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星】沉潛工夫終久大——管窺陳來先生朱子學研究的工夫與特質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2-12 09:51:12
標簽:
許家星

作者簡介:許家星,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江西奉新人,北京師範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曾任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現任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經學與(yu) 實理:朱子四書(shu) 學研究》《饒魯集輯佚》《饒魯哲學思想研究》等。

沉潛工夫終久大——管窺陳來先生朱子學研究的工夫與(yu) 特質

作者:許家星

來源:《孔子研究》2025年第6期


摘要: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特別注重工夫的投入,在文本考證、義(yi) 理分析、文字表達、治學謹嚴(yan) 諸方麵,皆作出了典範意義(yi) 的貢獻。陳來先生極為(wei) 重視研究的內(nei) 行性、學術性、專(zhuan) 業(ye) 性,反對浮泛、空疏、嫁接之風。其朱子學研究所采用的考證、分析、比較之法,內(nei) 在契合客觀闡釋朱子哲學的學術追求。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具有平實、嚴(yan) 謹的學術風格,這一風格的形成建立在沉潛工夫的基礎上。陳來先生超邁前賢的傑出成就表明,隻有沉潛工夫才能使學術之業(ye) 久遠廣大。


關(guan) 鍵詞:陳來朱子學沉潛工夫平實嚴(yan) 謹


作者簡介:許家星,哲學博士,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與(yu) 經學。

 

宋明理學被視為(wei) 儒學的一大高峰,在儒學史上具有承前啟後的重要意義(yi) 。朱子作為(wei) 理學的集大成者,其思想體(ti) 係的廣大精微和影響深遠,罕有人及。自南宋以降,學習(xi) 研究朱子學就成為(wei) 所有士子的必要功課;朱子學研究水平的深淺,往往成為(wei) 衡量某一時代儒學水準的重要尺度。進入現代社會(hui) 以來,朱子學研究在中國哲學研究中仍然占有舉(ju) 足輕重的分量,就思辨性、嚴(yan) 密性、切己性而言,朱子學可謂中國哲學研究中的“皇冠”。而且,朱子學以其在東(dong) 亞(ya) 廣泛而持久的影響力,天然具有國際之學、比較之學的意義(yi) 。故就東(dong) 亞(ya) 視野而論,有觀點認為(wei) ,明清以來一段時間,朱子學的中心其實並不在中華本土,而在朝鮮甚至日本。[1]那麽(me) 應追問的是:就當今而言,朱子學的研究中心是否在中華本土呢?眾(zhong) 所公認的是:自陳來先生於(yu) 20世紀80年代投身朱子學研究、取得係列標誌性成果以來,朱子學研究的中心和高峰就在中華。[2]

 

陳來先生是享譽海內(nei) 外的中國哲學大家,四十餘(yu) 年來精業(ye) 篤行,勤耕不輟,在其豐(feng) 碩的學術成果中,朱子學研究無疑具有奠基性和標杆性意義(yi) 。竊以為(wei) ,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最大特點是工夫的沉潛和方法的切當。這種沉潛工夫包括文獻解讀、義(yi) 理分析、文字表達等方麵,體(ti) 現於(yu) 他的治學態度、方法之中。陳來先生朱子學的典範性研究,就是沉潛的工夫、分析的方法、平實的態度的結合體(ti) 。這在與(yu) 其他現代朱子學名家相較時,尤為(wei) 突出。其朱子學研究作為(wei) 工夫、方法之典範,不僅(jin) 具有現時代的意義(yi) ,同時具有繼往開來、跨越時代、超出國界的普遍意義(yi) ,洵為(wei) 治朱子學之圭臬。

 

一、研究工夫:沉潛反複


朱子在論及其治《大學》心得時,道出了如下值得銘刻之言:“然不用某許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聖賢許多工夫,亦看聖賢底不出。”[3]朱子所言,實在“工夫”二字,認為(wei) 隻有相應的工夫,才能有貼切的認識、同情之理解;沒有相應工夫,則必無法讀出對方用意所在。朱子特別重視“沉潛反複”之功,對此屢屢言之,強調沉潛工夫指向文本意義(yi) 的涵泳體(ti) 貼。《中庸集解序》曰:“必沉潛乎句讀文義(yi) 之間,以會(hui) 其歸。”[4]《中庸章句序》說:“沉潛反複,蓋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者。”[5]朱子認為(wei) ,對《中庸》要旨的領會(hui) 是沉潛多年、反複熟讀精思而恍然有悟的結果。《近思錄序》要求學者熟讀二程周張之書(shu) ,做到“沉潛反複,優(you) 柔厭飫”[6];晚年他告誡學者讀《尚書(shu) 》的方法是,“使讀者姑務沉潛反複乎其所易,而不必穿鑿附會(hui) 於(yu) 其所難者雲(yun) ”。[7]沉潛就是全身心浸潤於(yu) 文本之中,專(zhuan) 心致誌,持續用功,循序漸進,反複體(ti) 察,由易到難,由淺至深,由表及裏,不可穿鑿附會(hui) ,最終達到優(you) 柔厭飫、深得其意的效果。朱子《書(shu) 畫象自警》提出“沉潛乎仁義(yi) 之府”[8],即在仁義(yi) 上反複持續用力。此外,朱子關(guan) 於(yu) 沉潛工夫的用法多與(yu) “義(yi) 理”“道理”“玩索”“理會(hui) ”“專(zhuan) 一”並用,如“沉潛義(yi) 理工夫”(《答林擇之》)[9],“學者理會(hui) 道理,當深沉潛思”,“須沉潛玩索”,“須沉潛玩繹”,“且要沉潛理會(hui) ”,“子細沉潛去理會(hui) ”[10]。朱子認為(wei) :“若能沉潛專(zhuan) 一看得文字,隻此便是治心養(yang) 性之法。”沉潛不僅(jin) 是研究義(yi) 理的工夫,而且是修養(yang) 身心的工夫。“如今讀書(shu) ,須是加沉潛之功,將義(yi) 理去澆灌胸腹。”讀書(shu) 須沉潛,等待義(yi) 理自然湧現於(yu) 自家心靈,好比水之澆灌,自然而生,非強探力取。朱子指出:“讀書(shu) 如煉丹……讀書(shu) 初勤敏著力,子細窮究,後來卻須緩緩溫尋,反複玩味,道理自出。”意即讀書(shu) 好比煉丹,要經過仔細窮究、緩慢溫習(xi) 、反複玩味的沉潛過程,不可貪多求速。朱子特別欣賞韓愈《石鼎聯句》的“磨礱去圭角,浸潤著光精”詩,讚此詩體(ti) 現出沉潛義(yi) 理澆灌心胸之意:“隻是將聖人言語隻管浸灌,少間自是生光精,氣象自別。”[11]

 

而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正是沉潛工夫所致,實合朱子所教。他在《朱熹哲學研究》後記中直言,該書(shu) 是反複沉潛工夫所得,非率意之作:“本書(shu) 所論朱子之學,其中諸說雖經反複沉潛,皆非出於(yu) 一時之得。”[12]不僅(jin) 如此,陳來先生還以是否具有沉潛工夫作為(wei) 評價(jia) 學人學術的尺度,如他在給楊柱才《道學宗主:周敦頤哲學思想研究》作序時即肯定作者“學問風格一如其人,篤實無華,沉潛不浮”[13]。沉潛作為(wei) 陳來先生治朱子學的根本工夫,在考證、分析、文字、風格等方麵皆得到充分體(ti) 現。

 

(一)真積力久的考索之工


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下了多大工夫,我們(men) 可通過他本人自述和學者評價(jia) 來印證。

 

一是手工抄寫(xie) 。在前電腦時代,陳來先生采用抄寫(xie) 朱子原文製成卡片的手工方法來開展研究。他說:“那個(ge) 時代也有具體(ti) 的方法,那個(ge) 時候我研究朱子也做了很多卡片。那時候自己手裏沒有書(shu) ,都是借的圖書(shu) 館的書(shu) ,就是抄。”[14]他認為(wei) 相對於(yu) 現代技術化的拷貝複製,抄寫(xie) 雖然是慢工夫,但其效果卻非拷貝可比,“你抄過一遍那就不一樣了”,對文字意義(yi) 的理解就加深了。

 

二是資料爭(zheng) 奪。對做論文時代的陳先生而言,除了抄寫(xie) 外,更麻煩的是資料缺乏。那時候朱子學的基本資料,包括《朱子語類》等都沒有現代版,有時甚至需要采取競爭(zheng) 的方式去獲得有限的閱讀資料。他曾跟另一位朱子學大家蒙培元先生發生過有趣的“爭(zheng) 先恐後,你催我趕”的“借書(shu) 爭(zheng) 奪戰”。他說:“我做論文老得借朱子書(shu) ,我剛借了後邊就有人催我,催完了我還了,我再催他。”[15]在這種“借書(shu) 循環賽”中,暫時借得書(shu) 的一方必然是窮盡其力去閱讀摘抄,全身心投入研究。

 

三是人腦檢索。陳來先生自述他對朱子本人的所有文獻都涉足過,最先從(cong) 《朱子年譜》讀起,然後對《朱子文集》《朱子語類》皆下了很大工夫。他曾持續不斷地撲在《四部備要》本《朱子文集》上達一年之久[16],這使他寫(xie) 出了被答辯專(zhuan) 家認為(wei) “有說服力、有創造性”的碩士論文《朱子理氣觀的形成與(yu) 演變》。完成碩士論文並留校後,他曾花三個(ge) 月時間通讀《朱子語類》數十遍。當時為(wei) 了完成鄧艾民先生交代的審校《朱子語類》的任務,他對讀18卷的葉士龍《語錄類要》與(yu) 140卷的《朱子語類》,從(cong) 中找出一百多條《朱子語類》所沒有的材料。他采取的閱讀方式是:“先看《語錄類要》第一卷,把第一卷看得很熟很熟,再去翻《朱子語類》,《朱子語類》中有的我就放過去,沒有的那幾條就抄下來;然後看第二卷……所以我至少翻了十八遍《朱子語類》。當時弄下來發現多出來的材料有一百多條。”[17]可見這番工夫所下之深,完全是憑借大腦強記工夫,來開展猶如現在電子資料的檢索之功。此番苦讀成果就是他奉獻給學界的《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該書(shu) 通考兩(liang) 千多封朱子信劄,逐一確定其寫(xie) 作年代,對於(yu) 把握朱子思想演變具有重要意義(yi) ,已成為(wei) 數十年來研究朱子學的必讀之書(shu) 。書(shu) 甫出版即獲得海內(nei) 外朱子學大家的交口稱讚。陳榮捷先生認為(wei) ,該書(shu) “如是旁證直引,內(nei) 外夾持,治學若是之精詳,可謂嚴(yan) 密之至”,認為(wei) 這是遠超前人的著作,“遠超乎王懋竑、錢穆之上”,並“深信此書(shu) 將為(wei) 劃時代之作也”。著名宋史專(zhuan) 家鄧廣銘先生認為(wei) ,該書(shu) 體(ti) 現了“深厚的功力”,作出了“精審確鑿的考證”,“是一本極見功力的著述,也是一本具有廣泛作用的著述”。[18]日本學者吉田公平認為(wei) ,該書(shu) “無疑是對朱熹研究的巨大貢獻”,指出“隻有在確實的考證基礎之上,理論研究才能深入”。[19]有意思的是,陳先生的文獻考證之學並非受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兩(liang) 位先生影響,而是不自覺地接續上了近三百年來的學術史思路。他說:“注重考證,由考證而論義(yi) 理,這實際上是三百年來朱子學研究的內(nei) 在理路。我開始朱子學的研究,正好就合上了這個(ge) 路數。國內(nei) 有的學者研究朱子仍是從(cong) 概念範疇的角度,這個(ge) 路數一上來就偏離了三百年來學術史的內(nei) 在理路,其成果也就注定不會(hui) 太大。”[20]他還指出,這種考證是研究專(zhuan) 業(ye) 化的必然趨勢和要求,並非空泛地談論理論、文化所能取代,“你要做真正專(zhuan) 業(ye) 化的研究,那你就不期然地要走上這個(ge) 路子”[21]。

 

這種注重文本的考證工夫貫穿於(yu) 陳來先生治學始終。如在他年逾七十之後出版的《朱子的哲學世界》中,仍有大量關(guan) 於(yu) 朱子文本的考證研究,涉及《皇極解》《克齋記》《太極解義(yi) 》等重要哲學文本,考察了其中先本、改本、定本等的異同,由此確定了朱子思想的變化過程及其最終定見。文獻考證工夫為(wei) 陳來先生開展朱子學的理論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他的考證雖上接清儒,但並不同於(yu) 清儒為(wei) 考證而考證,而是服務於(yu) 朱子哲學問題研究,如“理生氣也”“心統性情”等的解析。陳來先生的考證工作,符合當時世界朱子學研究重視文獻考證的總體(ti) 方向,中國朱子學研究也在20世紀80年代達到了世界高度。[22]

 

(二)“見得它妙處”的義(yi) 理之工


朱子指出:“凡看文字,須看古人下字意思是如何。……舉(ju) 杜子美詩雲(yun) :‘更覺良工用心苦。’一般人看畫,隻見得是畫一般;識底人看,便見得它精神妙處,知得它用心苦也。”[23]陳來先生所認同的“好學深思,心知其意”的治學理念與(yu) 此正相契合,即體(ti) 貼古人思想用心所在,也與(yu) 他一生研究中國哲學史的追求相一致。陳來先生的治學誌向就是做出最好的中國哲學史。在他看來,“哲學史研究方法的基本原則應當是力求曆史地、如實地闡明古代哲學的思想、命題和範疇”[24]。故他研究朱子學的三部專(zhuan) 著,皆是忠實的述朱之作,而不以闡發個(ge) 人見解為(wei) 主。但是正如畫畫一樣,照著畫更能體(ti) 現良工與(yu) 劣工的區別。他說:

 

哲學史研究也要基於(yu) 文獻的考察和深度解讀等,都需要細密的分析力、高度的理解力和全麵的觀察力。如果從(cong) 積極的“詮釋”角度看,哲學史研究更不是“照著”那麽(me) 簡單的了。所以哲學史研究的領域充滿了能動的創新的可能和需求,充滿了創新的智力競爭(zheng) 。可見,哲學史的研究同樣要“接著講”……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哲學史的創新與(yu) 哲學的創新同樣困難,如果不是更困難的話。[25]

 

上述一番論斷,指出了哲學史研究的困難與(yu) 創新,可謂道前人所未道,顯然是以陳來先生關(guan) 於(yu) 朱子的研究為(wei) 依據的,是發自內(nei) 心的甘苦之言。陳來先生非常注重即哲學史言哲學的傳(chuan) 統。他說:“哲學史研究本身就是哲學活動。這也是我們(men) 一個(ge) 好的傳(chuan) 統。”[26]陳榮捷先生曾評價(jia) 《朱子哲學研究》具有三個(ge) “異常”:“敘述異常完備。分析異常詳盡。考據異常精到。”[27]此三個(ge) “異常”恰恰道出了該書(shu) 精準洞見了朱子精神的妙處,知得了朱子的用心苦處,是“實覺良工用心苦”之作。這一點體(ti) 現於(yu) 全書(shu) 關(guan) 於(yu) 朱子哲學諸多命題的分析中,如理氣論之理氣先後、動靜、理一分殊、理氣同異等;又如對朱陸之辯的分析,被陳榮捷先生讚為(wei) “最見精彩。描述鵝湖之會(hui) (1175)之文章,汗牛充棟,而從(cong) 未有如是之高明者”[28]。他評價(jia) 該書(shu) 關(guan) 於(yu) 朱陸之分歧不在性即理與(yu) 心即理,而在為(wei) 學方法之不同的觀點,“與(yu) 眾(zhong) 大異,實足以打開研究朱陸之新區域”[29]。這些評價(jia) 是非常中肯的。即以《朱子的哲學世界》而論,首篇《朱子對〈洪範〉皇極的詮釋》就強調朱子的“皇極”解仍然是從(cong) 學術和思想的角度著眼,而非流行的出於(yu) 政治說。竊以為(wei) ,陳來先生之說更能體(ti) 貼朱子的“良工用心”處,更能見得朱子精神妙處。陳來先生以客觀了解、細致分析作為(wei) 治學的基本功。他指出:“客觀的了解、細致的分析,這些都是哲學史的基本功夫。有了這些功夫,結論才會(hui) 準確到位。”[30]他對朱子哲學命題的貼切解析,充分顯示出過人的分析工夫。這種分析工夫常能力透紙背,燭幽顯微,見人之所未見,發人之所未發。比如他對於(yu) 李栗穀理氣論的新論,即基於(yu) 對“發”的兩(liang) 種意義(yi) 的辨析,認為(wei) 同一“發”字,“發於(yu) ”和“發用”分別指向未發和已發。

 

(三)內(nei) 行之學與(yu) 文字之工


朱子對《論語集注》《孟子集注》用詞之精準極為(wei) 自信,認為(wei) 每一個(ge) 字皆如在秤上稱過一般,不多不少、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某《語孟集注》,添一字不得,減一字不得,公子細看。”“《論語集注》如稱上稱來無異,不高些,不低些。自是學者不肯用工看。”“某於(yu) 《論》《孟》,四十餘(yu) 年理會(hui) ,中間逐字稱等,不教偏些子。”[31]朱子認為(wei) 其《論》《孟》之注不僅(jin) 在義(yi) 理上妥當,而且在文字上恰到好處。朱子特別講究文字之功,他對《四書(shu) 》注釋的反複修改,很多時候是為(wei) 了找到一個(ge) 最為(wei) 合適的字眼,而並非思想上有多少變化,比如“知至”是解釋為(wei) “知到”還是“知盡”,“止於(yu) 至善”是“至於(yu) 是”還是“止於(yu) 是”等。

 

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用詞精準、嚴(yan) 密、簡明、清晰、平實,近四十萬(wan) 字的《朱子哲學研究》語言簡潔明了、幹脆利落、清晰通透,讀來令人有字字不可放過之感,體(ti) 現了精審的文字工夫。這一點與(yu) 近代治朱子學名家那種或搖曳生姿、或故作高明、或中西文白夾雜的筆法相比,適相對照。這種文字工夫的差異,在我看來,恐怕與(yu) 兩(liang) 個(ge) 因素有關(guan) 。一是內(nei) 行之學的自我定位。陳先生持客觀研究立場,要求“曆史地、如實地闡明古代哲學的思想、命題和範疇”,即原原本本地“照著講”,強調文本的製約性,體(ti) 現了“我注六經”的精神,這與(yu) 朱子解經力求發明聖賢原意和本意的宗旨是一致的,朱子特別反對“自作一片文字”的以己意解經的做法。這一點說來容易,其實很難。很多研究者喜歡站在自我立場來闡發朱子思想,故在與(yu) 朱子的詮釋對話中,個(ge) 人前見往往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如有的詮釋者基於(yu) 自身的哲學理論展開對朱子的判教式解讀,有的詮釋者則是基於(yu) 自身的價(jia) 值關(guan) 懷以彰顯朱子作為(wei) 士大夫的現代政治意義(yi) 。他們(men) 並不追求以朱述朱,甚至並不太采用朱子的原文,這些高明的詮釋者雖然具備卓越之資,但並無意成為(wei) 朱子的知音、朱子學專(zhuan) 家。但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領域則很早就立誌成為(wei) 專(zhuan) 家之學、內(nei) 行之學。[32]他曾在訪談中專(zhuan) 門強調了此點:

 

什麽(me) 叫內(nei) 行?內(nei) 行代表著某個(ge) 學術領域學術共同體(ti) 的學統、訓練以及內(nei) 在的評價(jia) 體(ti) 係和標準,也包含著由學術經驗累積而成的直覺。我認為(wei) ,現在學術界的一個(ge) 大問題就是不尊重內(nei) 行,由此滋長了一種浮泛的學風。……切不可認為(wei) :在學術領域可以“打遊擊”,粗知一點最新流行的理論就可以包打天下。……必須尊重內(nei) 行與(yu) 學術性(scholarship)。如果背棄這些觀念,不僅(jin) 會(hui) 耽誤一代青年學子的學術前程,也會(hui) 使中國學術長期滯後不前。……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現在中國學術又到了一個(ge) 關(guan) 口。一定要提倡學術性,尊重專(zhuan) 家內(nei) 行,才能把中國建設成為(wei) 一個(ge) 學術大國。[33]

 

陳來先生認為(wei) ,內(nei) 行之學代表了學術共同體(ti) 的學術傳(chuan) 統、學術訓練、內(nei) 在評價(jia) ,甚至包含了由“經驗累積而成的直覺”。而這些都離不開長期的訓練之功。沒有持續專(zhuan) 注的投入,就不可能由一個(ge) 外行轉變為(wei) 內(nei) 行。至於(yu) 由經驗而來的直覺,更是可以意會(hui) 而不可言傳(chuan) 的學術感覺,是長期浸淫於(yu) 某一領域才可能具有的。陳來先生由此指出,是否尊重內(nei) 行之學,可以視為(wei) 一個(ge) 學術共同體(ti) 學術生態優(you) 劣的衡量尺度:是堅實可靠,還是浮泛無根?他批評了那種“打遊擊”、跨領域、追時髦、裝理論的學風,認為(wei) 這將誤人子弟,最終危害國家的學術根本。他強調隻有尊重專(zhuan) 家內(nei) 行之學,倡導學術性,中國才能成為(wei) 學術大國。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就是專(zhuan) 家內(nei) 行之學的典範,在最表層的文字工夫上也自然顯現出來,可謂“誠於(yu) 中而形於(yu) 外”。

 

另一個(ge) 因素是義(yi) 理精熟。所謂文字其表,義(yi) 理其裏。朱子哲學不僅(jin) 在廣博性上非同尋常,而且在義(yi) 理的深度、密度上也罕有其比。朱子在繼承前人學術基礎上,提出了一個(ge) “以理性本體(ti) 、理性人性、理性方法為(wei) 基點的理性主義(yi) 哲學”的體(ti) 係,“以理一分殊的寶塔式結構,終於(yu) 建立起一座宏偉(wei) 的哲學大廈”。[34]因此,朱子哲學詮釋用語的貼切精審與(yu) 否,實取決(jue) 於(yu) 對朱子義(yi) 理的把握能力之大小。隻有義(yi) 理嫻熟,才能文字自如,反之亦然。陳來先生的朱子學論述下筆精準、簡潔明了、分析嚴(yan) 密的原因,就在於(yu) 他對朱子義(yi) 理了然於(yu) 胸,故能如數家珍般地娓娓道來而直指要害。譬如對朱子學理氣關(guan) 係的理解,麵對邏輯在先還是時間在先的看法,他提出應當區分朱子哲學的構成二元論與(yu) 本源一元論,並在梳理朱子理氣關(guan) 係說演變曆史的基礎上給出朱子晚年定論是邏輯在先說。在對太極動靜的理解上,他提出“太極含動靜”指本體(ti) 之微,而“太極有動靜”則是指本體(ti) 流行。在對理一分殊的分析中,他提出該命題除了具有道德原則的普遍與(yu) 特殊、統一與(yu) 差異的意義(yi) 外,在朱子那裏還具有宇宙本體(ti) 與(yu) 萬(wan) 物之性、本原與(yu) 派生的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理氣同異,他認為(wei) 此其實主要指人性與(yu) 物性的異同,朱子直到晚年才從(cong) 質、量兩(liang) 方麵解決(jue) 性的普遍存在與(yu) 人性特殊於(yu) 物性的難題。又如關(guan) 於(yu) 未發已發,他指出中和舊說是性為(wei) 未發、心為(wei) 已發的性體(ti) 心用論,中和新說則是心統性情的性為(wei) 未發、情為(wei) 已發,並與(yu) 主敬致知工夫論相結合。關(guan) 於(yu) 朱子的氣質之性,學界常有誤解,陳來先生指出朱子的氣質之性並非血氣之性,而是理氣共同作用之性,本然之性即在氣質之性中。他又指出朱子的心為(wei) 知覺,包括能力與(yu) 內(nei) 容兩(liang) 方麵,既具有先驗性,又與(yu) 性、理不同。心統性情主要指心兼性情和心主性情。這些皆充分體(ti) 現了陳來先生朱子學研究所達到的專(zhuan) 精程度。

 

(四)自反、分辨的嚴(yan) 謹之工


謹嚴(yan) 在程朱那裏多指修身,如朱子認為(wei) 孟子的三自反之說雖不如顏子不校的境界高,但“謹嚴(yan) 精切,正學者所當用力處”[35]。謹嚴(yan) 也指為(wei) 文,如朱子告誡弟子:“開闊中又著細密,寬緩中又著謹嚴(yan) 。”[36]朱子治學極為(wei) 嚴(yan) 謹,這種嚴(yan) 謹見諸朱子注釋四書(shu) 過程中的反複修改,呈現於(yu) 朱子與(yu) 弟子討論時的自我否定,記錄於(yu) 朱子易簀前三日仍在修改《大學》誠意章。嚴(yan) 謹的學術態度往往表現為(wei) 自覺地自我反思、自我修正、放棄舊說。陳來先生的《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即經過多次修改,比如最初體(ti) 例依照原書(shu) 文集羅列,後經師友建議,改用係年體(ti) 例。該書(shu) 寫(xie) 作曆經數年,“中間幾易其稿”,可見修改之勤。令人印象更深的是,他曾經通過比對葉士龍《語錄類要》和《朱子語類》,找到一百多條後者所無之佚文,但後來發現這些佚文其實在《朱子文集》中,嚴(yan) 格來說並非佚文,就立即撤回了本打算附錄於(yu) 《朱子語類》加以出版的這些條目。他的考慮就是出於(yu) “嚴(yan) 謹”二字。他說:“如果日本的學者在一百條基礎上再去找,不用花同樣的功夫,就可能找出來一百條中不是佚文的內(nei) 容。這樣就讓這一百條很不嚴(yan) 謹,所以我就堅決(jue) 撤回來了。”[37]

 

這種嚴(yan) 謹的態度出於(yu) 嚴(yan) 格的學術要求、高度的自我期許。2021年,筆者在清華大學國學院訪學時,陳來先生跟我的第一次談話,就講到研究朱子學要嚴(yan) 謹,說張岱年先生用“謹嚴(yan) ”二字,並談到了當前朱子學研究中不太嚴(yan) 謹的實例,令我深受教益。這種嚴(yan) 謹的治學精神見諸他的所有文字。就朱子學研究而言,嚴(yan) 謹性體(ti) 現在考據的精到、分析的精密上,體(ti) 現在對已有成說的糾正之中。這方麵陳來先生的貢獻是很大的,可以說正是他對朱子學文獻與(yu) 義(yi) 理的嚴(yan) 謹研究,才把朱子學研究的精密性推向超越前人的新高度。這一點在陳榮捷先生寫(xie) 的書(shu) 評中已有充分揭示。這裏以最新版《朱子的哲學世界》為(wei) 例,在《朱子經學研究的幾個(ge) 問題》一節中,他逐一辨析關(guan) 於(yu) 《四書(shu) 章句集注》浙東(dong) 、廣西、德慶、四川、南康諸本說之誤。他的辨析並不依賴外在的文獻資料,而是純粹仔細解析現有文本,就得出了與(yu) 流行之見截然相反的令人信服的看法,體(ti) 現出極為(wei) 嚴(yan) 謹、敏銳、高明的辨析力。他指出已有文獻所提供的信息往往是《大學》與(yu) 《中庸》、《論語》與(yu) 《孟子》,但這些並不等於(yu) 《四書(shu) 集注》。經此一辨,學界長期以來流行的關(guan) 於(yu) 《四書(shu) 集注》諸多刻本的看法就不能成立了。陳來先生還力辨牟宗三先生主張的“心是氣”說,指出“牟宗三還認為(wei) 朱子哲學中的心是氣,其實朱子從(cong) 來就沒有說過心是氣,反而王陽明及陽明後學中有大量主張心是氣的說法,牟宗三卻對此視而不見”。[38]他隻是舉(ju) 出客觀的文獻事實,即朱子並未使用“心是氣”一語,反而陽明學大量使用之。這其實指出了一個(ge) 學界日漸流行的現象:某些偏好陽明學的學者所理解的朱子,往往多從(cong) 心學的視域出發,而不太在意朱子文本自身的含義(yi) 。

 

二、研究方法:考證、分析、比較


朱子在談到治學方法時,特別主張“虛心熟讀而審擇之”,“會(hui) 看文字”,“讀書(shu) 不可不子細”。[39]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實與(yu) 此相印證。他的朱子學研究具有明確的方法論,最主要的是曆史考察法、邏輯分析法、比較研究法,這三種方法恰好與(yu) 朱子學自身的研究要求相契合,從(cong) 而實現了方法與(yu) 內(nei) 容的統一。[40]當然,這些方法的使用效果如何,最終取決(jue) 於(yu) 沉潛工夫是否到位。

 

(一)曆史考察法


《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就是運用曆史考察法研究的成果。《朱子哲學研究》引言提及本書(shu) “尤注意對朱熹思想曆史演變的考察”,采取這一方法的原因在於(yu) :“整個(ge) 朱子哲學和它的重要部分都不是一次形成的靜止結構,而是有其自身提出、形成並經曆複雜演變的動態體(ti) 係。”[41]這一曆時法可以更好地從(cong) 動態角度把握朱子思想的早晚變化、心路曆程,尤其是確定其晚年定論。朱子文獻的廣博、思想的複雜,往往見諸他對具體(ti) 論題的討論常有反複變化甚至互相矛盾之觀點,如不采用曆時考察法,將無法從(cong) 整體(ti) 上把握朱子各說之異同及其關(guan) 係。在朱子學研究史上,曆來就有朱子早晚之說的爭(zheng) 議,如王陽明的《朱子晚年定論》、李紱《朱子晚年全論》等,以及綿延多年的朱陸早晚異同說,隻有在厘清朱子思想動態轉變的前提下,針對這些問題才可能得出合乎事實的看法。例如,《朱子哲學研究》在對理氣觀、心性論、格致論及朱陸之辯諸問題上,皆注重從(cong) 朱子思想演變出發來考察。[42]這種考察是非常必要的。如有的學者引朱子庚寅《答張敬夫》“所以汲汲於(yu) 正心誠意以立其本也”說,並推斷“這個(ge) ‘立其本’即指《皇極辨》中所謂‘立至極之標準’,毫無可疑”[43]。但根據陳來先生的曆史考察,“朱子自早年到中年,沒有留意過《尚書(shu) ·洪範》之皇極說的解釋,現在看到最早的討論應在淳熙後期”[44]。論者缺乏對朱子思想曆史演變意識而得出的說法不攻自破。

 

(二)邏輯分析法


陳來先生特別注重研究朱子的哲學意識,以區別於(yu) 一般的思想史、政治史、學術史研究。哲學研究最突出的特性就在於(yu) 對朱子哲學基本問題、基本範疇展開“辨名析理”的理論分析。他認為(wei) :“朱子哲學中的哲學命題和他對許多問題的討論在內(nei) 容上大都具有多方麵、多層次的不同含義(yi) 。”[45]這就要求從(cong) 層次角度來解析朱子的哲學命題。陳來先生這個(ge) 治朱子學的方法受益於(yu) 張岱年先生。他說:“我主要是通過學習(xi) 張先生的論文來學習(xi) 分析、掌握和界定中國古代哲學概念的基本方法。”[46]他認為(wei) 張先生所示範的研究方法,是最合適的研究路徑和方法,即“一定要把中國哲學的固有範疇分析得清清楚楚。所謂‘清清楚楚’,是指哪個(ge) 範疇跟哪個(ge) 範疇不一樣,這個(ge) 要講清楚,不能說得一團糊塗”[47]。他在采訪中回憶:“我們(men) 北大的人看到其他人寫(xie) 的概念分析都是糊裏糊塗的,講得不清楚。張先生永遠是概念分析得非常清晰的。”[48]這個(ge) 邏輯分析法主要用於(yu) 對概念的分析、界定、解釋。這種方法可以使得概念、命題的分析極為(wei) 清晰透徹,具有很強的分析性。邏輯分析法本質上是“利用哲學思維、分析思維去駕馭、詮釋那些資料”[49]。隻有這種哲學的邏輯分析和建立在分析之上的詮釋,才能做出最好的中國哲學史。

 

這種邏輯分析方法其實在朱子的字義(yi) 學中已見端倪,尤以陳淳的《北溪字義(yi) 》為(wei) 代表。這一方法與(yu) 朱子本身注重字義(yi) 的界定分析、字義(yi) 網絡關(guan) 係的疏通是息息相通的。陳來先生認為(wei) ,他這一方法的形成是對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研究方法的繼承。他說:“馮(feng) 先生和張先生所代表的中國哲學史研究的典範,一是強調對文本文獻的內(nei) 在的理解,一是強調用邏輯分析的方法對概念命題進行研究。”[50]當然,陳來先生的分析能力還受益於(yu) 他對馬列原著的精讀。他認為(wei) :“通過這個(ge) 體(ti) 係的學習(xi) ,這麽(me) 積累起來的分析觀念命題的能力。”[51]他認為(wei) 如果不拘泥於(yu) 內(nei) 容,同樣可以通過學習(xi) 馬列哲學提高理論分析能力。

 

(三)中西比較法


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除了一橫一縱的時空方法外,還采用了比較方法,尤其是將朱子與(yu) 古希臘哲學和德國古典哲學加以比較。他說:

 

當我在進行博士論文研究的時候,論文中涉及西方哲學的內(nei) 容不多,因為(wei) 朱熹的材料多、問題也多,沒有精力展開比較研究。而且當時的書(shu) 也很少,我的主要西方哲學參考書(shu) 就是汪子嵩先生的《亞(ya) 裏士多德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學說》和張世英先生的《論黑格爾的邏輯學》。……到了20世紀80年代後期,翻譯的書(shu) 多了,我就開始比較注重看西方哲學的相關(guan) 書(shu) 籍。[52]

 

《朱子哲學研究》注意區分對朱子哲學的論述和朱子哲學與(yu) 西方哲學的比較。[53]比較通常在每一論的“小結”部分展開,這就很好地處理了朱子哲學的內(nei) 在研究與(yu) 比較研究的主從(cong) 關(guan) 係。就比較資源來看,很多是與(yu) 來自西方的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比較。如在理氣論小結中,陳來先生認為(wei) ,理氣、理物關(guan) 係不是馮(feng) 友蘭(lan) 主張的古希臘哲學的共相與(yu) 殊相,而是“事物的規律與(yu) 事物本身的關(guan) 係”[54],也包含一般與(yu) 個(ge) 別的關(guan) 係。他由此討論了規律的穩定性、普遍性、實體(ti) 化三個(ge) 問題,尤其是規律的實體(ti) 化問題。他主要依據唯物主義(yi) 和唯心主義(yi) 分析了中國哲學以道、理為(wei) 實體(ti) 的儒道之說,認為(wei) 朱子哲學是“以唯道論為(wei) 具體(ti) 形態的特殊形式的唯心主義(yi) ”[55]。在格物致知論小結中,陳來先生著重比較了朱子的認識論與(yu) 西方先驗論的異同,認為(wei) 朱子的認識論不同於(yu) 柏拉圖、笛卡爾、康德,而更接近萊布尼茨。他指出朱子的認識論是基本前提的先驗論和認識過程的經驗論的結合。與(yu) 康德相比,朱子把認識倫(lun) 理化、倫(lun) 理認識化,主張真善一體(ti) ,而不同於(yu) 康德的真善兩(liang) 橛;而與(yu) 象山先驗的意誌主義(yi) 相比,朱子具有強烈的理性主義(yi) 特征。在《朱子的哲學世界》中,陳來先生也展現了中韓朱子學的比較,突出了朱子理氣論與(yu) 古希臘哲學的比較,認為(wei) 就重視客體(ti) 的宇宙論麵向而言,朱子與(yu) 斯賓諾莎、萊布尼茨、黑格爾的思想更相似,而離康德較遠,這對流行的以康德解朱子的趨向顯然是一種啟示。[56]陳來先生還指出,他雖重視與(yu) 西方哲學開展比較研究,但總的目的是促進中國哲學的研究,而不是浮泛地尋求某種普遍哲學。[57]相對曆史考證與(yu) 義(yi) 理分析,比較的方法在朱子哲學研究中是次要的輔助方法,因為(wei) 前者是內(nei) 在的,後者是外在的。這種嚴(yan) 格的內(nei) 外、本末之分是陳來先生學術方法中極為(wei) 重要的一點。[58]他認為(wei) ,雖然對西方哲學的學習(xi) 已經成為(wei) 中國哲學研究的必要部分,但“目的還是廣泛參考西方哲學,來擴大研究中國哲學的視野,深入對中國哲學的研究本身”[59]。

 

三、研究特質:平實嚴(yan) 謹、沉潛久大


陳來先生曾對其《朱子哲學研究》《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的寫(xie) 作特色有如下評價(jia) :

 

嚴(yan) 格說來,《朱熹哲學研究》這本書(shu) 是可以不受批評的,因為(wei) 它寫(xie) 得非常平實和嚴(yan) 謹,詮釋的程度較小。研究王陽明的這本書(shu) 則不同,雖然在哲學史的方法上不離大體(ti) ,但詮釋的程度較大,利用西方哲學的資源進行分析的地方較多。……朱子研究主要是考證和解析,陽明研究主要是哲學的詮釋以及內(nei) 在的闡發。[60]

 

他認為(wei) ,《朱子哲學研究》“是可以不受批評的”,乍看“不受批評”似乎語出驚人,因為(wei) 從(cong) 邏輯上說,沒有哪部著作是完美無瑕的。陳來先生接著道出其言之所指,“它寫(xie) 得非常平實和嚴(yan) 謹”,故“詮釋的程度較小”,該書(shu) 主要寫(xie) 作方法是“考證和解析”。竊以為(wei) ,在陳來先生看來,研究有不同的路徑、目標、效果。就陳來先生的朱子哲學研究而言,他采用了極為(wei) 客觀的研究方式,重實證,通過解析的方式來如實、內(nei) 在地呈現朱子自身的固有思想,而不附帶個(ge) 人的發揮,最大可能抑製個(ge) 人前見的滲入,盡量實現“以朱解朱”。故“不受批評”主要是指這種研究範式而言,它采用“照著講”的方式,從(cong) 事實與(yu) 義(yi) 理兩(liang) 方麵來忠實刻畫研究對象,以盡量逼真顯現對象的真實麵貌為(wei) 目標。另外,“不受批評”也蘊含著作者對該書(shu) 從(cong) 曆史考察和義(yi) 理分析兩(liang) 方麵研究朱子哲學的自信,具有“平實”和“嚴(yan) 謹”的特色。“平實”是指平平實實。“平”意味著對客觀對象的研究達到了平整、均衡、穩當、不偏不倚、不高不低的境地,非歪斜扭曲,非主觀任意,非隨意高低,而是如其本來麵目,合其本來位置,這是就論述效果而言。這個(ge) 效果來自作者平心而論的客觀詮釋態度,而由質樸無華、洗練精準的文字呈現出來,其文毫無華麗(li) 炫耀、搖曳做作、曲折繞口、故作高深之態。“實”相對的是虛,強調考證翔實、分析嚴(yan) 實、立論堅實,論述言必有征、論必有據。“嚴(yan) 謹”指嚴(yan) 密謹慎、全麵周到,充分考慮到朱子哲學思想發展中具體(ti) 命題演變的所有重要階段,論述朱子重要命題所可能具有的不同意義(yi) ,分析朱子哲學大廈的整體(ti) 結構和每一內(nei) 部構成及其關(guan) 係,做到層次分明而有機一體(ti) ,可謂字字著實,環環相扣。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無論是在評論者眼中(如陳榮捷先生),還是在他自己看來,均體(ti) 現了專(zhuan) 門、內(nei) 在、深入、細致、平實、嚴(yan) 謹的詮釋特質。而這種質樸無華的平實嚴(yan) 謹的風格,最需要的便是沉潛工夫。

 

陳來先生回憶,他治學的目標是定位於(yu) 在世界範圍內(nei) 做最好的中國哲學史研究,發揚光大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先生所開創的這個(ge) 學科。他說:“我從(cong) 研究生階段開始就進入了這個(ge) 專(zhuan) 業(ye) 學科,它叫作‘中國哲學史’。我在這個(ge) 學科裏成長,就要為(wei) 這個(ge) 學科的發展服務。我要做的也是在這個(ge) 學科內(nei) 做最好的研究,這是我的初心和目標。”[61]他從(cong) 投身學術研究開始,就誌存高遠,立誌要讓中國哲學研究占據世界的高峰,“從(cong) 一開始,我的學術目標就是要指向在世界性的學科範圍,要讓中國學者的研究能夠占領高峰。……這也是我們(men) 對中國哲學史這門學問負有的責任。我是有這樣的意識。這個(ge) 應該說是貫穿我四十多年工作的主要動力”[62]。他以做出世界一流的儒學研究成果為(wei) 自己的目標、責任、使命、動力,體(ti) 現了當仁不讓、舍我其誰的擔當精神。陳來先生的這份豪情壯誌建立在其在宋明理學研究領域取得的突出成就上[63],而紮實考證與(yu) 細密解析的沉潛工夫就是使陳來先生實現這一學術目標的絕技。

 

在這一沉潛工夫的取向下,陳來先生認為(wei) ,就治朱子學的精神氣質而言,他其實與(yu) 並無師承關(guan) 係的陳榮捷先生具有內(nei) 在繼承性。如方旭東(dong) 訪談時曾問:“對於(yu) 陳榮捷先生,您不單隻是心存感激,更有某種自覺的學術繼承?”陳來先生即回答:“的確可以作這樣的理解。”[64]從(cong) 陳榮捷先生請陳來先生參加學術會(hui) 議、替其著作製作索引、為(wei) 兩(liang) 本專(zhuan) 著撰寫(xie) 書(shu) 評、數十封通信等交往來看,作為(wei) 長輩和國際朱子學權威的陳榮捷先生對當時作為(wei) 後輩的陳來先生青睞有加,這種提攜、欣賞、期待完全是基於(yu) 對朱子學誌同道合的研究與(yu) 熱愛。陳來先生對陳榮捷先生的厚愛始終銘記在心,這種基於(yu) 朱子學研究的情誼實具有朱子之道的傳(chuan) 承意義(yi) 。[65]

 

總之,陳來先生的朱子學研究是紮根於(yu) 朱子本文的內(nei) 行之學、工夫之學、平實之學、嚴(yan) 謹之學。其朱子學研究所體(ti) 現的沉潛工夫,可謂平實嚴(yan) 謹著光精,與(yu) 其傑出的研究成果交相輝映,值得深入學習(xi) 。

 

注釋
[1]參見謝曉東:《朱子學的中心轉移說——基於東亞視角的考察》,《學術研究》2023年第6期。
[2]陳來說:“1988年到1992年這個階段是個標誌,那就是我的學科追求基本實現了,即我們要在世界性的學科裏麵做出最好的成績,這應該是已經實現了。”(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3](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57頁。
[4](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五),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新訂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第3640頁。
[5](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5頁。
[6](宋)朱熹:《近思錄序》,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新訂朱子全書》第14冊,第167頁。
[7]“沉潛反複”朱子也作“沉潛反覆”,如“觀書,須靜著心,寬著意思,沉潛反覆”,“須靜著心,實著意,沉潛反覆”。[(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81、2933頁。]
[8](宋)朱熹:《書畫象自警》,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新訂朱子全書》第21冊,第4005頁。
[9]顧宏義撰:《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劄匯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534頁。
[10](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57、169、185、669、452頁。
[11](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2101、2613、2766、3275頁。
[12]陳來:《朱熹哲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356頁。
[13]陳來:《論周敦頤影響之建立——序楊柱才〈周敦頤哲學思想研究〉》,《孔子研究》2004年第5期。
[14]國承彥主編,陳來口述:《儒學學者口述史》第2輯,濟南:齊魯書社,2024年,第61頁。
[15]國承彥主編,陳來口述:《儒學學者口述史》第2輯,第62頁。
[16]他說:“閱覽室最裏麵一排是《四部叢刊》,橫過來是《四部備要》。我主要用《四部備要》,因為它開本大,比較容易閱讀。我借了一些清朝人的書,每天撲在離櫃台最近的第一張大桌子上工作。經過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大概到1980年,我的這項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了。”(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載《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第273頁。)
[17]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第275頁。
[18]陳來:《朱子書信編年考證》(增訂本),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序第2頁,正文第511-512頁。
[19]陳來:《朱子書信編年考證·新版後記》(增訂本),第512-513頁。
[20]陳來、方旭東:《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陳來教授訪談》,《學術月刊》2002年第1期。
[21]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陳先生注重考證研究的工夫,也許與北大重文史的學術傳統有關,更與他自覺繼承中國哲學史的學科意識有關。
[22]“我想指出的是,朱子學的研究不約而同地有這樣一個走向,即必須經過文獻的考證,所以我的研究暗合了曆史的趨勢——要深入研究朱子,就不能不涉及文獻的考證問題。……所以我認為,大陸學界在20世紀80年代通過自己的努力,經過差不多十年的時間,讓我們的朱子學研究站到了世界的高度。”(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第278頁。)此外,陳來先生的《朱子書信編年考證》給日本學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於荒木見悟稱其為“考據的陳來”。但後來他看了《有無之境》以後,就不再認為陳先生隻是“考據的陳來”了。(國承彥主編,陳來口述:《儒學學者口述史》第2輯,第95頁。)
[23](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34頁。
[24]陳來:《朱子哲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8頁。
[25]陳來:《論學術創新與“接著講”》,《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3期。
[26]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他還在訪談中說:“詮釋就是哲學,詮釋活動就是哲學活動。”
[27]陳來:《朱子哲學研究·附錄》,第422頁。
[28]陳來:《朱子哲學研究·附錄》,第426頁。
[29]陳來:《朱子哲學研究·附錄》,第426頁。
[30]陳來、方旭東:《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陳來教授訪談》,《學術月刊》2002年第1期。
[31](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37頁。
[32]陳來先生在《七秩訪談錄》中肯定了方旭東提出他的“專家”意識在同時代裏麵是比較超前的看法。這個專家意識受到學科專業化建製、北大學術傳統及馮友蘭、張岱年等學術大師多重因素的影響。
[33]陳來、方旭東:《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陳來教授訪談》,《學術月刊》2002年第1期。
[34]陳來:《朱子哲學研究·引言》第2、8頁。
[35](宋)朱熹:《四書或問》,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新訂朱子全書》第6冊,第967頁。
[36](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144頁。
[37]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第275頁。
[38]陳來:《朱子的哲學世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4年,第420頁。
[39](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440、2939、736頁。
[40]李景林、馬曉慧:《將方法收歸內容——中國哲學研究方法之反思》,《天津社會科學》2019年第3期。
[41]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第9頁。
[42]陳來先生在《七秩訪談錄》中說,他的這一研究方法受到古希臘研究專家陳康先生對《巴曼尼德斯篇》研究的影響。
[43]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第180頁。
[44]陳來:《朱子的哲學世界》,第5頁。
[45]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第9頁。
[46]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第274頁。
[47]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48]國承彥主編,陳來口述:《儒學學者口述史》第2輯,第48-49頁。
[49]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50]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51]國承彥主編,陳來口述:《儒學學者口述史》第2輯,第52頁。陳先生注重分析的方法對學界產生了積極影響,如學界有“分析的儒學”的說法。
[52]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第287頁。
[53]因為《有無之境》更多地采用了比較研究法,故荒木見悟稱他為“比較的陳來”。
[54]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第143-144頁。
[55]陳來:《朱子哲學研究》,第154頁。
[56]陳來先生的學術研究,向來注重中西哲學的比較對話,其研究中借鑒過韋伯的思想、存在主義、美德倫理學等思想資源。(可參見溫海明:《陳來:當代比較哲學家》,《孔子研究》2022年第4期。焦德明:《陳來先生中國哲學史研究中的比較哲學方法——以朱子理氣論的詮釋為例》,《現代儒學》2023年第2期。)
[57]“我是比較重視西方的哲學和思想資源的。有一些問題當然就中國來談中國也可以,但是好多問題要聯係西方類似的內容來討論並擴大視野,才可以更多了解哲學理論的不同側麵,並深化我們的研究。……我們的工作是對整個中國思想傳統進行詮釋,這個工作量太大,所以我不可能專門研究西方哲學。”(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第288頁。)
[58]他說:“我們的研究一定要以內在的研究為基礎,我們對西方哲學的運用、比較,總體來看還是要增益我們對陽明學的內在理解。”(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59]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60]陳來、方旭東:《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陳來教授訪談》,《學術月刊》2002年第1期。
[61]陳來:《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作出最好的成績》,《中國哲學年鑒》2021年“學人自述”,第288頁。
[62]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63]陳來先生說:“這是以我當時在宋明理學研究的已獲得的成果為背景,才敢說這樣的話。我覺得我朱熹的兩本書、王陽明的一本書,應該是符合我說的標準。如果跟海外比,我也是追求在世界性的學科裏邊取得最好的成果。”(陳來、方旭東:《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現代儒學》2023年第1期。)
[64]陳來、方旭東:《好學深思,心知其意:陳來教授訪談》,《學術月刊》2002年第1期。
[65]《朱子書信編年考證》的題詞為“敬以此書獻給已故陳榮捷先生”。書前置陳榮捷先生序,在《新版後記》中兩次提及陳榮捷先生“提攜年輕學人的大師風範”,令他“備受感動,終生難忘”。這種感激、懷念的情感在陳來先生的《朱子哲學研究》後記、《陳榮捷朱子學論著叢刊序》中反複表達。可見,陳榮捷先生對陳來先生朱子學研究的提攜在情感上給他帶來了重要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