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學當致廣大而盡精微或盡精微而致廣大？
作者：吳展良（台大曆史係名譽教授）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元2025年7月4日

為(wei) 學當致廣大而盡精微或盡精微而致廣大？是一箇涉及中西學術根本異同與(yu) 古今變遷的大問題。大體(ti) 而言，中國儒道傳(chuan) 統講究致廣大而盡精微，西方科哲學傳(chuan) 統注重盡精微而致廣大。前者較適合處理政治社會(hui) 與(yu) 人生的實際或根本道理問題，後者較適合從(cong) 事自然科學或建構複雜而無所不包的人文社會(hui) 知識體(ti) 係。

比觀兩(liang) 者，若論及宇宙人生、政治社會(hui) 之大道，勢必不能不以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學為(wei) 尊。蓋以盡精微為(wei) 先之學，即使能緣之而致廣大，亦必不能免於(yu) 專(zhuan) 門視野與(yu) 訓練之限製而有所偏，不足以學兼天人古今以闡明通乎宇宙人生、政治社會(hui) 之大道。

然吾國學術教育早已全盤西化，今日若直接從(cong) 事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學，實難以在學校乃至社會(hui) 立足。古之君子身負天下國家之期許、政治教化之重任，為(wei) 學自然應以致廣大盡精微為(wei) 主。今日皆小民為(wei) 學，又處極高度分工之社會(hui) ，為(wei) 學自然需以盡精微、掌握一技或說一己之長為(wei) 主；致廣大之事，非所關(guan) 心。且因道術早已高度分裂，所謂致廣大之學難以有著落，且必不為(wei) 眾(zhong) 人所信，如何落實？一旦有人言及宇宙人生、政治社會(hui) 之大道，甚或企圖學兼天人古今，不過供訕笑而已。

是以今之學者必先擇一門深入，盡其精微，求其廣大，而後方得以進而從(cong) 事致廣大而更求精微之學。然而若論其實際，因競爭(zheng) 激烈與(yu) 專(zhuan) 業(ye) 化日趨嚴(yan) 格，學生與(yu) 廣大學界均不免走西化專(zhuan) 門之路而不暇，難以再為(wei) 通人之學。此不免使盡精微而致廣大之學亦難成，遑論致廣大而盡精微！

然而以盡精微為(wei) 主旨之現代人文社會(hui) 學術，不免日益高度分裂而瑣細，於(yu) 所有重要或根本問題均缺乏共識。且因個(ge) 人情誌、學術皆不同，各人所言之精微亦不同，無法整合。加以學者但難能盡精微而不能致廣大，視野胸襟日益狹窄。於(yu) 所謂宇宙人生、政治社會(hui) 之大道，更早已不聞不問。以上種種，均使現代人文社會(hui) 學術的危機日益擴大，為(wei) 社會(hui) 所輕視。

以予一生奮鬥之經驗所知，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學在現代學界與(yu) 教育界實不可行，即使有誌講明大道，亦隻能先求盡精微而致廣大，而後再以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學修正其不足。噫，戛戛乎其難哉！雖然，不如此，又如何能於(yu) 人文社會(hui) 之大危機有所解答？

蓋儒道通人之學，勢必要有所落實與(yu) 表現。或在政治、社會(hui) 、文化事業(ye) ，或在學術思想，不能拘於(yu) 一格。天性近於(yu) 學術思想與(yu) 盡精微者，自當循盡精微而致廣大一途前進，一旦有成後，可輔以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學，以求明道。極其所至，合眾(zhong) 人之力，必可為(wei) 中華與(yu) 世界學術與(yu) 文化開出新局。

若其天性近於(yu) 致廣大而盡精微一路，則於(yu) 習(xi) 得一專(zhuan) 業(ye) 後，當致力於(yu) 實際政治、社會(hui) 或文化事業(ye) ，以其自然需要通人之學。若在學術界則可致力於(yu) 史學，以表現其通人之能。或有天資過人之博雅君子，能學兼古今中外天人之要，所言皆中時代肯綮，自可為(wei) 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學開出新途，不在此限。以上或見諸救世之事業(ye) ，或見諸廣大貫通之學問，均屬命世之大賢。

附記：朱子之學由禪學入手，藉心性之學得道，其實亦屬盡精微而致廣大，惟一路同時以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四部之學正之。陸王之學則純屬盡精微而致廣大。清代考證之學，亦屬盡精微而致廣大一途。蓋有宋以下，學者亦多屬盡精微而致廣大，惟同時保留中庸致廣大而盡精微之傳(chuan) 統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