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由“數人之齒而以為富”的批評見儒墨之別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6-01-31 15:3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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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數人之齒而以為(wei) 富”的批評見儒墨之別

作者:曾海軍(jun) (四川大學哲學係)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25-07-21

 

一、墨子對孔子的挖苦

 

墨子雖稱堯舜,但諷刺起孔子來也毫不留情,挖苦孔子的博學不過“數人之齒而以為(wei) 富”,顯得比較過分。更過分的是《墨子·非儒下》篇,對孔子的各種批判乃至人身攻擊。裏麵的內(nei) 容大多不值得一提,有一個(ge) 地方主張,“夫一道術學業(ye) 仁義(yi) 者”,將道德學問統一於(yu) 仁義(yi) ,宣揚“務興(xing) 天下之利”那一套,自稱“君子之道”,卻又聲稱聽到的孔子之行多與(yu) 此相違背。在諸子百家之中,批評和反對孔子的聲音有很多,但像這種既批評孔子又想接管仁義(yi) 大旗的,墨子算是獨此一家。與(yu) 反對孔子的仁義(yi) 思想不同,這種做法更容易混淆視聽,比其他諸子的批評傷(shang) 害更大。故孟子私淑孔子而不遺餘(yu) 力地回擊墨子,原因即在於(yu) 此。

 

《墨子·公孟》篇中,墨子習(xi) 慣性地讓公孟子代言儒家,為(wei) 孔子說話。公孟子說,孔子精通《詩》《書(shu) 》《禮》《樂(le) 》,天下萬(wan) 物無不知曉,可以為(wei) 聖王。墨子反駁說,當今之世作為(wei) 智者,至少要能主張“尊天”“事鬼”“愛人”“節用”。這個(ge) 標準墨子顯然為(wei) 自己量身定製,緊接著又說,公孟子口口聲聲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這就“可以為(wei) 天子”,不過“是數人之齒而以為(wei) 富”。“齒”指契據上的齒數,很像我們(men) 今天銀行存折上的數字。“數人之齒”就是算著別人存折上的數字,而當成了自己的財富。墨子這樣挖苦孔子具體(ti) 指什麽(me) 呢?

 

《詩》《書(shu) 》《禮》《樂(le) 》之類確實是唐虞三代流傳(chuan) 下來的典籍,而孔子隻做刪削、訂正之類的工作。這在墨子看來,不管孔子如何精通,那也隻是過去遺留下來的財富。公孟子聲稱,孔子精通這些典籍就可以做天子,那無異於(yu) 當成了自己的財富。三代典籍隻適用於(yu) 當時的治理,現在時世變化,需要新的創作才能治理天下。墨子敢於(yu) 提出一係列思想主張作為(wei) 智者的標準,原因在於(yu) 這才是針對當今之世的創作,並自以為(wei) 創造了新的財富。

 

二、“循而不作”的呼應

 

《論語·述而》篇中的一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也能印證孔子的工作。與(yu) 孔子不一樣,墨子針對新的時世提出了許多新的思想主張,一定要認為(wei) 隻有這樣才能算作自己創作的財富,那儒墨之間的確存在著根本的不同。在《墨子·非儒下》篇中,針對“君子循而不作”的說法有專(zhuan) 門的批判。其以“古者羿作弓”“奚仲作車”等創作為(wei) 例,假如君子隻能循舊而不能作新,那就隻有各種各樣的匠人才能成為(wei) 君子,而羿、奚仲這樣的創作者反倒都成小人了嗎?即使將匠人當成君子,那所循也是小人之道。此處所批判的“循而不作”,與(yu) 孔子所言“述而不作”比較類似。墨子以自己所創作的思想主張嘲笑孔子的述而不作,與(yu) 這種批判也能相互呼應。

 

針對“君子循而不作”的主張,並非不可以批判,但用“羿作弓”“奚仲作車”來反對,就有點兒(er) 戲了。比如激進派反對保守派,不能說任何保守的東(dong) 西都由新的創製得來,保守派就不成立了。乃至我們(men) 說應該遵紀守法,並不意味著為(wei) 了強調“遵守”,就連紀律法規的“製定”都要反對。“循而不作”並非以“循”反對“作”,任何“作”也都是為(wei) 了“循”。“羿作弓”“奚仲作車”之後,數千年來對弓、車的使用,都在因循舊法。“循”就是學習(xi) 和積累,傳(chuan) 承往聖先賢之作。“循”就是為(wei) 了傳(chuan) 承“作”,“循而不作”是反對那些缺乏“循”的妄作,不顧聖賢、不顧傳(chuan) 統的私心造作。

 

與(yu) 孔子刪削三代典籍相比,墨子提出的一係列思想主張,顯示了更多的創作。墨子大概也自得於(yu) 此,不然不會(hui) 拿自己的創作與(yu) 孔子的“述而不作”相比。但文化傳(chuan) 統從(cong) 來就不可能以創作多少論英雄,孔子的刪削和訂正塑造了中華文化的基本麵貌,而墨子的思想卻消失在傳(chuan) 統文化的長河之中。不是創作的成分是否夠多,而是創作的價(jia) 值是否夠大。尤其對於(yu) 在文化傳(chuan) 統之中成長的人而言,盡管互聯網時代每時每刻創作的文字千千萬(wan) 萬(wan) ,我們(men) 卻依舊強調研習(xi) 經典,不斷回到經典之中滋養(yang) 自身。

 

墨子為(wei) 那個(ge) 時代把脈,每診斷一個(ge) 問題出來,便提出一條相應的思想主張予以應對。診斷的問題越多,提出的思想主張也越多。墨子的思想主張固然有著很強的針對性,卻更像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缺乏對時代的整體(ti) 把握,以及對傳(chuan) 統的用心體(ti) 貼。孔子的“述而不作”並非以“述”反對“作”,而是“述”中有“作”,基於(yu) “述”的創作。墨子提出了很多的思想主張,固然不乏創作,卻枉顧往聖先賢的傳(chuan) 統,不過是無根的創作。一般認為(wei) ,墨子提出的思想主張,林林總總可以列舉(ju) 上十條。而時代一過,基本上也就煙消雲(yun) 散了。

 

三、天成與(yu) 私造

 

《墨子·魯問》篇中有一個(ge) 有趣的故事,可以借以進一步說明這個(ge) 問題。據說魯班做了一隻能在天上飛三天不落下來的木鵲,而墨子對此完全不屑一顧,認為(wei) 魯班做的這個(ge) 東(dong) 西,還不如別人加工一塊三寸木塊,往車軸上一插,就做成了車轄。因為(wei) 這小木塊,原來廢棄的車子,一下子就能拖動好幾百斤重了。從(cong) “述”與(yu) “作”的關(guan) 係看,三寸之木對於(yu) 原來的車子而言,整車都屬於(yu) “述”的部分,而“作”就是那小小的木塊。魯班所做的木鵲則屬於(yu) 某種全新的“作”,都很難看到其中“述”的部分。雖然墨子很看不起魯班的這種創作,不幸的是,在思想主張上,墨子恰恰做成了魯班。魯班的木鵲雖然很驚豔,如今卻隻能如傳(chuan) 說一般留在曆史的典籍中,墨子思想的命運與(yu) 此驚人地相似。

 

以三寸之木之於(yu) 整車來論孔子的述而不作,未必很精準,但有幾個(ge) 方麵的意思很形象。一是整體(ti) 上呈現“述”的局麵,而“作”隻是隱藏於(yu) 關(guan) 鍵之處。二是“作”之於(yu) “述”那種關(guan) 鍵性的作用,孔子刪削三代典籍,以四兩(liang) 撥千斤之力挽天下之將傾(qing) 。三是“作”對於(yu) “述”而言,是作也不是作,故稱“述而不作”。車轄對於(yu) 車而言,要說“作”,則車轄不過彌補了車子那缺失的關(guan) 鍵處,似乎隻是車子原本就該有的,看不出“作”的痕跡。要說不是“作”,離了車轄整個(ge) 車子就廢掉了。這便是孔子“述而不作”種種深層的含義(yi) ,以墨子的眼光未必都能看得到。

 

最後回到墨子那句“數人之齒而以為(wei) 富”上來,雖然隻是出於(yu) 挖苦,卻也在不經意之間透露了某種根本不同的旨趣。墨子強調創作自己的財富,顯示了思想屬於(yu) 個(ge) 人成果的傾(qing) 向。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一定樂(le) 見有人說他並未創作自己的財富,因為(wei) 所有道理都出於(yu) 天地之自然,而非私心自造。就像以三寸之木造出一個(ge) 車轄子,往車軸上一插,車子就完整了。造出來的東(dong) 西就像車子原本該有的,一切皆本於(yu) 天地之自然,此乃所謂天成。《孟子·離婁下》篇有言,“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大禹治水在墨子眼裏,隻是“腓無胈,脛無毛”的辛苦勞作,而孟子卻以為(wei) 也可以當作什麽(me) 也沒做。真正的大智之作看不出“作”的痕跡,更不會(hui) 當作私人的財富。孔子所述並非自己的財富,究竟也不是任何別人的財富。若以為(wei) “數天地之齒”則未嚐不可,“以為(wei) 富”乃《論語·子張》篇所言,“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萬(wan) 仞宮牆之內(nei) 的富麗(li) 堂皇,可謂得之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