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學視域下的朱子四書(shu) 學

作者：許家星（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三十日庚寅

          耶穌2026年5月16日

構成中華文明核心思想的儒學曆來重視經典教材的編撰、傳(chuan) 承、更新，形成了源遠流長的教材史，蘊含了博大精深的教材思想，對於(yu) 當下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教材學具有重要意義(yi) 。但這一點似乎並沒有得到應有的認識。有觀點認為(wei) ，古代的教材“程度模糊、分量主觀、方法隨意、內(nei) 容籠統”，實際並非如此。以下擬以朱子四書(shu) 學教材為(wei) 中心，從(cong) 儒家經典教材的演變曆史及朱子四書(shu) 學的教材特質兩(liang) 方麵加以論述。

從(cong) 孔子刪述六經到朱子合編四書(shu)

儒家文明本質上是以經典傳(chuan) 承為(wei) 核心的思想文明。孔子作為(wei) 儒學的創始人，其貢獻不同於(yu) 周公等有德有位者的製禮作樂(le) ，而在於(yu) 通過述而不作的方式，重新詮釋六經之思想與(yu) 意義(yi) ，並以經其整理之六經為(wei) 教材，實現對儒家思想的奠基與(yu) 開拓。《漢書(shu) ·藝文誌》說“宗師仲尼”的儒家“遊文於(yu) 六經之中”。孔子自言他對於(yu) 六經“述而不作”，並無所創作，隻是整理而已。在朱子看來，孔子“述”的具體(ti) 工作就是“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皆傳(chuan) 先王之舊”。孔子通過對六經開展刪節、編訂、闡發、修整等工作，使六經之“舊瓶”得以裝其思想之“新酒”。孔子對六經整理極為(wei) 嚴(yan) 肅認真，如他對《春秋》的處理，被《史記》認為(wei) 是“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孔子刪述六經的意義(yi) 獲得後世極高評價(jia) 。經孔子整理之六經，成為(wei) 此後儒家的經典教材，對於(yu) 古代的思想、政治、社會(hui) 、教育等諸方麵都產(chan) 生了非常深遠而持久的影響。

被公認為(wei) 理學集大成者的朱子，則以對四書(shu) 的創造性詮釋，成為(wei) 繼孔子之後對儒家經典文明作出劃時代貢獻的又一儒學大師。朱子創造性地將《論語》《孟子》和原《禮記》之《大學》《中庸》兩(liang) 篇合編為(wei) 一書(shu) ，即四書(shu) ，或稱四子。正如四庫館臣所言，“古無四書(shu) 之名”“至詮解四書(shu) ，則實亦無逾朱子”。館臣認為(wei) ，盡管朱子在五經學如《周易本義(yi) 》《詩集傳(chuan) 》等方麵也取得了傑出成就，然未必就超過了漢唐之注，但朱子的四書(shu) 注釋，則的確是作出了前無古人的貢獻。朱子用盡畢生心血來注釋四書(shu) ，直至易簀前三日還在修改。他對自己所注四書(shu) 也極為(wei) 自信，認為(wei) 每個(ge) 字都好比在秤上稱過，不多不少，極為(wei) 恰當。朱子如此重視注釋四書(shu) 的原因在於(yu) ：他立誌編撰一本給各地窮鄉(xiang) 僻壤學子學習(xi) 四書(shu) 的經典教本，從(cong) 而更好地傳(chuan) 承、發展理學思想。從(cong) 曆史來看，朱子所編撰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成為(wei) 南宋以來東(dong) 亞(ya) 世界最為(wei) 重要的經典讀本，其效果恐怕超出了朱子本人的期待。

朱子四書(shu) 學教材的目的性、原創性、經典性、係統性、一體(ti) 性

朱子是個(ge) 偉(wei) 大的教育家，其四書(shu) 學教材的成功具有頗多值得挖掘之處。首先是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具有明確的目的導向性，就是為(wei) 傳(chuan) 承理學、辟除佛老服務。故他在作為(wei) 先秦原典的《論語》《大學》《中庸》《孟子》中注入了大量的理學思想，尤其是二程及其弟子的話語，毋庸諱言，朱子的四書(shu) 學本質上是理學化的四書(shu) 。因此，對四書(shu) 或四書(shu) 學這個(ge) 概念並不能隨便用於(yu) 理學之前的《論語》《大學》《中庸》《孟子》。朱子編注四書(shu) 的一個(ge) 重要意圖，就在於(yu) 樹立二程接續孔孟的理學道統譜係。由此，他強烈抨擊了異於(yu) 理學的諸多国际1946伟德，如俗儒記誦詞章之習(xi) 、異端虛無寂滅之教、權謀術數功名之說、百家眾(zhong) 技之流等，他認為(wei) 這些都違背了理學的天理仁義(yi) 之學。

朱子的四書(shu) 教材具有突出的原創性。《四書(shu) 章句集注》能超越五經，成為(wei) 七百多年來東(dong) 亞(ya) 儒學的首要經典，與(yu) 其思想的高度原創性密切相關(guan) 。但由於(yu) 朱子注釋“渾然猶經”的特點，導致這種原創性似乎並不易為(wei) 學者所認識。比如，他在《中庸章句序》中明確提出了“道統”這個(ge) 具有創造性的概念，但今日似乎有一種流行的觀點，將“道統”論歸諸韓愈始倡。如果要這樣說，還不如說孔子、孟子始倡。在朱子這裏，“道統”是一個(ge) 內(nei) 涵豐(feng) 富、作用全局的概念，而在韓愈等人那裏，隻是對儒家聖賢人物譜係簡單羅列，顯然不是嚴(yan) 格的“道統”論。朱子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融入了天理價(jia) 值論、理氣本體(ti) 論、人心道心論、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論、主敬涵養(yang) 、格物致知的工夫論等，這些思想相對於(yu) 此前有關(guan) 《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的注釋來說，充滿了強烈的創新性和鮮明的時代性。

經典性是朱子四書(shu) 教材的另一特性。經過曆史的選擇，《四書(shu) 章句集注》成為(wei) 百世不刊之典，它的經典性表現為(wei) 超越時代性和地域性。朱子去世後不久，南宋理宗即頗為(wei) 推崇《四書(shu) 章句集注》。該書(shu) 在元代仁宗時（1313年）被確立為(wei) 科舉(ju) 考試之首，取代了五經的至尊地位，標誌著儒家經學在國家教育製度層麵從(cong) 五經時代轉向了朱子的四書(shu) 學時代。自此，《四書(shu) 章句集注》作為(wei) 儒家經典教育之首的地位一直延續到1905年科舉(ju) 教育的廢除。在此期間，《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影響跨越國界，被朝鮮、越南等國主動仿效，其科舉(ju) 考試亦以之為(wei) 首。《四書(shu) 章句集注》的經典性還表現為(wei) 它的普適性。它不僅(jin) 僅(jin) 是作為(wei) 一般意義(yi) 上的科舉(ju) 之書(shu) ，更主要的是作為(wei) 受眾(zhong) 群體(ti) 價(jia) 值觀念和行為(wei) 準則的指導，具有修己治人、化民成俗的權威地位。這顯然是百年來諸多教科書(shu) 編撰所期盼而未能做到的。

係統性是朱子四書(shu) 學教材的獨特之處。本來，《論語》《大學》《中庸》《孟子》是各自分散的，當朱子把它們(men) 組合成一個(ge) 整體(ti) 時，就麵臨(lin) 如何安頓彼此關(guan) 係的問題。朱子對此給予了明確說明，在他看來，有兩(liang) 種次序安排：一種是根據時間先後的《論語》《大學》《中庸》《孟子》的次第；另一種是根據為(wei) 學工夫由易到難的《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的次第。對於(yu) 第二種次第，朱子反複解釋，體(ti) 現了他作為(wei) 一位理學教育家重視為(wei) 學先後的苦心。另外一個(ge) 問題是如何處理四書(shu) 與(yu) 五經的關(guan) 係，朱子認為(wei) 二者好比“禾”與(yu) “飯”的關(guan) 係，四書(shu) 相對於(yu) 五經是“打禾為(wei) 飯”。他肯定五經是四書(shu) 的源頭，但就為(wei) 學難易、成效而言，則學習(xi) 四書(shu) 較五經具有“工夫少，得效多”的事半功倍的效果，故相較五經，學習(xi) 四書(shu) 應擺在更優(you) 先的地位。從(cong) 將《大學》置於(yu) 《論語》之前、四書(shu) 置於(yu) 五經之前的考慮可以看出，作為(wei) 編者的朱子，心中始終有受教者在，總是從(cong) 學習(xi) 者的角度來考慮經典教育的次第。朱子四書(shu) 學的係統性還體(ti) 現在它的體(ti) 係性或者說集成性。朱子的四書(shu) 學雖以《四書(shu) 章句集注》作為(wei) 最主要的教本，但實質上存在著圍繞該書(shu) 而展開的《精義(yi) 》《或問》《語類》《文集》等係列讀本。一是作為(wei) 《四書(shu) 章句集注》前身或基本材料的《論孟精義(yi) 》。在編撰《四書(shu) 章句集注》之前，朱子苦讀二程學派及張載的著作，把他們(men) 有關(guan) 《論語》《孟子》的言論匯編為(wei) 《論孟精義(yi) 》，而《四書(shu) 章句集注》就建立在該書(shu) 基礎上。二是對《四書(shu) 章句集注》所選諸家加以評析的《四書(shu) 或問》。該書(shu) 以問答形式，表達了對張載、二程等說加以取舍的原因，有助於(yu) 讀者了解朱子《四書(shu) 》注釋的所以然。三是《朱子文集》中有關(guan) 《四書(shu) 》注釋的討論。朱子在與(yu) 弟子朋友往來的兩(liang) 千多封書(shu) 信中，大量論及他對《四書(shu) 》注釋的看法，很好地呈現了朱子在不同時期對同一文本、觀點的看法異同。四是記錄朱子與(yu) 弟子討論四書(shu) 注釋的朱子四書(shu) 語類。朱子在與(yu) 弟子講學時，弟子將其談話記錄下來，是為(wei) 《朱子語類》，其中涉及四書(shu) 者有五十卷之多。這種談話體(ti) 親(qin) 切易懂，頗受讀者歡迎。

階段性與(yu) 一體(ti) 性。朱子特別注重教育的層次性與(yu) 一體(ti) 性。四書(shu) 教育對他而言，其實屬於(yu) 中間階段。他將古代教育分為(wei) 小學和大學階段。他分析當時教育失敗的一個(ge) 原因是缺乏小學階段的事上養(yang) 成教育。為(wei) 此，他和劉清之專(zhuan) 門編撰《小學》一書(shu) ，以作為(wei) 進入大學階段的必要教材。該書(shu) 也獲得極大成功，在東(dong) 亞(ya) 世界具有了近乎經典的地位。此外，為(wei) 了推廣周、張、二程的理學思想教育，朱子在1175年和呂祖謙從(cong) 四者著作中選取622條，編為(wei) 《近思錄》，作為(wei) 理學入門之書(shu) 。該書(shu) 很快成為(wei) 理學經典讀本。陳淳所記朱子說認為(wei) 該書(shu) 是“四子之階梯”，而“四子”又是“六經之階梯”。對“四子”究竟何指，學界素有不同看法，但這一“階梯論”頗為(wei) 流行，表明學習(xi) 四書(shu) 學的階層性。它意味著北宋理學之書(shu) 對學習(xi) 朱子四書(shu) 學具有優(you) 先性，而要學習(xi) 六經，又須以朱子四書(shu) 學為(wei) 階梯。在這種階段論中，朱子始終保持了教育目標的一致性，即培養(yang) 能夠窮理正心、修己治人的人才。

朱子作為(wei) 偉(wei) 大的教育家，其四書(shu) 學教材取得了巨大成就，體(ti) 現了深刻而富有意義(yi) 的教材思想，創造性吸收、轉化其中的思想，必將有助於(yu) 建設具有中國文化自主性的中國教材體(ti) 係，推進中國的教材學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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