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星】精一之傳——王陽明道統思想探幽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5-28 14:39:57
標簽:王陽明
許家星

作者簡介:許家星,男,西元1978年生,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現任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精一之傳(chuan) ——王陽明道統思想探幽
作者:許家星(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哲學學院)

來源:《中州學刊》2022年第4期


摘要:道統論是王陽明良知學的重要內(nei) 容。陽明道統論以“精一之傳(chuan) ”為(wei) 宗旨,陽明認為(wei) 此道始於(yu) 堯舜禹之十六字心法,經孔顏(孟)仁學、周程道學而最後為(wei) 其心學所傳(chuan) 承。陽明在極力摒除朱子學於(yu) 道統之外時,對作為(wei) 同調的象山、甘泉心學之不夠精一皆有所不滿,並以明人倫(lun) 之學極力駁斥心學為(wei) 禪學之誣評。陽明道統論有其動態發展曆程,其若幹“出格”之論體(ti) 現了陽明學的理論創新與(yu) 儒學傳(chuan) 統、理學共識之間同異交錯的緊張關(guan) 係:“顏子沒而聖學亡”作為(wei) 陽明早年未定之說,實質上是對宋儒所揭示的顏孟之別這一道統分判的接續;孔子九千鎰之論與(yu) “夫子賢於(yu) 堯舜”之傳(chuan) 統實相背離,體(ti) 現了陽明學因病發藥所隱含的矯枉過正之處。陽明的道統論呈現了陽明學與(yu) 朱子學的繼承發展關(guan) 係,也表明道統論依然是儒學未來發展所必須麵對之重要課題。

 

關(guan) 鍵詞:精一之傳(chuan) ;王陽明;道統;


一、精一之傳(chuan)

 

朱子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十六字心傳(chuan) 為(wei) 儒學道統之開端,此為(wei) 陽明所認可。不僅(jin) 如此,陽明且以其中的精一之傳(chuan) 作為(wei) 聖學、心學的道統之源。徐愛亦以“精一之功固已超入聖域”讚陽明悟道後達到的大中境界。今人陳榮捷則做出“陽明最重精一”之論斷【1】。誠然,“精一”可謂陽明道統思想題眼所在。

 

陽明以精一之德作為(wei) 決(jue) 定聖之為(wei) 聖的根本所在。提出“隻論精一,不論多寡。隻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2】。此所謂精一,指的是內(nei) 在德性而非個(ge) 體(ti) 才力。精一之學是通向聖人之途的必要途徑,隻有從(cong) 事精一之學者,才有可能察覺通往聖人之路上的種種工夫缺失,從(cong) 而矯正與(yu) 聖學毫厘出入所在,此似暗批朱子學偏離精一之學而自以為(wei) 是。“非誠有求為(wei) 聖人之誌而從(cong) 事於(yu) 惟精惟一之學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發其神奸之所由伏也。”【2】

 

陽明以“精一”為(wei) 繩尺,批評朱陸之學皆不夠精一。指出堯舜精一之論說盡一切道理,而朱子《大學或問》析之、合之之論過於(yu) 分合,蓋理本不容分析湊合。“此理豈容分析,又何須湊合得?聖人說精一自是盡。”【2】批評象山致知格物之說沿襲前儒,正是其學未能精一之真實表現。“然此畢竟亦是象山見得未精一處,不可掩也。”【2】陽明也以“精一”批評思想不純而有偏差者,如既主致良知而又求之見聞者,與(yu) 專(zhuan) 門求之見聞者,皆是學未精一而龐雜之表現。“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為(wei) 二;此與(yu) 專(zhuan) 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為(wei) 未得精一之旨,則一而已。”【2】

 

陽明以精一評價(jia) 經典著作所論工夫是否精密。認為(wei) 《孟子》集義(yi) 養(yang) 氣之論雖大有功,卻是隨時立方、因病發藥的對治之學;雖切中學弊,直指要領,但卻不如《大學》三綱八目之功精一簡易,周遍精密,無所不包而純粹無瑕。在陽明看來,精一是一種極高的評價(jia) 尺度,即便《孟子》亦擔當不起。他說:“《孟子》集義(yi) 養(yang) 氣之說,固大有功於(yu) 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2】

 

精一在陽明看來既可分論“精”與(yu) “一”,又可合論“精一”。陽明常把“精一”合論,當作為(wei) 學成聖的致良知工夫。“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cong) 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2】另一方麵,陽明又以精、一為(wei) 主意與(yu) 工夫關(guan) 係,二者本來為(wei) 一,貫通一體(ti) 。學問思辨行是“惟精”工夫,指向“惟一”本體(ti) 。“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複有惟一也。”【2】陽明還認為(wei) 精、一近乎中、和之體(ti) 、用關(guan) 係,“一”是作為(wei) 天下大本,“精”是作為(wei) 天下大用,精一無所不能。“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2】此解與(yu) 朱子不同,朱子把精、一皆解為(wei) “允執厥中”之工夫,中才具有目標意義(yi) ,精、一乃是精察、守一工夫。

 

陽明以精一來理解道心人心,認同於(yu) 程子而批評朱子人心道心說不夠精一。

 

愛問:“‘道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以先生精一之訓推之,此語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雜於(yu) 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偽(wei) 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謂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今日‘道心為(wei) 主而人心聽命’,是二心也。”【2】

 

陽明主二程道心天理、人心人欲說。認為(wei) 心一也(朱子也是心一論),以是否摻雜人偽(wei) 作為(wei) 判定人心道心的標尺,此與(yu) 朱子以性命與(yu) 形氣分辨說不同。陽明認為(wei) 心得正即道心,失而不正即人心,本無(非)二心。批評朱子“道心為(wei) 主而人心聽命”似有兩(liang) 個(ge) 同時存在之心,而程子道心天理、人心人欲說看似對說,但實與(yu) 朱子不同。蓋其理欲不能並立而存,有理則無欲,有欲則無理,故實主一心。其實朱子早期亦主二程說,但晚期對人心的理解發生了變化,已經不再把人心簡單理解為(wei) 人欲,而是指一般意義(yi) 上的中立的心,盡管它易於(yu) 滑向人欲,但畢竟還不是人欲,故隻是危險而已。道心在陽明看來不僅(jin) 是天理,也是良知本體(ti) ,“道心者,良知之謂也”【2】。把道心作為(wei) 傳(chuan) 心之要,視為(wei) 本體(ti) 之微。“千聖傳(chuan) 心之要,隻是一個(ge) 微字,所謂不睹不聞也,是所謂道心也。”【3】陽明對“人心”沒有好印象,認為(wei) 它不是人欲,即是“人過”,以人心之危即是人心之過,提出隻有通過精一之功方能免過。“彼其自以為(wei) 人心之惟危也,則其心亦與(yu) 人同耳,危即過也。”【2】

 

宋儒重視“允執厥中”的“執中之傳(chuan) ”,視為(wei) 堯舜心法根本所在。相形之下,陽明則特重精一之傳(chuan) 。從(cong) 經典脈絡而言,“允執厥中”與(yu)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並非必然一體(ti) ,而是各有其獨立意義(yi) 。“允執厥中”說出現年代在前而真實性似乎更高。朱子《中庸章句序》開篇即指出,作為(wei) 道統之傳(chuan) ,首見於(yu) 經者,唯堯舜授受“允執厥中”四字,此後作為(wei) 工夫補充的“精一”三句,乃是舜禹之授受,故就道統而論,僅(jin) “允執厥中”即足矣。此外,此十六字心傳(chuan) 因見於(yu) 《古文尚書(shu) ·大禹謨》還涉及真偽(wei) 之辨,而“允執厥中”之傳(chuan) 見於(yu) 《論語·堯曰》首章堯舜授受,而無真偽(wei) 糾葛。再則,子思對道統的接續發揚,亦被認為(wei) 體(ti) 現於(yu) 《中庸》,即對“允執厥中”之發明。自然,包括陽明在內(nei) 的宋明儒皆極力構建堯舜執中之傳(chuan) 與(yu) 舜禹精一之學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但其實在儒學道統的敘述中,堯舜與(yu) 禹始終有所差異,如陽明即以堯舜為(wei) 萬(wan) 鎰,而僅(jin) 以大禹為(wei) 七八千鎰,分兩(liang) 才力相差不少。


二、精一之傳(chuan) 的道統敘述:心學、支離之學、禪學

 

壬申(1512)《別湛甘泉序》、庚辰(1520)《象山文集序》、乙酉(1525)《重修山陰縣學記》《萬(wan) 鬆書(shu) 院記》四篇文字充分表達了陽明以精一之傳(chuan) 為(wei) 宗旨的道統思想。它們(men) 從(cong) 不同角度體(ti) 現了陽明在不同時期對道統的認識,反映了陽明道統思想的延續性與(yu) 差異性。

 

《別湛甘泉序》寫(xie) 於(yu) 龍場悟道後三年,體(ti) 現了陽明道統意識的初步覺醒與(yu) 樹立。

 

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之旨傳(chuan) 之,孟軻終【4】,又二千餘(yu) 年而周、程續。自是而後,言益詳,道益晦;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無本……彼於(yu) 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之習(xi) ……雖其陷於(yu) 楊、墨、老、釋之偏,吾獨且以為(wei) 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某幼不問學,陷溺於(yu) 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於(yu) 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為(wei) 禪……則如甘泉者,非聖人之徒歟!【2】

 

陽明首先提出了“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這一看似驚人的觀點,進而又肯定曾子以忠恕一貫之道傳(chuan) 孟子,此似與(yu) “聖人之學亡”相衝(chong) 突。而在孟子沒後兩(liang) (當為(wei) 一)千餘(yu) 年,此道複為(wei) 周程所接續,自周程後,又失其傳(chuan) 。陽明猛烈批判朱子的支離之學,言說特詳,分析益精,學術更加支離逐末向外,章句之學大為(wei) 流行。批評此等精密雕琢、詳細分析的精詳之學為(wei) 學術之最大禍害,此說近乎《朱子晚年定論》所引吳澄對陳淳、饒魯“況止於(yu) 訓詁之精,講說之密”的批評。可見陽明道統論的批判矛頭指向支離的朱子學。與(yu) 之相應,陽明對被痛斥的異端之學楊墨、釋老反有所稱讚,認為(wei) 較世俗章句訓詁之學,猶是身心性命之學,與(yu) 聖人之學同屬求道自得之學,不過有所偏頗而已。陽明反思自身曾經沉溺的章句學為(wei) “邪僻之學”,反思曾以釋老之學為(wei) 中介,經由周程之學方才入道,表達了對朱子所樹立的周濂溪、程明道傳(chuan) 道之說的認同。陽明極力反駁了以甘泉為(wei) 禪學的批評,認為(wei) 甘泉與(yu) 其誌同道合,皆為(wei) 自得之學,是傳(chuan) 承聖學的聖徒,隱然將甘泉與(yu) 自身共同當作接續周程之學的道統繼承者。當然,這篇文字論述簡略,諸多重要問題如精一之學、聖學為(wei) 心學等皆未提出,但排斥朱子的道統意識已沛然而發。

 

八年後的《象山文集序》充分表達了陽明道統思想,可視為(wei) 陽明道統觀的宣言。陽明於(yu) 此明確提出精一之學就是心學之源,孔孟之學即是精一之學的論斷。他說:

 

聖人之學,心學也。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心學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謂也;道心精一之謂仁,所謂中也。孔孟之學,惟務求仁,蓋精一之傳(chuan) 也。而當時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貢致疑於(yu) 多學而識……迨於(yu) 孟氏之時……心學大壞。孟子辟義(yi) 外之說而曰……不知既無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謂天理者乎?自是而後,析心與(yu) 理而為(wei) 二,而精一之學亡。世儒之支離,外索於(yu) 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yu) 外也。佛、老之空虛,遣棄其人倫(lun) 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遺也。【2】

 

陽明先從(cong) 正麵立論,打出“心學”旗號,進而以十六字心傳(chuan) 作為(wei) 心學之本原發端,證明了心學的合法性與(yu) 神聖性。通過道心、精一這組概念,把中與(yu) 仁關(guan) 聯起來,認為(wei) 中即是道心,道心做到了精一則是仁,也即是中。孔孟仁說是傳(chuan) 承自堯舜禹的精一之學。以精一貫通三代與(yu) 孔孟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這是陽明道統說的特色處。陽明繼而從(cong) 反麵入手,指出“外求”之學的流弊在孔子時已經出現,如子貢之學表現為(wei) 對知識的推崇、對功利的向往。夫子告之以一貫之教,強調求心之學。至孟子時,墨子兼愛之仁、告子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大大傷(shang) 害了心學。故孟子以仁即人心、求放心、仁義(yi) 禮智固有等說辟除“義(yi) 外”之論。此後功利之學興(xing) 盛,假天理仁義(yi) 而行其私欲,實無任何道德意義(yi) 。蓋一切道德皆須建立在本心基礎上,既然已喪(sang) 失本心,自然談不上天理了。作為(wei) 內(nei) 在道德根源的本心優(you) 先於(yu) 作為(wei) 外在道德規範的天理,並決(jue) 定了理的存在與(yu) 意義(yi) ,道德意誌先於(yu) 法則,否則一切皆是偽(wei) 善。由此造成的後果是道統大壞,心理為(wei) 二,道德意誌與(yu) 道德法則脫節,內(nei) 外分裂,儒家“精一”之傳(chuan) 消亡。陽明用“析心與(yu) 理而為(wei) 二”說指責朱子學造成了精一道統的衰亡。批評朱子學非但不是儒學道統的繼承者,反而是斷滅者。陽明之論大體(ti) 以心、物、理三者為(wei) 中心,總結精一之學失傳(chuan) 於(yu) 兩(liang) 種逆反思潮,首當其衝(chong) 的是朱子的支離之學,是追求物理名物的枝末之學,此學未能領會(hui) 吾心即理、不假外求。其次則是與(yu) 之相反的佛老之學,不知物理即心,排斥倫(lun) 理倫(lun) 常而專(zhuan) 求於(yu) 心。二者之中,陽明對朱子學之支離尤為(wei) 警惕痛斥。

 

在序文下半部分,陽明闡發了儒家道統發展的新階段,推崇周程,表彰象山簡易之學實得道統精一之傳(chuan) ,反駁以象山為(wei) 禪學的誣枉之論。

 

至宋周、程二子,始複追尋孔、顏之宗,而有“無極而太極”,“定之以仁義(yi) 中正而主靜”之說;“動亦定,靜亦定,無內(nei) 外,無將迎”之論,庶幾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後,有象山陸氏,雖其純粹和平若不逮於(yu) 二子,而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傳(chuan) 。其議論開闔,時有異者,乃其氣質意見之殊,而要其學之必求諸心,則一而已。故吾嚐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而世之議者,以其嚐與(yu) 晦翁之有同異,而遂詆以為(wei) 禪。【2】

 

陽明認為(wei) ,精一之學重現光明於(yu) 濂溪、明道,二子接續孔顏之傳(chuan) ,重開精一之旨。特別點出濂溪《太極圖說》的無極太極、仁義(yi) 主靜,明道《定性書(shu) 》的動靜皆定、無將迎內(nei) 外之說,極為(wei) 契合孔顏之學。與(yu) 朱子不同者,陽明之程獨指明道。如他說,“濂溪、明道始複追尋其緒”【2】。陽明對周程表達由衷欽佩,甘願以二人繼承者自居,亦以私淑二者之高弟為(wei) 榮。《答儲(chu) 柴墟》言:“仆常以為(wei) 世有周、程諸君子,則吾固得而執弟子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高弟焉,吾猶得而私淑也。”【2】陽明推崇《太極圖說》“無極而太極”說,認為(wei) 主靜當從(cong) 無欲而非動靜理解,它實兼顧動靜。又以無極解主靜,以定之以中正仁義(yi) 為(wei) 太極,認為(wei) 此二句前後相應。批評朱陸太極無極之辨皆未得其實,此乃周子洞見道體(ti) ,發前聖未傳(chuan) 之絕學,斷儒佛之關(guan) 聯處。陽明對明道天資極表讚賞,將之與(yu) 顏子相提並論,說“雖顏子、明道亦不敢當”。視明道學之高明純粹為(wei) 朱、陸所弗逮。

 

周程之後,道統則為(wei) 象山接續,象山造詣雖不如二子精純,未能擺脫個(ge) 人氣質和意見的影響,但其學具有簡易直截之優(you) 長,故能接續孟子之學。象山之學,是反求諸心之心學,是心理即一之學。故陽明以極為(wei) 肯定之語氣,斷定陸學為(wei) 孟學,而非朱子所謂的禪學。因象山學根本就無禪學遺棄倫(lun) 理事物之論,以象山為(wei) 禪學者,皆是附會(hui) 偏見。陽明大有為(wei) 象山辯誣之意味,肯定象山為(wei) 孟學,而將伊川、朱子排斥於(yu) 道統之外。但同時要注意,象山與(yu) 陽明隻是同調關(guan) 係,陽明學並非對象山學之自覺繼承與(yu) 發展。一方麵,陽明從(cong) 孟學這一道統傳(chuan) 承的路徑認可象山心學。“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2】。但陽明同時又從(cong) 精一之學或孔顏之傳(chuan) 的角度,批評象山雖接周程而難免“粗些”。其“粗”體(ti) 現在象山對格物、知行等諸多問題仍是“沿襲舊說”,不夠精一。明確批評象山的致知格物說:“畢竟亦是象山見得未精一處,不可掩也。”【2】且陽明對吾人所津津樂(le) 道的象山“心即理”說非但不感興(xing) 趣,甚或持批評態度。故陽明始終以周程之繼任者自居,而不自認為(wei) 是象山繼任者。【5】此與(yu) 今人強調陸王之傳(chuan) 不同。

 

陽明於(yu) 此揭起以精一為(wei) 宗旨的心學道統論之大旗,其主要關(guan) 切是心與(yu) 理的內(nei) 外分合關(guan) 係,這也是陽明學與(yu) 朱子學的根本分歧所在。陽明簡略論述了從(cong) 三代至象山的儒家道統簡史,鮮明表達了對以道統發揚者自居的朱子學的批判,也極力劃清自家心學與(yu) 禪學的界限。此與(yu) 《別湛甘泉序》開篇即言“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之意味確乎不同。

 

在五年後所作《重修山陰縣學記》中,陽明再次表達了類似的精一道統思想,所論有所異同。他說:

 

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學以求盡其心而已。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謂而未雜於(yu) 人。無聲無臭,至微而顯,誠之源也。人心,則雜於(yu) 人而危矣,偽(wei) 之端矣。見孺子之入井而惻隱,率性之道也;從(cong) 而內(nei) 交於(yu) 其父母焉,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焉,則人心矣。饑而食,渴而飲,率性之道也;從(cong) 而極滋味之美焉,恣口腹之饕焉,則人心矣。惟一者,一於(yu) 道心也。惟精者,慮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無不中,一於(yu) 道心而不息,是謂“允執厥中”矣。一於(yu) 道心,則存之無不中,而發之無不和。是故率是道心而發之於(yu) 父子也無不親(qin) ……蓋教者惟以是教,而學者惟以是為(wei) 學也。【2】

 

此文新穎處在於(yu) :一是圍繞道心人心這組概念,采用誠偽(wei) 及率性、中和說專(zhuan) 門闡釋精一之學;二是強烈批評汙蔑心學為(wei) 外倫(lun) 理事物之禪學的觀點,可謂心學道統觀的深化與(yu) 正名。這篇文字開頭兩(liang) 句與(yu) 《象山文集序》幾乎相同,不過補充“學以求盡其心”六字,強調為(wei) 學宗旨在於(yu) 孟子所論之盡心。此記著重剖析了道心與(yu) 人心這對範疇之別,引入《中庸》的率性解釋道心,一則有心性為(wei) 一義(yi) ,二則受朱子《中庸章句序》“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的影響。陽明界定此道心是未雜人偽(wei) 之性,具有無而有的特點。一方麵,現象上它是無形象、聲音、味道的至微者,非感官所能認識把握;另一方麵,本體(ti) 上它又是真實不虛的昭昭顯露者,無所不在。道心作為(wei) 無形之實在,構成誠的根源。“誠之源”來自《通書(shu) 》“‘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誠之源也”。周敦頤以乾元天道作為(wei) 萬(wan) 物創生的本始和誠之根源,陽明則以道心作為(wei) 誠之源。道心作為(wei) 誠實之本原,與(yu) 構成偽(wei) 善之開端的人心相對應。“雜於(yu) 人”之人當指“人欲”,人心摻雜人欲則危險,故成為(wei) 偽(wei) 善之始。陽明讚同程子的道心天理、人心人欲說,故此處對道心人心之解,實則以天理、人欲對應而論,隻不過未改其名而已。陽明舉(ju) 道心與(yu) 人心相對的兩(liang) 個(ge) 情景,二者可謂“同情而異行”。一則來自孟子,即當下惻隱之心是率性之道,轉念納交要譽是人心;一則來自朱子,即自然需要的饑食渴飲是率性,追求美味放縱口腹則是人心。朱子本以天理、人欲解此。陽明以《中庸》中和說解道心人心所指向的“允執厥中”,提出了與(yu) 朱子不同的理解:“惟一”是指向道心之“一”,“惟精”作為(wei) 工夫,則是如何實現道心之一而不落入人心之二。因為(wei) 道內(nei) 在含有中,無有不中,故做到了道心即自然實現了允執厥中,純一於(yu) 道心則心之所存無有不中,所發皆一一中節。隻有秉持道心,率此道心而發,才是合乎仁義(yi) 禮智信之和,方為(wei) 天下共通的普遍永恒必然之道。故所有人皆同具此道心、此天性、此達道。自舜之五倫(lun) 之教以至於(yu) 古人之學,皆以此中和之道以為(wei) 教學主旨。可惜好景不長,此道心之教在聖人去世後即發生扭曲,即進入道統失傳(chuan) 時代。

 

聖人既沒,心學晦而人偽(wei) 行,功利、訓詁、記誦、辭章之徒紛遝而起,支離決(jue) 裂……人心日熾而不複知有道心之微。間有覺其紕繆而略知反本求源者,則又哄然指為(wei) 禪學而群訾之。嗚呼!心學何由而複明乎!夫禪之學與(yu) 聖人之學,皆求盡其心也,亦相去毫厘耳。聖人之求盡其心也,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使其未嚐外人倫(lun) ,遺事物,而專(zhuan) 以存心養(yang) 性為(wei) 事,則固聖門精一之學也,而可謂之禪乎哉!【2】

 

“心學晦而人偽(wei) 行”,即道心遮蔽而人心猖狂,功利、辭章、記誦、訓詁等各種學說湧現,聖學被割裂為(wei) 支離破碎之學,此習(xi) 非成是之風導致人欲放縱而天理遮蔽。在陽明看來,儒家心學有兩(liang) 種:一種是作為(wei) 聖學之道的道心之學,一種是作為(wei) 邪說的人心之學,二者存在非此即彼、此消彼長的正邪對立關(guan) 係。從(cong) 曆史來看,道心流行主要出現於(yu) 孔子之前的三代上古。自孔子後,即淪為(wei) 人心充斥的世界而不知道心之存。偶有能反求道心之本源者,如象山等,反被誣指為(wei) 禪學,遭到攻擊封殺,使得心學一直沉淪而無法恢複光明。陽明最後指向當下,認為(wei) 自己與(yu) 甘泉所倡導的心性之學,也遭到象山之學同樣的命運,被誣指為(wei) 禪學。故陽明著力辨析聖人心性之學與(yu) 禪學之不同,這也是陽明道統論與(yu) 朱子之又一不同所在。陽明指出,盡管儒佛皆以盡心為(wei) 學,然聖人心學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包含倫(lun) 常之道、禮樂(le) 教化、紀綱製度等,是“無人己,無內(nei) 外,一天地萬(wan) 物”之學,與(yu) 禪學分別內(nei) 外、自私自利、拋棄人倫(lun) 物理恰好相對。故自己所從(cong) 事者乃是儒家正傳(chuan) ,是專(zhuan) 門的存養(yang) 心性之學,是聖門精一之學,不可謂之禪學。陽明如此費力論述心學與(yu) 禪學之不同,可能與(yu) 其被誣稱為(wei) 禪學有關(guan) 。事實上,在陽明有關(guan) 心學道統的幾篇重要文字中,皆不離對禪學的批評及對被誣為(wei) 禪學的反駁。可見,此篇文字強調聖學是精一之學,尤重心學與(yu) 禪學之辨,而未特別論支離之學,是有其考慮的。

 

為(wei) 了劃清與(yu) 禪學的界限,陽明於(yu) 同年寫(xie) 作的《萬(wan) 鬆書(shu) 院記》中專(zhuan) 門論述了聖賢精一之傳(chuan) 即是明倫(lun) 之學的思想,以強調堅守人倫(lun) 的心學始終固守了儒學之本分,與(yu) 《重修山陰縣學記》恰相呼應。

 

夫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lun) ……古聖賢之學,明倫(lun) 而已。堯、舜之相授受曰……斯明倫(lun) 之學矣……人倫(lun) 明於(yu) 上,小民親(qin) 於(yu) 下,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倫(lun) 之外無學矣。【2】

 

陽明首先指出,三代之學的宗旨就是“明人倫(lun) ”,以此確立明倫(lun) 之學乃儒學固有本質之學。進而批評後世科舉(ju) 功利、訓詁、辭章、功利之學流行,導致學者僅(jin) 知舉(ju) 業(ye) 而不知聖賢之學。其實聖賢之學極為(wei) 簡易切實,眾(zhong) 人可謂日用而不知,它不過就是“明倫(lun) 而已”。進而以十六字精一之傳(chuan) 作為(wei) 明倫(lun) 之學。並以率性、誠偽(wei) 、中和、五倫(lun) 闡發道心、人心,其文字大體(ti) 同於(yu) 《重修山陰縣學記》,仍是就道心人心而論。道心是率性,人心是人偽(wei) 。不摻雜人偽(wei) 而順道心發用,則是中節之和,表現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情、三千三百之禮、父子等五倫(lun) 之道。故舜以此五倫(lun) 為(wei) 教,五倫(lun) 為(wei) 人所先天普遍具有,無所不備,隻因物欲遮蔽,故假求於(yu) 外。明倫(lun) 之學又是良知良能之學,一方麵孩提皆能,但另一方麵,聖人亦無法窮盡,故又是極為(wei) 精密深遠之學。它包括了一切學問,自修身齊家至於(yu) 平天下,是故“明倫(lun) 之外無學矣”。非此之學則是異端、邪說、霸術、文辭、功利。

 

陽明作於(yu) 不同時期的這四篇文字,體(ti) 現了其道統思想的發展曆程及其核心內(nei) 容,表現為(wei) 立與(yu) 破兩(liang) 方麵。所謂立,指的是確立了以精一之傳(chuan) 為(wei) 宗旨的道統觀,圍繞心的問題,即道心與(yu) 人心,結合《中庸》的誠偽(wei) 、中和、率性等範疇展開論述。同時也確立了自堯舜禹發端、孔顏孔孟傳(chuan) 承、周程接續、陽明心學重振的道統譜係。所謂破,指著力批評了朱子的支離之學,旁及功利、訓詁、辭章等學,皆是對精一道統的偏離;同時以萬(wan) 物一體(ti) 和明人倫(lun) 為(wei) 根據,著力反擊了以象山心學、甘泉心學及陽明心學為(wei) 禪學的批評。


三、“出格”之論:標新立異與(yu) 因襲宋儒

 

陽明還就道統提出了不少新奇之論,這些觀點不僅(jin) 在當時即引起弟子困惑,且即便時至今日,仍然足以引起學者之惑。重新思考這些“惑論”,對於(yu) 準確理解陽明思想的內(nei) 涵、表達方式,審視其中得失,具有重要意義(yi) 。


1.“才力分限不同”與(yu) “賢於(yu) 堯舜”

 

儒家道統的建構無疑體(ti) 現於(yu) 對傳(chuan) 道聖賢的闡釋。在對待聖人的觀點上,陽明以流暢的語言表達了論成色不論分兩(liang) 的聖人觀,強調聖人的核心就是“存天理滅人欲”,即成色聖人論;以此針對朱子學重視知識才能的聖人觀,即分兩(liang) 聖人論。陽明的論辯有個(ge) 鮮明的特點,善於(yu) 製造對立,通過一立一破的方式攻擊對方之說,從(cong) 而證明自家之說的唯一合理性。陽明在這裏製造了兩(liang) 種必須二選一的勢不兩(liang) 立的聖人觀,即論成色還是論分兩(liang) ,實質是道德與(yu) 知識的對立。他將知識與(yu) 人欲相等同,痛斥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知能聖人觀。這也是陽明典型的因病發藥的指點方法,重病下重藥。但是在破除朱學支離之病的同時,陽明開出的隻論成色不論分兩(liang) 的藥,即要德不要知的藥方是否有其副作用(至少在此語境中是如此),陽明對何為(wei) 聖人提出“隻論精一,不論多寡”之說,主張分兩(liang) 多少無關(guan) 聖人,計較分兩(liang) 是功利之心,是“軀殼起念”?故當學者麵對陽明的堯舜萬(wan) 鎰、孔子九千鎰的分兩(liang) 之別提出疑惑時,當即遭到陽明的迎頭痛斥,認為(wei) 此等不用心領會(hui) 成色,卻偏偏挑出分兩(liang) 論者,乃是桀紂一般邪惡的求知求能之心,以此心求學,永遠無法接近堯舜之學,必將老死而無為(wei) 。但是也有弟子寧願冒“軀殼起念”之罵名,而堅持要求陽明給出夫子才力分兩(liang) 不如堯舜的理由。下麵這條被《傳(chuan) 習(xi) 錄》編者有意刪除的材料記錄了這一過程。

 

童克剛問:“惟謂孔子分兩(liang) 不同萬(wan) 鎰之疑,雖有軀殼起念之說,終是不能釋然。”師不言。克剛請之不已。師曰:“看《易經》便知道了。”……克剛曰:“懷疑而死,終是一憾。”師乃曰:“伏羲作《易》,神農(nong) 、黃帝、堯、舜用《易》,至於(yu) 文王演卦於(yu) 羑裏,周公又演爻於(yu) 居東(dong) ……況孔子玩《易》,韋編乃至三絕,然後歎《易》道之精……其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以求之者。’又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之為(wei) 不厭。’乃其所至之位。”【2】

 

在童克剛再三逼問下,陽明給出的理由是夫子對《易》的理解有所不足。即夫子是學易者,文王周公是演卦爻者,堯舜則是用易者,此間存在兩(liang) 個(ge) 等級之別。且夫子隻是以文王、周公為(wei) 典範而誌在東(dong) 周,晚年方學《易》,且學習(xi) 多次才對《易》有所領悟,顯然不如文王、周公對《易》之解悟。故孔子“所至之位”不過是一個(ge) 漸修好學者之境界。在陽明心目中,孔子似乎不大合乎他的高明頓悟簡易之教。也就是說,從(cong) 才力分位而言,孔子其實是處於(yu) 第四檔。伏羲作易一萬(wan) ,黃帝堯舜用易九千,文王周公演易八千,孔子學易七千。故陽明判夫子九千已經是提升其至與(yu) 文王同一級別,僅(jin) 次堯舜了,而把禹、湯、武王都降低一格,伯夷伊尹更是隻有四至五千鎰。【6】

 

但陽明這一說法顯然與(yu) 儒門推崇孔子為(wei) 儒家大成至聖、“賢於(yu) 堯舜”的共識相衝(chong) 突。關(guan) 於(yu) 聖人之別,孟子有詳細議論,他區別了孔子作為(wei) 大成之聖與(yu) 柳下惠、伊尹、伯夷叔齊之不同,這種不同不僅(jin) 是風格上的清、和、任與(yu) 時之別,而且是聖之品質上的偏全。故孟子再三強調,“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宰我發出“以予觀於(yu) 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之論。這一點也為(wei) 朱子所繼承,《中庸章句序》認為(wei) 夫子“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再就陽明成色論而論,其實質即程朱的天理聖人論,如朱子即講聖人“渾然天理”。但朱子不僅(jin) 僅(jin) 以天理論聖人,因為(wei) 站在至聖或至善的立場,儒者完全有理由希望所推崇的聖人是德智合一者,而不是德智分離者,此即朱子的思考所在。況且陽明的聖人同質論也忽視了聖人品質的差異性,正如酒與(yu) 水自然不同,但酒與(yu) 酒之間確乎存在酒精純度之別,此即孟子“願學孔子”之真意所在。三聖與(yu) 夫子之別在孟子語境中,顯然是一個(ge) 關(guan) 乎聖之品質問題,不是是否為(wei) 聖,而是究竟如何為(wei) 至聖的問題,陽明所主張的聖人同質論顯然忽視了此一話題。

 

在有關(guan) 金聲玉振、巧力之說中,陽明正麵討論了才力分限之說,反對朱子的伯夷等三聖“力餘(yu) 巧不足”說割裂了巧力的一體(ti) ,主張巧力實為(wei) 一事而不可分離,孔子與(yu) 三聖之別在於(yu) “才力分限有不同處”。陽明的“三子力有餘(yu) 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實誤解了朱子之意,所謂有餘(yu) 不足皆是就三子自身而言,並非與(yu) 孔子相比。陽明討論三子“聖而不知”的原因,認同弟子“所知分限隻到此地位”說,提出致知也要“各隨分限”,如此,則孔子所到地位也即其所知分限了。

 

總之,陽明的“夫子才力不如堯舜”之論及其給出的解釋,表明陽明對孔子的態度,確乎不如宋儒之推崇,實與(yu) “夫子賢於(yu) 堯舜”之儒學共識相衝(chong) 突。陽明成色論聖,隻是集中火力批判朱子學的知能聖人論之一麵,而忽視了自孔孟以來對德智合一的至聖至善人格的追求。故所論不免有偏而引發弟子之疑。頗為(wei) 奇怪的是,陽明師徒從(cong) 未涉及“夫子賢於(yu) 堯舜”之論,而陽明後學羅近溪等則對此有正麵肯定和精彩發揮。【7】


2.“顏子沒而聖學亡”與(yu) 顏、孟之別

 

陽明在《別湛甘泉序》中提出“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之說,此即陽明道統意識的初次顯現。意味著在陽明心中,孔門隻有顏子之學才最純正,代表了聖人之學。學界對此話題已有深入探討,此處提出三點看法。

 

其一,此說實為(wei) 陽明悟道初年之見,不可視為(wei) 陽明定論。晚於(yu) 此說且更具代表性的《象山文集序》等皆不再有此說法,表明晚年陽明已放棄此說。故是否能將此論作為(wei) 陽明悟良知學之後方有之觀點呢?【8】如據《年譜》,陽明1521年方提出致良知說,則以此時為(wei) 良知之悟,似稍有不足。當然,如把陽明良知學的形成視為(wei) 一長期過程,則亦不能斷定陽明此時定無良知思想,但篤定為(wei) 悟良知後之新說則說服力不夠。在此說提出兩(liang) 年之後,麵對弟子質疑,陽明之表述即有所變化。

 

問:“‘顏子沒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觀喟然一歎可見……道之全體(ti) ,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chuan) 矣。”【2】

 

陽明把“亡”修改為(wei) “全”與(yu) “不盡傳(chuan) ”之說,語義(yi) 有所緩和,強調顏子與(yu) 曾子等別在於(yu) 見道傳(chuan) 道之偏全,而非是否見道。即修改後可包容顏子之外的弟子對道亦有所見,盡管不如顏子全麵深刻。

 

其二,“顏子沒而聖學亡”這一說法彰顯了顏子傳(chuan) 道的唯一性,卻難免有意無意貶低了曾子孟子之地位,亦與(yu) 陽明自己主張的孔孟之傳(chuan) 說相互矛盾。即便此後修改的“聖道之全”與(yu) “聖學正派不盡傳(chuan) ”較“聖學亡”有所緩和,但“全”“正”“不盡”之語顯然又將曾子等推向了聖道之偏與(yu) 聖道所傳(chuan) 不正之處境,誠可謂正不盡傳(chuan) ,傳(chuan) 不盡正。故“顏子沒而聖學亡”強調的是隻有顏子才真正全麵繼承了孔子的全部學術思想,隻有顏子才做到了與(yu) 孔子“心心相印”,其他弟子限於(yu) 能力,隻能是部分傳(chuan) 承,故謂“不盡傳(chuan) ”。陽明此論潛在的意思是“乃所願為(wei) 顏子而不願為(wei) 餘(yu) 子”。陳建等即以此批評陽明:“信斯言,則曾、思、孟子皆不足以語聖學,而陽明直繼孔顏之絕學矣。”【9】乙酉《博約說》認為(wei) 顏子“末由也已”之歎,是其真實見道之語,而顏子博約之學又與(yu) 陽明倡導的格物致良知學同為(wei) 一學。故說亦佐證陽明確有接續顏學之用意。“故曰:‘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蓋顏子至是而始有真實之見矣。博文以約禮,格物以致其良知也,亦寧有二學乎哉!”【2】

 

其三,陽明這一“尊顏”之表述是對宋儒“學顏”思想之繼承,實質上是儒家道統中一直存在的“尊顏”與(yu) “尊孟”之別這一隱而不彰線索之再次呈現。孟、荀之別一直是孔子之後儒家道統的顯性話題,但對顏、孟之別這一線索則不夠重視。“學顏子之所學”實由道學宗祖周濂溪提出,並在伊川名作《顏子所好何學論》中得到更充分闡發,從(cong) 而使得“學顏”成為(wei) 理學的基本共識。以偏全尊顏貶孟也是宋儒的做法。隻不過他們(men) 是從(cong) 工夫粗細、境界高低比較而論,如批評孟子“論性不論氣則不備”,認為(wei) 孟子氣象高明有餘(yu) 而含蓄不足,圭角突出而英氣逼人,不如顏子渾厚而更近聖人。【10】筆者曾撰文指出,以顏子得聖學之全,曾子僅(jin) 得聖學之一體(ti) 或僅(jin) 傳(chuan) 聖人之道的看法,乃宋儒普遍之見,彼此觀點大異的朱子、象山與(yu) 水心於(yu) 此所論皆同。如朱子《通書(shu) 注》提出:“故孔子之教,既不輕發,又未嚐自言其道之蘊,而學之者唯顏子得其全。”【11】象山早已提出顏子亡而夫子事業(ye) 不複傳(chuan) 說。【12】故陽明此說其實並不稀奇,實不過是宋明理學之共識而已,它再次提醒學者注意儒門內(nei) 部存在的顏子與(yu) 孟子之別。分判顏、孟,不僅(jin) 是對宋儒這一看法之傳(chuan) 承(如朱子再傳(chuan) 饒魯專(zhuan) 門寫(xie) 有《顏孟論》),也符合陽明精一之學的立場。

 

盡管陽明並未如宋儒般直接將顏、孟相較而批評孟子,但陽明對孟子實含蓄表達了不滿。如指出孟子“集義(yi) ”工夫“則一時未見頭腦”,不如致良知當下即有工夫。陽明對孟子的論述可注意者有三:一是重視集義(yi) 養(yang) 氣之說。關(guan) 於(yu) 誌至氣次說,陽明反對程朱的誌氣具有等差說,認為(wei) “‘誌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2】,主張誌氣一體(ti) ,相互作用。二是突出孟、告之辨,以此批評朱子。陽明特別強調孟告之辨是義(yi) 內(nei) 與(yu) 義(yi) 外之別,矛頭指向朱子的心理為(wei) 二之說。批評朱子之學實即告子學,已淪落為(wei) 孟子的對立麵,成為(wei) 儒學異端了。這正如朱子指責象山為(wei) 禪學,為(wei) “不讀書(shu) ”“硬製心”的告子之學一般,體(ti) 現了儒學內(nei) 部的思想批判和道統之爭(zheng) 之激烈。“告子”成為(wei) 攻擊對方非常有力的靶子。(而陽明後學則對告子形象加以帶有正麵意義(yi) 的重塑,以反擊朱子。)三是不認可程朱以“論性不論氣則不備”批評孟子,主張“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的性氣相即的一體(ti) 觀。陽明不反對告子的“生之謂性”“性無善無不善”說,同情荀子的性惡論,體(ti) 現出對性的認識持一種通達開放態度。在他看來,拘執性之善惡沒有太大意義(yi) ,他反對的不是性之善、惡論,而是性之執定論。此與(yu) 陽明“四句教”所主張的“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相通。陽明以孟子辟楊墨自況對朱子學之批判,直接將朱學之禍比作甚於(yu) 洪水猛獸(shou) 的楊墨,表明在天下崇朱之一邊倒的局麵中,糾朱子學之偏、樹儒學之正的抱負。

 

陽明弟子後學對此問題之解讀,皆出於(yu) 對顏子的推崇而實合乎陽明之意。如鄒守益堅持“正派遂不盡傳(chuan) ”說,認為(wei) “是聖學脈絡之偏正,其有劑量矣”【13】。王畿視此為(wei) “千古公案”,以有跡與(yu) 無跡區別曾子孟子等與(yu) 顏子之學,認為(wei) 顏子更為(wei) 高明。【14】但在對克己複禮的解讀上,陽明弟子與(yu) 陽明產(chan) 生分歧。陽明同於(yu) 朱子,解為(wei) 克除私欲,但包括鄒守益、羅近溪在內(nei) 的一大批弟子,皆主張漢唐之解,反對陽明之說,解為(wei) “能使自身恢複於(yu) 禮”。

 

其四,回賜之學。陽明居於(yu) 良知與(yu) 知識之辨,常將顏子與(yu) 子貢比較,其弟子大為(wei) 發明之,形成“回賜之學”這一固定表達。陽明在討論“汝與(yu) 回也孰愈”時指出,子貢是見聞之學,是博學而識的聞見之知,與(yu) 顏子在心地用功的德性之知完全不同。故聖人對子貢頗為(wei) 歎惜之。陽明反對朱子把“吾與(yu) 汝”的“與(yu) ”解為(wei) 夫子對子貢聞道之讚許,而是“歎惜子貢最終仍未聞道”,此與(yu) 朱子解針鋒相對。【15】陽明認為(wei) 子貢的“多學而識”之問,不能領悟夫子一貫之教,而留心多聞之學。陽明的意圖是把朱子之學等同於(yu) 子貢之學,乃“務外講求考索之學”,正與(yu) 孔顏之學相對,此與(yu) 其排朱子於(yu) 道統之外同一作用。【16】


3.“曾子中行之稟”與(yu) 曾點“聖人真血脈”

 

曾子氣質被定為(wei) 魯鈍,但宋儒對其“魯”有兩(liang) 種評價(jia) 。程朱認為(wei) 曾子正因其“魯”而傳(chuan) 夫子之道,而象山、葉適則批評曾子正因資質太笨,故傳(chuan) 失夫子之道。陽明一反“魯鈍”之看法,而斷定曾子乃是中行資質,已經超越狂狷資質,所以才能領悟聖人之道。此可謂對曾子形象之重塑。“曾子中行之稟也,故能悟入聖人之道。”【2】朱子對曾子忠恕一貫評價(jia) 極高,視為(wei) “孔門末後親(qin) 傳(chuan) 密旨”,為(wei) 曾子默契道體(ti) 之證。陽明一方麵認同此說,如《別湛甘泉序》言“曾子唯一貫之旨傳(chuan) 之”。但在龍場悟道後數次表達此並非曾子悟道之語,認為(wei) 此表明曾子尚未得門而入,夫子見其如此,故指點忠恕一貫為(wei) 工夫入門之法。此據曾子一日三省、問禮等零碎工夫即可知,此處曾子“唯”之應答,並非如朱子等認為(wei) 的是對道的快速領悟。在陽明看來,三省、一貫皆非悟道語,而是用功語。“或問曾子一貫。先生曰:想曾子當時用工也不得其要。”【3】陽明又以任重道遠、君子不可不弘毅的弘毅為(wei) 曾子見道之言。認為(wei) 曾子弘毅作為(wei) 工夫論,是針對學者而發,是曾子窮理工夫的根本,是已洞見仁之本體(ti) 後方有之言。“故曰‘不可以不弘毅’,此曾子窮理之本,真見仁體(ti) 而後有是言。”【2】此顯出陽明在如何判定曾子傳(chuan) 道工夫上有所矛盾。

 

曾點氣象與(yu) 狂者胸次。陽明對曾點評價(jia) 甚高。認為(wei) 曾點言誌體(ti) 現了曾點之狂,大加讚許而無貶抑,此與(yu) 朱子褒貶兼具不同。陽明對曾點狂者氣象之真、直、樂(le) 、通表達了強烈的共鳴和自我認同,以此批評程朱過於(yu) 敬畏的束縛之學。讚許曾點的狂者氣象,體(ti) 現了率真、自信、灑脫、通達、樂(le) 觀的心態,是真實的為(wei) 己之學,是“聖人真血脈”。陽明對曾點的評價(jia) 尚不止於(yu) 狂者,甚至認為(wei) 他已達到了無意必固我、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的灑然中庸境界,具有君子不器之意,遠非一般意義(yi) 上的功利富貴不動於(yu) 心可比,即曾點已經超越了一般意義(yi) 上的道德境界,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天地境界”。陽明對曾點的喜愛,體(ti) 現了其學術中所蘊含的愉悅、灑脫向度,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曾點之學也應該構成陽明道統中具有特色的內(nei) 在因素。


4.文中子、甘泉之道統地位

 

陽明對漢唐道統的敘述,不同於(yu) 程朱之肯定董仲舒、揚雄、諸葛亮、韓愈等,而是對文中子情有獨鍾,評價(jia) 最高,將之幾與(yu) 顏子相提並論,“文中子庶幾具體(ti) 而微”。麵對文中子擬經的質疑,認為(wei) “《續經》亦未可盡非”,且以“更覺良工心獨苦”為(wei) 之辯護。讚文中子為(wei) 孔孟之後,周程之前此段道不得行之晦暗時間中最傑出的儒學大師,董、韓皆無法與(yu) 之相比。“予嚐論文中子蓋後世之大儒也,自孔、孟既沒,而周、程未興(xing) ,董、韓諸子未或有先焉者”【2】。但陽明並未給出推崇文中子傳(chuan) 道的任何具有實質內(nei) 容的解釋。

 

關(guan) 於(yu) 湛甘泉是否入道統。在陽明看來,甘泉之地位如同象山,亦不過是同調而已,並非道統的真正繼承者。甘泉是同時代學人中給予陽明影響最大的道友,但兩(liang) 人思想始終存在分歧,最後分道揚鑣。如在格物問題上,最初甘泉持朱子即物窮理說,後主“隨處體(ti) 認天理”說,與(yu) 陽明的致良知不同。因各主致良知與(yu) 體(ti) 認天理,關(guan) 係一度緊張,處於(yu) “離合異同之中”。陽明以致良知斥責甘泉的“體(ti) 認天理”為(wei) 告子義(yi) 襲之說,“勿忘勿助”亦非為(wei) 學要領,是捕風捉影的無根之學。即使能夠向內(nei) 心用功,與(yu) 聖門致良知仍然相隔一層。陽明始終擔心體(ti) 認天理說與(yu) 朱子物上求理說相通。甘泉則認為(wei) 陽明之說有排斥經典和忽視實踐工夫、空說覺悟之弊病。


四、結語

 

綜上所述,陽明的道統觀隨思想演進而有所變化,《別湛甘泉序》提出“顏子沒而聖學亡”,實為(wei) 陽明道統思想初步形成之反映;《象山文集序》代表了陽明道統思想之成熟,於(yu) 此正式提出了“心學”和“精一之傳(chuan) ”,確立堯舜禹至孔顏(孔孟)、周程以至於(yu) 陽明的道統傳(chuan) 承脈絡,斥伊川朱子於(yu) 道統之外;《重修山陰縣學記》和《萬(wan) 鬆書(shu) 院記》在繼續闡述精一之學的同時,尤注重以明人倫(lun) 之學劃清心學與(yu) 禪學的界限。陽明對道統人物提出的新詮釋,實有與(yu) 儒學傳(chuan) 統共識相矛盾處,如夫子劣於(yu) 堯舜與(yu) “夫子賢於(yu) 堯舜”說。而“顏子沒而聖學亡”看似驚人,其實亦是宋儒所提出的顏孟之別這一道統線索的再次呈現,孔顏與(yu) 孔孟之別,也正體(ti) 現了陽明對精一之學的推崇。陽明對孟子並未表達出對顏子般的推崇,而是始終帶有反思之眼光。陽明關(guan) 於(yu) 從(cong) 《易》看夫子不如堯舜,及曾子中行之稟等看法,皆為(wei) 《傳(chuan) 習(xi) 錄》編者所刊除,或反映了編者已察覺此等說法不利於(yu) 樹立陽明之幾聖形象,故刪之。【17】

 

陽明自我認同於(yu) 接續了濂溪、明道之學,特別發揮了二者有關(guan) 工夫境界之論述。他並不認為(wei) 象山是真正的道統接續者,更多的是將之作為(wei) 不夠精一的心學同調。陽明晚年反複頌揚致良知的道統嫡傳(chuan) 意味,采用諸如“千古聖賢相傳(chuan) 一點骨血”“千古聖學之秘”“堯舜之正傳(chuan) 而為(wei) 孔氏之心印”“乃是孔門正法眼藏”等極具宗教信仰色彩之詞,渲染良知獨得孔孟真傳(chuan) 之意。在正麵宣揚自家道統論之時,陽明也竭力抨擊朱子學為(wei) 支離之學,判其為(wei) 儒家精一之道的斷滅者。經過陽明及其後學的努力,陽明躋身道統譜係的目標得以實現,1584年陪祀孔廟即是陽明進入儒家道統的符號,陽明也獲得了“集孔孟以後諸儒之成”【2】的崇高讚譽。且陽明之影響不僅(jin) 在國內(nei) ,在日本也獲得了廣泛認同,成為(wei) 足以與(yu) 朱子學相抗衡的思想體(ti) 係和現實力量。陽明排斥朱子於(yu) 儒家道統之外的思想影響深遠,如牟宗三的“朱子別子為(wei) 宗”說可謂對陽明道統論的一種現代呼應。可見道統思想對於(yu) 儒學發展實具重要風向標之意義(yi) 。在儒學複興(xing) 的當下,如何看待包括陽明在內(nei) 的儒家道統思想,仍然是一個(ge) 具有理論與(yu) 現實雙重意義(yi) 的重要話題。


注釋
 
1 陳榮捷還說:“總言之,精一之說,基於其知行合一與致良知兩說而言。”陳榮捷:《從〈朱子晚年定論〉看陽明之於朱子》,《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重慶出版集團,2017年,第361頁。
 
2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31、206、15、210、71、84、96、13、229、7、52、172、230—231、245、245、127、812、92、210、256、257、253、1176—1177、24、267、22、1168、148、1022、1533頁。
 
3 王陽明:《王陽明全集新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607、1598頁。
 
4 此句標點有不同理解: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王陽明全集》作“曾子唯一貫之旨傳之孟軻”;吳震《心學道統論——以“顏子沒而聖學亡”為中心》作“曾子唯一貫之旨傳之孟軻終”。“二千餘年”恐誤,《朱子晚年定論序》為“千五百餘年”。
 
5 陳榮捷對象山與陽明之關係有精辟論述,指出陽明1509年前與象山無任何特殊關係,對朱陸之辨毫無興趣,是友人席書才引起他對象山的注意及表彰。參陳榮捷:《從〈朱子晚年定論〉看陽明之於朱子》,《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重慶出版集團,2017年。
 
6 也許察覺陽明此條評論確有不妥之處,故編纂者刪除之。
 
7 比較《朱子語類》與《傳習錄》,會發現朱子弟子善於刨根究底,朱子亦常能虛心反思己說,接納弟子意見而自我修正,體現了一種循環往複的師生互動風格。而陽明弟子極少就同一問題反複質疑,且陽明亦極少采納弟子意見而修正己說,而更多體現了一種宣教布道的色彩。
 
8 學者認為,“我們有理由斷定‘顏子沒而聖學亡’必是陽明在領悟了良知之後才有的道統新論。”吳震:《心學道統論——以“顏子沒而聖學亡”為中心》,《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
 
9 陳建:《陳建著作二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31頁。張伯行亦以此批評陽明,“陽明每雲‘顏子沒而聖學亡’,將置曾子、子思、孟子於何地乎?其過中失正,大抵皆此類。”《困學錄集萃》,第49頁。
 
10 “孟子有些英氣。才有英氣,便有圭角,英氣甚害事。如顏子便渾厚不同,顏子去聖人隻豪發間。孟子大賢,亞聖之次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99頁。
 
11 朱熹:《朱子全書》第1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22頁。
 
12 “顏子問仁之後,夫子許多事業皆分付顏子了……顏子沒,夫子哭之曰‘天喪予’。蓋夫子事業自是無傳矣。曾子雖能傳其脈,然參也魯,豈能望顏子之素蓄,幸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夫子之道至孟子而一光,然夫子所分付顏子事業,亦竟不複傳也。”陸九淵:《陸九淵集》,中華書局,1980年,第397頁。
 
13 鄒守益:《鄒守益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357頁。
 
14 “曾子、孟子雖得其宗,猶為可循可守之學,與顏子所悟微涉有跡。聖人精蘊,惟顏子能發之。”王畿:《王畿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452頁。
 
15 朱子也區別了回、賜之別,但僅僅限於知識上,稱“顏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見終;子貢推測而知,因此而識彼。”又引胡寅說認為是生知與學知之別,是為學境界上,而非陽明的為學性質上。並肯定子貢最後終於聞道,故夫子許之。
 
16 學者通過王畿的視角特別討論此點。申緒璐認為此顏子沒而聖學亡否定的是子貢、子張的外求聞見之學,體現了陽明學內部良知與知識的緊張關係。
 
17 這啟示我們可從另一角度思考被刊除語錄的原因及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