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消長有序，互濟共生

作者：陳來 趙金剛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六年歲次乙巳十月初七日己亥

          耶穌2025年11月26日

北宋範寬《溪山行旅圖》 作者供圖

“陰陽”觀念滲透在中國文化的方方麵麵。《詩經·大雅·公劉》有“既景乃岡(gang) ，相其陰陽”，以“陰陽”象征地理方位；宋玉《九辯》有“四時遞來而卒歲兮，陰陽不可與(yu) 儷(li) 偕”，道出了四季更迭中陰陽的運行無法與(yu) 人世悲歡同步的悲傷(shang) ；杜甫《望嶽》則有“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造化”指的就是大自然，杜甫將“造化”與(yu) “陰陽”相對，也就把自然現象與(yu) 哲理呼應起來。

“陰陽”是中國哲學根深蒂固的根本特征，貫穿於(yu) 中國古代思想發展的脈絡之中，廣泛應用於(yu) 天文、地理、醫學、占卜等多個(ge) 領域，對理解中國古代宇宙生成、萬(wan) 物變化乃至倫(lun) 理道德等觀念具有重要意義(yi) 。

一陰一陽之謂道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陰陽概念有悠久的曆史。《易經·係辭》中的“一陰一陽之謂道”精準概括了中國人對陰陽作為(wei) 事物普遍規則的認識。在古人的認識中，萬(wan) 事萬(wan) 物都分陰陽兩(liang) 麵，陰陽之間的互相轉化，構成了事物運動與(yu) 發展的基本條件。世界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所以事物動靜之中的陰陽是相互銜接而普遍存在的。

古人認為(wei) ，天地間的一切事物都由陰陽二氣構成，陰陽是貫穿自然、社會(hui) 和人類生活的最基本概念。從(cong) 宇宙萬(wan) 物到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都蘊含著陰陽的對立統一關(guan) 係。無論是花草、樹木、昆蟲，還是日月星辰，都包含陰陽屬性。例如，天為(wei) 陽，地為(wei) 陰；日為(wei) 陽，月為(wei) 陰；火為(wei) 陽，水為(wei) 陰。此外，陰陽可以相互轉化。陰陽的屬性是相對的，取決(jue) 於(yu) 事物所處的環境和狀態。例如，樹葉向上朝陽的一麵為(wei) 陽，背陰覆下的一麵為(wei) 陰；扇子的正麵為(wei) 陽，反麵為(wei) 陰。這種相對性表明，陰陽根據事物的具體(ti) 情況而變化。同時，陽盡則陰生，陰盡則陽生，陰陽之間是一個(ge) 動態平衡的過程，而不是簡單的此消彼長。

同時，在古人看來，陰陽的觀念可以描述人類的生活乃至倫(lun) 理。除了男性為(wei) 陽、女性為(wei) 陰的觀念外，主人是陽，仆人是陰，這是古代社會(hui) 以陰陽觀念表示人際關(guan) 係的體(ti) 現。更為(wei) 普遍的則是，古人認為(wei) 君子屬陽，小人屬陰。

獨陽不生，獨陰不長

陰陽觀念是中國人宇宙觀、世界觀最為(wei) 核心的觀念之一，中國人對於(yu) 時間、空間、因果、人性的論述，或多或少都與(yu) “陰陽”有關(guan) 。中國古代“陰陽”的概念來自對自然界事物運行與(yu) 發展的觀察與(yu) 歸納。在傳(chuan) 統思想中，陰陽是“氣”的兩(liang) 種不同屬性。這裏的“氣”是指最微細且流動的存在物，源於(yu) 古人對於(yu) 煙氣、蒸氣、霧氣、雲(yun) 氣等具體(ti) 氣的現象的觀察，經一般化後成為(wei) 自然哲學概念，反映物質的連續性。注重氣的連續性，體(ti) 現了中華文明對事物連續性的重視，這與(yu) 中華文明的連續性特點相關(guan) 。

作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屬性的氣，陽代表積極、主動的氣，陰代表消極、被動的氣。西周初年的文獻中說明，陰陽的觀念最初指日光照射的向背，向日為(wei) 陽，背日為(wei) 陰。《易經》將陰陽視為(wei) 整個(ge) 世界的兩(liang) 種基本勢力或事物對立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西周末期，陰陽不僅(jin) 是宇宙普遍的基本對立，還與(yu) 氣的觀念相結合。

春秋初期，陰陽觀念已用於(yu) 解釋世界的兩(liang) 種基本力量。在春秋戰國百家爭(zheng) 鳴中，陰陽概念被廣泛運用。道家思想的創立者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表明萬(wan) 事萬(wan) 物都有陰陽二氣的特性，陰陽有宇宙生成的意義(yi) ，也影響現實事物發展。《易傳(chuan) 》提出氣分陰陽，強調陰陽二氣可以相互感應進而化生宇宙的萬(wan) 事萬(wan) 物。戰國時期陰陽家強調陰陽與(yu) 五行的重要性，陰陽五行又與(yu) 五德相關(guan) ，有解釋曆史規律、預測事物發展的意義(yi) 。這一時期，陰陽思想百家爭(zheng) 鳴，體(ti) 現了古代思想家對宇宙生成、構成與(yu) 發展的探索，陰陽二氣觀念成熟並普遍應用，展現出樸素唯物思想與(yu) 科學思考觀念。

漢代以後，陰陽觀念與(yu) 五行學說結合，形成係統的陰陽五行學說，成為(wei) 中國哲學的基本特征。在漢代思想中，陰陽、五行、四時是天地之氣的不同分化形態，陰陽與(yu) 五行、四時、五方、五色、五味等高度關(guan) 聯，發展出關(guan) 聯的宇宙圖式建構。

經漢唐佛學傳(chuan) 入、道教內(nei) 丹學發展，陰陽學說逐漸體(ti) 係化，成為(wei) 古人看待宇宙與(yu) 曆史變化的核心學說。宋明理學家依據《易傳(chuan) 》陰陽哲學發展陰陽世界觀。理學家認為(wei) ，陰陽變化是事物運動的根本原因和動力，事物差異緣於(yu) 陰陽交感的不同屬性，他們(men) 還據此發展出完整的曆史發展年譜，體(ti) 現陰陽觀念與(yu) 天文學等觀測手段的結合。

總體(ti) 而言，傳(chuan) 統陰陽二氣觀念將世界物質屬性視為(wei) 根本，探索其中規律與(yu) 奧秘。古人十分強調陰陽的普遍性。宋代思想家朱熹認為(wei) 陽代表前進、上升等，陰代表後退、下降等，一切事物都有正反兩(liang) 麵相互作用，這是宇宙及萬(wan) 物的本性。

中國古人把宇宙看作生生不息的運動過程，萬(wan) 物處於(yu) 永恒的產(chan) 生、轉化、流動和變化中。陰陽、五行相互作用是生成的基本機製，而非由外界主宰創造或推動。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陰陽相互作用是宇宙生成的本質與(yu) 動力，也因為(wei) “一陰一陽之謂道”，映射出自然運動以及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客觀辯證規律，成為(wei) 人間道德的本源。

陰陽二氣既相互對立，又相互作用、感應，其相互配合使萬(wan) 物生成、變化成為(wei) 可能。陰陽對立互補是世界存在與(yu) 變化的根源。從(cong) 縱向看，陰陽交替如晝夜更替、寒暑往來，陽氣至極轉化為(wei) 陰氣，陰氣至極轉化為(wei) 陽氣；從(cong) 橫向看，一切事物包括宇宙本身都是陰陽對立統一體(ti) ，對立麵相互交合、作用、滲透、轉化。陰陽觀念不排斥對一體(ti) 和諧的追求。不同事物調和、融合才能生成新事物，多樣性的調和是生生的根本條件。

宇宙是包含陰陽互補互動的整體(ti) ，陰陽相互為(wei) 對方提供存在條件，其相互結合構成世界及其運動。解決(jue) 人類世界各種問題的根源在於(yu) 處理各種對立關(guan) 係，中華文明古老的陰陽平衡思維，不僅(jin) 是古代中國人的基本思維方式，在現代也具有普遍意義(yi) 。中華文明的宇宙觀強調連續、動態、關(guan) 聯、整體(ti) 。從(cong) 有機整體(ti) 主義(yi) 出發，宇宙萬(wan) 物相互依存、相互聯係，每一事物在與(yu) 他者的關(guan) 係中展現自身存在與(yu) 價(jia) 值，所以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人、文化與(yu) 文化應建立共生和諧的關(guan) 係。這種萬(wan) 物關(guan) 聯的宇宙觀，也是陰陽觀念的底色。

陰陽相生，剛柔並濟

太極圖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符號之一，展現出中國人對宇宙萬(wan) 物的運行規律與(yu) 本質特征的認識。太極圖的基本形態是由黑白兩(liang) 個(ge) 魚形圖案相互環抱組合成的圓形。黑色部分代表陰，白色部分代表陽，二者緊密相依形成整體(ti) ，體(ti) 現陰陽相互依存，缺一不可。仔細觀察太極圖，會(hui) 發現白魚中有一個(ge) 黑點，黑魚中也有一個(ge) 白點，這便是“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精妙體(ti) 現。從(cong) 動態的層麵看，太極圖中的陰陽並非靜止不變，而是處於(yu) 不斷的運動與(yu) 轉化之中。就像陰陽魚的形狀，兩(liang) 魚首尾相接，循環往複，相互轉化。這種轉化仿若四季更替，冬至時，陰氣達到極盛，但此時陽氣已開始萌動；隨著時間推移，陽氣逐漸增長，到了夏至，陽氣達到極盛，而陰氣又開始孕育。世間萬(wan) 物也依照這樣的規律，一刻不停地發展變化。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陰陽觀念與(yu) 道德倫(lun) 理緊密相聯。古人認為(wei) ，善與(yu) 惡的相對是合乎普遍法則的表現，人們(men) 應當正視社會(hui) 的醜(chou) 惡麵。有了這樣的認識，人就不會(hui) 因社會(hui) 的黑暗醜(chou) 惡麵而厭倦、消極、退縮，而把同黑暗的鬥爭(zheng) 看作應有之義(yi) 。雖然有善必有惡，但這種對立觀念強調個(ge) 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目標應是去惡存善，在社會(hui) 政治結構中應當進君子而退小人。雖然宇宙間永遠不能無惡，但個(ge) 人去惡存善是可能的。這種陰陽對立觀在相當程度上基於(yu) 社會(hui) 之善惡的對立消長，因而它始終強調陰陽對立中陽是主導的方麵。

相應地，小人和君子分別對應陰陽的兩(liang) 極。君子代表陽，象征著道德、仁義(yi) 、和諧與(yu) 積極主動；小人代表陰，象征著私欲、功利、混亂(luan) 與(yu) 消極被動。這種對應關(guan) 係深刻影響著古人對社會(hui) 秩序和統治者品德的認知。統治者若想治理好國家，就必須具備君子的品德，施行德政。

在古人看來，人類社會(hui) 是廣大自然世界的一部分，受天地陰陽五行的普遍法則所支配或製約，人應當自覺仿照自然世界的本性和節律製定製度和原則來生活。陰陽的對立統一不僅(jin) 是一種自然規律，也是一種社會(hui) 倫(lun) 理規範。古人認為(wei)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注重人在自己身上體(ti) 現自然的本性，致力於(yu) 人與(yu) 自然的統一並與(yu) 自然融為(wei) 一體(ti) ，也主張人要主動配合天地的陰陽生生變化，在與(yu) 自然相協調的同時，協助並促進宇宙的和諧與(yu) 發展。這樣的思想觀念深刻影響了傳(chuan) 統文化的各個(ge) 方麵。

在當今時代，陰陽相生、剛柔並濟的思想仍然為(wei) 我們(men) 科學全麵辯證地認識與(yu) 把握生活中的事物關(guan) 係、人生的不同境遇等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參照。

盈虛有數：陰陽平衡的世界觀

陰陽觀念的另一突出特征是強調陰陽和合、盈虛有數的平衡觀念。在中國古人看來，隻有陰陽二氣相互協調，天地間才不會(hui) 出現災異，人民才能安居樂(le) 業(ye) 。

對陰陽平衡的追求還體(ti) 現在中國傳(chuan) 統建築設計中。作為(wei) 明清兩(liang) 代皇家宮殿的故宮，其建築設計將陰陽思想發揮到了極致。故宮的前三殿包括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是皇帝舉(ju) 行重大典禮和處理朝政的地方，展現著陽剛之氣，體(ti) 現皇權的威嚴(yan) 和統治的力量。後三宮包括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是皇帝和後妃們(men) 居住的地方，展現出陰柔之美。

中醫理論認為(wei) ，人體(ti) 是一個(ge) 有機整體(ti) ，各個(ge) 部位都與(yu) 陰陽相對應，陰陽平衡是身體(ti) 健康的關(guan) 鍵，一旦陰陽失調，就會(hui) 引發各種病症。中醫所強調的“治未病”，就是根據陰陽協調的相關(guan) 規律進行養(yang) 生保健，起到強健身體(ti) 、減少生病的效果。夏季陽氣旺盛，萬(wan) 物生長繁茂，飲食上應多選擇清涼解暑的食物。冬季陰氣較盛，萬(wan) 物收藏，這時飲食應以溫熱滋補為(wei) 主，以補充體(ti) 內(nei) 的陽氣，抵禦寒冷。傳(chuan) 統養(yang) 生學中的時令飲食，體(ti) 現出古人順應自然、調和陰陽的智慧，對現代人的健康生活仍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yi) 。

在書(shu) 法繪畫領域，陰陽平衡的觀念還體(ti) 現在審美的層麵上，通過對山水關(guan) 係以及筆畫、墨色、布局的巧妙處理，展現出中國傳(chuan) 統藝術獨特的魅力。以北宋畫家範寬的《溪山行旅圖》為(wei) 例。雄偉(wei) 壯觀的山峰占據了畫麵的大部分空間，山峰高聳入雲(yun) ，氣勢磅礴，代表著陽剛之美。山峰的線條剛勁有力，墨色濃重，給人以強烈的視覺衝(chong) 擊。山間的溪流則蜿蜒曲折，緩緩流淌，溪流的線條柔和流暢，墨色清淡，與(yu) 山峰的陽剛形成鮮明對比，代表著陰柔之美。溪流穿梭於(yu) 山峰之間，動靜結合，使整個(ge) 畫麵既充滿了力量感，又不失靈動。

陰陽之道是中華文明對世界規律的深刻洞察，以“一陰一陽之謂道”“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的辯證智慧，構建起宇宙生成、自然運行的整體(ti) 認知框架。它超越了單純的哲學範疇，成為(wei) 理解自然節律、調適人生狀態、構建和諧關(guan) 係的全麵性思維模式。

當下，陰陽相濟啟示我們(men) 在快與(yu) 慢、動與(yu) 靜中尋找生命平衡；陰陽交感呼籲人類敬畏天地節律，在開發與(yu) 守護中踐行可持續發展；陰陽平衡成為(wei) 個(ge) 人身心健康的指引。這種源自上古的智慧，並未因時代變遷而褪色，反而在現代語境中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