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敏浩】從“天泉證道”到“嚴灘問答”——王陽明“四句教”所引生的討論及其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7-06 15: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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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天泉證道”到“嚴(yan) 灘問答”——王陽明“四句教”所引生的討論及其意義(yi)

作者:黃敏浩(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5年第3期


摘要:“天泉證道”是王陽明在天泉橋上就弟子王龍溪與(yu) 錢德洪對“四句教”的爭(zheng) 論所作響應的事件,“嚴(yan) 灘問答”則是三人在嚴(yan) 灘時對這個(ge) 討論的延續。本文首先為(wei) 《天泉證道紀》在史料及義(yi) 理價(jia) 值上所引起的質疑提出辯解,繼而在《天泉證道紀》(還有《傳(chuan) 習(xi) 錄》和《陽明年譜》)的基礎上厘清王龍溪與(yu) 錢德洪對陽明“四句教”的討論。這個(ge) 討論實際是反映本體(ti) 與(yu) 工夫對立的問題,而陽明的回應則是和會(hui) 二者。至於(yu) “嚴(yan) 灘問答”的四句,則是陽明藉佛教的術語再次發揮本體(ti) 與(yu) 工夫乃至“四無”與(yu) “四有”的辯證綜合的涵義(yi) 。從(cong) “天泉證道”到“嚴(yan) 灘問答”的哲學意義(yi) ,實際是“無”(四無)和“有”(四有),“本體(ti) ”和“工夫”,還有“頓”和“漸”這三組概念的辯證的綜合。這三組概念彼此對應、和會(hui) ,為(wei) 陽明晚年的究極之說。


關(guan) 鍵詞:王陽明 天泉證道 嚴(yan) 灘問答 四句教 四無四有




“天泉證道”是明代大儒王陽明與(yu) 其弟子王龍溪和錢德洪討論其“四句教”的事件,“嚴(yan) 灘問答”則是此一事件的延續,同樣反映了陽明思想的一個(ge) 重要方麵。有關(guan) 這兩(liang) 件事及其所反映的思想,學者已有討論。本文在此討論的基礎上,提出一扼要且較深入的詮釋,希望藉此對陽明思想的進一步了解有所幫助。

 

一、天泉證道


有關(guan) “天泉證道”的記載主要有三種:一見於(yu) 《傳(chuan) 習(xi) 錄》,由錢德洪所記;一見於(yu) 《王陽明年譜》,也是由錢德洪所記;一是王龍溪的《天泉證道紀》。一般說來,學者大都認為(wei) 《天泉證道紀》《傳(chuan) 習(xi) 錄》及《陽明年譜》對天泉證道的記載大同小異,當中的詳略可以互補,而三者中以《天泉證道紀》所載似乎較詳。一些學者比較三種記載,認為(wei) 彼此的同異實在有值得討論的地方。有認為(wei) 《天泉證道紀》的史料價(jia) 值實不如《傳(chuan) 習(xi) 錄》與(yu) 《陽明年譜》的有關(guan) 部分,因為(wei) 《天泉證道紀》中部分陽明所述的文字實來自王龍溪的《東(dong) 遊問答》,是龍溪語,非陽明語。此其一。有認為(wei) 《天泉證道紀》中載陽明謂中根以下人“未嚐悟得本體(ti) ”,須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此中“未嚐悟得本體(ti) ”不見於(yu) 其他兩(liang) 種記載,實為(wei) 不妥當之語。蓋陽明致良知教的工夫實踐的基礎在悟得本體(ti) ,若“未嚐悟得本體(ti) ”,又如何能致(推致)良知而為(wei) 善去惡?此其二。也有認為(wei) 《天泉證道紀》中陽明承認其教法有兩(liang) 種為(wei) 不妥。蓋所謂“四無”的教法,即本體(ti) 是工夫,一了百當,雖說有工夫,然實隻是無工夫之工夫,或化境之工夫,實無工夫可言。真正的工夫或教法隻能落在“四有”,因此致良知教實際隻有一種工夫或教法。《傳(chuan) 習(xi) 錄》的記載中猶有兩(liang) 種教法之說,至《陽明年譜》的記載則無此病雲(yun) 雲(yun) 。此其三。(1)除此之外,我們(men) 也可發現,在《傳(chuan) 習(xi) 錄》和《陽明年譜》有關(guan) 部分都有說陽明謂不可失去其“四句教”的宗旨,而此意卻不見於(yu) 《天泉證道紀》,這似乎意味,王龍溪實不甚重視“四句教”,而多少偏離了陽明之意。此其四。

 

像這些從(cong) 比較三種記載而來的對《天泉證道紀》的質疑,我們(men) 認為(wei) ,其實都可以給予一個(ge) 解釋。第一,如發現《天泉證道紀》中部分陽明語實是龍溪語,雖然如此,此龍溪語所含之意卻仍可見於(yu) 其他兩(liang) 種記載中的陽明語,由此可知,《天泉證道紀》中雖用龍溪語作為(wei) 陽明的話,但畢竟沒有違背陽明之意。第二,又如《天泉證道紀》中以中根以下人未嚐悟得本體(ti) ,便似乎忽略了未悟本體(ti) 即不能做致良知工夫的困難,但隻須知道,未悟本體(ti) 可以是未“徹悟”本體(ti) ,不妨礙對本體(ti) 有某種程度的體(ti) 會(hui) 乃至證悟,如此理解便沒有致良知工夫欠缺對本體(ti) 的領悟作為(wei) 基礎的問題。第三,再如謂《天泉證道紀》中的“四無”是化境非教法,是故不應提出兩(liang) 種教法而實隻是一種。於(yu) 此,我們(men) 隻須把“四無”分為(wei) “無相的四無”和“有相的四無”,無相的四無固是化境,有相的四無則在“才動即覺,才覺即化”的微有對治中仍屬一種教法,可與(yu) “四有”的教法並列而為(wei) 兩(liang) 種。第四,至於(yu) 《天泉證道紀》沒有提及陽明謂不可失去“四句教”的宗旨,這似乎表示王龍溪不太重視“四句教”,以之為(wei) 權法,甚至把它分解為(wei) “四無”與(yu) “四有”。然而,龍溪畢竟沒有完全否定“四句教”,且說“學者循此用功,各有所得”,當中的“此”便是“四句教”。(2)

 

既然從(cong) 比較三種記載而引生對《天泉證道紀》的質疑都可有一個(ge) 解釋,則《天泉證道紀》之作為(wei) 天泉證道的一份較詳細的記錄其價(jia) 值便不成問題。把有關(guan) 的質疑厘清後,我們(men) 便可就著《天泉證道紀》來看王龍溪與(yu) 錢德洪爭(zheng) 論的是怎樣的一個(ge) 問題。王龍溪說:“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若是有善有惡之意,則知與(yu) 物一齊皆有,心亦不可謂之無矣。”其意謂陽明的“四句教”以“無善無惡”說心,以“有善有惡”說意,以“知善知惡”(即意味有善有惡)說知,以“為(wei) 善去惡”(即意味有善有惡)說物,實在有不妥當之處。因為(wei) 心是本體(ti) ,意、知、物是心的作用,(3)而即體(ti) 即用,體(ti) 用一如。若心是無善無惡的,則意、知、物也應是無善無惡的。若意是有善有惡的,則心、知、物也應是有善有惡的。如是,則陽明“四句教”所謂心是無善無惡,意、知、物是有善有惡便成問題。我們(men) 可以看到,王龍溪在此已透露他的“四無”“四有”的觀念:心、意、知、物皆無善無惡是“四無”,心、意、知、物皆有善有惡是“四有”。(4)“四無”“四有”跟陽明的“四句教”,已不是相同的意思了。“四無”是“四無”,“四有”是“四有”,“四句教”則是“一無三有”。(5)王龍溪的意見是:要麽(me) 是“四無”,要麽(me) 是“四有”,不應像“四句教”般有夾雜有無的情況。而他的重點當然在“四無”;若在“四有”,便成“著於(yu) 有”,此時的意、物固是著於(yu) 有,即使是超越的心、知也是著於(yu) 有,已不是真實的良知本體(ti) 了。是以王龍溪總強調本體(ti) 的境界在“四無”,著力發揮“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ti) 寂,無物之物則用神”的本體(ti) 朗現之境。

 

對於(yu) 王龍溪就“四句教”提出的疑問,錢德洪是如何響應的?他說:“此是師門教人定本,一毫不可更易。”又說:“若是,是壞師門教法,非善學也。”所謂“師門教人定本”,是指陽明的“四句教”。“若是”的“是”,是指王龍溪對“四句教”的疑問。很明顯,錢德洪承認陽明的“四句教”,並認為(wei) 若采納龍溪的疑問而提出“四無”“四有”,便是破壞陽明的四句教法。然而,在錢德洪心目中,王龍溪的提法是如何破壞“四句教”,《天泉證道紀》中沒有明說。倒是《傳(chuan) 習(xi) 錄》的記載中對錢德洪的意見有較為(wei) 詳細的交代。錢德洪說:

 

心體(ti) 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xi) 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複那性體(ti) 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矣。(6)

 

錢德洪的意思是,良知是本心之體(ti) ,也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然而人之本心受到習(xi) 染而有習(xi) 染心,從(cong) 習(xi) 染心生起的意念是有善有惡的,但此習(xi) 染心的根源畢竟還是憑依本心之體(ti) 而起。吾人做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的工夫,也就是致良知的工夫,便是要從(cong) 習(xi) 染中超拔,以恢複呈現那無善無惡即至善的本心之體(ti) 。這明顯是要替“四句教”的合理性提出辯解。更有甚者,錢德洪認為(wei) ,若如王龍溪所說的“四無”:心、意、知、物皆原是無善無惡,則人人原在化境之中,人人皆是聖人,又何須做道德修養(yang) 的工夫?這實在不符合現實上人人須做工夫以成聖的情況。

 

關(guan) 於(yu) 王龍溪與(yu) 錢德洪的這個(ge) 圍繞“四句教”的爭(zheng) 論,我們(men) 認為(wei) 可以《天泉證道紀》中所謂“四無”和“四有”來分別代表他們(men) 的立場——“四無”代表王龍溪的觀點,“四有”代表錢德洪的觀點,這其實也是陽明的判斷。但當中須有辨別。首先,我們(men) 注意到“四無”“四有”這對詞語隻見於(yu) 《天泉證道紀》,不見於(yu) 《傳(chuan) 習(xi) 錄》和《陽明年譜》的有關(guan) 部分。這或許會(hui) 引起懷疑,以為(wei) 這對詞語隻是王龍溪的發明,陽明與(yu) 錢德洪根本沒有提及。但我們(men) 比較三種記載,認為(wei) 《傳(chuan) 習(xi) 錄》與(yu) 《陽明年譜》雖無二詞,卻含二詞之意,或至少可從(cong) 其內(nei) 容引申出二詞之意,這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其次,順著上文的論述下來,以“四無”代表王龍溪在這個(ge) 爭(zheng) 論上的立場應該是很清楚的。但以“四有”代表錢德洪的立場卻易啟人疑惑:錢德洪不是承認“四句教”並替它辯護,而“四句教”不就是“一無三有”而非“四有”的嗎?須知錢德洪雖然承認“一無三有”的“四句教”,但他對“四句教”的詮釋已使他落入王龍溪所說的“四有”的見解。這是因為(wei) 在他的詮釋中,他把“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相對於(yu) “有善有惡意之動”(以至“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來說。在此相對中,“無善無惡”便呈一“無善無惡”或“至善”之相而有別於(yu) “有善有惡”或“惡”之相,遂形成“有‘善’有‘惡’”。這就是王龍溪所說的“四有”中的“心亦不可謂之無”,即心體(ti) 之“善”還是與(yu) “惡”相對而為(wei) 有相之善之意。

 

如果以“四無”和“四有”來分別形容王龍溪和錢德洪的立場不誤,我們(men) 便可進一步看“四無”和“四有”說的衝(chong) 突在何處。表麵看來,“四無”“四有”似乎體(ti) 現了“無”和“有”的衝(chong) 突,但細思之,恐不然。蓋錢德洪雖然落於(yu) “四有”,但從(cong) 他肯定“四句教”的初衷看來,他本來就承認心體(ti) 是無善無惡的。他甚至可以承認“四無”,隻是會(hui) 認為(wei) “四無”是修養(yang) 的化境,不可能是一般人開始做工夫時的情況。至於(yu) 王龍溪,他雖強調“四無”,但他也說“無心之心”“無意之意”“無知之知”“無物之物”,當中有“無心”“無意”“無知”“無物”的“無”之一麵,也有“心”“意”“知”“物”的“有”之一麵,可見他也不是否定“有”而隻說“無”的。

 

既然不是“有”“無”的衝(chong) 突,那“四無”“四有”的爭(zheng) 論究竟反映什麽(me) 問題?我們(men) 認為(wei) ,這其實是反映“本體(ti) ”與(yu) “工夫”之爭(zheng) 的問題。王龍溪認為(wei) “四有”不是“四無”,“四無”才是本體(ti) 呈現的境界,隻在“四有”上做工夫,一世合不上本體(ti) 。錢德洪當然會(hui) 辯說自己非不重本體(ti) :依他所理解的“四句教”,工夫熟後,正是回複那原本無善無惡的心體(ti) ,那時心、意、知、物一起皆是無善無惡;又怎可說他不重本體(ti) ?但王龍溪的意思是,在“四有”的脈絡下,心體(ti) 的無善無惡已呈有相,已不是作用地、真實地呈現的無善無惡,在此前提下做工夫,根本接觸不到真實的本體(ti) 。反觀錢德洪,他認為(wei) 心體(ti) 固原是無善無惡,但如“四無”般意、知、物也原是無善無惡,則人人一下子便至化境,根本沒有做工夫的事情可說。王龍溪或會(hui) 說悟得本體(ti) ,不等於(yu) 沒有工夫,而是即本體(ti) 是工夫,但錢德洪會(hui) 想到,即本體(ti) 是工夫是自然的工夫,是無工夫的工夫,等於(yu) 無工夫可說,不是由凡至聖、步步踏實的艱苦的工夫。因此王龍溪主張“四無”,實即取消了工夫之說。

 

錢德洪的“四有”強調工夫,也說複還本體(ti) ,但仍被王龍溪批評不見本體(ti) 。王龍溪的“四無”強調本體(ti) ,也有工夫,但仍被錢德洪批評取消了工夫之說。細究之下,彼此的批評其實都有一定的道理。這的確反映了由“四句教”引生的本體(ti) 與(yu) 工夫的問題,不容忽視。我們(men) 亦可看到,陽明在回應兩(liang) 位弟子的提問時,采取了一種和會(hui) 的方式。這和會(hui) 的方式,說實了,便是對“四無”與(yu) “四有”的辯證的綜合。陽明說:“吾教法原有此兩(liang) 種。四無之說,為(wei) 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說,為(wei) 中根以下人立教。上根之人,悟得無善無惡心體(ti) ,便從(cong) 無處立根基,意與(yu) 知物,皆從(cong) 無生,一了百當,即本體(ti) 便是工夫,易簡直截,更無剩欠,頓悟之學也。中根以下之人,未嚐悟得本體(ti) ,未免在有善有惡之上立根基,心與(yu) 知物,皆從(cong) 有生,須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隨處對治,使之漸漸入悟,從(cong) 有以歸於(yu) 無,複還本體(ti) ,及其成功一也。”這首先是肯定“四無”和“四有”各自獨立的意義(yi) 。“四無”即本體(ti) 是工夫,乃頓悟之學。“四有”即工夫而漸漸入悟,最後經一異質的跳躍,從(cong) 有以歸於(yu) 無而複還本體(ti) 。“及其成功一也”。然而,“四無”“四有”雖各具獨立的意義(yi) ,但二者任一皆不能偏廢。陽明說:“然此中不可執著。若執四無之見,不通得眾(zhong) 人之意,隻好接上根人,中根以下人無從(cong) 接授。若執四有之見,認定意是有善有惡的,隻好接中根以下人,上根人亦無從(cong) 接授。”這是從(cong) 教法的角度,認為(wei) 若偏向“四無”或“四有”一說,便會(hui) 導致不能接引另類的根器;要結合二者,方可為(wei) 徹上徹下之教。但這種對“四無”“四有”的結合隻是綜和的結合,二者還是各自獨立的。我們(men) 認為(wei) ,在陽明對“四無”“四有”的和會(hui) 中還有一種辯證的綜合之意。陽明在緊接著上引一段話之後便說:“但看人凡心未了,雖已得悟,仍當隨時用漸修工夫,不如此不足以超凡入聖,所謂上乘兼修中下也。汝中此意,正好保任,不宜輕以示人,概而言之反成漏泄。德洪卻須進此一格,始為(wei) 玄通。”這裏是說,錢德洪的“四有”必須進此一格,與(yu) “四無”結合而頓悟本體(ti) ,始為(wei) 玄通;而王龍溪的“四無”亦須與(yu) “四有”結合而用漸修工夫,所謂上乘兼修中下,如此方可真正超凡入聖。這不是已提出“四無”“四有”的辯證的綜合之意嗎?

 

在天泉證道的其他兩(liang) 種記載,即《傳(chuan) 習(xi) 錄》和《陽明年譜》中,也見到相同的意思。《傳(chuan) 習(xi) 錄》中,陽明在天泉證道的最後說“以後與(yu) 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按:指“四句教”)。”(7)此語不見於(yu) 《天泉證道紀》,但無論如何,由此可知陽明認為(wei) 他的“四句教”是包含或綜合了“四無”和“四有”之意,隻是他當時未把此綜合的意思說明白而已。(8)在《陽明年譜》中,陽明謂“德洪功夫須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ti) 功夫”(9),意謂錢德洪的“四有”須要進至“四無”,其“四有”上的工夫才真正合得本體(ti) 。至於(yu) 對王龍溪,當陽明謂務必依“四句教”而遭王龍溪問“本體(ti) 透後,於(yu) 此四句宗旨如何”時,陽明說:“此是徹上徹下語,自初學比至聖人,隻此功夫。初學用此,循循有入,雖至聖人,窮究無盡。堯、舜精一功夫,亦隻如此。”(10)此是說“四句教”的工夫徹上徹下,中下根人固須用此工夫,即使是聖人,也是如此。我們(men) 知道,“四句教”的工夫就是“四有”的工夫。於(yu) 此可知陽明認為(wei) “本體(ti) 透後”的“四無”,仍須與(yu) “四有”的工夫結合。總之即是“汝中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汝中本體(ti) 。二君相取為(wei) 益,吾學更無遺念矣。”(11)陽明真正的意思是:王龍溪所言之本體(ti) 亦含工夫,此隻是無工夫之工夫,然須實用有工夫之工夫。德洪所言之工夫亦含本體(ti) ,此隻是有相之本體(ti) ,然須透至無相之本體(ti) 。

 

如是,我們(men) 可以總括整個(ge) 天泉證道的主要脈絡,是王龍溪與(yu) 錢德洪就“四句教”提出“四無”與(yu) “四有”的本體(ti) 與(yu) 工夫對立的問題,而陽明的響應是和會(hui) 二者,顯示“四無”與(yu) “四有”或本體(ti) 與(yu) 工夫二者對立融合的深刻意義(yi) 。

 

二、嚴(yan) 灘問答


“嚴(yan) 灘問答”之為(wei) “天泉證道”的延續,學者已有成說。(12)我們(men) 隻須看看直接相關(guan) 的文獻,然後對之作一說明。首先,鄒東(dong) 廓《青原贈處》有提及“嚴(yan) 灘問答”雲(yun) :

 

陽明夫子之平兩(liang) 廣也,錢、王二子送於(yu) 富陽,夫子曰:“予別矣,盍各言所學?”德洪對曰:“至善無惡者心,有善有惡者意,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畿對曰:“心無善而無惡,意無善而無惡,知無善而無惡,物無善而無惡。”夫子笑曰:“洪甫須識汝中本體(ti) ,汝中須識洪甫工夫。二子打並為(wei) 一,不失吾傳(chuan) 矣!”(13)

 

按已有學者指出,此處所說的富陽即是嚴(yan) 灘。雖然鄒東(dong) 廓也是陽明高弟,但他不是“天泉證道”的當事人,因此,比對“天泉證道”的一手的記錄,可知鄒東(dong) 廓是把“天泉證道”誤記為(wei) “嚴(yan) 灘問答”。而且他對“天泉證道”的內(nei) 容也有誤記的地方。引文中德洪謂“至善無惡者心”,明顯與(yu) 錢德洪承認“四句教”且當中第一句是“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事實不符。然而,可以補充說明的是,“至善無惡者心,……”的四句卻正符合錢德洪當時心中之意。這是因為(wei) 如上所說,錢德洪當時對“四句教”的理解是“四有”,而“四有”正可以“至善無惡者心,有善有惡者意,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的四句來表示的。引文中陽明謂須把王龍溪的本體(ti) 與(yu) 錢德洪的工夫“打並為(wei) 一,不失吾傳(chuan) ”,此則中肯地把握了整個(ge) “天泉證道”討論的脈絡。而與(yu) 本文的主題有關(guan) 的,是鄒東(dong) 廓之所以誤記“天泉證道”的內(nei) 容為(wei) “嚴(yan) 灘問答”,是否意味“天泉證道”與(yu) “嚴(yan) 灘問答”的內(nei) 容實有相連之處,才有導致他誤記的情況?如是,則鄒東(dong) 廓的《青原贈處》或許也可作為(wei) “嚴(yan) 灘問答”是“天泉證道”的延續的一個(ge) 間接的佐證,更增強“天泉證道”與(yu) “嚴(yan) 灘問答”二者所討論內(nei) 容的相關(guan) 性。

 

然則“嚴(yan) 灘問答”的內(nei) 容究竟是如何?錢德洪在《傳(chuan) 習(xi) 錄》中有如下的敘述:

 

先生(按指陽明)起行征思田。德洪與(yu) 汝中追送嚴(yan) 灘。汝中舉(ju) 佛家實相幻相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ti) 上說功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功夫上說本體(ti) ”。先生然其言,洪於(yu) 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ti) 功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借此立言耳。(14)

 

如果“嚴(yan) 灘問答”是延續“天泉證道”之說不誤,我們(men) 從(cong) 這段話可以看到,在“嚴(yan) 灘問答”重申“天泉證道”的討論時,王龍溪更舉(ju) 出佛家實相、幻相之說,而令陽明有“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的四句。也許因為(wei) 錢德洪當時“尚未了達”,故說“吾儒指點人處,不必借此立言”,對此四句似乎不太重視。但我們(men) 從(cong) 王龍溪的記錄看來,此四句其實甚為(wei) 重要。

 

表麵看來,陽明“嚴(yan) 灘問答”的四句沒有什麽(me) 特別之處。一般可以把四句解釋為(wei) :有真心(本心)俱是真實,無真心俱是虛幻;無習(xi) 心(妄心)俱是真實,有習(xi) 心俱是虛幻。(15)像這樣的理解當然可以。如果我們(men) 承認不是真心便是習(xi) 心、不是習(xi) 心便是真心的話,便可進一步看出第一句其實已包含其他三句了。但如此理解則似乎把此四句看得簡單,而忽略當中微妙之處。我們(men) 看王龍溪接著以本體(ti) 與(yu) 工夫解釋此四句,錢德洪亦說之後“始信本體(ti) 與(yu) 功夫合一”,可見此四句實際上是承接“天泉證道”所討論的本體(ti) 、工夫的問題而來。陽明大概認為(wei) 他在“天泉證道”時對“四無”之言本體(ti) 與(yu) “四有”之言工夫之和會(hui) 仍未說得很清楚。雖然“四句教”已含有和會(hui) 本體(ti) 與(yu) 工夫之意,但“四句教”的表現形式不容易彰著此意,是以他在嚴(yan) 灘時便重申之,藉王龍溪舉(ju) 實相、幻相之說而提出此四句。

 

我們(men) 對此四句的解釋為(wei) :有無相(無善無惡)之心俱是真實,無無相之心俱是虛幻;無有相(有善有惡)之心俱是真實,有有相之心俱是虛幻。當中第一、三句是說本體(ti) ,第二、四句是說工夫。在第一、二句中,第一句(“有心俱是實”)言有無相之心是說本體(ti) 朗現的真實的境界,第二句(“無心俱是幻”)言沒有那無相之真心的呈現,於(yu) 是所見一切即落於(yu) 有相而成虛幻不實,知此虛幻而要去除此虛幻,便是工夫。而工夫不外乎落實那無相之真心亦即本體(ti) ,本體(ti) 與(yu) 工夫相即為(wei) 一,工夫是就本體(ti) 的落實來說,故王龍溪說“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ti) 上說工夫”。在第三、四句中,第三句(“無心俱是實”)言消化一切有相而歸於(yu) 無相之心,是本體(ti) 朗現的真實境界,第四句(“有心俱是幻”)言心落於(yu) 有相,一切落於(yu) 相對之有相而成虛幻,知此虛幻而要去除此虛幻,便是工夫。而本體(ti) 不外乎透過消化去除一切有相之工夫而顯,工夫與(yu) 本體(ti) 相即為(wei) 一,本體(ti) 是從(cong) 工夫作用上說,故王龍溪說“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ti) ”。總之,第一、二句言即本體(ti) 即工夫,而重點在本體(ti) ,第三、四句言即工夫即本體(ti) ,而重點在工夫。

 

當然,這樣解釋跟之前“有真心俱是實,無真心俱是幻;無習(xi) 心俱是實,有習(xi) 心俱是幻”的解法好像沒有太大的分別,隻是把“真心”轉換成“無相之心”,把“習(xi) 心”代替以“有相之心”而已。然而這樣解釋卻可展示“嚴(yan) 灘問答”的四句所含的豐(feng) 富的意義(yi) 。首先,以無相之心說真心,以有相之心說習(xi) 心,在陽明學中是可以被承認的。我們(men) 更認為(wei) ,此處“無相之心”實際指的是“四無”,“有相之心”指的是“四有”。讓我們(men) 再看看此四句:“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當中的“俱”字實堪玩味。“俱”一般有“全部”“都是”的意思。如果那“無相之心”或“有相之心”隻是一,便不應用“俱”字這個(ge) 含有“多於(yu) 一”的意義(yi) 的副詞來說其是真實或虛幻。用“俱”字,應該是表示那無相亦即無善無惡的心、意、知、物都是真實的,那有相亦即有善有惡的心、意、知、物都是虛幻的,如此類推。這不是在說“四無”和“四有”嗎?當然,這不是說心、意、知、物是四個(ge) 不同的東(dong) 西,無相的心、意、知、物是一心之體(ti) 用而可統於(yu) 無相之心,有相的心、意、知、物亦是一心之體(ti) 用而可統於(yu) 有相之心(但須知無相之心之體(ti) 用與(yu) 有相之心之體(ti) 用意義(yi) 並不相同),故說“有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前者指統攝無相之心、意、知、物的無相之心,後者則指統攝有相之心、意、知、物的有相之心。於(yu) 是,“嚴(yan) 灘問答”的四句乃接續“天泉證道”的“四無”之本體(ti) 與(yu) “四有”之工夫之和會(hui) 而更有所發揮,便很清楚了。

 

在《緒山錢君行狀》中,王龍溪對“嚴(yan) 灘問答”的記錄則如下:

 

夫子(按指陽明)赴兩(liang) 廣,予(按指龍溪)與(yu) 君(按指德洪)送至嚴(yan) 灘,夫子複申前說:“兩(liang) 人正好互相為(wei) 用,弗失吾宗”。因舉(ju) “有心是實相,無心是幻相;有心是幻相,無心是實相”為(wei) 問。君擬議未答,予曰:“前所舉(ju) 是即本體(ti) 證功夫,後所舉(ju) 是用功夫合本體(ti) 。有無之間,不可致詰”。夫子莞爾笑曰:“可哉!此是究極之說,汝輩既已見得,正好更相切劘,默默保任,弗輕漏泄也”。二人唯唯而別。(16)

 

這段記錄與(yu) 錢德洪《傳(chuan) 習(xi) 錄》中所說大同小異,而較為(wei) 詳細。所謂“複申前說”,謂“兩(liang) 人正好互相為(wei) 用,弗失吾宗”,“前說”正是指“天泉證道”。可見在王龍溪心目中,“嚴(yan) 灘問答”的確是“天泉證道”的延續,陽明重申龍溪須用德洪工夫,德洪須透龍溪本體(ti) ,“二君相取為(wei) 益”,方可“弗失吾宗”,更提出“有心是實相,無心是幻相;有心是幻相,無心是實相”的四句,以發揮本體(ti) 與(yu) 工夫合一之義(yi) 。此處王錄的四句與(yu) 錢錄的大同小異,而意實相通。王錄的四句沒有用“俱”字,但不妨礙可含“俱”是之意。王錄四句的後二句與(yu) 錢錄的相較,可以看出是把錢錄中本來是先言本體(ti) (“無心俱是實”)後言工夫(“有心俱是幻”),轉成先言工夫(“有心是幻相”)後言本體(ti) (“無心是實相”)。這個(ge) 不同先後的寫(xie) 法在義(yi) 理上固無影響,但卻更順應王龍溪以前二句為(wei) “即本體(ti) 證工夫”,“是本體(ti) 上說工夫”,後二句為(wei) “用工夫合本體(ti) ”,“是工夫上說本體(ti) ”的解讀。王龍溪複言“有無之間,不可致詰”。此語不見於(yu) 錢錄。我們(men) 認為(wei) ,此處之“有無”是指“四有”“四無”,若落實於(yu) “嚴(yan) 灘問答”之四句來說,“有”之“四有”是指“無心是幻相”“有心是幻相”兩(liang) 句,“無”之“四無”是指“有心是實相”“無心是實相”兩(liang) 句。“有”之“四有”之工夫與(yu) “無”之“四無”之本體(ti) 相即而為(wei) 一,故雲(yun) “不可致詰”。以下陽明首肯王龍溪對四句的解釋,這點兩(liang) 個(ge) 記錄相同,但前麵已說,錢錄可能因錢德洪“尚未了達”,且避諱佛家,故對四句不太重視。王錄則載陽明謂“此是究極之說”。從(cong) 上文的討論下來,王錄蓋得其實。(17)

 

然則,嚴(yan) 灘四句之為(wei) 究極之說,其究極處在何?(18)從(cong) “天泉證道”到“嚴(yan) 灘問答”,嚴(yan) 灘四句的究極意義(yi) 其實已是呼之欲出。讓我們(men) 再看王龍溪對“嚴(yan) 灘問答”的另一項記載。他說:

 

追憶嚴(yan) 陵別時,(按陽明)申誨之言有曰:“我拈出良知兩(liang) 字,是是非非,自有天則,乃千聖秘藏。雖昏蔽之極,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可以立躋聖地,隻緣人看得太易,反成玩忽。如人不見眼睫毫,以其太近也。然中間尚有機竅。良知知是知非,其實無是無非。無者,萬(wan) 有之基,冥權密運,與(yu) 天同遊。人知神之神,而不知不神之神。若是非分別太過,純白受傷(shang) ,非所以畜德也。”(19)

 

此段記錄陽明在“嚴(yan) 灘問答”時的一段話,有認為(wei) 此段“與(yu) 龍溪自說頗為(wei) 相似”,不一定可視作陽明之言。(20)但看當中義(yi) 理,的確為(wei) 陽明學所可含,或至少可為(wei) 陽明學所引申而出者。且王龍溪雖穎悟過人,其一生忠於(yu) 乃師,應不致把自己的話當作陽明之言。

 

此段義(yi) 理在發揮“四無”,或至少通於(yu) “四無”之旨,不煩多說。當中陽明說:“一念自反,即得本心”,此更成為(wei) 龍溪常言的教法。然而,“一念自反,即得本心”並不是道德修養(yang) 達至最後階段才有的,而是時時可有,“雖昏蔽之極”,亦可當下即得。而且此悟得本心之悟,不是一般的淺悟,甚至解悟、證悟,而是一悟全悟,“可以立躋聖地”。此真是“四無”之義(yi) 的充分發揮,但我們(men) 仍須注意陽明其後說“良知知是知非,其實無是無非”。全段的要旨是發揮“無是無非”,發揮“四無”,然而當陽明說“良知知是知非”,此“知是知非”恐非“無是無非”之化境下的“知是知非”,而是有所對治而有進步次第的“知是知非”,也就是“四有”意義(yi) 下的“知是知非”。陽明所謂“一念自反,即得本心”,不單包含“四無”意義(yi) 下化境之“無是無非”以及“無是無非”所蘊含的“知是知非”,而且也包含“四有”意義(yi) 下含工夫次第的“知是知非”。這是從(cong) “天泉證道”到“嚴(yan) 灘問答”的發展所可推想得到的。如是,嚴(yan) 灘四句的究極意義(yi) ,可以說是在一念自反中圓融地統一了有(“四有”)與(yu) 無(“四無”)、本體(ti) 與(yu) 工夫之義(yi) 。此義(yi) 在“天泉證道”的“四句教”仍未說得清楚,卻在之後“嚴(yan) 灘問答”的四句中顯示出來。

 

三、結語


到目前為(wei) 止,我們(men) 可以看出,從(cong) “天泉證道”延續至“嚴(yan) 灘問答”所討論的主要內(nei) 容是“四無”和“四有”的對立與(yu) 和會(hui) ,裏麵所反映的其實就是本體(ti) 與(yu) 工夫的對立與(yu) 和會(hui) 的問題。上文說這個(ge) 討論不好以“無”和“有”的對立、和會(hui) 來定位,是因為(wei) 這對詞語易生歧義(yi) ,使用它較容易引起誤會(hui) ,但若嚴(yan) 格把“無”和“有”限製在“四無”之“無”和“四有”之“有”,則以“無”和“有”描述這個(ge) 討論的中心問題還是可以的。是故我們(men) 可說“天泉證道”與(yu) “嚴(yan) 灘問答”所反映的是無和有、本體(ti) 和工夫的對立、統一的問題。當中的“無”與(yu) “本體(ti) ”對應,“有”則與(yu) “工夫”對應。

 

現在要補充的是,這個(ge) 討論除了反映以上兩(liang) 組概念的對立,還反映以下一組,即“頓”和“漸”的對立與(yu) 和會(hui) 。“頓”對應著“無”和“本體(ti) ”,“漸”對應著“有”和“工夫”。這層意思,其實在“天泉證道”時陽明已有所表示。在《天泉證道紀》中,陽明不是說“四無之說”是“頓悟之學”,“四有”之說則須“漸漸入悟,從(cong) 有以歸於(yu) 無”嗎?王龍溪在他處言“天泉證道”時也是以頓、漸來作扼要說明的。他說:

 

天泉證道,大意原是先師立教本旨,隨人根器上下,有悟有修。良知是徹上徹下真種子,智雖頓悟,行則漸修。譬如善才在文殊會(hui) 下,得根本知,所謂頓也。在普賢行門,參德雲(yun) 五十三善知識,盡差別智,以表所悟之實際,所謂漸也。此學全在悟,悟門不開,無以征學,然悟不可言思期必而得。悟有頓漸,修亦有頓漸。著一漸字,固是放寬;著一頓字,亦是期必。放寬便近於(yu) 忘,期必又近於(yu) 助。要之皆任識神作用,有作有止,有任有滅,未離生死窠臼。若真信良知,從(cong) 一念入微承當,不落揀擇商量,一念萬(wan) 年,方是變識為(wei) 智,方是師門真血脈路。(21)

 

這段話的吃緊處在“悟有頓漸,修亦有頓漸。著一漸字,固是放寬;著一頓字,亦是期必。放寬便近於(yu) 忘,期必又近於(yu) 助”。其意謂有頓修頓悟,頓修即是頓悟;有漸修漸悟,由漸修而至漸悟。頓修頓悟,即是本體(ti) 呈現;漸修漸悟,即見工夫次第。而頓、漸不可偏廢。若著於(yu) “漸”,便是放寬,便是忘,徒有“工夫”而滯於(yu) “有”相,實已放失了本體(ti) 。若著於(yu) “頓”,便是期必,便是助,似證“本體(ti) ”而沉於(yu) 空“無”,實已脫落了工夫。是故“若真信良知,從(cong) 一念入微承當,不落揀擇商量,一念萬(wan) 年,方是變識為(wei) 智,方是師門真血脈路”。換言之,真正的良知是從(cong) 一念自反的入微處體(ti) 當,當下是即有即無,即本體(ti) 即工夫、即頓即漸的圓融常寂而又生生不息之境。此境無相,也即於(yu) 有相,是全部朗現的本體(ti) ,也不廢經曆階漸的工夫,是頓悟,也同時是漸修。從(cong) “天泉證道”到“嚴(yan) 灘問答”所達至的究極之義(yi) ,恐即在於(yu) 此。

 

若仍覺得此究極之義(yi) 不易明白,然則,既然此究極之義(yi) 是在王龍溪提起佛家之說的背景下由陽明所發,我們(men) 也許也可藉佛教禪宗一耳熟能詳的典故對此再略作模擬的說明。《六祖壇經》載神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而慧能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行由品》)。如不計較其內(nei) 容,而隻就形式上說,神秀偈便好比“四有”,慧能偈便好比“四無”。前者屬漸教,後者屬頓教。(22)但慧能後來卻對頓漸之分有一評語,謂“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頓漸品》)。又謂:“本來正教,無有頓漸。人性自有利鈍,迷人漸修,悟人頓契。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定慧品》)所謂“利鈍”,猶如“天泉證道”所言上根和中根以下。慧能於(yu) 此是要超越頓、漸而提出即頓即漸、無頓無漸,這就如陽明之和會(hui) “四有”“四無”而提出嚴(yan) 灘之四句,是要超越“頓悟”和“漸修”,也就是要超越“本體(ti) ”和“工夫”之相對而成一辯證的綜合。若明白慧能之意,陽明之意也就不難了解。當然這隻是就形式上言,儒家與(yu) 佛家對本心內(nei) 容的了解還是有差別的,但這已不是本文的範圍了。

 

注釋
(1)以上的質疑見陳來:《天泉證道紀的史料價值》,《中國近世思想史研究》,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575-588頁;牟宗三:《王陽明致良知教》,台北:“中央”文物供應社,1980年,第78-95頁。
(2)以上所述的質疑與解釋由於非本文重點,茲不詳述。詳情可見拙文《王龍溪〈天泉證道紀〉所衍生的問題》,《台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2011年第2期。
(3)當中的“知”是良知,指“體”,有時也可指“用”,視乎敘述的脈絡而定。
(4)注意“四有”中心、知之有善有惡與意、物之有善有惡其意不同,前者是超越的有,後者是感性的有,此義由牟宗三指出,甚為諦當。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台北:學生書局,1979年,第268-270頁。
(5)此處的“一無三有”是借自吳震對“四句教”的形容,見吳震:《陽明後學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19頁。
(6)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台北:學生書局,1983年,第359頁。
(7)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60頁。
(8)關於“四句教”如何含攝“四無”“四有”,可參拙文《王龍溪〈天泉證道紀〉所衍生的問題》,《台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2011年第2期。可以看到,陽明對自己的“四句教”的理解與錢德洪對“四句教”的理解其實並不相同。
(9)《年譜三》,《王陽明全集(新編本)》,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317頁。
(10)《年譜三》,《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1318頁。
(11)《年譜三》,《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1317頁。
(12)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上海三聯書店,2023年,第208-217頁。
(13)鄒東廓:《鄒守益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03頁。
(14)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第381-382頁。
(15)這是陳榮捷的解釋,見Chan,Wing-tsit,Instructions for Practical Living and Other Neo-Confucian Writings by Wang Yang-ming(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62),p.258.此處的中譯來自筆者。此外,牟宗三對嚴灘四句也曾略作說明,見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第55頁。
(16)王龍溪:《王龍溪全集(新編本)》,第1379頁。
(17)參考彭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第208-217頁。
(18)須知此處之“究極之說”並不等同《天泉證道紀》中陽明所謂“此是傳心秘藏,顏子明道所不敢言”的“傳心秘藏”。“傳心秘藏”指的是“四無”,而此處“究極之說”指的是“四無”與“四有”的綜合,見下文。但也不好說二者完全是兩回事。
(19)王龍溪:《書先師過釣台遺墨》,《王龍溪全集(新編本)》,第1167-1168頁。
(20)吳震:《陽明後學研究》,第148-149頁。
(21)王龍溪:《答程方峰》,《王龍溪全集(新編本)》,第811-812頁。
(22)禪宗屬頓教。神秀偈因有對治,屬頓教中之漸﹔慧能偈因無對治,屬頓教中之頓。錢德洪“四有”之為漸與王龍溪“四無”之為頓,情況正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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