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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星作者簡介:許家星,男,西元1978年生,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現任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
朱子的道統世界
作者:許家星(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暨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江漢論壇》2019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廿四日壬辰
耶穌2019年10月22日
提要
朱子的道統世界廣大精微,目前研究多集中於(yu) “十六字心傳(chuan) ”,而有惑於(yu) 周程授受,故尚未能盡朱子道統思想之底蘊。作為(wei) 貫穿朱子經典詮釋和理論建構的一條主線,朱子的道統世界蘊含著人物、經典、範疇三個(ge) 主幹,由兩(liang) 條並行路線構成:以二程為(wei) 傳(chuan) 人、《四書(shu) 》為(wei) 文本、工夫範疇為(wei) 主的道德教化之路;以濂溪為(wei) 傳(chuan) 人、《太極圖說》為(wei) 文本、本體(ti) 範疇為(wei) 主的形上超越之路。此兩(liang) 條進路具有內(nei) 在溝通性,朱門後學黃榦等明確將太極本體(ti) 與(yu) 《四書(shu) 》工夫貫通為(wei) 一。朱子通過詮《四書(shu) 》舊典和樹《太極圖說》新典的方式,推尊了以周程道學為(wei) 正統的道學脈絡,圍繞道統建構了一套貫通形而上下的理論體(ti) 係,實現了經學與(yu) 道學的相融合,展現了思想建構與(yu) 經典詮釋的內(nei) 在一體(ti) ,體(ti) 現出思想的曆史繼承性和時代創新性的統一。其理論創作思路對於(yu) 推動當前中國哲學的創新發展頗具啟示意義(yi) 。
宋儒通過對儒家經典的親(qin) 切體(ti) 貼與(yu) 創造詮釋,形成了一套新的思想話語,朱子道統論是其中最具創見、意義(yi) 深遠的樞紐話語之一,亦是近來朱子學研究的熱點話題①。本文擬在已有研究基礎上進一步探討以下問題:朱子道統世界究竟是如何構成的?朱子如何使道統思想的建構、《四書(shu) 》新經典的詮釋、理學思想的推崇三者相統一?如何看待周敦頤的道統地位?“太極”概念所代表的《太極圖說》與(yu) 《四書(shu) 》在朱子道統世界中究竟居於(yu) 何等地位?顯然,朱子在一種注重文本詮釋的看似保守的注述工作中,寄托了極其新穎的理論創作活動,成功實現了中國經學範式從(cong) 五經學向四書(shu) 學的轉移,並將宋學的精華——理學思想注入了新經典體(ti) 係中,從(cong) 而既實現了經典再造,又做到了思想重構。用他的話講,就是“某後刻意經學,推見實理”②。朱子所成功開辟的這條經學再造與(yu) 理學新思相統一的路線,真正實現了有學術的思想與(yu) 有思想的學術的一致。挖掘其中的思想內(nei) 涵,無疑對我們(men) 思考當下儒學經典詮釋與(yu) 思想創新具有不可或缺的啟示意義(yi) 。
竊以為(wei) ,朱子道統是由人物譜係、經典文本、核心範疇構成的精密係統,非止於(yu) 《中庸序》“執中”之傳(chuan) ③。它內(nei) 蘊兩(liang) 條並行之路向:一可謂二程四書(shu) 學工夫路線,其特點是認可二程傳(chuan) 孟子之學,賦予《四書(shu) 》以理學這一時代精神,突出格物等範疇的工夫教化意義(yi) 。二可謂濂溪太極說路線,認可濂溪直傳(chuan) 孟子之學,樹立《太極圖說》(含《通書(shu) 》)為(wei) 道學新經典,賦予太極範疇以形上本體(ti) 意義(yi) 。此“周程之學”體(ti) 現了朱子道統中濂溪與(yu) 二程、易學與(yu) 四書(shu) 學、本體(ti) 與(yu) 工夫的差異性和互通性。朱子有意強調二者的獨立性,其後學黃榦、程複心等則貫太極與(yu) 四書(shu) 為(wei) 一,突出二者的一體(ti) 性。朱子道統說正是通過對《四書(shu) 》舊典的詮釋與(yu) 《太極圖說》新典的推崇,樹立了以周程道學精神為(wei) 主導的道統譜係,形成了以《四書(shu) 》和《太極圖說》為(wei) 主幹的經典新範式,提出了一套涵蓋工夫與(yu) 本體(ti) 的新話語係統,在繼承之中實現了對儒學的更新和轉化。
一、何謂朱子道統
朱子《中庸章句序》明確使用“道統”一詞④,開篇即言:“《中庸》何為(wei) 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⑤此“道統”與(yu) “道學”之定義(yi) 及關(guan) 係,學者有不同看法。陳榮捷先生區分了朱子道統的曆史性與(yu) 哲學性,強調了哲學性,肯定道統與(yu) 道學的一體(ti) 性。其《朱熹集新儒學之大成》言:“道統之觀念乃起自新儒學發展之哲學性內(nei) 在需要。”⑥餘(yu) 英時先生則從(cong) 史家眼光出發,強調道統的外化和政治性,突出道統與(yu) 道學、孔子與(yu) 周公的差異性和斷裂性:“道統是道在人的世界的外在化。……內(nei) 聖外王無所不包……而孔子隻能開創道學以保存與(yu) 發明上古道統中的精義(yi) ——道體(ti) ,卻無力全麵繼承周公的道統了。”⑦餘(yu) 氏突出道統與(yu) 道學之辨,批評陳氏之說乃是采用後世黃榦之看法,混道統與(yu) 道學為(wei) 一⑧。且認為(wei) 朱子道統主要是出於(yu) 一種政治用意,據“《中庸序》推本堯舜傳(chuan) 授來曆”說,“完全證實了朱熹建立堯舜三代的道統是針對著為(wei) 後世(包括宋代)驕君助威的議論而來”。據比對《答陳同甫》與(yu) 《中庸序》,認為(wei) “《中庸序》的道統論述是以該書(shu) 為(wei) 底本,已可以定讞”⑨。
餘(yu) 氏雄辯似有進一步討論餘(yu) 地。首先,餘(yu) 氏對“道統”的考察可商。他認為(wei) 朱子最早使用“道統”兩(liang) 字見於(yu) 淳熙八年(1181)《書(shu) 濂溪光風霽月亭》“惟先生承天畀係道統”,但“意指不很明確……大概此時他的‘道統’觀念還沒有完全確定”⑩。餘(yu) 氏之所以如此斷定,是因為(wei) 此處“道統”不合其心中“道統”必含政治之意,“道學”二字更合其意。其實,早在淳熙六年(1179)《知南康榜文》中朱子已提及濂溪“心傳(chuan) 道統”。即便在餘(yu) 氏認為(wei) 朱子早已完全厘清道統與(yu) 道學的紹熙癸醜(chou) (1193),朱子還是以“道統”稱頌濂溪,《邵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言:“特祀先生,以致區區尊嚴(yan) 道統之意。”可見,此道統並非一定含政治意義(yi) 。朱子提及“道統”尚有以下五處,均未見其必含政治義(yi) :己酉《答陸子靜》“子貢雖未得承道統”⑪;丙辰《答曾景建》“況又聖賢道統正傳(chuan) ”⑫;《語類》“今人隻見曾子唯一貫之旨,遂得道統之傳(chuan) ”⑬,“則自漢唐以來,……因甚道統之傳(chuan) 卻不曾得”⑭;紹熙五年《滄洲精舍告先聖文》“恭惟道統,遠自羲軒”⑮。朱子《中庸章句序》認為(wei) 孔子不僅(jin) 不是所謂“道統的無力繼承者”,反而是集大成者。顏、曾、思、孟傳(chuan) 承光大道統,濂溪二程接續之,朱子本人亦“賴天之靈,幸無失墜”。《章句序》末言“雖於(yu) 道統之傳(chuan) ,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可見朱子隱然以傳(chuan) 承道統自居。
其次,餘(yu) 氏認為(wei) 朱子道統針對現實政治的看法恰與(yu) 朱子道統的“去政治化”用意背道而馳。《中庸章句序》所論道統的演變與(yu) 《大學章句序》大體(ti) 相同,朱子認為(wei) ,孔子不得其位並沒有妨礙其成就,反因繼往開來之貢獻越過了堯舜,以學統的形式延續了道統,使借助學統形式所表現的道統依然保持了其獨立性和超越性。朱子的道統與(yu) 道學概念在很大程度上可以重合⑯,孔子之後所傳(chuan) 道學即道統之根本所在,即便是道統所涉帝王之治,亦當在道學範圍內(nei) ,如帝治當以格物正心為(wei) 本。朱子堅持認為(wei) 政治上的成就不能作為(wei) 判定得道與(yu) 否的標準。當弟子質疑“天地位萬(wan) 物育”僅(jin) 指當權者時,朱子指出,反躬自修的窮鄉(xiang) 僻壤之士亦能做到⑰。此與(yu) 宋明儒學走向平民化、內(nei) 在化的趨向一致,如過分突出道統的政治向度,則顯然與(yu) 此大趨勢背道而馳。如餘(yu) 氏之解,則孔子以下已無“道統”可言⑱。
餘(yu) 氏為(wei) 突出朱子道統的政治義(yi) ,認為(wei) 《中庸序》以乙巳(1185年)《答陳同甫》“來教累紙”書(shu) 為(wei) 底本的“定讞”恐難為(wei) “定讞”。然此書(shu) 與(yu) 《中庸章句序》仍有少許距離,而《戊申封事》及同時若幹材料則幾與(yu) 《章句序》全同⑲。特別要指出的是,朱子《中庸序》亦經反複修改而成,朱子癸巳(1173年)為(wei) 好友石子重所寫(xie) 《中庸集解序》實為(wei) 《章句序》之早期底本⑳。比較二序可知,其差別主要有二:其一,《集解序》僅(jin) 從(cong) 孔、曾、思、孟立論,未提及《章句序》堯舜禹湯等孔子之前道統譜係,此是一大變化。其二,《集解序》特意點明“濂溪周夫子”上承孔孟、下啟二程的道統樞紐地位,但《章句序》則隻字未提。《集解序》還特意批評漢唐諸儒,尤其點出了李翱,此亦不見《章句序》。
綜上,筆者以為(wei) ,陳榮捷先生從(cong) 哲學角度判定朱子道統論更合乎實際。簡言之,朱子道統指道之統緒,當含傳(chuan) 道之人、傳(chuan) 道之書(shu) 、傳(chuan) 道之法。其內(nei) 容實由兩(liang) 條並列線索構成:第一個(ge) 路向以二程為(wei) 傳(chuan) 人,以《四書(shu) 》為(wei) 載體(ti) ,以工夫範疇為(wei) 根本,其要乃在日用工夫。第二個(ge) 路向以濂溪為(wei) 傳(chuan) 人,以《太極圖說》為(wei) 載體(ti) ,以太極範疇為(wei) 根本,其要乃在形上本體(ti) 。
二、二程《四書(shu) 》工夫道統
1.宗二程為(wei) 統
朱子道統論具有樹立道學正統,維護道學純潔的目的,其道統譜係的確定從(cong) 立正統與(yu) 判異學兩(liang) 麵展開。立正統主要從(cong) 以下四方麵展開:一是尊孟退荀,二是擺落漢唐,三是宗主二程。需要說明的是,朱子雖對張載、邵雍、司馬光之學亦有認可吸收,然亦不乏否定,較之二程,他們(men) 終是偏頗。朱子道統的“正統性與(yu) 純潔性”見諸其強烈的推崇洛學的學派意識,僅(jin) 據《六先生畫像讚》、《近思錄》、《伊洛淵源錄》等,並不能表明朱子認可張、邵、司馬接續道統。此三種文字並未論及道統,且皆作於(yu) 朱子道統思想尚未形成的癸巳前後。除《畫像讚》外,餘(yu) 二者皆受呂祖謙很大影響,並非純為(wei) 朱子意㉑。四是排斥程門而自任道統。朱子不僅(jin) 對漢唐諸儒未能傳(chuan) 道不滿,更明確表達了對二程之後百餘(yu) 年間道統傳(chuan) 承的失望。盡管二程弟子眾(zhong) 多,但朱子認為(wei) “多流入釋氏”,未能接續二程之道,“其不流而為(wei) 老子、釋氏者幾希矣”㉒。因此當仁不讓地認為(wei) 自己雖私淑二程,卻能接續其學。故《大學章句序》絲(si) 毫不提二程後學,直接自任接續二程之傳(chuan) 。“於(yu) 是河南程氏兩(liang) 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chuan) 。……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yu) 有聞焉。”《中庸章句序》直斥程門“倍其師說而淫於(yu) 老佛”。朱子道統論極其注重門戶清理,即便理學內(nei) 部,亦嚴(yan) 加甄別,其“道學”所指含義(yi) 甚窄。《宋史·道學傳(chuan) 》於(yu) 朱子同時學者,僅(jin) 列南軒,而置陸九淵、呂祖謙於(yu) 《儒林傳(chuan) 》,實據朱學立場。
在樹立正統的同時,排斥“異學”亦是朱子道統說的根本使命所在。《學庸章句》二序皆特重判教,此判教當分三層:最要者是“彌近理而大亂(luan) 真”的佛老之學。第二層則是與(yu) 儒學有各種關(guan) 聯的流行之說,俗儒記誦詞章之習(xi) ,權謀術數功名之說,百家眾(zhong) 技之流。凡非仁義(yi) 之學,皆在批評之列。朱子一生與(yu) 人發生多次學術辯論,即與(yu) 此有關(guan) 。第三層則是滲入儒學內(nei) 部的不純潔思想。朱子對此尤為(wei) 關(guan) 注,早年所撰《雜學辨》即批判呂本中、張九成等前輩學者溺於(yu) 佛老,陷入異端。丁酉《四書(shu) 或問》對程門諸子嚴(yan) 加辨析。於(yu) 同時代學者,尤為(wei) 痛斥陸九淵之學流入佛老異端,實為(wei) “告子之學”。但朱子通過判教所樹立的“道學”,當時即引起時人不滿,陸九淵即對朱學樹立門戶、張大“道學”一名深表憂慮,言“然此道本日用常行,近日學者卻把作一事,張大虛聲,名過於(yu) 實。起人不平之心,是以為(wei) 道學之說者,必為(wei) 人深排力詆”㉓。道學之外的周必大亦對此嚴(yan) 加批評㉔。
2.推《四書(shu) 》為(wei) 經
朱子在繼承二程表彰、闡發《四書(shu) 》的基礎上,首次視《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為(wei) 一有機整體(ti) 而加以全麵注釋,最終使“四書(shu) 學”取代“五經學”,成為(wei) 宋末以後新的經典範式。朱子對《學》、《庸》、《論》、《孟》的特點有清晰把握,指出《大學》通論綱領,闡明為(wei) 學次第,親(qin) 切易懂,確實可行,在四書(shu) 係統中具有奠定為(wei) 學規模的首要意義(yi) 。《論語》多為(wei) 對日用工夫的即興(xing) 闡發,可樹立為(wei) 學根本,但文字鬆散,義(yi) 理不一,故初學不易把握。《孟子》則注重對義(yi) 理的發揚闡發,易於(yu) 感動激發人心;《中庸》工夫細密、規模廣大、義(yi) 理深奧,多言形上之理,最為(wei) 難懂,故作為(wei) 《四書(shu) 》的殿軍(jun) 。“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㉕朱子自認用功最多,成就最大者為(wei) 《大學章句》一書(shu) :“我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先須通此,方可讀書(shu) 。”㉖他將《大學》視為(wei) 《四書(shu) 》樞紐,認為(wei) 實質上起到對其它三書(shu) 的貫穿作用,常以“間架”、“行程曆”、“地盤”、“田契”、“食次冊(ce) ”等形象說法強調《大學》在《四書(shu) 》係統中的綱領地位。《論》、《孟》、《庸》可以說皆是《大學》的填補與(yu) 展開,但從(cong) 義(yi) 理言,《四書(shu) 》各書(shu) 無有高下之分。
就《四書(shu) 》與(yu) 五經的關(guan) 係,朱子多次從(cong) 工夫簡易、義(yi) 理親(qin) 切的角度肯定《四書(shu) 》在為(wei) 學次序上優(you) 先於(yu) 五經,當由《四書(shu) 》把握為(wei) 學次第規模、義(yi) 理根源、體(ti) 用綱領,再進而學習(xi) 六經,方能有得。他以“禾飯”、“階梯”、“隔一二三四重”的形象譬喻傳(chuan) 達了二者在教法、效用上存在難易、遠近、大小關(guan) 係。“《語》、《孟》、《中庸》、《大學》是熟飯,看其它經是打禾為(wei) 飯。”㉗“四子,六經之階梯。”㉘朱子以自身為(wei) 學實踐為(wei) 例,甚至將經學所得比作“雞肋”,以此告誡學者,不應重蹈其覆轍,而應直接就《四書(shu) 》現成道理探究。朱子繼承發展了程子“《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知而明”的思想,認為(wei) 《四書(shu) 》作為(wei) 闡明義(yi) 理之書(shu) ,對其他著作的學習(xi) 具有標尺意義(yi) 。掌握了《四書(shu) 》這個(ge) 義(yi) 理中心,就等於(yu) 掌握了根本,由此理解其它一切著作,皆甚為(wei) 容易。“如《大學》、《中庸》、《語》、《孟》四書(shu) ,道理粲然。人隻是不去看。若理會(hui) 得此四書(shu) ,何書(shu) 不可讀!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處!”㉙故他對《四書(shu) 》窮盡畢生精力,每一用語皆費盡心力,稱量輕重適中,方敢寫(xie) 出,生怕誤解聖賢本意。連無關(guan) 緊要的虛詞,亦反複掂量,以達到絲(si) 毫不差的精細地步。“某《語孟集注》,添一字不得,減一字不得。”㉚
3.以工夫傳(chuan) 道統
朱子注釋《四書(shu) 》的目的之一,就是落實道統觀念,以道學思想規定道統內(nei) 容。《四書(shu) 集注》始於(yu) 道統、終於(yu) 道統;《大學章句序》論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之道統;《孟子集注》終於(yu) 明道接孟子千年不傳(chuan) 之學。從(cong) 道統傳(chuan) 道人物來看,孔、曾、思、孟與(yu) 《論語》、《大學》、《中庸》、《孟子》這四部傳(chuan) 承四子思想的經典相對應。學界對朱子道統的認識通常局限於(yu) 《中庸章句序》之十六字心傳(chuan) ,然此“執中”之傳(chuan) 僅(jin) 為(wei) 《四書(shu) 》道統之一部分,僅(jin) 以精一執中之傳(chuan) 無法限定、解釋朱子廣大精密的道統係統。如果將視野拓展至全部《四書(shu) 集注》時,就能發現其中充滿了朱子的道統觀。《中庸章句》開篇序引程子說:“此篇乃孔門傳(chuan) 授心法。”強調子思傳(chuan) 孔子之道於(yu) 孟子,其要在理事、一多範疇。《中庸》實以道之體(ti) 用為(wei) 中心,費隱章、誠明章作為(wei) 管束全篇之樞紐性章節,皆闡明此意。《論語》亦多處論及道統之傳(chuan) 。《論語集注》點出顏子、曾子對夫子之道的領悟與(yu) 承當,“忠恕一貫”是“聖門末後親(qin) 傳(chuan) 密旨”,是曾子傳(chuan) 道工夫之根本所在。“克己複禮”被稱為(wei) “傳(chuan) 授心法切要之言”,體(ti) 現了儒家道統之孔顏授受,朱子數次將之與(yu) 精一之傳(chuan) 相提並論。此外,朱子對“斯之未能信”、“曾點氣象”、“逝者如斯夫”等章皆是從(cong) 見道、體(ti) 道角度闡發之,指出此皆關(guan) 乎道之體(ti) 認與(yu) 傳(chuan) 承。《論語集注》末“允執其中”章引楊時說,言《論語》、《孟子》皆是發明儒家道統之書(shu) ,指出聖學所傳(chuan) ,乃在中道。《大學章句序》以性氣之別為(wei) 理論基礎,逐層闡明以複性之教為(wei) 中心的儒學道統論,建構了由政教合一至政教分離的道統演變史,批判了道學之外佛老、詞章、功名等諸說流弊,突出了二程及朱子傳(chuan) 道地位,強調《大學》格物、誠意直接貫通道體(ti) ,是能否傳(chuan) 承道統的工夫要領。朱子將《孟子》列於(yu) 《四書(shu) 》,決(jue) 定性地結束了孟子地位之爭(zheng) ,確定了孟子道統地位。《孟子集注》稱讚孟子仁義(yi) 論、性善論、養(yang) 氣論皆是發前聖所未發之論。把堯舜性者章上升到傳(chuan) 道高度,稱讚明道對堯舜與(yu) 湯文武性之、反之的二重判定極為(wei) 有功,顯示明道學達聖域,否則不足以言此。末章點明孟子依次序列群聖之統緒,表明先聖道統傳(chuan) 承所在,將傳(chuan) 諸後聖而永不墜落。
朱子尤重以工夫論《四書(shu) 》。正如學者所論,朱熹的《四書(shu) 》學“建立了一套工夫論形態的《四書(shu) 》學”㉛。故對工夫範疇的闡明,既是朱子理學思想要領所在,亦是其道統論根基所在。在朱子看來,工夫實踐是第一義(yi) 的,無體(ti) 道工夫,則不可能領悟道,更無法傳(chuan) 承道統。《四書(shu) 集注》創造性地詮釋了《四書(shu) 》係列工夫範疇,與(yu) 道統最密切者有主敬、格物、誠意、慎獨、忠恕、克己等。
朱子對十六字心傳(chuan) 的闡發圍繞存理滅欲的存養(yang) 省察工夫展開。不僅(jin) 堯舜禹湯孔子等以精一執中工夫傳(chuan) 道,顏、曾、思、孟亦皆以各自入道工夫傳(chuan) 承道統,無工夫則無法傳(chuan) 道。其《答陳同甫》先闡發十六字心傳(chuan) 精一工夫,緊接著指出夫子於(yu) 顏、曾、思、孟之傳(chuan) 亦是如此,四子分別以各自工夫傳(chuan) 道,顏子以克己、曾子以忠恕、子思以戒懼、孟子以養(yang) 氣,鮮明體(ti) 現了儒家工夫道統相傳(chuan) 之妙。主敬是朱子的工夫要旨。朱子視敬為(wei) 成就聖學必備工夫,始終深淺,致知躬行,無時無處不在,稱讚“敬字工夫,乃聖門第一義(yi) ”㉜,為(wei) 工夫綱領和要法,並多次從(cong) 工夫道統的角度論敬,指出堯舜以“敬”相傳(chuan) ,敬貫穿聖人所有言行,為(wei) 其作聖根本。“聖人相傳(chuan) ,隻是一個(ge) 字。……莫不本於(yu) 敬。”而程子更以敬接續道統,“至程先生又專(zhuan) 一發明一個(ge) 敬字。”㉝朱子強調程子對敬的發明遠邁前人,蓋聖人隻是論說“敬目”,而未曾聚焦於(yu) “敬”自身意義(yi) ,程子將“敬”脫離具體(ti) 語境,突出為(wei) 獨立的具有本體(ti) 意義(yi) 的修身工夫,“程先生所以有功於(yu) 後學者,最是敬之一字有力”㉞。朱子認為(wei) 可由敬而入道、傳(chuan) 道,盡管顏回克己與(yu) 仲弓敬恕工夫存在高下之分,但敬恕亦能達到無己可克的入道境界。
格物是朱子工夫論的核心概念,他從(cong) 道統高度來認定格物的意義(yi) :“這個(ge) 道理,自孔孟既沒,便無人理會(hui) 得。隻有韓文公曾說來,又隻說到正心、誠意,而遺了格物、致知。及至程子,始推廣其說,工夫精密,無複遺憾。然程子既沒,諸門人說得便差,都說從(cong) 別處去,與(yu) 致知、格物都不相幹。”㉟朱子對韓愈道統地位排斥的一個(ge) 重要根據,即是基於(yu) 其對“格物”的忽視,格物是入道必經之門,無格物者,其所有工夫隻是一“無頭”工夫。在朱子看來,忽視格物工夫的學者沒有資格納入道統譜係,這極大強化了道統的道學屬性。朱子推崇程子格物說,批評程門親(qin) 傳(chuan) 弟子未能傳(chuan) 承發揮其格物工夫,故未能接續道統,而自身則上接二程格物,故得承道統。朱子的格物之學乃圍繞成就聖賢展開,隻有為(wei) 聖賢之學服務,格物才可能“是(朱子)他全部哲學的一個(ge) 最終歸宿”㊱。《四書(shu) 集注》據格物以闡述孔、曾、思、孟聖賢境地,充分顯示了格物貫穿全書(shu) 的樞紐地位。同時,朱子對“誠意”之重視與(yu) 開拓,絕不亞(ya) 於(yu) “格物”,提出“誠意”是“自修之首”,是衡量修養(yang) 境界的根本標準,是人鬼、善惡、君子小人、凡聖的分界點,“更是《大學》次序,誠意最要”㊲。“誠意是善惡關(guan) 。……誠意是轉關(guan) 處。……誠意是人鬼關(guan) !”㊳“知至、意誠是凡聖界分關(guan) 隘。”㊴朱子釋誠意為(wei) :“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欲其一於(yu) 善而無自欺也。”㊵此有兩(liang) 層含義(yi) :第一層是“一於(yu) 善”,意有善惡之分,故需要誠之實之功夫來貞定意念的價(jia) 值指向,使所發意念皆歸於(yu) 善。用“一”,強調了意念歸於(yu) 善的純粹性、徹底性、連續性。“善”則指明了意念的性質。誠意之學於(yu) 朱子學術、人生、政治皆具有某種全體(ti) 意義(yi) 。它不僅(jin) 是朱子詮釋的對象,更是一生道德修養(yang) 之追求。朱子以“格君心之非”為(wei) 治國之綱領,將“誠意毋自欺”視為(wei) 治國平天下的王道根本,多次向帝王上書(shu) 強調誠意正心之學的重要。第二層是誠意蘊含慎獨,《大學》、《中庸》皆言及慎獨工夫,慎獨是謹慎於(yu) 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且審其幾。《中庸章句》指出慎獨是在心之未發已發之際的工夫,在隱秘幽暗的狀態下,審視事物之幾,以遏製人欲於(yu) 萌芽狀態。能否實現誠意,做到中道,皆取決(jue) 於(yu) 慎獨。
關(guan) 於(yu) 顏子道統地位,學者似有疑惑,實並無可疑。朱子多處以顏曾並提,《中庸章句序》亦言“惟顏氏、曾氏之傳(chuan) 得其宗”。在朱子看來,隻有顏回最全麵繼承了夫子道統,較曾子境界更高。朱子對克己複禮的解釋尤突出了顏子以工夫接續道統的意義(yi) ,指出經克己複禮工夫實現本體(ti) 之仁乃“傳(chuan) 授心法切要之言”㊶。“克複心法”與(yu) “十六字心傳(chuan) ”皆為(wei) 朱子道統思想之闡述,二者具有緊密關(guan) 聯。朱子晚年明確指出,兩(liang) 種心法相互照應支持,共同構成儒學道統。在晚年極重要的兩(liang) 封奏劄《戊申封事》、《延和奏劄》中,朱子將舜禹“十六字心傳(chuan) ”與(yu) 孔顏“克複心法”並稱為(wei) “前聖相傳(chuan) 心法”:“舜之戒禹曰:‘人心惟危……’孔子之告顏淵,既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此千聖相傳(chuan) 心法之要。”㊷朱子的觀點得到後世學者認可,如南宋王柏、元代朱公遷、明代蔡清等皆認為(wei) 精一工夫與(yu) 克複工夫相對應,精察與(yu) 明察、守正與(yu) 健決(jue) 一致。就最終實現目標來看,二者皆追求個(ge) 體(ti) 對“天理”本體(ti) 的體(ti) 悟。曾子傳(chuan) 道工夫見於(yu) 忠恕。朱子直言“忠恕一貫”章“是《論語》中第一章”。忠恕一貫乃儒學第一要義(yi) ,是孔子晚年所親(qin) 傳(chuan) 宗旨,具有綱領性的統領意義(yi) ,道出了儒學之本體(ti) 、功夫與(yu) 境界,顯示了與(yu) 佛老視空虛為(wei) 本體(ti) 、頓悟為(wei) 功夫者的不同。對忠恕一貫之解反映出學者儒學造詣高低。自秦漢以來隻有二程兄弟才接續忠恕之學,二程門人亦隻有謝上蔡和侯師聖於(yu) 此有得。忠恕被賦予天地無心之忠恕、聖人無為(wei) 之忠恕、學者日用工夫之忠恕三層含義(yi) ,其中學者日用工夫義(yi) 之忠恕才是其本義(yi) 所在。
總之,在朱子看來,上述工夫雖進路不同,然用功之至,皆可直貫本體(ti) ,可謂“工夫所至,即是本體(ti) ”。主敬工夫貫徹上下,直透本體(ti) ,雖聖人亦不能離此。格物最終要達到“豁然貫通,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的心理為(wei) 一境地,誠意則是實現反身而誠的萬(wan) 理皆備境地。忠恕一貫是曾子領悟道體(ti) 之言,克己複禮當下即仁,非克己複禮之外另有仁。朱子對《四書(shu) 》工夫的闡發,皆是在對二程之說基礎上的展開與(yu) 提升,可證朱子《四書(shu) 》工夫道統論直承二程之學。
三、濂溪《太極圖說》本體(ti) 論係統
1.以濂溪為(wei) 統
濂溪在朱子道統中的地位,是一頗感困惑的老問題。陳榮捷先生指出,朱子道統論最要者在此,最困難者亦在此。其《新道統》言:“乃孟子與(yu) 二程之間,加上周子,此為(wei) 道統傳(chuan) 授最重要之改變。”㊸“朱子此一抉擇,至為(wei) 艱難。”㊹最爭(zheng) 議者依然在此,“此為(wei) 理學史上一大公案,爭(zheng) 論未已。”“所謂兩(liang) 程受其學於(yu) 周子,殊難自圓其說。”㊺陳先生認為(wei) 朱子將濂溪列入道統純粹出於(yu) 哲學(處理理氣關(guan) 係)而非曆史原因。然朱子對濂溪的態度亦令人無所適從(cong) ㊻:一方麵,朱子明確二程直接孟子之傳(chuan) ,如闡發道統說最要的《學庸章句序》絲(si) 毫未提及周敦頤,但癸巳《中庸集解序》又曾明確濂溪上接孟子而下傳(chuan) 二程:“至於(yu) 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傳(chuan) 之要,以著於(yu) 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遺旨而發揮之。”如何至於(yu) 後來,反而刪除之?或許,如於(yu) 《四書(shu) 》中確認濂溪上接孟子,則很難在《四書(shu) 》係統內(nei) 解釋濂溪對孟子的繼承和對二程的開啟,亦將與(yu) 二程不由濂溪而上接孟子的說法相衝(chong) 突,蓋在二程道統譜係中其實並無濂溪位置。程頤為(wei) 明道所作《墓表》言:“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明確宣稱自悟“天理”而非“太極”本體(ti) ,“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㊼此或《四書(shu) 》道統添入濂溪困難所在,故朱子幹脆刪除之㊽。
朱子將濂溪從(cong) 《四書(shu) 》工夫道統剔除並不意味著置濂溪於(yu) 道統之外,其它相關(guan) 文字反複推尊濂溪得孔孟道統之傳(chuan) 而開啟二程,具有如夫子般“繼往開來”之地位。在淳熙四年至十年所撰五處濂溪祠堂記中,朱子皆闡明濂溪的傳(chuan) 道樞紐地位。如淳熙四年《江州重建濂溪先生書(shu) 堂記》言:“若濂溪先生者,其天之所畀而得乎斯道之傳(chuan) 者與(yu) 。”㊾五年《袁州州學三先生祠記》言:“濂溪周公先生奮乎百世之下,乃始深探聖賢之奧……河南兩(liang) 程先生既親(qin) 見之而得其傳(chuan) 。”㊿六年《隆興(xing) 府學濂溪先生祠記》則將濂溪太極說與(yu) 《四書(shu) 》聯係起來,認為(wei) 太極之說實是對四書(shu) 五經的內(nei) 在傳(chuan) 承,完全合乎聖人之言,以稱頌孔子的“繼往開來”稱讚濂溪,視其為(wei) 舊儒學之接續、新儒學之開創者,在道統史上具有獨特的貢獻。“蓋嚐竊謂先生之言,其高極乎無極太極之妙,而其實不離乎日用之間,其幽探乎陰陽五行造化之賾,而其實不離乎仁義(yi) 禮智……而其實則不外乎六經、《論語》、《中庸》、《大學》、《七篇》之所傳(chuan) 也。……此先生之教,所以繼往聖、開來學而大有功於(yu) 斯世也。”[51]八年《徽州婺源縣學三先生祠記》進一步將濂溪太極之學與(yu) 《四書(shu) 》工夫道統相貫通,指出濂溪學主旨是格物窮理,克己複禮,實與(yu) 《四書(shu) 》內(nei) 在一體(ti) 。“諸君獨不觀諸濂溪之圖與(yu) 其書(shu) 乎!……然其大指,則不過語諸學者講學致思,以窮天地萬(wan) 物之理而勝其私以複焉。”[52]十年《韶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從(cong) 明天理、傳(chuan) 道學的角度稱頌濂溪,概述其闡明天理本體(ti) 、揭示克複作聖之功的本體(ti) 與(yu) 工夫兩(liang) 麵貢獻,孟子以下,一人而已,開創儒學複興(xing) 新局麵之功無人可比,評價(jia) 無比之高。“濂溪先生者作,然後天理明而道學之傳(chuan) 複續。……蓋自孟氏既沒,而曆選諸儒授受之次,以論其興(xing) 複開創,汛掃平一之功,信未有高焉者也。”[53]可以看出,朱子數篇祠記對濂溪的評價(jia) ,時間愈後,評價(jia) 愈高,定位於(yu) 繼孔孟而開二程,並有意將其太極本體(ti) 理論與(yu) 四書(shu) 工夫理論相關(guan) 聯。
與(yu) 《四書(shu) 》道統不提甚至撇開周程關(guan) 係不同,朱子晚年兩(liang) 篇文字中特別提出“周程”說,強化二者授受傳(chuan) 承關(guan) 係。紹熙癸醜(chou) (1193)《邵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直接提出周程接續孟子之道,“自孟氏以至於(yu) 周程”。紹熙五年(1194)《滄洲精舍告先聖文》強調周、程“萬(wan) 理一原”的道統傳(chuan) 承,祭祀聖賢的釋菜之禮,亦以濂溪、明道配。但朱子強化周程授受關(guan) 係的看法曾遭到好友南軒、汪應辰等質疑。他們(men) 認可二程早年受學於(yu) 濂溪這一事實,但並不認同濂溪傳(chuan) 道於(yu) 二程,最根本的是二程不認可這一點,且對濂溪似有不敬[54]。二程與(yu) 濂溪的理論路線、經典取向並不一致,二程更重視《四書(shu) 》的工夫教化論,由工夫而領悟天理本體(ti) 。即便伊川重視《易》,其路向與(yu) 濂溪亦迥然不同。為(wei) 此,朱子堅持論證濂溪傳(chuan) 道於(yu) 二程,認為(wei) 當從(cong) 不受重視的《通書(shu) 》入手,方可看出二程得濂溪之傳(chuan) 而廣大之。朱子提出二程陰陽之說、性命之論等皆受周子《太極圖說》、《通書(shu) 》影響,根據是《顏子所好何學論》、《定性書(shu) 》、《李仲通銘》、《程邵公誌》。但此種《銘》、《誌》論述實不足為(wei) 據。至於(yu) 《好學論》、《定性書(shu) 》是否在精神實質上與(yu) 濂溪一致,亦可商討。朱子己醜(chou) (1169)《太極圖說》建安本序認為(wei) ,二程性命之說來自太極圖、《通書(shu) 》,具體(ti) 證據是《通書(shu) 》誠、動靜、理性命三章與(yu) 二程的一《誌》、一《銘》、一《論》關(guan) 聯密切。己亥(1179)南康本《再定太極通書(shu) 後序》進一步主張二程論述乃是繼濂溪《太極圖說》、《通書(shu) 》之意,一《誌》、一《銘》、一《論》尤其明顯,不僅(jin) 師其意,且采其辭,更外在化。有學者認為(wei) 二程隻是“‘祖述’了《太極圖說》‘二五之精’以下的內(nei) 容,而起始的‘無極而太極’至‘兩(liang) 儀(yi) 立焉’是二程所要回避的”[55]。淳熙丁未(1187)《通書(shu) 後記》強調二程因受學於(yu) 濂溪而得孔孟之傳(chuan) ,且傳(chuan) 其《太極圖說》、《通書(shu) 》,突出了周程授受對於(yu) 二程道統地位確立具有決(jue) 定性地位。可謂無濂溪之傳(chuan) ,則二程不可能得傳(chuan) 道統。二程之外,亦無人能窺濂溪之意,故二程沒而其傳(chuan) 鮮。此既突出了濂溪悟道之高,又點出周程授受之唯一性。朱子解答南軒二程未道及《太極圖》的原因是“未有能受之者”,驟然傳(chuan) 之,反致不良影響。
朱子以濂溪《太極圖說》為(wei) 主的道統論[56],在人物譜係上突出了伏羲和濂溪,在經典文本上以《太極圖說》為(wei) 中心,在範疇詮釋上彰顯了“太極”的形上意義(yi) ,為(wei) 朱子理學本體(ti) 論建構奠定了根基。朱子以“同條而共貫”說闡明以太極為(wei) 中心的道統論,指出伏羲易始於(yu) 一畫、文王易開端於(yu) 乾元,太極概念始於(yu) 夫子,無極、太極圖則濂溪言之。四說雖異,其實則同,關(guan) 鍵在實見太極真體(ti) 。《答陸子靜》言“伏羲作易自一畫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嚐言太極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讚易自太極以下,未嚐言無極也,而周子言之。夫先聖後聖,豈不同條而共貫哉。若於(yu) 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真體(ti) ,則知不言者不為(wei) 少,而言之者不為(wei) 多矣”[57]。朱子比較了伏羲與(yu) 濂溪之學,判定濂溪太極圖是自作闡發易學大綱領,義(yi) 理精約超過了先天圖,但規模不如其弘大詳盡,故仍處先天範圍內(nei) ,而無先天圖之自然純樸。《答黃直卿》言:“太極卻是濂溪自作,發明《易》中大概綱領意思而已。故論其格局,則太極不如先天之大而詳;論其義(yi) 理則先天不如太極之精而約。”[58]
2.《太極圖說》的本體(ti) 論
朱子哲學體(ti) 係主要通過詮釋濂溪《太極圖說》形成。前輩學者馮(feng) 友蘭(lan) 、錢穆、陳榮捷等早已指出朱子哲學與(yu) 《太極圖說》的密切關(guan) 係。陳來先生也認為(wei) ,“朱熹以太極為(wei) 理,利用《太極圖說》構造理學的本體(ti) —人性—修養(yang) 體(ti) 係,這是理學自身發展的一個(ge) 重要步驟”[59]。以下討論朱子對太極、誠、聖人三個(ge) 相應概念的闡釋。第一,朱子是理太極的代表,把太極解釋為(wei) 理,視為(wei) 理之極致,“(太極)隻是一個(ge) 理而已,因其極至,故名曰太極”[60]。又認為(wei) 太極不隻是指示萬(wan) 善總會(hui) 的表德詞,“周子所謂太極,是天地人物萬(wan) 善至好底表德”[61],還是生生無窮之理,是萬(wan) 物產(chan) 生之本根,“造化之樞紐,品匯之根柢”。《太極圖解義(yi) 》認為(wei) 太極作為(wei) 陰陽動靜根源之本體(ti) ,並不脫離陰陽而孤立,是即陰陽而在之本體(ti) ,突出了二者的不離不雜。朱子分析了太極本體(ti) 與(yu) 分殊之理的關(guan) 係。《太極圖說解》的“統體(ti) 太極”和“各具太極”闡明了作為(wei) 萬(wan) 理之源的太極與(yu) 無數分理的關(guan) 係。自男女、萬(wan) 物分而觀之,各具一太極,全體(ti) 合觀,則是統體(ti) 太極。此兩(liang) 種太極在理上並無不同。朱子人性論以太極陰陽的理氣同異說為(wei) 理論基礎。人物稟太極之理而為(wei) 性,稟陰陽之氣而為(wei) 形,此理氣凝聚構成人之性形。人物性同氣異的原因在於(yu) :人物皆具同一太極之理,在氣化過程中,隻有人稟賦陰陽五行之靈秀,故人心最靈妙而能保有性之全。在人性論上,朱子主張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所謂氣質之性,乃是作為(wei) 太極全體(ti) 的性落入氣質之中,它並非天命之性的另外一種,而是天命之性的一種現實形態。朱子追溯此論之源頭,認為(wei) 孔孟雖內(nei) 含此說,然程、張因濂溪方才發明此說,程子性氣之論來自濂溪,若無濂溪太極陰陽說,程子無法提出此說。“此論蓋自濂溪太極言陰陽五行有不齊處推出氣質之性來,使程子生在周子之前,未必能發明到此。”[62]總之,朱子對濂溪《太極圖說》太極本體(ti) 論思想的挖掘,構成其道統論的本體(ti) 麵向。
第二,立人極之聖人。《太極圖說》下半部分論述了太極的人格化——聖人,是太極思想在人道領域的落實[63]。聖人是太極的人格化,全體(ti) 太極之道而無所虧(kui) ,保全天命之性而無所失,定其性而不受氣稟物欲影響,故能樹立為(wei) 人之標準。朱子認為(wei) 隻有聖人才能做到“全體(ti) 太極”以定性,以立人極。聖人在德性上具有如太極般的全體(ti) 性(全具五常之德)、極至性(中正仁義(yi) 之極)、自然性(不假修為(wei) ):“聖人太極之全體(ti) ,一動一靜,無適而非中正仁義(yi) 之極,蓋不假修為(wei) 而自然也。”《通書(shu) 》對聖人特點發明詳盡透徹,認為(wei) 聖人具有誠的實理性、太極的渾然全體(ti) 性。“孔子其太極乎!”不僅(jin) 具備通變無礙性,“無不通,聖也”,而且具有“大而化之”的“化”性,“聖者,大而化之之稱”。朱子《四書(shu) 》對“人極”亦有論述,《學庸章句序》皆以“繼天立極”開篇,其“立極”當指“立人極”。“繼天立極”指聖人繼承天道以挺立人道之準則,此立人極者亦即盡性者,故天命為(wei) 君師教化民眾(zhong) 以複其性。《四書(shu) 集注》亦多次以“太極”解釋夫子之聖,聖人是天理、天道之化身,如太極一體(ti) 渾然而備陰陽正氣,動靜行止,皆如太極動靜之顯發,其外在容貌間所呈中和氣象,顯與(yu) 天合一之境界。“子溫而厲”章注:“惟聖人全體(ti) 渾然,陰陽合德,故其中和之氣見於(yu) 容貌之間者如此。”
第三,“誠,即太極,聖人之本。”誠被朱子視為(wei) 與(yu) 太極、聖人對應的本體(ti) 概念,誠是“實理”。聖之為(wei) 聖的根據就在於(yu) 誠。誠具有太極、聖所共同具備的特點:全體(ti) 、內(nei) 在、超越、自然、通化等。《通書(shu) 》乃發明太極圖的表裏之作,首章“誠”完全對應於(yu) 太極圖,“誠即所謂太極也”。誠之源為(wei) “圖之陽動”;誠斯立為(wei) “圖之陰靜”;誠之通、複為(wei) “圖之五行之性”。誠是聖人的獨特屬性,隻有聖人能保全此誠。“聖人之所以聖者,無他焉,以其獨能全此而已。”誠的本來意義(yi) 是真實無妄,其形上意義(yi) 則是天命之性(理),是事物內(nei) 在稟有之理。朱子強調了誠的實理性,萬(wan) 物資始是“實理流出”,各正性命是“實理為(wei) 物之主”,純粹至善是“實理之本然”。朱子認為(wei) 《通書(shu) 》“誠神幾曰聖人”的誠、神、幾分別指實理之體(ti) 、實理之用、實理之發見,指出誠具有自然、簡易的特點。“誠則眾(zhong) 理自然。”但誠與(yu) 太極、聖人的一個(ge) 根本不同在於(yu) 它還有工夫意義(yi) ,是貫通天道與(yu) 人道的連接者。朱子明確區分了誠的這兩(liang) 層意義(yi) :《中庸》的至誠指“實有此理”,誠意則是工夫之誠,不欺之誠。漢唐學者皆以忠信篤實之德言誠,朱子稱讚二程以實理言誠實為(wei) 創見,並提醒要兼顧誠的這兩(liang) 層含義(yi) 。“誠,實理也,亦誠愨也。由漢以來,專(zhuan) 以誠愨言誠。至程子乃以實理言。”[64]
2.推《太極圖說》為(wei) 經
朱子通過精心詮釋和大力推崇,將《太極圖說》樹立為(wei) 道學首要經典,指出《太極圖說》是言道體(ti) 之書(shu) ,窮究天理根源、萬(wan) 物終始,自然而成,並非有意為(wei) 之。《與(yu) 汪尚書(shu) 》言:“夫《太極》、《通書(shu) 》之說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萬(wan) 物之終始,豈用意而為(wei) 之?”[65]朱子認為(wei) 該書(shu) 對工夫問題論述甚少,僅(jin) 限於(yu) 修吉、主靜。他高度評價(jia) 《太極圖說》、《通書(shu) 》,認為(wei) 所論如秤上稱過,輕重合宜而精密無差。“大率周子之言,秤等得輕重極是合宜。”[66]朱子視《太極圖說》《西銘》為(wei) 孟子之後儒家最好著作,甚至認為(wei) 《通書(shu) 》比《語》《孟》尚且語義(yi) 分明,精密深刻,布局嚴(yan) 謹。“《通書(shu) 》比《語》《孟》較分曉精深,結構得密。”淳熙丁未(1187),他在《通書(shu) 後記》中強調濂溪之書(shu) 遠超秦漢以下諸儒,條理精密、意味深刻,非潛心用力,不能明其要領。朱子認為(wei) 太極圖具有首尾相連、脈絡貫通的特點。《圖說》上半部五段對應五圖闡發了太極陰陽生化過程;下半部分論人所稟賦的太極陰陽之道,與(yu) 上半部相應,體(ti) 現了天道人道一體(ti) 的觀念。首句一一對應上半部分,人之秀靈即是太極,人之形神則是陰陽動靜,五性則是五行,“善惡分”則是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萬(wan) 事出”為(wei) 萬(wan) 物化生。自此而下的“聖人定之”句,體(ti) 現聖人得太極全體(ti) ,而與(yu) 天地混融為(wei) 一,實現了天人相合。故《太極圖說》與(yu) 《中庸》皆闡明天人合一、貫通形而上下這一主題。
朱子強調《通書(shu) 》圍繞太極這一核心概念來發明太極圖之蘊,透過《通書(shu) 》方能清楚把握太極圖的主旨,若無《通書(shu) 》,則太極圖實不可懂。“太極圖得《通書(shu) 》而始明。”[67]《通書(shu) 後記》指出《通書(shu) 》和《太極圖說》是表裏關(guan) 係,是對《太極圖說》太極陰陽五行的闡發,實為(wei) 道體(ti) 精微之綱領,並強調了義(yi) 利文道之取舍,以聖人之學激發學人走出功名富貴文辭卑陋之俗學,對為(wei) 學工夫、治國之方皆有親(qin) 切簡要、切實可行的闡述。朱子早在己醜(chou) 《太極通書(shu) 後序》就指出太極圖是濂溪之學妙處所在,《通書(shu) 》用以闡發太極圖之精蘊。淳熙己亥《再定太極通書(shu) 後序》進一步指出《通書(shu) 》“誠”、“動靜”、“理性命”三章尤其闡發太極圖之奧妙。他還以“誠無為(wei) ”章具體(ti) 論證與(yu) 太極陰陽五行說的對應。《近思錄》開篇所選周子說,亦是《太極圖說》與(yu) 此章,可見朱子對此章之重視。此二條本為(wei) 呂祖謙主張選入,朱子初雖反對,後亦覺得可存。他在《答呂伯恭》中言:“但向時嫌其太高,去卻數段(如太極、明道論性之類者),今看得似不可無。”[68]朱子對《太極解義(yi) 》極其滿意,認為(wei) 恰到好處地闡發了濂溪之意,達到了“一字不可易處”[69]。朱子可謂對濂溪太極圖用力最深、最有創見者,他采用章句分解形式,以注經的嚴(yan) 謹態度疏解此書(shu) ,最終使得該書(shu) 層次分明、粲然可讀。經由朱子大力推崇,周敦頤道學宗主地位,《太極圖說》道學經典地位得以確立。
四、工夫與(yu) 本體(ti) :《四書(shu) 》與(yu) 《太極圖說》的貫通
1.《太極圖說》與(yu) 《四書(shu) 》的貫通
朱子廣大的道統體(ti) 係由《四書(shu) 》和《太極圖說》所代表的工夫、本體(ti) 雙主線構成,二者相互貫通,體(ti) 用一源。工夫是通向本體(ti) 之理的手段,本體(ti) 是分殊工夫的最終實現;工夫不離本體(ti) 指引、範導,本體(ti) 端賴工夫真積力久,可謂工夫所至,即是本體(ti) 。朱子闡明了《四書(shu) 》與(yu) 《太極圖說》的密切關(guan) 聯。《四書(shu) 》雖以日用工夫為(wei) 主,然工夫以太極本體(ti) 為(wei) 理論基礎,指向道體(ti) 之領悟。如朱子的格物窮理就是通過不斷窮究事理、積累貫通,達到豁然開悟、物理明澈、心與(yu) 理一的心體(ti) 光明狀態。《大學或問》以《太極圖說》無極二五的理氣說解釋人物之性形,指出天道流行發育,以陰陽五行作為(wei) 造化之動力,而陰陽五行的出現又在天道之後,蓋先有理而後有氣,故得理為(wei) 健順五常之性,得氣為(wei) 五髒百骸之身。《中庸章句》多言形上之道,其性、體(ti) 用、誠論,皆與(yu) 《太極圖說》息息相通,不離理氣先後、理氣離雜、理一分殊、理氣同異、天人一體(ti) 等命題。如首章指出性專(zhuan) 言理,道兼言氣。在道的意義(yi) 上是理在氣中而理氣不雜,正如太極陰陽之不離不雜;采用太極陰陽五行解釋健順與(yu) 五常。性即太極,健、順分指陽、陰,仁義(yi) 禮智對應五行,將人性健順五常與(yu) 太極陰陽五行嚴(yan) 密對應,體(ti) 現了天人的一體(ti) 性;以理一分殊、理同氣異解釋《中庸》性、命之說。凡涉及人物之性,皆以性同氣異、理一分殊解之。朱子同樣以理一分殊、理同氣異釋《論孟》重要章節,如提出忠、恕分指理一分殊、體(ti) 用、天道人道。忠是理一,恕是分殊;忠為(wei) 恕體(ti) ,恕為(wei) 忠用;忠指天道流行,恕則各正性命。又如以理一分殊說闡發見牛未見羊章、君子之於(yu) 物章所體(ti) 現的儒家之愛的差等性與(yu) 普遍性;以理氣先後闡發浩然之氣章、性命章、異於(yu) 禽獸(shou) 章、生之謂性章等。他特別提出儒家人性思想直到周子太極陰陽五行說出,方能闡明性同氣異,程、張人性論皆是受濂溪陰陽五行說影響,突出了濂溪的開啟之功。“及周子出,始複推太極陰陽五行之說,以明人物之生,其性則同而氣質之所從(cong) 來,其變化錯揉有如此之不齊者。……此其有功於(yu) 聖門而惠於(yu) 後學也厚矣。”“使程子生在周子之前,未必能發明到此。”[70]“盡心知性”章引張載說,並將之與(yu) 太極圖相對應,太虛即太極圖最上圓圈無極而太極,氣化之道即陰陽動靜。
2.朱子後學綰合《太極圖說》與(yu) 《四書(shu) 》
朱子後學基於(yu) 朱子對《太極圖說》與(yu) 《四書(shu) 》內(nei) 在關(guan) 係的闡發,進一步綰合二者,樹立了《太極圖說》與(yu) 《四書(shu) 》為(wei) 源與(yu) 流、本體(ti) 與(yu) 工夫關(guan) 係的認識。黃榦是朱子道統論闡發的最有力者,對此亦多有闡發。他在《聖賢道統傳(chuan) 授總敘說》中指出:
有太極而陰陽分,有陰陽而五行具,太極二五妙合而人物生。賦於(yu) 人者秀而靈。精氣凝而為(wei) 形,魂魄交而為(wei) 神,五常具而為(wei) 性。感於(yu) 物而為(wei) 情,措諸用而為(wei) 事。物之生也,雖偏且塞,而亦莫非太極二五之所為(wei) 。此道原之出於(yu) 天者然也。聖人者,又得人中之秀而最靈者焉。於(yu) 是繼天立極而得道統之傳(chuan) 。……堯之命舜,則曰“允執厥中”者,……則合乎太極矣。[71]此以《太極圖說》的太極陰陽五行論儒學道統,太極二五理氣之合而生人物,人得其精氣而秀靈,雖物之偏塞亦皆不離太極。聖人則是得人中最秀靈者,故能繼承天道以確立人極,而獲道統之傳(chuan) 。此一論述完全將儒學道統置於(yu) 太極本體(ti) 的天道基礎上,突出了道乃是合乎太極本體(ti) ,因應萬(wan) 物生成而來。勉齋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顏)曾思孟、周、程、朱子道統之傳(chuan) ,多以《四書(shu) 》一二核心工夫詞概括之,且皆與(yu) 太極相合,體(ti) 現了勉齋以工夫為(wei) 重的道統特色。顯然,勉齋所建構的工夫道統,確有其“武斷”之處,然此“武斷”也把握了道學重視下學上達的道統特色。勉齋另一鴻文《朱先生行狀》則有意區別了朱子的為(wei) 學與(yu) 為(wei) 道,指出其為(wei) 道是以太極陰陽五行論天命性心五常之德:“其為(wei) 道也,有太極而陰陽分,有陰陽而五行具,稟陰陽五行之氣以生,則太極之理各具於(yu) 其中。天所賦為(wei) 命,人所受為(wei) 性,感於(yu) 物為(wei) 情。統性情為(wei) 心。”[72]可見勉齋始終置太極之學於(yu) 道統之首,此亦正合乎陳榮捷先生“在朱子道統觀念中,太極實為(wei) 新儒家之主要觀念”的論斷。
元代朱子後學程複心《四書(shu) 章圖纂釋》亦將《太極圖說》與(yu) 《四書(shu) 》、太極與(yu) 道統作了非常有特色的結合。他在全書(shu) 開篇處即采用10節圖文依次論述從(cong) 伏羲到朱子的傳(chuan) 道係統,尤以《太極圖說》為(wei) 中心,突出了周敦頤與(yu) 朱熹在道統中的地位,指出程子去世後,“幸有朱夫子以發其精蘊”,周程所接續的以太極為(wei) 核心的儒家道統才得以延續,“學者苟能求之於(yu) 心,主之以敬,則知夫太極者,此心之妙用;《通書(shu) 》者,又太極之妙用。”此即把主敬工夫與(yu) 太極本體(ti) 相貫通。複心通過橫渠、朱子說以證明二程在太極陰陽這一傳(chuan) 道核心上與(yu) 濂溪所接續的伏羲之傳(chuan) 一致,並特別強調將《太極圖說》置於(yu) 編首的意圖,意在顯示周子《太極圖說》端為(wei) 《四書(shu) 》道統之傳(chuan) 、性命道德之學的本原所在。“故特舉(ju) 先生《太極圖說》於(yu) 編首,以見夫《四書(shu) 》傳(chuan) 授之奧,性命道德之原,無一不本於(yu) 此《太極圖說》”。既然周子是通過對作為(wei) 《四書(shu) 》源頭的“太極”的圖說來闡發、接續儒學之道,那麽(me) 對作為(wei) “太極”之實質傳(chuan) 承的《四書(shu) 》自然亦可以“圖說”了,此即其圖解《四書(shu) 》、“立圖本始”所在。
在《太極圖說》、《四書(shu) 》與(yu) 朱子道統關(guan) 係上,我們(men) 要注意兩(liang) 種傾(qing) 向。一是過分誇大《太極圖說》代表的道統對於(yu) 《四書(shu) 》道統的“綱領性”和“含攝性”。如有觀點認為(wei) ,“朱熹本於(yu) 易道,起自伏羲的道統可以涵攝本於(yu) 《尚書(shu) 》起自堯舜的道統”[73]。其實《太極圖說》與(yu) 《四書(shu) 》道統分別側(ce) 重道統本體(ti) 向度和工夫向度,二者可謂源流關(guan) 係,理一分殊關(guan) 係,不可偏廢。如就朱子終生奉為(wei) 圭臬的“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之教而言,他當更重視下學一麵的《四書(shu) 》道統。蓋朱子哲學“非以本體(ti) 論宇宙論為(wei) 歸宿,而重點在乎人生,即在乎《四書(shu) 》之教”[74]。二是日本學者山井湧教授因《四書(shu) 集注》未見“太極”而提出太極於(yu) 朱子哲學並非重要的結論,陳榮捷先生作《太極果非重要乎?》駁之,認為(wei) “太極乃本體(ti) 論與(yu) 宇宙論之觀念,而《四書(shu) 》則勿論上學下學,皆針對人生而言”。其實,太極概念未見《四書(shu) 集注》極為(wei) 正常,此符合朱子不以難解易、不牽扯它書(shu) 的解釋原則。如朱子批評南軒《孟子解》的重大失誤在於(yu) 以太極解性,“蓋其間有大段害事者:如論性善處,卻著一片說入太極來,此類頗多”[75]。太極在朱子看來,其實為(wei) 理,故朱子雖論太極不多,然處處論理,善觀者當就朱子論理處觀其太極說,而非必緊盯是否出現“太極”之名。蓋一則太極經朱子之詮釋、辯論而得以形成理學之最高概念,本不如理、仁等概念易知;二則太極為(wei) 形上抽象概念,屬於(yu) 儒者罕言的“性與(yu) 天道”之範疇,朱子雖以太極為(wei) 其哲學基石,然其教之重心,仍在《四書(shu) 》的分殊工夫一麵。故由朱子罕言“太極”之名不等於(yu) 朱子罕言“太極”之實,亦不等同太極於(yu) 朱子並不重要。
總之,朱子不僅(jin) 使道統成為(wei) 一個(ge) 新範疇,而且使之成為(wei) 一個(ge) 工夫與(yu) 本體(ti) 兼具、天道人道並貫的廣大精密係統,它涵攝了朱子理學形上建構和形下實踐的核心範疇。朱子的道統世界實現了思想建構與(yu) 經典詮釋、曆史性與(yu) 當代性的相統一:一方麵,他以極具時代感的道學精神詮釋《四書(shu) 》原典,使先秦《四書(shu) 》與(yu) 作為(wei) 時代精神的道學融為(wei) 一體(ti) ,隨著《四書(shu) 》成為(wei) 新的經典範式,道學亦實現了其經典化,成為(wei) 儒學新發展之主幹。另一方麵,他極力推尊周程,精心詮釋道學著作,使《太極圖說》成為(wei) 足與(yu) 《四書(shu) 》相當的道學必讀經典,構成了以《太極圖說》、《通書(shu) 》、《西銘》為(wei) 主的道學新經典。道學文本的經典化極大樹立了道學的權威地位,強化了道統的道學特色。朱子的思想建構依托於(yu) 對道學範疇的創造性詮釋,他的道統世界奠基於(yu) 對道統、太極、格物等係列範疇的開創性詮釋上,這些範疇與(yu) 其經典詮釋渾然一體(ti) ,影響了身後數百年儒學的發展,是貫穿後朱子時代理學發展的主線,直至今日仍為(wei) 當代中國哲學創新轉化不可或缺的資源。
注釋:
①學界近年對道統研究頗多,主要集中於(yu) 以下方麵:一是道統史研究,如蔡方鹿《中華道統思想發展史》(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蘇費翔著,肖永明譯《宋金元時期的〈中庸〉與(yu) 道統問題》(中華書(shu) 局2018年版);二是朱子之前重要人物道統思想的研究,如孟子、韓愈等道統思想;三是朱子後心學道統的研究,如陳暢《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7年版);吳震《心學道統論——“顏子沒而聖學亡”》,(《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3期);四是對儒家道統提出新說,如牟宗三先生的理學三係,判朱子“別子為(wei) 宗”說。近來梁濤先生《儒家道統說新探》納荀子於(yu) 道統說(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五是關(guan) 於(yu) 朱子道統的研究,各類著作都會(hui) 涉及,影響較大的是陳榮捷、餘(yu) 英時兩(liang) 位先生具有差異性的研究等。另外專(zhuan) 論朱子道統的論文有數十篇之多,較側(ce) 重從(cong) 《中庸章句》、《尚書(shu) 》“十六字心傳(chuan) ”入手,亦有少量從(cong) 易學角度論證者。而在對朱子道統中比較困惑的周、程關(guan) 係上,迄今仍無較合理的解釋出現。
②㉘[60][61][66][67][7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四),《朱子全書(shu) 》第17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434、3450、3122、3122、3105、3144、3421頁。
③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卷三十對儒學的概述亦是據經典(六經)、概念(仁義(yi) )、人物(堯舜文武仲尼)三個(ge) 方麵,言儒家者流“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袓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本文側(ce) 重從(cong) 學統、道學的角度論述道統,亦可謂狹義(yi) 的道統觀,近乎陳榮捷先生;而不同於(yu) 通貫學統、政統的道統觀,如餘(yu) 英時、陳暢等。
④僅(jin) 從(cong) 詞源的意義(yi) 上判定朱子是否率先使用“道統”一詞,學界近來有不同看法。但從(cong) 係統的學術思想體(ti) 係來論述“道統”,將之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思想範疇,始於(yu) 朱子應是無疑的。此外,學者對“道統”看法亦不一,如唐宇元認為(wei) 道統是“一種把握儒家的原則、尺度”。見《道統抉微》,《哲學研究》1991年第3期。陳來先生認為(wei) 今天理解的道統就是中華文明的主流價(jia) 值傳(chuan) 承。蔡方鹿先生認為(wei) ,道統就是道的傳(chuan) 授統緒。詳見蔡方鹿《文化傳(chuan) 承與(yu) 道統重構》,《光明日報》國學版2016年11月28日。
⑤㊵㊶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4、3、132頁。
⑥㊹㊺陳榮捷:《朱學論集》,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8、15、17頁。
⑦⑧⑨⑩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3年版,第13、30、22、14頁。江求流認為(wei) “他的這一重構與(yu) 朱子本意相去甚遠”。見《道統、道學與(yu) 政治立法》,《中國哲學史》2017年第2期。元儒許謙《讀四書(shu) 叢(cong) 說》提出“統”專(zhuan) 指掌握政治權力的君王,“學”則涵攝“統”,兼顧有位無位者。“道學主於(yu) 學,兼上下言之。道統主於(yu) 行,獨以有位者言之。……凡言統者,學亦在其中。學字固可包括統字。”此說不合朱子意。
⑪[57][65][68]《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二),《朱子全書(shu) 》第21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577、1567、1306、1460頁。
⑫[69]《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四),《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974、2981頁。
⑬⑭㉕㉖㉗㉙㉚㉜㉝㉞㉟㊲㊳㊴[6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一),《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08、652、419、430、645、419、659、371、366、371、634、490、481、481、240頁。
⑮⑳㉒㊾㊿[51][52][53]《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五),《朱子全書(shu) 》第24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050、3639、3803、3740、3743、3748、3761、3769頁。
⑯陳來先生認為(wei) 二者關(guan) 係如果加以區分的話:“道統是道的傳(chuan) 承譜係,道學是道的傳(chuan) 承內(nei) 容。”見《朱熹〈中庸章句〉及其儒學思想》,《中國文化研究》2007年第2期。並指出餘(yu) 英時之道統與(yu) 道學之辨另有用意。蔡方鹿先生認為(wei) 道統與(yu) 道學是一體(ti) 兩(liang) 麵,分指形式與(yu) 內(nei) 容。見《中華道統思想發展史》,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82頁。賴區平:《朱子的道學——道統論重探》對此亦有所探討,見《中國哲學史》2016年第1期。
⑰[62][7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三),《朱子全書(shu) 》第16冊(ce) ,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051、1888、1889頁。
⑱《四書(shu) 集注》中“道學”作為(wei) 專(zhuan) 名出現了三次,見出道學與(yu) 道統的包涵性。《中庸章句序》開篇“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也”;《論語集注》子曰管仲之器小章引楊時說“道學不明,而王霸之略混為(wei) 一途”。興(xing) 於(yu) 詩章注:“天下之英才不為(wei) 少矣,特以道學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
⑲謝曉東(dong) :《尋求真理:朱子對人心、道心問題的探索》,《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5年第3期。
㉑方旭東(dong) 對此有詳細論述,認為(wei) “在評價(jia) 朱熹道學觀時,我們(men) 對《近思錄》的史料價(jia) 值應有清醒的估計”。見《〈近思錄〉新論》,《哲學研究》2008年第3期。
㉓《陸九淵集》卷35《語錄下》,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437頁。
㉔鄧慶平:《周必大對道學學派的批評》,《孔子研究》2014年第6期。
㉛朱漢民、肖永明:《宋代四書(shu) 學與(yu) 理學》,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
㊱[59]陳來:《朱子哲學研究》,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84、100頁。
㊷《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一),《朱子全書(shu) 》第20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64頁。
㊸[74]陳榮捷:《朱子新探索》,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89、154頁。
㊻有學者視朱子此不同說法為(wei) “文體(ti) 差異”或說法無定,如蘇費翔認為(wei) 此說明“朱熹道統的用詞終身還沒有定下來”。見《宋人道統論:以朱熹為(wei) 中心》,《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1期。粟品孝《周敦頤學術史地位的建構曆程》亦認為(wei) 朱熹對道統的看法具有不穩定性。
㊼《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424頁。
㊽元儒胡炳文據孟子見而知之與(yu) 聞而知之之分,認為(wei) 《集注》僅(jin) 提及二程傳(chuan) 道與(yu) 《文集》讚濂溪覺道說並不矛盾,濂溪對道之體(ti) 悟是聞而知之,二程乃是見而知之。孟子強調聞知、見知,意在突出明道的重要。“今言明道而不言濓溪者,二程夫子受學於(yu) 濓溪先生,見而知之者也。且孟子所述列聖之相傳(chuan) 者,非徒為(wei) 其行道而言,實為(wei) 其聞知、見知有以明斯道而言也。”(《孟子通》卷14,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05年版,第588頁)。業(ye) 師李景林先生亦注意區分二者之別,指出:“這‘聞而知之’者一類人,大體(ti) 上都是儒家所謂的聖人,是一種新時代或文明新局麵的開創者;‘見而知之’者一類人,則基本上屬於(yu) 儒家所說的賢人或智者,是一種既成事業(ye) 的繼承者。”《談談孟子的道統與(yu) 學統意識》,載《孟子義(yi) 詮》未刊稿。
[54]這是一個(ge) 老大難問題,認可與(yu) 否定周程關(guan) 係的雙方各有證據。但總體(ti) 來看,反方證據來自二程,更直接可靠。個(ge) 人以為(wei) ,濂溪思想中較為(wei) 濃重的道家歸隱無為(wei) 思想與(yu) 二程思想旨趣頗為(wei) 不類。盡管普遍認為(wei) 濂溪開啟了二程“尋孔顏樂(le) 處”,但二程對此命題的理解與(yu) 濂溪或許存在不少差異。
[55]李存山:《〈太極圖說〉與(yu) 朱子理學》,《中共寧波市委黨(dang) 校學報》2016年第1期。
[56]有學者提出“大易道統論”。見張克賓:《朱熹與(yu) 〈太極圖〉及道統》,《周易研究》2012年第5期。王風《朱熹新道統說之形成及與(yu) 易學之關(guan) 係》則純以伏羲易論朱子道統,見《哲學研究》2004第11期。
[58]《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三),《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155頁。
[63]朱子以“皇極”作為(wei) 對君王的要求,並將“大中”解為(wei) “此是君王正身以作民之準則”(《朱子語類》(三),第2045頁)。餘(yu) 英時、吳震先生從(cong) 政治的角度解釋朱子“皇極”說,陳來先生則認為(wei) 朱子仍然主要就經典解釋而論皇極,其時事意味隻是連帶論及而已。參吳震:《宋代政治思想史上的“皇極”解釋——以朱熹〈皇極辨〉為(wei) 中心》,《複旦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6期。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2期。
[71][72]《勉齋集》,書(shu) 目文獻出版社1988年版,第584—585、701頁。
[73]張克賓:《朱熹與(yu) 〈太極圖〉及道統》,《周易研究》2012年第5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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