所發現的為(wei) 了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所必須的最一般的戒條或法則。如：殺人償(chang) 命、借債(zhai) 還錢、知恩圖報、言而有信、每個(ge) 人都有保全自己生命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等等。

理大還是法大？當然是理大。理(自然法)是人類的集體(ti) 智慧，是曆史中自然演化形成的，是被人們(men) 普遍認可的，它與(yu) 人的本性相符，反映在人的良知中。法(人定法)是政府製定的，組成政府的人與(yu) 普通人一樣，有自私之心，有偏袒親(qin) 朋故舊的傾(qing) 向，有無知和傲慢的特性，有情緒化的時候。如果法律不受天理的約束，不以天理為(wei) 準則，任何的法律都是“合法的”，就會(hui) 導致不正義(yi) 的法律，甚至“合法的暴政”。

理大於(yu) 法意味著隻有符合天理的法律才具有正當性(legitimacy)，才應該得到遵守。人類之所以需要政府製定的法律，是因為(wei) 天理(自然法)有些模糊性，操作起來有難度。也就是說，人定法應該是自然法的具體(ti) 化和可操作化，而不是對自然法的否定。打個(ge) 比方，即使我們(men) 都知道開車要靠右行，但如果馬路上不劃中間線，要判決(jue) 誰違規了就比較困難。但如果政府把中間線劃得太靠左或太靠右，以致某個(ge) 方向行駛的車輛不越線就不可能通行，這樣的規則就是不合自然法的，不可能得到遵守。

從(cong) 古到今，理大於(yu) 法紮根於(yu) 每個(ge) 人的基本意識中。日常生活中，人們(men) 最鄙視的是不講理的人，而不是不守法的人。比如說，我們(men) 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而不說“有法走遍天下，無法寸步難行”。

自然法（天理）的三條基本準則

自古以來，自然法就活在人們(men) 心中。但自然法的表述和論證，則是思想家的工作。英國啟蒙思想家大衛·休謨在《人性論》一書(shu) 中總結了三條基本的自然法則。第一條是穩定財產(chan) 占有的法則，也就是私有產(chan) 權的不可侵犯性。這一條來自人類對生存、安定和和平的需要，以及可用於(yu) 滿足這種需要的資源的有限性，它避免了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zheng) 和相互殘殺(害命通常因謀財引起)，使人們(men) 可以和平相安，因而是最重要的自然法。第二條是根據同意轉移所有物的法則，也就是自願交易、自由簽約權。財產(chan) 的最初所有者通常不是能給其帶來最大價(jia) 值的人，自願交易可以使財產(chan) 的價(jia) 值最大化，合作雙贏成為(wei) 可能。任何通過暴力手段強製他人交出財產(chan) 是違反自然法的，除非這種暴力是為(wei) 了懲罰違反自然法的人。第三條是履行許諾的法則，也就是人要言而有信。人類的大部分合作都以言辭表示開始，以行動(履約)結束。如果人們(men) 言而無信，就不可能有合作的行動，人類的進步也就沒有可能。

這三條自然法或天理也就是通常講的正義(yi) 的基本含義(yi) ，違反了其中的任何一條，也就違反了正義(yi) 原則。如哈耶克所指出的，所有發達的法律秩序的主要特征，都極其相同，都可以說隻是對這三項基本自然法所做的詳盡闡釋。

以此來看，曾成傑的融資和商業(ye) 活動並沒有違反自然法。他沒有使用暴力和欺詐手段獲得別人的財產(chan) ，融資活動是當事人之間自願的交易行為(wei) ；他也沒有違反自己當初的許諾，即使在政府政策改變之後，他仍然與(yu) 出資人重新談判達成新的還款協議。相反，政府的行為(wei) 卻實實在在違反了這三條自然法則。在法院判決(jue) 之前政府就剝奪了他的資產(chan) 並在未經本人同意的情況下就將其轉移給政府自己的企業(ye) ，違反了第一條自然法則；政府不允許他執行與(yu) 出資人達成的還款協議，違反了第二條自然法則；政府一開始鼓勵和支持他向民間籌集資金，後來出爾反爾，宣布他是非法集資，違反了第三條自然法。

自然法的普世性和永恒性

自然法(天理)是普世的，也是永恒的。看看那些偉(wei) 大的道德思想家，無論他們(men) 來自東(dong) 方還是來自西方，是生活在古代還是當代，他們(men) 所倡導的人類應該遵守的“天理”都大同小異，大致不出“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

霍布斯在《利維坦》一書(shu) 中曾歸納出十九條自然法則，然後說：由於(yu) 人們(men) 之中大部分都忙於(yu) 養(yang) 家糊口，其餘(yu) 的人則因過於(yu) 疏忽而無法理解以上關(guan) 於(yu) 自然法的微妙推演。然後為(wei) 了所有的人都無法找到借口起見，這些法則已被精簡為(wei) 一條簡易的總則，甚至最平庸的人也能理解，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

這條總則說明，認識自然法所要辦到的隻是以下一條：換位思考，將心比心。即俗話講的，公道不公道，打個(ge) 顛倒。這也就是亞(ya) 當·斯密講的存在於(yu) 每個(ge) 人心目中的“想象的、公正的旁觀者”所做的情感判斷，同樣也是羅爾斯正義(yi) 論的基本推理方法，甚至也可以說是亞(ya) 裏士多德正義(yi) 論的推理方法。

顯然，“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一總則本身就隱含了人與(yu) 人之間平等的原則，因為(wei) 隻有平等的人才會(hui) 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將心比心，推己及人。這種平等是道德上的平等，人格上的平等，“上帝”(“老天爺”)麵前的平等。前麵講的大衛·休謨總結的三條自然法則都可以從(cong) 這一條總則推導出來：你不願意別人剝奪你的生命和財產(chan) ，你也就不應該剝奪別人的生命和財產(chan) ；你不願意被人強迫你交易，你也就不應該強迫別人與(yu) 你交易，或者，你希望別人尊重你自願交易的權利，你也就應該尊重別人同樣的權利；你不願意與(yu) 言而無信的人合作，你自己就應該說話算數。“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恕道”，現在被稱為(wei) “黃金(1396.30, 25.50, 1.86%)法則”(golden　rule或 golden　law)。孔子提出這個(ge) 處理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基本法則確實非常偉(wei) 大，但這一法則在2000年前的軸心時代許多其他偉(wei) 大的思想家中也是一個(ge) 基本法則，有些人提出的可能更早，可以說是軸心時代偉(wei) 大思想家的共識，幾乎沒有哪一種文化或宗教不包含這樣的規則。比如希臘哲學家皮特庫斯(Pittacus，公元前640–前568　年)就曾說過：“Do　not　to　your　neighbor　what　you　would　take　ill　from　him。”(不要對你的鄰居做你不喜歡他對你做的事情)；幾乎生活在同時代的希臘哲學家泰利斯(Thales，前624–前546)說過：“Avoid　doing　what　you　would　blame　others　for　doing。”(不要做你抱怨別人做的事情)；佛法裏類似的話也很多，如要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他人(treat　others　as　you　treat　yourself)；如果你不想被別人傷(shang) 害，你也不要傷(shang) 害別人(Hurt　not　others　in　ways　that　you　yourself　would　find　hurtful)；耶穌也說過許多類似的話，如“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do　unto　you”(你不喜歡別人對你做的事情，你也不要對別人做)；如此等等，舉(ju) 不勝舉(ju) 。這些格言都可以翻譯成“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事實上，基督教認為(wei) 這一“黃金法則”來自耶穌。如果我們(men) 不是拘泥於(yu) 文字，《墨子》和《道德經》的許多話都有類似的意思。

儒家文化之所以能主導中國社會(hui) 兩(liang) 千多年，就是因為(wei) 它把天理放在王法之上。有些西方學者認為(wei) 儒家文化就是自然法，這一點雖然在學術界有爭(zheng) 議，但至少說明儒家是把“天理”放在第一位的。儒家的“禮法”體(ti) 現了自然法的精神，這是儒家與(yu) 法家最大的區別。

良知比法律更重要

回過頭來總結一下，曾成傑犯了什麽(me) 法？或許他真的犯了“人定法”，也就是政府製定的律法(所謂“非法集資”)，如法院所判決(jue) 的那樣；但他確實沒有犯“自然法”，沒有做違背天理、違背良知的事情。

處死曾成傑或許沒有違反人定法，但確確實實違法了自然法！

曾成傑的不幸既有法律的責任，也有法官的責任。法律主要是靠法官執行的。我們(men) 對法官的基本要求不是仁慈，而是正義(yi) ！英文中，法官的含義(yi) 就是正義(yi) (justice)。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對法官來說，良知比法律更重要，沒有良知的法官比不懂法律的法官更可怕。這是因為(wei) ，一個(ge) 法官隻要有良知，即使不懂法律條文，他也不會(hui) 做出違反正義(yi) 的判決(jue) ；相反，即使他懂法律，把法律條文背得滾瓜爛熟，如果他沒有良知，正義(yi) 就會(hui) 蕩然無存！約翰·馬歇爾被公認為(wei) 是美國曆史上最偉(wei) 大的法官之一，但他在出任首席大法官之前根本就沒有任何法律背景。這也是西方“陪審團”製度的價(jia) 值所在。陪審員都是沒有受過法律專(zhuan) 業(ye) 訓練的普通公民，他們(men) 的判決(jue) 是基於(yu) 良知而不是法律。

有法無天不是法治社會(hui)

建立法治社會(hui) 已成為(wei) 中國人的普遍共識，但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法治社會(hui) 以法律的合理性和正當性為(wei) 前提，也就是政府製定的法律必須符合天理和良知。任何人都不應該以“法律”為(wei) 托詞行不正義(yi) 之事。當法律不符合天理時，當你不得不在良知和律法之間掙紮的時候，你應該選擇站在天理的一邊。當然，許多人做不到這一點，因為(wei) 人性的私心，也因為(wei) 人性的懦弱。通常來說，違反人定法的懲罰在眼前，違反天理的懲罰在以後，人們(men) 通常會(hui) 遵守“好漢不吃眼前虧(kui) ”的格言。但我們(men) 應該對那些寧肯違反法律也不願違反天理的人持有敬畏之心，至少不應該以我們(men) 自己的小聰明而鄙視這些人。

當然，最重要的是，政府製定的律法必須符合良知，符合天理！任何違反天理(自然法)的立法都不能被稱為(wei) 真正的法律，隻能被稱為(wei) “惡法”，文化大革命使人們(men) 認識到無法可能給每個(ge) 人帶來的災難，所以改革開放以來，政府製定了一係列的法律。但曾成傑案件以及其他諸多案件說明，法治不等於(yu) 律法之治。法治首先是“理治”(天理之治)。法律不符合天理，司法不講良知，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法治。無法無天不是一個(ge) 好社會(hui) ，有法無天也還不是一個(ge) 好社會(hui) ！

附鏈：

（視頻）張維迎談曾成傑之死：中國不缺法律但是缺少天理

https://finance.sina.com.cn/hy/20130824/113416551792.shtml

張維迎談企業(ye) 家對曾成傑之死兔死狐悲：我們(men) 還有良知

https://finance.sina.com.cn/review/hgds/20130823/231016547690.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