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jun)  著《獨尊儒術前夕的思想爭(zheng) 鋒：漢初“前經學時代”研究》出版暨餘(yu) 論

書(shu) 名：《獨尊儒術前夕的思想爭(zheng) 鋒：漢初“前經學時代”研究》

作者：曾海軍(jun)

出版社：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出版時間：2026年1月

【作者簡介】

曾海軍(jun) ，哲學博士，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以儒家哲學和晚周諸子哲學為(wei) 主要研究方向。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諸子的生活世界》（四川辭書(shu) 出版社，2018年），點校《宋元孝經學五種》（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9年）；主編《古代漢語》（四川大學出版社，2024年）、《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通識》（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25年），《鳶飛魚躍：〈四書(shu) 〉經典導讀》（四川大學出版社，2026年）。

【內(nei) 容簡介】

自漢朝建立至儒學獨尊，是中國思想史上一個(ge) 頗具獨立性的階段。漢初延續戰國末期諸子百家的傳(chuan) 統，有著長達七十餘(yu) 年的思想爭(zheng) 鋒局麵。除去由經師傳(chuan) 承的六藝之學，諸子之學仍廣泛流傳(chuan) ，思想麵向多元而複雜。但與(yu) 晚周的“百家爭(zheng) 鳴”相比，漢初的思想角力更具政治鋒芒。

本書(shu) 在“衡諸六經之義(yi) ”的方法論指導下，圍繞“政治與(yu) 皇權”“仁心與(yu) 道術”“博雜與(yu) 一統”三個(ge) 核心問題，梳理漢初發生的各種思想爭(zheng) 鳴事件，呈現彼時諸子學的實際麵貌。通過深入剖析賈誼、轅固生、曹參、晁錯、董仲舒等代表性思想人物的主張與(yu) 策略，揭示不同立場的學者如何回應“大一統”的皇權挑戰，呈現儒與(yu) 道之間的相互消長，並進一步探討在這場思想角力中，儒學憑何而走向“獨尊”。

【目錄】

【餘(yu) 論】

通常認為(wei) ，早期梳理和總結百家之學的代表性文獻有四種，《莊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論六家要旨》和《淮南子·要略》。這四種文獻很湊巧地平均分布在先秦與(yu) 漢初，此後就是劉歆的《七略》和班固的《漢書(shu) ·藝文誌》。根據《七略》而撰寫(xie) 的《藝文誌》提出了十分著名的“諸子出於(yu) 王官”論，據說與(yu) 《淮南子·要略》以為(wei) 諸子出於(yu) 時勢論形成某種對峙。現代學者基於(yu) 對先秦諸子學的興(xing) 趣，也詳細討論了諸子百家出現的緣由。章太炎遵從(cong) 《漢誌》而以諸子出於(yu) 王官，得到柳詒徵的聲援，而胡適駁斥《漢誌》而作名篇《諸子不出於(yu) 王官論》，蔣伯潛則以為(wei) 胡適的批駁導致諸子學“前無所承”。胡適明明說學問不會(hui) “劈空從(cong) 天上掉下來”，作此論純屬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蔣伯潛揉合了兩(liang) 種對立的立場，認為(wei) 諸子之學淵源於(yu) 王官之學，也離不開時世的各種客觀情勢，兩(liang) 者缺一不可。

先秦諸子學固然未必如《漢誌》所雲(yun) 那樣，一一對應於(yu) 不同的王官，但淵源於(yu) 王官之學，則可謂不刊之論。但問題在於(yu) ，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尤其聚焦於(yu) “軸心時代”這一理論框架，現代學者過分關(guan) 注先秦諸子學，賦予這個(ge) 階段太多的意義(yi) 。為(wei) 了從(cong) 這個(ge) 階段找到軸心時代的感覺，研究者甚至產(chan) 生了諸子學取代王官之學的錯覺，而忽視了一個(ge) 基本的思想史常識，即諸子學同時也消亡於(yu) 王朝官學。先秦諸子學根本沒有取代王官之學，而隻是讓強大的經學傳(chuan) 統中斷了數百年之久。統一的漢王朝重新確立了經學的官方地位，徹底結束了諸子紛爭(zheng) 的局麵。可以說，諸子百家在共同的王官學背景下陸續登場，在消亡的道路上卻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思想命運。

雖說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一直號稱儒釋道三家並立，但佛家傳(chuan) 入較晚，而相並立的“道”主要指後來的道教而非諸子時代的道家。當老聃變成太上老君，而《老子》變成《道德經》時，老子的道家思想便換了麵孔。與(yu) 此同時，隨著《莊子》的玄學化，玄妙之道淪為(wei) 政治避難，其中的得與(yu) 失雖然難以說清，而莊子的麵孔大概率發生了偏轉。可以說，老莊之道家雖一直未曾消亡，卻總是處在一種不斷地登場與(yu) 退場過程中，每一次重新登場，其麵孔就會(hui) 發生各種變化。漢初王朝曇花一現的黃老道家便是一個(ge) 很好的例證，可能隻是屬於(yu) 道家諸多麵孔中的一種而已。

法家隨著秦朝的強大統一而盛極一時，又很快因暴秦的滅亡而淪為(wei) 反動思想。法家可能從(cong) 未徹底消亡過，卻始終隻能以改頭換麵的方式若隱若現。作為(wei) 一種思想形態，墨家屬於(yu) 消亡得比較徹底的。除了有人喜歡將遊俠(xia) 視為(wei) 墨家的民間形態，思想上的墨家在近兩(liang) 千年的思想史上幾乎沒有蹤影。縱橫家雖說在晚周時期叱吒風雲(yun) 、縱橫捭闔，卻很可能從(cong) 未以一種獨立的思想形態存在過。名家的思想命運最值得玩味，現代學者覺得最具有思想品格的流派，不但在傳(chuan) 統思想史上徹底消亡，而且淪為(wei) 其他諸子眼中的歪理邪說。告子的思想命運可以給名家的消亡提供有趣的個(ge) 案，自從(cong) 孟子辟告子之後，後世儒者但凡批判對方的思想，都會(hui) 聲稱為(wei) “告子之見”，構成一種十分奇特的消亡現象。

秦帝國是第一個(ge) 也是唯一一個(ge) 依靠諸子學立國的王朝，暴秦的滅亡不僅(jin) 代表著作為(wei) 諸子學之一的法家陷入窮途末路，同時也代表著正統儒家之外的其他各家無力守護王朝的統治。暴秦一個(ge) 標誌性的事件是“焚書(shu) 坑儒”，其實不隻是針對儒家，而是包括儒家在內(nei) 的其他各家。也許隻有法家才會(hui) 塑造出暴秦，犯下坑儒這種暴虐罪行，但其他各家在維護自身的意識形態地位時，又如何可能避免陷入這種你死我活的鬥爭(zheng) 呢？儒家在曆史經驗中實踐的路線是獨尊而非獨存，即不會(hui) 直接消滅其他各家，保持自身獨尊的中心地位即可。如此看來，漢初王朝實施“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的政策，便不隻是權力安排的結果，也是儒家學問本身的曆程與(yu) 品格決(jue) 定的。在孔子之後，儒家先有孔門弟子的共同傳(chuan) 承，儒家典籍雖曆經秦火楚炬的劫難，後在眾(zhong) 多漢初儒生的艱難推動下得以重生，諸子時代一前一後的呼應，使得儒家最終得以獨尊，而根本原因還在於(yu) 仁義(yi) 的品格。

伴隨著儒家在漢初獲得獨尊地位，百家思想都在不同程度地自行消亡著。這就意味著先秦諸子學以不同方式淵源於(yu) 王官之學，而漢初諸子學又不同程度地消亡於(yu) 王朝官學，這是諸子百家之學的基本格局。為(wei) 何定位於(yu) 前經學時代研究漢初諸子學，理由即在此。研究漢初子學，便不能不充分考量其紛紛消亡的思想命運，而百家之學的消亡又與(yu) 儒家的獨尊難解難分。研究漢初子學，隻有到獨尊儒術為(wei) 止，才算得上一個(ge) 完整的前經學時代。這種完整性更體(ti) 現在將漢初子學衡諸儒家的仁義(yi) 之道，前經學時代的定位便是提供這種經義(yi) 的標準。隻不過這一工作並不致力於(yu) 仁義(yi) 概念的演繹或抽象的論證，而以漢初的各種思想爭(zheng) 鋒為(wei) 線索，隻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hui) 讓仁義(yi) 之道出場，坐實在思想事件中的細微處，讓儒家的道理恰如其分地得到彰顯。

比起晚周時期的諸子百家爭(zheng) 鳴，漢朝初期的思想爭(zheng) 鋒更帶有刀光劍影的味道，大概由於(yu) 這種爭(zheng) 鋒背後總有皇權的影子乃至直接與(yu) 皇權相關(guan) ，與(yu) 晚周民間私學興(xing) 起的局麵大不一樣。這種刀光劍影並非武俠(xia) 小說中高手之間的驚險打鬥，思想爭(zheng) 鋒最多算皇權角逐中的邊角料，就像轅固生入圈刺豕時，手中握住的那把劍，顯得極富意味。轅固生並非配劍之人，那把劍不過偶然塞到他手中，更主要的是，他刺向的不過是一頭豬。在皇權跟前，文弱書(shu) 生根本不是行走江湖的俠(xia) 客，完全不可能有快意恩仇的刀光劍影。在思想爭(zheng) 鋒的戰場上，要麽(me) 與(yu) 皇權周旋，抑鬱而終，如賈誼；要麽(me) 鑲嵌在宮廷鬥爭(zheng) 的邊緣，淪為(wei) 點綴，如王生；要麽(me) 充當皇權的急先鋒，以性命相搏，如晁錯；要麽(me) 與(yu) 皇權擦肩而過，充當機緣，如緹縈。

在漢朝初期皇權相爭(zheng) 的血雨腥風中，盡管思想爭(zheng) 鋒的戲份並會(hui) 太多，肯定不會(hui) 成為(wei) 主戰場，但隨著大一統帝國的日趨穩定，思想上的統一卻遲早會(hui) 到來。這種統一不比武林盟主一統江湖，後者隻是為(wei) 了塑造人們(men) 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思想上的統一固然離不開眾(zhong) 多文弱書(shu) 生的積極推動，更有著自身的統一邏輯。這不是在武林盟主的號召下，就可以成為(wei) 一群人的事業(ye) ，而是思想統一本身的進程讓各色人等卷入其中，上至帝王而下至民女，都難以置身事外。呂不韋曾經試圖跟隨秦始皇的統一步伐，為(wei) 了統一思想而當了一回武林盟主。與(yu) 呂不韋的操作驚人地相似，淮南王劉安為(wei) 追求思想上的統一又重演了一次曆史。其實，太史公司馬談的努力也有類似的訴求，隻不過不是那種規模化的操作。但這都與(yu) 漢武帝最終推行的“獨尊儒術”無緣，思想大一統的進程遵循著自身的邏輯，既造就了董仲舒提出的“大一統”理論，又不失時機地成全河間獻王劉德主張的“學舉(ju) 六藝”。儒學的獨尊地位不僅(jin) 走過了劉漢一朝，而是曲曲折折曆經兩(liang) 千餘(yu) 年而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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