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星】吳仲迂《語類次》思想及其詮釋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3-12-13 20: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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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星

作者簡介:許家星,男,西元1978年生,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現任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吳仲迂《語類次》思想及其詮釋

作者:許家星(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哲學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

來源:《朱子學研究》第40輯,江西教育出版社2023年

 

一、吳仲迂生平略述

 

吳仲迂,名迂(又以為(wei) 名廷),號可堂,宋末元初浮梁(古屬鄱陽)人【1】。胡炳文(1253—1333)《四書(shu) 通》言吳氏:仲迂,號可堂,鄱陽人。元汪克寬(1304—1372)受學於(yu) 吳,言“浮梁拜可堂吳先生仲迂於(yu) 州學”【2】。“至治壬戌(1322),從(cong) 先師可堂吳先生受業(ye) 於(yu) 浮梁之學官”【3】。此二說甚為(wei) 可據。蓋胡炳文與(yu) 吳仲迂為(wei) 同時之人,且當有交往,胡炳文《雲(yun) 峰集》以吳為(wei) 浮梁之學。汪克寬更是直接受學於(yu) 吳,其經學思想受吳影響甚深,當不至於(yu) 不辨師之字號、籍貫,然二說皆未交代其名。明馮(feng) 從(cong) 吾則以“仲迂”為(wei) 其名,認為(wei) 吳氏字缺,“吳仲迂字(闕),浮梁人,號可堂,博學明經,隱居著書(shu) ”【4】。此說誤,仲迂當為(wei) 字。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則以其名迂,字仲迂,清人(如《千頃堂書(shu) 目》)、民國學人等多用之。唯《江西通誌》則載吳仲迂名廷,廷有正、直、平之意,與(yu) “迂”正相對,且二者字形相似,故“迂”“廷”恐形誤。(雍正)《江西通誌》卷八十八述其生平如下:

 

吳廷,字仲迂,浮梁人。天資絕人,力探理窟,一舉(ju) 於(yu) 鄉(xiang) 不合,不複屑意於(yu) 詞章訓詁。饒魯稱其“立誌堅確,踐履篤實”。學者宗之,號曰可堂先生。後避兵隱橫塘山,猶講道不廢,使者表所居巷曰逸民。所著有《四書(shu) 語錄》《五經發明》《先儒法言》《粹言》《重定綱目》諸書(shu) 。【5】

 

《宋元學案·雙峰學案》“隱君吳可堂先生迂”言:

 

吳迂,字仲迂,浮梁人。從(cong) 雙峰學。嚐應科舉(ju) 不上,遂棄之。辟兵橫塘,講道不廢。皇慶間,浮梁牧郭鬱延之為(wei) 師,以訓學者,時稱可堂先生。汪克寬,其門人也。(雲(yun) 濠案:黃氏本雲(yun) :同邑鄭合生、戴璹皆師事之)所著有《四書(shu) 語錄》《五經發明》《孔子世家》《先儒法言粹言》(按:當為(wei) 《先儒法言》《先儒粹言》)《重定綱目》,使者表其所居曰“逸民”。年九十卒。【6】

 

據上引可知,吳仲迂自小傾(qing) 慕程朱理學,而無意章句訓詁學,早年即放棄科舉(ju) 業(ye) ,從(cong) 學理學名家饒雙峰。其治學特點亦頗得雙峰精髓,為(wei) 學誌向堅定不移,重視工夫踐履,從(cong) 事理學教化,治學途徑以闡發四書(shu) 五經、理學之書(shu) 為(wei) 主,頗具其師雙峰風格。吳氏是當時甚有影響的理學家,皇慶年間被浮梁縣令郭鬱聘為(wei) 州學教授,講朱子學於(yu) 此,影響甚大,培育英才甚多,如元代安徽祁門汪克寬父子即前來問學。《同治饒州府誌》言因吳氏之教化,浮梁學風大變,一躍而為(wei) “江南之最”,可見其影響之一斑。

 

吳仲迂雖無著作流傳(chuan) ,然所著甚多,據清陳夢雷主編《古今圖書(shu) 集成·經籍典》,吳氏著有《易學啟蒙》《書(shu) 編大旨》《詩傳(chuan) 眾(zhong) 說》,皆散失未見。另所撰《孟子年譜》亦未見。清魏源《元史新編》載吳氏尚有以下著作:《左傳(chuan) 義(yi) 例》、《左傳(chuan) 分紀》、《春秋紀聞》、《孝經附錄》一卷、《孟子集注附錄》(《江西通誌》則為(wei) 《論孟集注附錄》)、《讀孟子法》一卷、《孟子年譜》一卷、《孟子塚(zhong) 記》一卷、《重定綱目》、《孔子世家考異》。而清倪燦《補編金元藝文誌》則尚有《語孟類次》《經傳(chuan) 發明》《先儒法言》《先儒粹言》。清黃虞稷《千頃堂書(shu) 目》亦列此等書(shu) 目。

 

吳氏享壽甚長,承雙峰而開祁門,為(wei) 宋元之際具有承上啟下意義(yi) 的一代學人,而其人除《宋元學案》略論之外,其人及其思想皆罕見論及,實有闡發之必要,這對於(yu) 還原宋元理學思想和經學史的發展鏈條、更好呈現朱子學與(yu) 理學的演進軌跡、呈現雙峰學派的真實麵目、深化對朱子學的全麵完整理解,皆具有積極的補白意義(yi) 。

 

因吳仲迂之影響,與(yu) 其同時而稍晚之元代新安理學家胡炳文《四書(shu) 通》特選取吳氏《語類次》數十條說,此書(shu) 當是關(guan) 於(yu) 《論語》類次之意。《四書(shu) 通》所引雖不足以窺原書(shu) 之全,然已彌足珍貴。此外大量采用《四書(shu) 通》的《四書(shu) 輯釋》《四書(shu) 大全》二書(shu) 皆於(yu) 吳氏說多有引用。以下即據《四書(shu) 通》所引吳氏之說,對其思想加以論述。

 

二、吳仲迂的《論語》思想

 

胡炳文《四書(shu) 通》引用吳仲迂《語類次》84條,據此可略窺吳氏《論語》思想之一斑。此80餘(yu) 條解說雖顯分散、零碎,然仍體(ti) 現了吳氏之思想,其有關(guan) 《論語》詮釋,圍繞政治、禮樂(le) 、德性、工夫、聖賢氣象、人倫(lun) 之道等方麵展開。

 

一是捍衛王權、維護名分、反對權臣、力主德政的政治思想。吳仲迂主張王公諸侯執掌實權,反對大夫等下屬瓜分公權,挾持王公。批判孔子所處社會(hui) ,是王權不斷下墜,大夫、家臣執掌實權的墮落時代。這也是導致主張恢複王權的孔子在政治上處處碰壁、難有機會(hui) 施展主張的根本原因。吳氏指出哀公將孔子從(cong) 衛國召回,並問政於(yu) 夫子的原因在於(yu) 當時魯國大權已落入季氏、孟孫氏、叔孫氏之手,君命無法得到有效執行,君王已淪落為(wei) 大臣之傀儡。“是時三家四分公家,君命蓋不行矣”【7】。為(wei) 改變此等局麵,君王應真正掌握實權,以阻止權臣專(zhuan) 政。他指出,夫子以“莊、孝、慈”作為(wei) 治國原則告之季康子,乃針對康子而發,意在諷喻。批評其是竊奪君權、廢除父命的不忠不孝者,是毫無愛民之心的好殺者,是事上待下各方麵皆未能盡其職守者,諷刺季氏立身如此,反而要求他人盡忠孝於(yu) 己,是不可能的。“在己者事上恤下,皆不盡道,乃欲人盡其道於(yu) 已,難矣”【8】。又指出魯定公問夫子君臣之道,夫子告之以禮與(yu) 忠兩(liang) 個(ge) 原則,乃針對魯國君臣喪(sang) 失其道、君臣關(guan) 係顛倒紊亂(luan) 而發,“是時魯國君臣皆失其道,君不能使臣,臣不知事君”【9】。讚賞定公之問,切中治國要害。正因魯國執政者是僭越和篡權者,故夫子采取了不合作而批判的態度。吳氏分析夫子不仕魯的原因有三方麵:“夫子在魯不仕,其故有三:待賈而沽,一也;季氏逐君,二也;陽貨作亂(luan) ,三也。”【10】不滿《集注》據《史記》以季氏僭越強橫、偏離正道的泛泛之論,提出夫子不仕當在魯定公初年,其因是季平子驅逐魯君,而《史記》所謂“強僭離於(yu) 正道”乃季氏一貫做法,若僅(jin) 據此點,則無法解釋夫子後來為(wei) 何又仕於(yu) 季桓子。認為(wei) 夫子在定公五年之前與(yu) 之後不仕的原因分別與(yu) 季平子逐君和陽貨作亂(luan) 有關(guan) ,顯示出吳氏根據史實細加辨析的探究精神。吳氏提出禮樂(le) 征伐若自諸侯、大夫、陪臣所出,則其執政年代相應由十世、五世、三世而遞少之論,認為(wei) 夫子意在警誡失權者;下章關(guan) 於(yu) “三桓之子孫微矣”說,乃在警誡竊權者。“下章戒竊權者,此戒失權者”【11】。

 

強烈的名分論。吳氏認為(wei) 名分乃普遍之政治原則,禮樂(le) 、刑罰等任何事情皆存在“名”之正否的情況。名之必言、言之必行說指向事成禮樂(le) 興(xing) 、刑罰中,把“必”這一表示判斷、推定意義(yi) 的詞解釋為(wei) 表示價(jia) 值應當,意味著普遍之當然,否則即非必。“必謂事事當然,一事不然非必也”【12】。正名是聖人洞察事情幾微、深入發明治國大體(ti) 的根本之論。名並非空言而時刻見諸實踐。政、事二者泛言則通用,別言則大事、朝廷公共之事屬政,小事、私家之事屬事。古之大夫即便退出政壇,仍有資格參與(yu) 國之大事。故夫子此論非泛泛而發,意在譏諷冉有未能改變季氏僭越之德。“冉有相季氏,無能改於(yu) 其德,故夫子因其有政之語而深譏之”【13】。聽聞齊國陳恒弑君之變,夫子即主張討伐。吳氏認為(wei) ,所謂討,是誅有罪之名,臣弑其君,天理不容,人神共憤,人皆可討之。況齊魯乃是具有甥舅關(guan) 係之鄰國,更當討伐。此處充分體(ti) 現夫子捍衛君臣關(guan) 係的名分思想。吳氏亦頗能分析文本潛在的政治思想,如據子路“吾將問之”說,推出子路持認同出公輒的立場,而冉有、子貢則反對之,故有對夫子之問,以解其惑。

 

修己治人的德政觀。季康子問政章,吳氏引《書(shu) 》“表正萬(wan) 邦”說,表明為(wei) 政在正己之意,提出季康子與(yu) 夫子論國家治理四章當合觀之,其要無非“皆使之反躬自冶而已”【14】,此乃儒家德治的普遍原則。吳氏以譬喻形式表達為(wei) 政者率先垂範的意義(yi) ,指出《論語》君子德風、小人德草說來自《尚書(shu) ·君陳》“爾惟風,下民惟草”。批評康子作為(wei) 執政者卻充滿殺心,其心如火始然,故夫子風草譬喻,正如以清冷之水,將其殺伐之心澆滅之。凡為(wei) 政而有人心者,皆當於(yu) 此深刻反思之【15】。此解頗新穎。吳氏又指出魯定公一言喪(sang) 邦之問,意在振興(xing) 邦國,夫子即告之以曆代國家興(xing) 亡之道。定公雖為(wei) 庸君,如能聽從(cong) 之,自有改變魯國之方,但其要則應從(cong) 自身修德做起,可惜定公未能實踐夫子之教。“惜乎徒問而不能行也”【16】。

 

二是“詩樂(le) 相表裏”的禮樂(le) 思想及對禮的意義(yi) 多重闡發。吳氏提出了詩樂(le) 合一、禮樂(le) 一體(ti) 之說。這與(yu) 他對《詩經》的理解有關(guan) ,他批評《毛詩序》以《關(guan) 雎》主旨為(wei) 得淑女、憂進賢,認為(wei) 就《詩》本身及《論語》引用來看,其主旨乃是論性情之正。《詩》抒發性情,而不失其和正,“樂(le) ”則與(yu) 《中庸》之理相似,通過節奏、次序來表達中和之道、調和人之性情。故隻有聖人方知樂(le) 之意義(yi) ,而樂(le) 師隻是會(hui) 演奏樂(le) 器而已,“樂(le) 雖工師所掌,而樂(le) 意則聖人知之卓矣”【17】。此中存在樂(le) 之道與(yu) 樂(le) 之技之分。居於(yu) “得人性情之正”的立場,吳氏主張古代詩與(yu) 樂(le) 相為(wei) 表裏、內(nei) 外一體(ti) ,言“古詩樂(le) 相表裏”【18】。由言之窮而產(chan) 生歌,由歌之窮而產(chan) 生舞,歌舞的形成即是樂(le) 的產(chan) 生。故聖人製作八音和羽旄幹戚等方式來輔助、成就歌舞。君子對於(yu) 樂(le) ,實際是日用不知,其在日常生活中,即浸潤於(yu) 樂(le) 的境界,由樂(le) 之涵養(yang) 可達於(yu) 內(nei) 外皆養(yang) 。吳氏多次論及詩樂(le) 一體(ti) ,如“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章指出,“此章論詩樂(le) ,古者詩樂(le) 相表裏”【19】。進而引《春秋》相關(guan) 材料,列出“樂(le) 正”“雅頌得所”具體(ti) 所指的多種看法,如有認為(wei) 正乃正雅頌之音而使其得所者,又有認為(wei) 是就《國風》《魯頌》等詩之次第排列言者。剖析“雅頌得其所”而未提及《風》的原因,或認為(wei) 是省略其詞而內(nei) 含其意,或認為(wei) 風與(yu) 雅頌性質有別。蓋《風》是朝廷上下皆通行之樂(le) ,無所謂得不得“所”,而雅頌則是有特定使用對象者,故存在使用不當之問題;並以寧武子來聘為(wei) 賦《湛露》而不答賦為(wei) 失雅、三家以雍徹為(wei) 失正之史實證明之,於(yu) 此顯出禮樂(le) 與(yu) 名分關(guan) 係極為(wei) 密切。所謂“得正”與(yu) 否即是名分問題,吳氏在“正名”章闡明了禮樂(le) 與(yu) 名分關(guan) 係,突出禮樂(le) 一體(ti) 。名正言順即禮樂(le) 之本,名正是禮,言順是樂(le) ,此蘊含了先禮後樂(le) 之意。此處禮樂(le) 非物質化的玉帛鍾鼓之類,而是“事得其理之謂禮,物得其和之謂樂(le) ,事事物物得其理而後和”【20】。此以理、和二者解釋禮樂(le) ,理、和始終與(yu) 具體(ti) 的事、物相關(guan) 聯,而非懸空。在禮樂(le) 關(guan) 係上,先得理而後和,突出禮對於(yu) 樂(le) 的優(you) 先性。故如名不正言不順,則意味著次序的顛倒、法則的顛覆,自然無從(cong) 產(chan) 生禮樂(le) 。作為(wei) 次序、法則的禮被破壞,導致作為(wei) 和諧的樂(le) 無從(cong) 談起,也自然使得賞罰無法合理中節,而民無論善與(yu) 不善,皆將無所安其身。這一切的根源皆在於(yu) 名不正言不順導致禮樂(le) 不當,而禮樂(le) 是否得當的尺度即是“中節”,禮樂(le) 皆存在過之問題,故要節製之,使之無過恰好。在飲食宴樂(le) 上,吳氏並不完全同意夫子與(yu) 朱子的看法,夫子以“樂(le) 宴樂(le) ”為(wei) 三損之一,朱子解為(wei) “則淫溺而狎小人”,吳氏則據《易》“需”卦“君子以飲食宴樂(le) ”說,推出宴樂(le) 不過是聚餐而已,隻要其合乎禮,則並非壞事,隻是不能流於(yu) 過分而已。“飲食宴樂(le) 合於(yu) 禮者,何可廢?但不可以是為(wei) 樂(le) 而荒淫耳”【21】。這體(ti) 現了他獨立思辨的精神。

 

吳氏在《論語》詮釋中體(ti) 現了豐(feng) 富的禮學知識,既論及禮的本質、意義(yi) 之形上理論,也闡發禮的實踐日用層麵。他於(yu) “人而不仁”章指出先儒言禮不如言樂(le) 之周全,在宋儒那裏禮的意義(yi) 得到更深刻全麵闡發:“先儒皆以和言樂(le) ,而言禮不同。周子雲(yun) 理,程子、朱子雲(yun) 敬、雲(yun) 序。”【22】濂溪、程子、朱子分別從(cong) 理、敬、序三方麵突出禮之多重意義(yi) 【23】。禮即理突出了禮的形上義(yi) ,禮即敬彰顯了禮的情感義(yi) ,禮即序表達了禮的規範義(yi) 。吳氏還論述了禮所應有的敬慎義(yi) ,指出“戰色”乃譬喻之詞,形容夫子莊敬而畏之神態,實不同於(yu) 一般意義(yi) 下“勃如”等嚴(yan) 敬義(yi) ;又指出“沽酒市脯,聖人尚不食,況藥乎”顯出聖人之謹慎。吳氏發揮禮所承載的道德義(yi) ,指出禮與(yu) 君父忠孝之道關(guan) 係密切。引《禮記》諸說論證臣子於(yu) 君父的飲食先飯之禮,意在盡忠孝之道。吳氏於(yu) “於(yu) 我殯”章分析殯、葬之禮商周有所不同,而此處殯者乃是坐館於(yu) 夫子者,合乎《檀弓》夫子所言朋友之道。“此殯蓋有館於(yu) 夫子者,故死而就使殯於(yu) 其館耳”【24】。吳氏亦論及禮的社會(hui) 團體(ti) 性,指出夫子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不能言”乃訥言之貌。蓋鄉(xiang) 黨(dang) 是僅(jin) 次於(yu) 家之個(ge) 體(ti) 生活成長之親(qin) 密團體(ti) 所在,父兄宗族皆聚集於(yu) 斯,“人倫(lun) 之序,自近達遠”【25】,可見禮極具社團性。吳氏還論及禮的宗教性,認為(wei) “儺(nuo) ”於(yu) 古禮有征,乃古人對陰陽鬼神之明察,並非後儒所附會(hui) 之邪說、俗論,是古人宗教情感的正常表達【26】。吳氏也闡述了禮的名分性。他據《春秋》剖析《論語》“孟子”乃魯國避諱語,而“吳孟子”則是對魯國破壞同姓不婚之禮的譏諷。吳氏又通過史料,如孟僖子派兒(er) 子學禮於(yu) 夫子,時人以夫子“知禮而無勇”等,證明夫子確實以禮學權威聞名當時。

 

三是德性與(yu) 工夫。吳仲迂討論了仁、智、勇、中、天、命等德性範疇,重視立誌、戒懼、改過等工夫,提出天下無廢人的思想。他突出了仁智這對範疇的意義(yi) ,認為(wei) 《係辭》《論語》多以仁智並提:“《易係》《論語》,多以仁智並言,樊遲亦再問仁智。”【27】故樊遲亦以此為(wei) 問,表明仁智乃是儒學中心論題。由此推出學問即是知行,即仁智合一。他關(guan) 注作為(wei) 仁、智、勇三達德之一的勇,討論為(wei) 何“勇”並未被孟子列入四端之中,而聖人卻反複致意於(yu) 勇。“躬行不勇,則德無由進;臨(lin) 事不勇,則恐懼奪之,所以必言勇也”【28】,指出無論是自我道德實踐還是日常應事,皆無法離開勇,否則無以進德成事。故聖人必須言勇,勇乃是不可或缺者。他對“中”亦頗重視,認為(wei) 對待女子與(yu) 小人當采取寬嚴(yan) 得“中”之道方可免除其患。“中”是天下最高、最正之理,不偏不倚而無過不及才被認為(wei) 是“中”,“中行”即是“中道”。吳氏以理氣解釋天、命。在獲罪於(yu) 天解中,他主張理在氣中說,言“天雖積氣,而理寓氣中”【29】。自然之天雖然由氣積聚而成,然理卻寄托於(yu) 氣中,以解釋天非純粹氣化之形體(ti) ,而是有理在其中作主宰。故若違逆了理,則自然得罪於(yu) 天而招來禍害。天本質上是理而並非氣化之物,故天、理為(wei) 一,以此解釋朱注“天即理也”。他又以氣釋命,在“公伯寮其如命何”解中指出,“命指氣而言,陰陽之氣運行不齊,治亂(luan) 皆有定數,如命令然”【30】。此處之命即氣,陰陽之氣雖然運行不齊,然由此產(chan) 生的治亂(luan) 卻皆有定數,似乎如有主宰者在發號施令般。故夫子認為(wei) 公伯寮對其所采取之行為(wei) ,乃是命之所在、定數所在,無可逃避、無從(cong) 逃避,所能做者就是安之若素,蓋此乃“分之所當”。此是一種命分或命定思想,把命與(yu) 分、定結合而論,倡導安命、守分說。

 

吳仲迂《論語》解頗重視功夫。關(guan) 於(yu) 立誌,他認為(wei) “三軍(jun) 可奪帥”章以比較形式指出三軍(jun) 與(yu) 匹夫雖存在眾(zhong) 強和寡弱之別,然帥在軍(jun) 外,而誌在心內(nei) ,身雖可殺而誌不可奪,夫子之意在勵人立誌。關(guan) 於(yu) 主敬戒懼功夫,他引《禮記》內(nei) 外齋戒說來解釋無論是內(nei) 齋思慮,還是變食遷坐,致嚴(yan) 於(yu) 外,目的都是為(wei) 了戒備心之昏沉擾亂(luan) 。“既內(nei) 齊其思慮,又變食遷坐,致嚴(yan) 於(yu) 外者,皆懼昏擾也”【31】。由此提出對喪(sang) 失上進之心者的批評,強調無論在何等階段,皆應保有乾乾精進之心,故判定“四十見惡”章的主旨是“哀其不進”,而非朱注的勉人遷善改過,強調為(wei) 學當具備持久不懈功夫,此乃修身為(wei) 學成就的關(guan) 鍵。指出有學者因自我停滯而導致學未大成,如冉有;有學者則因客觀壽命限製而未成,如顏子。可見學而有成並非易事。吳仲迂既注重人資質的差異,又主張人皆可成才,人皆是人才,提出“天下無廢人”的思想。就用人而言,當用其長,正如醫者之用藥,如此則人無棄才,何況美質之才。又以古者樂(le) 師皆用瞽為(wei) 例,指出正是因視覺的喪(sang) 失,才使得其能專(zhuan) 心聽覺而學有所長,故古人選用瞽者為(wei) 樂(le) 師,表明天無廢人,人皆為(wei) 有用之才的思想。但又強調就個(ge) 體(ti) 為(wei) 學而言,則存在資質、境界上的客觀差異,應分辨不同學者功夫層次,如訥言敏行,就有德之人是“自能如此”,而學者則“當如此”。提出“生知學知”章主要針對中人而發,中人雖亦存在資質上下之別,然可通過格物窮理以致其知,體(ti) 現了聖人勉勵學者之用心。他強調為(wei) 學的自主性,區分下愚與(yu) 自暴自棄者,“下愚以質言,自暴自棄以人事言,質雖可移而自不移者,暴棄之謂也”【32】。前者是就天生資質而論,後者則無關(guan) 資質,而是後天人事。認可變化氣質之說,指出可以改變資質卻不努力用功者,即是自我放棄。

 

四是聖賢氣象及其教化。吳仲迂對夫子德行氣象多有論述。夫子論“蘧伯玉之使”章,朱注認為(wei) 章旨是讚使者善於(yu) 辭令,然吳氏則將主旨轉變為(wei) 體(ti) 現聖人氣象如天地般廣大包容,言行舉(ju) 止,皆是示教,具有超越時間的魅力,千載之下仍能興(xing) 起感慕之心。“聖人氣象雍容,如天地之生物,陽舒陰慘,無非教也。千載而下,猶可想見之。”【33】吳氏還善於(yu) 就夫子言行挖掘其聖人氣象,如“夫子答陽貨”章,他指出隻有聖人在麵對奸詐小人時能做到如此自然雍容,用其權變而合乎正道。“而夫子雍容應之,曲盡其道,貨終無所施其奸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34】?在“天生德於(yu) 予”章,吳氏揭示夫子的德性高貴與(yu) 使命擔當。他從(cong) 人性貴入手,指出聖人乃人性之最高貴者,已實現了內(nei) 在之德與(yu) 天道的合一。聖人承擔了弘揚斯文之天命,故斷不能為(wei) 桓魋所殺。“夫子雖窮在下,天蓋使之主斯文,豈虛生者”【35】?並以比較方式強調夫子於(yu) 此毅然以聖自任,毫不退讓之用心。夫子本具聖人之德,自覺承擔弘道重任之使命,於(yu) 夫子而言,此道與(yu) 德已然渾然合一。進而比較“公伯寮”章“其如命何”與(yu) 本章“其如予何”之說存在主要區別,前者尚聽命於(yu) 天,於(yu) 道之廢興(xing) 有所推脫;此則天命已然在我,自我與(yu) 天為(wei) 一,故斷然承擔天命。在吳氏看來,此等自信與(yu) 擔當不僅(jin) 為(wei) 夫子所獨具,實亦是每一位儒者所應有之自覺。吳氏還注意將夫子與(yu) 隱者相比較,以彰顯夫子的入世情懷,指出夫子雖辟地、辟色、辟言而終不忍於(yu) 辟世,觀其論長沮、桀溺可見矣。夫子切於(yu) 救世之心,並不在乎是否為(wei) 人所知,亦不在意是否成功,而秉持超功利的為(wei) 己精神。夫子所謂居夷、浮海之舉(ju) ,不過是表達對時代不滿,並非真要隱遁。夫子不僅(jin) 是人民的熱愛者、積極的救世者,而且是熱忱的愛國者。吳氏以比較方式彰顯了夫子去國之舉(ju) ,不同尋常。先引古書(shu) 說明魯國接受女樂(le) 的背景,批評季桓子不能用夫子,此是夫子去國之背景,進而著重分析夫子離開的三次不同選擇:齊景公不能用,立即離開;衛靈公問陣不合,明日行;季桓子接受齊國女樂(le) ,夫子本來應當見機而作,立即離開,但卻遲遲三日而後行,猶有所待,以此體(ti) 現夫子對祖國之不舍與(yu) 眷戀,既堅守其道,同時又不忍去國之痛。夫子於(yu) 此情理之間,處置甚當。“然父母之國也,故待其不朝三日而後行。《孟子》曰‘孔子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此聖人去國之義(yi) 也。”【36】夫子對禮的態度也見出他的中和氣象,《鄉(xiang) 黨(dang) 》篇體(ti) 現了夫子既守通常之禮,又能根據情景選擇當行之禮而不拘泥世俗,體(ti) 現了對禮之常與(yu) 變的靈活使用。“《鄉(xiang) 黨(dang) 》所記夫子之事,有常禮者,有夫子所行不與(yu) 他人同者。”【37】

 

吳氏闡發了夫子的教化思想,他從(cong) 本源與(yu) 特殊的角度說明人作為(wei) 個(ge) 體(ti) 雖有不同,然作為(wei) 整體(ti) 則具有普遍性。故夫子無類之教,正體(ti) 現了愛的普遍性、無私性,而合乎天地之仁。由此把夫子之教與(yu) 天地之仁相論述,彰顯出夫子之教化本質上乃是一種仁愛之教。“有教無類,天地之仁。”【38】吳氏指出,夫子之教往往通過言傳(chuan) 身教的實際行為(wei) 體(ti) 現,弟子善於(yu) 記錄之。如“不問馬”即是弟子“記之所以示教”。吳氏還挖掘《論語》中所隱藏的夫子之教,如認為(wei) “人而無恒”之教乃是不沒人善,體(ti) 現了夫子教人之盛德。此外,吳氏在對孔門弟子評價(jia) 上,對顏淵極盡讚賞。讚其德行超出同輩,仲弓、子路等不如閔子不出仕,而閔子又不如顏子賢能,故顏子、閔子為(wei) 孔門超絕者,“若淵、騫者,其孔門之超絕者乎”【39】!讚賞顏子不僅(jin) 德行超絕,且極為(wei) 聰明而極善言辭,此論似罕見道及。吳氏並於(yu) “子在回何敢死”章提出“顏子以德行稱而善於(yu) 說辭如此,豈宰我、子貢所能及”【40】!

 

五是“屈直以伸親(qin) ”的人倫(lun) 之道。在“苟有過”章的詮釋中,吳氏鮮明地表達了人倫(lun) 價(jia) 值優(you) 先的立場。言:

 

隱諱者,臣子之私;是非者,天下之公。夫子答司敗與(yu) 期,可謂兩(liang) 盡其旨矣。葉公以證父之惡為(wei) 直,司敗以隱君之惡為(wei) 黨(dang) 。彼蓋知直之為(wei) 公,黨(dang) 之為(wei) 私,而於(yu) 父子、君臣之義(yi) ,蔑如也。微夫子,大道其隱乎!【41】

 

他認為(wei) 從(cong) 夫子受過之說,可推知昭公必然違禮。夫子對陳司敗與(yu) 巫馬期的回答各有不同,乃是就不同原則出發。前者是為(wei) 尊者諱,是就作為(wei) 臣子的私心(私愛)而言;後者認過而不辭,則是出於(yu) 對天下普遍公共義(yi) 理的尊重,乃是居於(yu) 公心。夫子的不同回答體(ti) 現了不同的價(jia) 值考慮,做到了兩(liang) 麵皆合乎情理。由此批評以所謂證父攘羊為(wei) 直和隱君之惡為(wei) 黨(dang) 的看法皆誤,僅(jin) 僅(jin) 陷入表麵的程序化的所謂公私、正直、偏黨(dang) 之對待中,而忽視了必須得到維護的君臣、父子之人倫(lun) 大義(yi) 。此說明確傳(chuan) 達了忠孝在所有價(jia) 值序列中的首要地位。在“吾黨(dang) 有直躬”章中,吳氏又提出“屈直以伸親(qin) ”說。言:

 

直,天理也;父子之親(qin) ,又天理之大者也。二者相礙,則屈直以伸親(qin) ,非不貴乎直也。當是時,父子之情勝,而直不直固有所不知也。律大功以上得相容隱,告言父祖者,入十大惡。疏引以為(wei) 說,朱子善其能推言之。讀書(shu) 者又能如此推行之,則善之善矣。陳司敗以隱君之惡為(wei) 黨(dang) ,葉公以證父之惡為(wei) 直,徒知直之為(wei) 公,黨(dang) 之為(wei) 私,而君臣之義(yi) ,父子之親(qin) ,乃有不察。微夫子,則一偏一曲之說起,而仁義(yi) 塞矣。【42】

 

吳氏提出直為(wei) 天理,而父子親(qin) 親(qin) 之情乃天理之最大者,但當直與(yu) 親(qin) 親(qin) 兩(liang) 個(ge) 原則發生衝(chong) 突時,主張要捍衛親(qin) 情,應當“屈直以伸親(qin) ”,即委屈正直原則而伸張親(qin) 情,認為(wei) 此符合父子天性。在此情景下,父子之情蓋過通常之直,可將“直”先放在一邊,置其於(yu) 價(jia) 值序列之次位。他還引用律法的容隱製度,證明此不僅(jin) 是理論問題,且在實踐中得到落實。其批評陳司敗以隱君之惡者為(wei) 朋黨(dang) 說,指出葉公把控告父親(qin) 之惡當作正直之舉(ju) ,隻是看到正直為(wei) 公、包庇為(wei) 私的價(jia) 值原則,而未能察覺此等情況下所謂公與(yu) 直,實際上嚴(yan) 重損害了父子之親(qin) 、君臣之義(yi) ,將會(hui) 造成極為(wei) 惡劣的後果。若非夫子,而以司敗、葉公偏頗狹隘之說為(wei) 法則,則必然帶來堵塞仁義(yi) 、敗壞人倫(lun) 的不堪局麵。蓋仁義(yi) 根本上是建立在具體(ti) 的親(qin) 親(qin) 之情、忠孝之義(yi) 基礎上,它應當居於(yu) 一切價(jia) 值原則之首而不容絲(si) 毫破壞。此體(ti) 現了吳氏對人倫(lun) 之道堅決(jue) 捍衛的價(jia) 值立場。

 

據上可知,吳仲迂的《論語》詮釋表達了主張王權、看重德性功夫、重視忠孝倫(lun) 理、提倡禮樂(le) 教化、向往聖人人格的思想,並在具體(ti) 論述上有所創新

 

三、吳仲迂《語類次》詮釋特點

 

吳仲迂《語類次》對《論語》的詮釋不僅(jin) 表達了其政治、禮樂(le) 、倫(lun) 理、德性、工夫、聖人等思想,體(ti) 現了既繼承朱子又自出新意的特征,而且在詮釋方法上,亦頗具特色。如重視史實考察、擅於(yu) 經典參照、注重義(yi) 理分析、強調比較合觀、多用形容譬喻、引申言外之意、出己說而不泥等。

 

一是引經典考證史實、禮製、名物。讀《論語》者,因缺乏對話所需之曆史背景而時感其過於(yu) 簡練,這增加了理解該書(shu) 的難度和準度。如能挖掘夫子與(yu) 對話者的史實背景,對準確順利理解文本,無疑大有益處。吳氏《語類次》於(yu) 此特別用心而多有發明,常能引經據典,闡發對話之背景、用意、效果等。在短短數十章中,引用《左傳(chuan) 》《禮記》《史記》等多次,如交代孔子與(yu) 哀公、定公對話之政治背景、魯國形勢,季康子之為(wei) 人,夫子不仕於(yu) 魯國之原因,夫子離開魯國之不同背景,五年以前是因季平子,五年以後是因陽貨,等等。“葉公問政”章吳氏根據《史記》《左傳(chuan) 》說,考察相關(guan) 史實,分析葉公與(yu) 夫子之論似乎當在蔡國而非葉國。“齊人歸女樂(le) ”章吳氏引《左傳(chuan) 》《家語》《史記》等古書(shu) 說明魯國接受女樂(le) 的背景,批評季桓子不能用夫子,這有助於(yu) 理解夫子對話之用心。吳氏時引用相應文獻落實朱注,證其所指。如針對朱注所引程子“漢儒以反經合道為(wei) 權”說,引《公羊傳(chuan) 》及韓康伯說指明程子說所指,進一步落實了朱注。或引經典以證經文來源。如“君子之德風”章引《尚書(shu) 》說,以交代其譬喻所出,“《君陳》曰‘爾惟風,下民惟草’,風草之喻,本此”【43】。吳氏還注重考證人名、身份。如據史實分析三個(ge) 同名“子西”,判定《論語》子西之確指。又根據《論語》以接輿為(wei) 楚人,而不交代沮、溺、丈人之地域推出此三人皆為(wei) 楚人,故不複書(shu) 。吳氏積極解釋禮製、名物。《論語》涉及諸多禮製、名物,如不了解其真實含義(yi) ,則無法透徹理解夫子所論,吳氏於(yu) 此常能發人所未發。如釋吉月為(wei) 正月,是根據一切皆由正麵至於(yu) 反麵,如吉凶是非等。引《禮記》說解釋齋戒、齋而變食、遷坐說。關(guan) 於(yu) 沐浴齋戒之義(yi) ,他根據《左傳(chuan) 》夫子“三日齋”而後請討伐陳恒之說,分析是否當“齋”,認為(wei) 此屬突發情況,故並不需要齋,齋則時間太長,故不滿於(yu) 《集注》解為(wei) 齋戒沐浴。其次,沐浴為(wei) 何?根據《玉藻》說,上朝沐浴乃常禮,此處特表出之,顯示所麵臨(lin) 者乃非常之事。此外,他還引《禮記》《周禮》以證明“儺(nuo) ”於(yu) 古禮有征,引《禮記》諸說論證臣子先飯之禮,分析殯、葬之禮商周即有所不同等。

 

二是字義(yi) 之所指與(yu) 辨析。雙峰之學本以分析精密見長,吳氏亦繼承這一學術特點,對字義(yi) 、概念屢有精彩解析。精準確定詞語的具體(ti) 語境意義(yi) ,如關(guan) 於(yu) “人”,針對“鄹人之子知禮乎”說,剖析此處“人”“子”的特別含義(yi) ,通過《左傳(chuan) 》等用例,得出二者有專(zhuan) 門含義(yi) ,而非泛泛之稱。“邑大夫稱人,《春秋》書(shu) 人者,《左傳(chuan) 》多雲(yun) 大夫。……子,少賤稱。”【44】此句指出“廄焚傷(shang) 人不問馬”的“人”乃是指救馬而受傷(shang) 之人,而非泛指人。“廄”指夫子私家之廄,而非《家語》所言國家之廄,否則夫子則當問馬。此辨頗新穎。關(guan) 於(yu) “謂之吳孟子”,據《春秋》以對照《論語》,剖析“孟子”乃魯國避諱語,而“吳孟子”則是對魯國之譏諷語。關(guan) 於(yu) “去”,認為(wei) “君子不去”的“去”與(yu) 上章“不以其道得之不去”的“去”同義(yi) ,乃離開意,與(yu) 下文“違仁”說相應,表明“去”即違去之意。提出“言遜”之“遜”並非不正,而是委婉之義(yi) 。“言孫者,亦非失其正也,特少置其委曲,如夫子之對陽貨雲(yun) 爾。”【45】此句指出“陪臣”的“陪”本是重臣之義(yi) ,此則指家臣。“陪,重也……此謂家臣也。”【46】又解“唯上智與(yu) 下愚”的“唯”,是“別而指之之辭”。落實“逝者如斯”的字義(yi) 所指,“斯”是指水,“逝”指陰陽作用、人物變化、事情演變毫無間斷止息。孔孟水之歎,即指向此無窮之變。吳氏善於(yu) 區分同詞異義(yi) 。如關(guan) 於(yu) “色”之含義(yi) ,區分“戰色”與(yu) “色勃如”之“色”不同,“戰色”是譬喻之詞,形容莊敬而畏之態,不同於(yu) 一般意義(yi) 下之嚴(yan) 敬,如“色勃如”之類。又如“惡”,他區別了“色惡臭惡”與(yu) “恥惡食”的“惡”不同,二者差別極大,“惡食”是粗菲之義(yi) ,與(yu) “色惡臭惡”之腐壞義(yi) 、貶斥義(yi) 並不同。吳氏也辨析了近義(yi) 詞。如提出泛言、別言說來區別政與(yu) 事,實具有方法論意味。

 

三是比較、合觀與(yu) 通考。《論語》中本來即有不少比較、對反之說,吳氏特別留意從(cong) 比較的角度來論,在對照的光芒下,被闡釋對象的特點、差異呈現得更準確鮮明。如指出經文的處約、處樂(le) 乃是對舉(ju) 互文之法,突出不仁之人不可一日處於(yu) 此等地步。聖人以表示時間久遠的“久”“長”言之,乃心存忠厚之故。吳氏善於(yu) 在比較中深挖原文所蘊藏的可能之意,如根據冉有、子貢問夫子是否為(wei) 衛君之比較,推出子路持認同出公輒的立場,而冉有、子貢則反對之,此意或有之,但亦不能斷定。“天生德於(yu) 予”章吳氏比較夫子論公伯竂與(yu) 論匡人、桓魋,其意義(yi) 存在聽命於(yu) 天與(yu) 天命在己之別。吳氏還通過比較從(cong) 更宏觀的視野來把握不同的價(jia) 值原則,妥善處理不同價(jia) 值原則的衝(chong) 突,並確定價(jia) 值選擇的次序。如指出“丘也幸”章夫子對陳司敗與(yu) 巫馬期的回答各有不同,乃是就不同原則出發。前者為(wei) 尊者諱,體(ti) 現了作為(wei) 臣子的私心(私愛);後者認過而不辭,則是出於(yu) 對天下普遍公共義(yi) 理的尊重,是居於(yu) 公心。夫子的不同回答體(ti) 現了不同的價(jia) 值考慮,做到了情理兩(liang) 盡,再次體(ti) 現了吳氏把君臣大義(yi) 、父子之倫(lun) 置於(yu) 最高價(jia) 值序列的立場。又關(guan) 於(yu) 三軍(jun) 奪帥,吳氏有意將“帥”與(yu) “誌”加以比較,以彰顯二者內(nei) 外、人己之別。

 

比較下的“合觀”與(yu) “通考”,比較總是有所同而有所異,需要在更廣泛的視域下展開,做到觸類旁通。吳氏的比較分析即建立在“合觀”之上。“合觀”多指跨越本章局限,統合相似之章而做整體(ti) 比較之觀,如他於(yu) “政者正也”章提出當就季康子與(yu) 夫子有關(guan) 國家治理之四章“合觀”之。或者跨越各卷,而就同一概念比較而觀,如指出“善人為(wei) 邦百年”章當統合全篇相關(guan) 章節而觀,指出夫子關(guan) 於(yu) 善人“不踐跡,亦不入於(yu) 室”之論是對善人“雖許之,而皆有未足之意,當合觀之”【47】。借此而論,則此善人為(wei) 邦之善人亦應如是觀,顯出“合觀”意識下辨析極細膩的一麵。吳氏於(yu) “和而不同”章指出當通貫後章“鄉(xiang) 人皆好”章觀之,二章主旨論交往之道,和、同之別在於(yu) 是以法還是以黨(dang) 為(wei) 原則。又於(yu) “子問公叔文子”章將公孫賈與(yu) 蘧伯玉之使者相比較,指出使者當以謙辭為(wei) 對。吳氏還提出“通考”之說,“佛肸召”章朱注引張栻說,指出子路昔者所聞君子不入不善,與(yu) 今日所言焉能係而不食之意不同,吳氏即言,“必通考之,然後聖人之旨始備見而無遺”【48】。即應當“通考”夫子前後之說,不能拘泥具體(ti) 文字,方能得其要旨。在“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解中,吳氏將孟子說與(yu) 夫子所論通貫比較,認為(wei) 二者意思相通,由此可進一步把握夫子關(guan) 於(yu) 欲居九夷和乘桴浮於(yu) 海之意。

 

四是以經典互證。吳氏《論語》解熟練采用了經典互證的形式,顯示出對儒家經典的深入把握。此等經典互證,涉及《詩經》與(yu) 《論語》互證。如關(guan) 於(yu) 《關(guan) 雎》之解,他批評三家以此為(wei) 周代衰亡之際的譏諷詩說不值一駁;又批評《毛詩序》以此詩主旨為(wei) 進賢,其實就《詩》本身及《論語》引用來看,該詩主旨乃是論性情之正。或把《論語》與(yu) 《中庸》比較,如“論魯太師樂(le) ”章以《中庸》所引程子始言一理、中萬(wan) 事、末複一理說來比照,其實二說本來無甚關(guan) 聯。或以《周易》和《論語》比較,如舉(ju) 《係辭》與(yu) 《論語》加以對照,指出二書(shu) 皆多言仁智。或引《禮記》《周禮》與(yu) 《論語》比較,此類情況較多,如“父母在不遠遊”引《禮記》之說,多次引《春秋》《左傳(chuan) 》說比較。還涉及《孟子》《中庸》與(yu) 《論語》之比較,如“不得中行”章、“惡紫之奪朱”章。

 

五是設形象譬喻、發言外之意。朱子解經多用譬喻,如著名的人騎馬之喻等。吳氏亦繼承此點,如提出善用人者正如醫生之用藥,鳥喙、甘遂、馬勃、牛溲皆有可取。“風草”章指出季康子顯露一片殺心,而夫子以德風、德草之譬喻正如清涼之水澆滅其燃燒之殺機。吳氏《論語》詮釋並非亦步亦趨於(yu) 朱注,多有闡發其所體(ti) 會(hui) 的經文言外之意。如“知者不惑”章,他討論了勇並未被《孟子》列入四端,為(wei) 何聖人反複致意於(yu) 勇的問題。“知賢才而舉(ju) ”章比較孔子弟子優(you) 劣,認為(wei) 由優(you) 而劣的次第是仲弓、子貢、子路、冉有,而最優(you) 者則是顏淵、閔子騫。“蘧伯玉使人”章經文及朱注重心在蘧伯玉,而吳氏則讚賞夫子氣象。

 

四、吳仲迂與(yu) 雙峰學

 

吳仲迂之學出於(yu) 雙峰,比較二者《論語》之解,可略窺二者關(guan) 係,表明雙峰學派之生機與(yu) 發展。吳仲迂所論《論語》80餘(yu) 章,論題有半數與(yu) 雙峰重合,然內(nei) 容卻無一重複者,往往雖同論一章,而仲迂所論常自出機杼,實不同於(yu) 雙峰。如“獲罪於(yu) 天”“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君子去仁”等章。但也存在若幹條,雙方雖文辭不同,但意義(yi) 卻有相通者,顯然是對雙峰說的繼承發展。如“子語魯大師樂(le) ”章,雙峰主初、中、終說,仲迂在此基礎上另引《中庸》程子說證明之。又如“以約失之”章對“約”的闡發,仲迂亦通於(yu) 雙峰。“天生德於(yu) 予”章吳仲迂解顯然是對雙峰說的繼承發揮,雙峰於(yu) 此強調夫子乃是“任斯文之責”,仲迂通過與(yu) 他章之比較,做出更深入詳細之發揮。又如雙峰提出“匹夫不可奪誌”章“是教人立誌”,而仲迂亦雲(yun) “誌在匹夫之心,雖殺身不可奪之,勉人當勵誌也”【49】,可見對雙峰之承襲。至於(yu) “正名”解,雙峰“事事皆要正名”說與(yu) 仲迂“必謂事事當然”不乏相通。“善人為(wei) 邦百年”解,雙峰認為(wei) 經文“亦可”二字表達了對善人之不滿,其治國效果實在有限,仲迂即言對善人雖許可之,而“皆有未足之意”。此外,“有政”“一言興(xing) 邦”等章亦有所相通。而“攘羊”章,雙峰認為(wei) 相隱是“順天理合人情”之舉(ju) ,仲迂“屈直以伸親(qin) ”亦是此意,而論述更為(wei) 詳盡深入。“生而知之”章,仲迂“故聖人言此以勉人學”與(yu) 雙峰主張“此聖人勉人務學處”完全一致,可見二者繼承關(guan) 係。“鄉(xiang) 願”章二者皆突出了其媚世之態。“年四十見惡”章,仲迂認為(wei) 是哀學者於(yu) 此“不複有進”,雙峰則提出“後生不可不痛自警省”說,二者意思相通。仲迂對雙峰之認同還表現在采用雙峰說,而不滿朱子解。如“逝者如斯”解,雙峰不滿《集注》以“逝者”為(wei) 道體(ti) 之往,而主張“者”是指人,“斯”是指川。仲迂亦主張“逝者不指水,斯字指水”,可見一致。但這種認同完全是建立在自我反思認識基礎上,仲迂同樣提出不滿雙峰之說。如“益者三樂(le) ”章,二者之解即有同、有異。同者皆提及節之無過,雙峰還論及不及;異者,仲迂又據易說批評經文以宴樂(le) 為(wei) 損之說,此完全與(yu) 朱、饒之說不同,體(ti) 現了仲迂獨立思考、自由批判之精神。即此來看,仲迂確是繼承發展雙峰思想之高足。

 

雙峰學派是宋元之際頗有成就的學派,然因文獻不足,故學者無法加以論述。本文所論吳仲迂,僅(jin) 有《宋元學案》《江西通誌》以百餘(yu) 字敘之。然實則就其學術淵源而論,則上承饒雙峰,下開汪克寬,博通經史,實乃宋元之際南方理學翹楚。本文通過思想探析、方法揭示,試圖呈現吳仲迂先生思想之一二,雖為(wei) 隻言片語,然嚐鼎一臠,亦見出其思想之特色及對雙峰學之傳(chuan) 承。首先,仲迂繼承了雙峰獨立思辨、自由思考、創新批判之精神。即此八十餘(yu) 條來看,多有逸出朱注之外,而新見迭出者,且不乏對朱注之異議。如關(guan) 於(yu) “宴樂(le) ”之解,即與(yu) 之截然對立。又如“奚不為(wei) 政”章亦不滿朱注采用《史記》之說。關(guan) 於(yu) 詩樂(le) 相表裏、批判詩序等說,皆頗見獨創。其次,發揚了雙峰重視字義(yi) 辨析的學風,體(ti) 現了雙峰學分析精密、善於(yu) 窮理的特征【50】,這從(cong) 上述字義(yi) 辨析部分皆能感受,且其在朱子、雙峰之後,猶能透過概念辨析,做出別開生麵之解,實屬不易。最後,知識淵博、學問紮實,體(ti) 現了學有根柢、淳樸篤實的風格。即短短八十餘(yu) 條中,其引經據典之處極多,且常能互相引發,顯示了淵博的經史知識,體(ti) 現了明辨義(yi) 理而不蹈空虛的特色。

 

總之,對吳仲迂《語類次》思想的研究,既有助於(yu) 增強對研究幾乎空白的雙峰學派的認識,同時亦從(cong) 廣度上豐(feng) 富了宋元朱子學研究內(nei) 容,對深化整個(ge) 朱子學派的認識不無積極意義(yi) 。

 

注釋:
 
1. 周廣則以其字為可翁,“元有吳仲迂,字可翁,號可堂,番易人。此雲吳迂,恐即是人而脫仲字也”。周廣業《蓬廬文鈔》(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69輯,文海出版社,1982)卷四第18頁。然此說罕見人用。
2. 汪克寬:《經禮補逸》附錄《環穀汪先生行狀》,台灣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5冊,1986,第727頁。
3. 汪克寬:《春秋胡傳附錄纂疏》凡例,台灣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65冊,1986,第8頁。
4. 馮從吾:《元儒考略》卷二《儒學傳》,台灣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53冊,1986,第782頁。
5. 謝旻監修、陶成編纂,《江西通誌》,台灣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516冊,1986,第48頁。
6. 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卷八十三,中華書局,1986,第2823頁。
7. 胡炳文:《四書通》,吉林出版集團股份有限責任公司,2005,第71頁。按:《四書輯釋》所引“孝”作“忠孝”。
8. 胡炳文:《四書通》,第72頁。
9. 《四書通》,第85—86頁。
10. 《四書通》,第72頁。《輯釋》亦引之。
11. 《四書通》,第285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不同。
12. 《四書通》,第233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略有相通,如“事事皆要正名”與“必謂事事當然”。
13. 《四書通》,第237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有所通。
14. 《四書通》,第223頁。《輯釋》亦引之。
15. 《四書通》,第224頁。《輯釋》亦引之。
16. 《四書通》,第238頁。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有所通。
17. 《四書通》,第89頁。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未引《中庸》程子說,然亦主初、中、終說。
18. 《四書通》,第157頁。《輯釋》亦引之。
19. 《四書通》,第173頁。
20. 《四書通》,第232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略有相通,如“事事皆要正名”與“必謂事事當然”。
21. 《四書通》,第286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不同,亦有同。同者,“節是不教他過,亦不教他不及”。
22. 《四書通》,第77頁。此章雙峰亦論之,涉及對朱注遊、程、李三說之評論,而未論及周子。
23. 仲迂此說《四書通》禮雲章又重引之,可見胡炳文對此之重視。
24. 《四書通》,第191頁。《輯釋》亦引之。
25. 《四書通》,第181頁。《輯釋》亦引之。
26. 《四書通》,第189頁。
27. 《四書通》,第92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所論不同。
28. 《四書通》,第178頁。
29. 《四書通》,第83頁。《輯釋》亦引之。雙峰雖論此章,然僅論前半部分。
30. 《四書通》,第262頁。《輯釋》亦引之。
31. 《四書通》,第187頁。
32. 《四書通》,第293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略相通。
33. 《四書通》,第258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不同。
34. 《四書通》,第292頁。
35. 《四書通》,第146頁。此章雙峰亦論之,頗相通,實是對雙峰之闡發。
36. 《四書通》,第308頁。此章雙峰亦論之,相通。
37. 《四書通》,第183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所論不同。
38. 《四書通》,第281頁。
39. 《四書通》,第231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所論不同。
40. 《四書通》,第204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所論不同。
41. 《四書通》,第150頁。《輯釋》亦引之。
42. 《四書通》,第239—240頁。《輯釋》亦引之。
43. 《四書通》,第224頁。《輯釋》亦引之。
44. 《四書通》,第84頁。
45. 《四書通》,第246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所論不同。
46. 《四書通》,第284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然不同。
47. 《四書通》,第236頁。此章雙峰亦論之,意相通。
48. 《四書通》,第296頁。《輯釋》亦引之。此章雙峰亦論之,略相通。
49. 《四書通》,第177頁。此章雙峰亦論之,然所論相通,以誌在我。
50. 參見許家星:《略論朱子學中的窮理精密派——以北溪之陳、雙峰之饒為中心》,《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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