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然】極高明而道中庸 ——讀郭齊勇先生《四書通識》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4-08-04 23: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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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然

作者簡介:王順然,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山東(dong) 榮成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深圳大學饒宗頤文化研究院副教授、特聘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諸子學、現代新儒學。著有《先秦樂(le) 教:從(cong) 德性生命到理想社會(hui) 》。

極高明而道中庸

——讀郭齊勇先生《四書(shu) 通識》

作者:王順然(深圳大學饒宗頤文化研究院副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五日乙亥

          耶穌2024年7月10日

 

 

 

《四書(shu) 通識》,郭齊勇著

中華書(shu) 局,2024年1月

 

自元仁宗欽定朱熹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為(wei) 科舉(ju) 考試主要教材後,《四書(shu) 》(《論》《孟》《學》《庸》)無疑是塑造中國人文化心靈的、最重要的傳(chuan) 世文獻。現代人意欲了解傳(chuan) 統文化,最早接觸的往往也是《四書(shu) 》。因而在傳(chuan) 統典籍中,四書(shu) 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位置。作為(wei) 參與(yu) 近四十年中國哲學構建的旗幟性人物,郭齊勇先生在中華書(shu) 局出版了新著《四書(shu) 通識》,是“中華經典通識”第三輯的重磅著作。

 

 

這是一本“能讀懂”的《四書(shu) 通識》。

 

雖然市麵流行的《四書(shu) 》讀本不少,但想找到一部既平實規範、又對新手友好的《四書(shu) 》讀本並不容易。我們(men) 這裏講郭著《四書(shu) 通識》是“能讀懂”的《四書(shu) 》,代表著該書(shu) 能夠滿足讀者多方麵的要求,在這裏講兩(liang) 點:

 

其一,“能讀懂”的《四書(shu) 》,基礎在文字的疏通。雖說朱熹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是曆代最權威的《四書(shu) 》解讀,但此書(shu) 並不方便接引現代人進入傳(chuan) 統的文化世界。一來是它的文字對現代人而言還有些晦澀,二來它所用的釋讀方式也不方便讀“懂”。比如說,從(cong) 孟子“不慮而知者”的解釋中,我們(men) 還理不清“良知”的意思,那麽(me) 在釋讀中引一段“程子曰: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yu) 天,不係於(yu) 人”,這大概率隻會(hui) 讓讀者更糊塗、在更多概念裏兜圈子。而郭著《四書(shu) 通識》在釋讀過程中,選擇用現代人最平實的話和學界最規範的解釋來講《四書(shu) 》,這有效地避免了以上兩(liang) 種問題。比如,在解釋《論語·裏仁》“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一句時,郭先生講:

 

裏仁,裏是居住,這裏講處於(yu) 何處,裏仁即處在仁的境界之中。擇,選擇。處(chǔ),處世之道。知,同“智”,明智,智慧。我們(men) 居住在哪裏呢?居住在仁裏麵。老漢口有居仁門、居仁裏。擇,古人講擇業(ye) 、擇友、擇鄰。自我選擇、追求生命的境界,不選擇仁,哪能叫智慧的選擇?

 

這段解釋,郭先生把“選擇”“仁”“美”“知”等概念在擇業(ye) 、擇友、擇鄰等這種日常生活的語境中展開為(wei) 一種生動的心靈曆程,並把選擇“仁”作為(wei) 立身處世的原則這個(ge) 最核心的問題意識帶給了讀者。

 

其二,“能讀懂”的《四書(shu) 》,能浸潤讀者的自我生命。現代人讀《四書(shu) 》,首要目的還是汲取其中的智慧、浸潤自我的生命,但簡單的文通字順並不能帶來生命的共振,如果不帶著問題來讀,常常學不見道,枉費精神。那怎麽(me) 在《四書(shu) 》中尋找“智慧”呢?我們(men) 舉(ju) 例來講,《論語》記孔子批評宰我“不仁”,宰我竟然能心安理得地在“三年之喪(sang) ”中“食夫稻、衣夫錦”。故事情節很容易明白,但“通喪(sang) ”的禮製畢竟和現代人相隔很遠,這裏講“仁”“不仁”於(yu) 我們(men) 又有何用?那郭先生就講:

 

“仁”有草根性。筆者做小孩的時候,常聽家中老人講“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將心比心”“秤平鬥滿不虧(kui) 人”等。筆者的雙親(qin) 時時省吃儉(jian) 用,顧念一大家人,唯獨克扣自己,真誠地待人。家中並不富裕,但鄰居有難或逃荒討飯的來了,祖父母、父母親(qin) 都會(hui) 解囊相助。

 

聽到這段話就和我們(men) 自己的生活近了,現代人也常說“將心比心”,但很少會(hui) 意識到“將心比心”就是“仁”。“處仁”是一個(ge) 選擇,是對“愛”的一種推擴,簡單地說,這其中推擴的方式就是“將心比心”。越是平實的文字,越能直接打動人。不需要在理論上論證“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複雜內(nei) 涵,按郭先生的講法,就是在“將心比心”的基礎上,更加真誠關(guan) 照他人,這就是“仁”。儒家講“仁”,從(cong) 來沒說不要好好照顧自己,但仁愛的推擴,卻帶來了個(ge) 體(ti) 生命世界的豐(feng) 富與(yu) 擴充,這就是“知”、是“智”。成“仁”的生命世界並不排斥“利”,福報是運命的隨附。我們(men) 看此處就是以自我的生命去叩問經典,這其中的對話、思考,就是啟發智慧的場域。用郭先生的話來講,這是“以生命對生命,以心靈對心靈,以真誠對真誠”。

 

 

這是一本能反映中國哲學發展進程的《四書(shu) 通識》。

 

在關(guan) 切現代世界、關(guan) 切現代生活的目光中,“中國哲學”不斷回溯傳(chuan) 統、回溯經典,不斷興(xing) 起新的“問題意識”。可以說,“問題”的不斷提出與(yu) 回應,代表著“中國哲學”的發展與(yu) 形成。郭齊勇先生一直注重將不同的“問題意識”融入對“中國哲學”的解讀,這一立場也體(ti) 現在《四書(shu) 通識》的寫(xie) 作中。

 

比如,講《論語》就講到“公私觀”“正義(yi) 論”,講《孟子》就講到“仁政”“民貴君輕”,講《大學》就講到“內(nei) 聖外王”“治平天下”,這是在政治哲學的範疇中講“四書(shu) ”,這還包括書(shu) 中“《中庸》的政治思想及其現代意義(yi) ”一節。又如,講《孟子》也講“心性論”“仁義(yi) 內(nei) 在”,講《大學》也講“德本財末”“以義(yi) 為(wei) 利”,這是在講中國特質的倫(lun) 理學。當然,在《論》《孟》《學》《庸》的原意解釋中,郭先生也介紹了中國哲學的“道論”“形上學”。這些“問題”是中國哲學在發展與(yu) 形成過程中的重要標識,“四書(shu) ”文本對這些問題的回應雖不能稱為(wei) 全麵,卻也是在解答相關(guan) 問題時不能繞開的內(nei) 容。帶著“中國哲學”進入“四書(shu) ”,是現代人能夠恰適地理解傳(chuan) 統的重要途徑。

 

當然,講“中國哲學”永遠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未來留問題。比如,在疏解《大學》“格物致知”時,郭先生通過梳理、比照朱熹與(yu) 陽明對此的不同理解,展開了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道德與(yu) 經驗知識的關(guan) 係”問題。簡單來講,朱王在“格物致知”理解的不同,是朱熹重積累、講“時間一長,就會(hui) 突然徹悟,自然貫通,無不了解”,而陽明重本心良知、講“克服私意、恢複天理,保證良知得以充塞於(yu) 內(nei) 、發用於(yu) 外”。郭先生通過對照朱王的差異,將中國哲學中“道德與(yu) 經驗知識的關(guan) 係”這一問題拋出來。這些問題對於(yu) 中國哲學而言,代表著一種開放性、發展性,它們(men) 並不需要確定的答案,而是在探索與(yu) 追問中體(ti) 現價(jia) 值。

 

 

這是一本保留著“誠敬”“涵養(yang) ”工夫的《四書(shu) 通識》。

 

“哲學”畢竟不是傳(chuan) 統之學,在打破隔膜、進入經典之後,我們(men) 也需要得到“四書(shu) ”的熏習(xi) 。比如,郭先生在講孔子的“憂樂(le) 圓融與(yu) 生命的意境”時,說到:

 

孔子有自己的終身之憂和終身之樂(le) :“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他的快樂(le) ,是精神的愉悅。他讚揚顏淵窮居陋巷,簞食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論語·雍也》)。“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同時,孔子提倡追求人生修養(yang) 的意境,遊憩於(yu)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之中。“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

 

這不是在講“概念”,也不是在講“問題”,這是在講“體(ti) 會(hui) ”。這種“體(ti) 會(hui) ”也不是直接的觀感,而是生命契合的“感通”“感應”。在這個(ge) 層麵上,不是“讀得多”就明白得多,也不是“行得多”就感受得多,能夠將這些文段真切地貫通起來,這其中的浸潤便是真實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