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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教與(yu) 名學: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實踐機製研究》
作者:苟東(dong) 鋒
商務印書(shu) 館,2023年9月
【內(nei) 容簡介】
每個(ge) 成熟的社會(hui) 都需要一套核心價(jia) 值觀以維持其穩定和健康運行,名教即古代中國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
本書(shu) 立定“新名學”立場,認為(wei) 由孔子實質創立的儒家名學在先秦以後進展為(wei) 以名教為(wei) 形式的實踐形態,其基本任務是設法使人產(chan) 生踐行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道德動力。因為(wei) 動力機製不同,曆史上曾經出現過兩(liang) 漢與(yu) 宋明兩(liang) 種名教模型,它們(men) 各有特長與(yu) 局限,由此主導了先秦以後儒家發展的起承轉合。
名教自誕生起就一直麵臨(lin) 各種挑戰和機遇。五四新文化運動迄今,中國社會(hui) 正在遭遇曆史上第五次名教危機。名教未來是否退場取決(jue) 於(yu) 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實踐機製是否可由君子為(wei) 平民操心的舊格局轉變為(wei) 公民為(wei) 自身操心的新格局。當代中國核心價(jia) 值觀的重建應當建基於(yu) 名教的底本上。
【作者簡介】
苟東(dong) 鋒,1982年生,陝西禮泉人,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青年研究員,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理事。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目前正致力於(yu) “新名學”的研究。著有《孔子正名思想研究》《國學素養(yang) 一百篇》(合著)等,另有論文數十篇發表於(yu) 《哲學研究》《哲學與(yu) 文化》《文史哲》等學術刊物。曾獲上海市第十四屆哲學社會(hui) 科學優(you) 秀成果獎學術著作類二等獎(2016-2017年)、上海社科新人獎(2019年度),入選上海市浦江人才計劃(2021年)。
【閱讀推薦】
所謂“名教”,顧名思義(yi) 即以“名”為(wei) 核心的教義(yi) 和教化係統。那麽(me) ,“名”是什麽(me) ?被稱作“名學”的學科是怎樣產(chan) 生和演變的?苟東(dong) 鋒先生在其著作《名教與(yu) 名學》中對這些問題做了全麵的探究。全書(shu) 分為(wei) 三篇十二個(ge) 單元,包括內(nei) 涵篇、理論篇和實踐篇。
揭示名學與(yu) 名教研究存在的問題
在中國的語言文化係統中,“名”是一個(ge) 極為(wei) 特別而重要的術語。苟東(dong) 鋒先生條分縷析梳理了現代中國學術界對“名”的研究所經曆的曲折過程:現代中國學術的產(chan) 生始自中西文化交通,在中國人最初接觸西方文化和思想時,就有人敏銳地發現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缺少邏輯學和知識論。
於(yu) 是一些中國學者在彌補中國文化短板心理的驅使下,一方麵去翻譯西方的邏輯學著作,另一方麵則驚奇地發現原來在儒家和道家之外,墨家、名家等本土思想中不乏一些相當於(yu) 邏輯學的內(nei) 容。這些內(nei) 容往往圍繞“名”的問題而展開,於(yu) 是一門叫作“名學”的學科就此產(chan) 生。“名學”既指翻譯的西方邏輯學,也指圍繞“名”的問題的中國古代邏輯學。
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是中國哲學史學科的開山之作,他很早就發現,先秦各家都有其治學的方法,具體(ti) 表現為(wei) 各有一套“名學”,這個(ge) 敏銳的洞見開創了中國哲學史的新紀元。
然而,由於(yu) 胡適熱衷於(yu) 從(cong) 邏輯學和知識論的視角理解名學,這就限製以致阻礙了中國哲學的進一步發展。因此苟東(dong) 鋒先生強調,承認每一學派皆有圍繞“名”為(wei) 中心的哲學方法是一回事;將各家的名學認定為(wei) 一種邏輯學和知識論又是另一回事。我們(men) 必須吸取胡適的教訓,不再局限於(yu) 知識論或邏輯學的視角來觀照名學,而應進入各家名學的內(nei) 部,深究其本意,探索其理路,從(cong) 而把握各家學說的要義(yi) ,呈現中國哲學的特質。
照此思路,儒家名學自然是最值得重新探討的一個(ge) 領域,其中孔子正名思想又可以看作該領域的核心。由於(yu) 對名的重視,儒家的教義(yi) 在漢代以後更獲得了一個(ge) 新的叫法——名教。因此,古代儒者向來都將名的考察納入其思考的範圍,提出了一些重要見解,這些見解大致有三種偏向:一是從(cong) 名言文字的層麵理解名,二是從(cong) 人倫(lun) 名分的層麵理解名,三是從(cong) 名譽名聲的層麵理解名。
總的來說,這些見解雖然從(cong) 不同側(ce) 麵展示了儒家名學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卻有兩(liang) 個(ge) 缺失:其一,失之於(yu) 淺顯,即雖然指出了名的某項內(nei) 涵,卻沒有對其進行深入的理論挖掘;其二,失之於(yu) 籠統,即隻是籠統地談名,沒有對名的各項含義(yi) 加以明確界定,因而也沒有探討各種名之間的關(guan) 係。所以,今天我們(men) 重新探討儒家名學,首要任務就是區分儒家所論之名的三重內(nei) 涵,發掘每一重內(nei) 涵的理論意義(yi) ,構建三種內(nei) 涵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係,使儒家名學變得更明確和係統。
探究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實踐機製
雖然“名學”自誕生起就存在一些問題,但苟東(dong) 鋒先生強調,“名學”依然有其曆史價(jia) 值和學術意義(yi) ,其最大的意義(yi) 莫過於(yu) 在一種中西思想比較的視域中重新發現了“名”的觀念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的重要價(jia) 值。
正是意識到這一點,並伴隨著二十一世紀初以來有關(guan) 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的討論,一種不再拘泥於(yu) “以西解中”的方法,並將“名”視為(wei) 中國哲學最重要的觀念的“新名學”產(chan) 生了。“新名學”要求重新且全麵研究“名”的問題,這樣一來,原來為(wei) “名學”所忽略的儒家和道家的“名”的問題就凸顯出來。其中,居於(yu) 儒家名學核心位置的名教問題便首當其衝(chong) 了。
儒家的“名”主要指與(yu) 人密切相關(guan) 的名分義(yi) (包括名聲義(yi) ),可以說,“名”即人的本質,“正名”就是“成人”。具體(ti) 來說,名分指君、臣、父、子、夫、婦等一個(ge) 社會(hui) 中的各種職分及其對應的仁、義(yi) 、禮、智等德義(yi) 。在儒家看來,如果人人能各守其名、各盡其義(yi) ,就能建成一個(ge) 理想國,名教的目的就在於(yu) 實現這一儒家的價(jia) 值理想。當然,作為(wei) 一種實踐哲學的名教主要不是闡明儒家的價(jia) 值理想,而是設法使人產(chan) 生踐行儒家道德的動力,從(cong) 而讓更多人認同儒家的價(jia) 值觀。
一些學者注意到“名”的話題雖在先秦時代引起了各方討論,表現為(wei) “名辯思潮”,但先秦以後這個(ge) 話題似乎消失了。實際上,“名”的問題在先秦以後不僅(jin) 並未消失,而且變成了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隨著儒學升格為(wei) 經學,“名”的問題主要以儒家名學的途徑存在,隻不過由此前的理論形態下潛為(wei) 以“名教”為(wei) 形式的實踐形態了。
本書(shu) 立足於(yu) “新名學”立場,認為(wei) 由孔子實質創立的儒家名學在先秦以後發展為(wei) 以名教為(wei) 形式的實踐形態,其基本任務是設法使人產(chan) 生踐行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道德動力。因為(wei) 動力機製不同,曾出現過兩(liang) 漢與(yu) 宋明兩(liang) 種名教模型,它們(men) 各有特長與(yu) 局限,由此主導了先秦以後儒家發展的起承轉合。
苟東(dong) 鋒先生認為(wei) ,雖然名教自誕生起就一直麵臨(lin) 各種挑戰和機遇,五四新文化運動迄今,中國社會(hui) 正在遭遇曆史上第五次名教危機,但現在及未來的中國仍需名教思想。名教未來是否退場取決(jue) 於(yu) 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實踐機製是否能由君子為(wei) 平民操心的舊格局,轉變為(wei) 公民為(wei) 自身操心的新格局。
【目錄】
自 序
引論 作為(wei) 古代中國核心價(jia) 值觀的名教
內(nei) 涵篇
第一章 儒家之名的內(nei) 涵
一、三種名的內(nei) 在關(guan) 係
二、名言與(yu) 名分的表達
三、名聲與(yu) 名分的確認
第二章 名與(yu) 儒家形上學
一、名的省察與(yu) 儒家的奠基
二、名可否把握實?
三、人為(wei) 何遵循名?
四、我如何看待名?
第三章 名聲與(yu) 狹義(yi) 名教
一、名聲對人的意味
二、愛名與(yu) 聖人之權
三、名與(yu) 漢唐人性論
四、令名,德之輿也
第四章 名教的內(nei) 在理路
一、兩(liang) 漢時期名教的確立與(yu) 衰落
二、宋明時期名教的複興(xing) 與(yu) 弊端
三、名教的危機與(yu) 士民二元結構
理論篇
第五章 五種名的分疏
一、人倫(lun) 名分
二、道德名分
三、平民之名
四、名物之名
五、超越之名
第六章 名分之義(yi) 辨析
一、名必有義(yi)
二、十名之義(yi)
三、其他名義(yi)
四、君子與(yu) 仁
第七章 君子無苟其言
一、有德者必有言
二、有言者不必有德
第八章 踐行成就君子
一、躬行君子
二、博施濟眾(zhong)
第九章 如何麵對成名
一、名不可無
二、不輕信名
三、聞達之辯
實踐篇
第十章 正名與(yu) 孔子禮的思想
一、禮樂(le) 要義(yi) 重探
二、士君子的挺立
三、禮的三重功用
第十一章 治生與(yu) 名教的實踐主體(ti)
一、治生難題的隔空爭(zheng) 論
二、陽明治生問題的含義(yi)
三、對兩(liang) 種治生論的比較
第十二章 名教與(yu) 儒家的正義(yi) 論
一、正義(yi) 問題的普遍性與(yu) 特殊性
二、由正名所見的儒家正義(yi) 模式
三、名教以及儒家正義(yi) 論的實踐
四、古今之變與(yu) 權利主體(ti) 的出現
參考文獻
後 記
自序
我為(wei) 什麽(me) 對“名教”的問題感興(xing) 趣?如今回想起來,腦海中首先跳出這樣一段童年記憶: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在渭河平原一個(ge) 普通鄉(xiang) 村的老宅中,父親(qin) 接待了他的一位友人,二人正在閑聊。那段時間,我突然對大人們(men) 的聊天內(nei) 容感到好奇,就湊過去聽。隻聽父親(qin) 對友人講:“那個(ge) 某某,他現在不圖利,而是圖名呢!”
我之所以對這句話印象深刻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評論對象屬於(yu) 本地先富起來的那批成功人士。那人為(wei) 去世的母親(qin) 舉(ju) 行三年之禮,大操大辦,還大手筆地請來了省城的秦腔劇團,一時轟動鄉(xiang) 裏。這件不大不小的新聞自然引起鄉(xiang) 鄰的議論,大多數人都在一片讚歎中口稱此人不愧為(wei) 一個(ge) 大大的孝子;也有一些人語帶微諷地強調,與(yu) 其在去世之後搞得這麽(me) 轟轟烈烈,還不如生前就好好盡孝。當然,父親(qin) 與(yu) 其友人的評論也是這些紛紛議論中的一種聲音。我那時竊聽了大人的聊天,心中不免產(chan) 生了對成人世界的最初印象,那是一個(ge) “圖名”的世界。
後來,我考上了一所南方的大學,即將遠行。母親(qin) 不放心我一個(ge) 人生活在那個(ge) 遙遠的異方,就要將畢生總結的處世之道傳(chuan) 授給我。其中一點我一直記得很清楚,她說:“你要學會(hui) 誇讚別人,人人都愛聽好話。”當然,她又補充道:“這可不是叫你毫無事實依據地諂媚別人。”母親(qin) 所講的人生道理,剛開始我是不以為(wei) 然的,然而漸漸發現,它確實充滿智慧。
進而等我讀到《論語》,赫然看到,她講的話原來孔子早講過了,隻不過換成了古語。孔子說:“樂(le) 道人之善。”(《論語·季氏》)同時又講:“惡稱人之惡者。”(《論語·陽貨》)還解釋說:“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則遠怨矣。”(《論語·衛靈公》)緊接著,我在儒家典籍中印證了更多的觀念和話語,它們(men) 顯然都來自我的父母和故鄉(xiang) 。
這種奇妙的體(ti) 會(hui) 令我對儒學頓生親(qin) 切之感,並最終選擇了中國哲學作為(wei) 研究生的專(zhuan) 業(ye) ,但也留下一個(ge) 疑問:他們(men) 賦予我的這些價(jia) 值觀念來自哪裏?
這個(ge) 問題在腦中盤桓不去,使我不得不認真回眸我所出生的那塊土地。作為(wei) 周秦漢唐故地,關(guan) 中文脈興(xing) 盛。王陽明曾經感歎:“關(guan) 中自古多豪傑,其忠信沉毅之質,明達英偉(wei) 之器,四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guan) 中之盛者也。”[1]北宋時期,張載創立關(guan) 學,後來成為(wei) 與(yu) 周敦頤的濂學,二程的洛學以及朱熹的閩學齊名的宋代理學四大流派之一,史稱“濂洛關(guan) 閩”。
宋元以後,關(guan) 中理學一直保持興(xing) 盛態勢,理學人才輩出,從(cong) 明代的呂柟、馮(feng) 從(cong) 吾,一直到清初的李二曲,清末的劉古愚、牛兆濂,綿延傳(chuan) 承。關(guan) 學重踐履和教化,張載的弟子呂大臨(lin) 、呂大均等製定了《藍田呂氏鄉(xiang) 約》,敦化風俗、勸民為(wei) 善,開創了以儒學治理鄉(xiang) 村的先河。這種儒學實踐活動受到理學家的推崇,朱熹的《朱子增損呂氏鄉(xiang) 約》,王陽明的《南贛鄉(xiang) 約》以及近代梁漱溟的鄉(xiang) 村教育運動等均受其影響。
李澤厚指出:“真正的傳(chuan) 統是已經積澱在人們(men) 的行為(wei) 模式、思想文化、情感態度中的文化心理結構。儒學孔學的重要性正在於(yu) 它已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學說、理論、思想,而是融化浸透在人們(men) 生活和心理之中了,成了這一民族心理國民性格的重要因素。廣大農(nong) 民並不熟悉甚至不知道孔子,但孔子開創的那一套由長期的宗法製度,從(cong) 長幼尊卑的秩序到‘天地君師親(qin) ’的牌位,早已浸透在他們(men) 遵循的生活方式、風俗習(xi) 慣、觀念意識、思想感情。”[2]於(yu) 是我就明白,原來我的父母、祖輩及鄉(xiang) 鄰自帶的那種儒家觀念來自由他們(men) 世代延續的生活方式所積澱形成的文化心理結構,這套觀念近代以來雖經摧殘,卻依舊活在民間。
這種情況讓我想起我們(men) 關(guan) 中的一位名人鄉(xiang) 黨(dang) 陳忠實和他的那部震動了現代文學史的作品《白鹿原》。自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始,傳(chuan) 統文化受到激烈批判,儒家的綱常名教成了罪惡的代名詞。魯迅在《狂人日記》中寫(xie) 道:“我翻開曆史一查,這曆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xie) 著‘仁義(yi) 道德’幾個(ge) 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cong) 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xie) 著兩(liang) 個(ge) 字是‘吃人’!”[3]自此以後,“仁義(yi) 道德”就象征著“吃人”。
近代以來的文學作品無不將描寫(xie) 重點放在敢於(yu) 批判傳(chuan) 統的“新人物”上,《白鹿原》幾乎是第一部從(cong) 正麵刻畫“舊人物”的作品,進而莊重又艱難地重新書(shu) 寫(xie) 出“仁義(yi) ”二字。所以評論家雷達說:“《白鹿原》的思想意蘊要用最簡括的話來說,就是正麵觀照中華文化精神和這種文化培養(yang) 的人格,進而探究民族的文化命運和曆史命運。”[4]陳忠實之所以能突破“仁義(yi) 吃人”的範式主要在於(yu) 其現實主義(yi) 的創作方法。
從(cong) 現實主義(yi) 出發,任何一個(ge) 有過關(guan) 中基層生存經驗的人,倘若躲過了流行觀念的衝(chong) 刷,又善於(yu) 體(ti) 察生活,都會(hui) 承認傳(chuan) 統觀念並未遠去。經曆了近代以來一遍遍的革故鼎新運動,仁義(yi) 道德、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等傳(chuan) 統觀念憑借著禮俗、人格、語言、曲藝、物件等方式依然屹立於(yu) 人們(men) 的頭腦中,誠如評論家孫豹隱所言:“白鹿原上,最堅實的基礎不是別的,而是幾千年漫長的封建社會(hui) 存留下來的那一套倫(lun) 理規範,幾千年文化積澱形成的那一種文化心理,幾千年相沿流傳(chuan) 的那一番鄉(xiang) 俗風情。”[5]可以說,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念至今發揮著某種積極作用。
當然,在這場自十九世紀中葉開始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傳(chuan) 統價(jia) 值也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嚴(yan) 峻挑戰,顯出僵化、遲鈍以至迂腐的氣息。在《白鹿原》中,仁義(yi) 的正麵價(jia) 值雖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彰顯,但是作者也客觀冷靜地呈現了仁義(yi) 的消極麵向。
比如作為(wei) “仁義(yi) 白鹿村”之“仁義(yi) ”象征的主人公白嘉軒,陳忠實就如是評價(jia) 道:“白嘉軒身上負載了這個(ge) 民族最優(you) 秀的精神,也負載了封建文明的全部糟粕和必須打破、消失的東(dong) 西。否則這個(ge) 民族就會(hui) 毀滅。這些東(dong) 西部分集中在他身上有時就變成非常殘忍的一麵,吃人的一麵。”[6]
文學的現實價(jia) 值在於(yu) 以一種感性的方式發現和揭露問題,引人入勝,並在使人震撼之餘(yu) 觸發人們(men) 的思考。至於(yu) 問題產(chan) 生的原因及解決(jue) 方法,則有賴於(yu) 學術研究。[7]當傳(chuan) 統價(jia) 值成為(wei) 一個(ge) 學術問題,我們(men) 的視野也會(hui) 隨之打開。
首先,傳(chuan) 統價(jia) 值應有簡明切要的界定。我們(men) 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的核心價(jia) 值觀就其根本而言可以統攝為(wei) 名教問題。名教孕育於(yu) 禮樂(le) 文化而由孔子正名思想所彰顯。在孔子看來,人道世界由名分構成,每一個(ge) 體(ti) 都處於(yu) 各種疊加名分中而形成人倫(lun) 關(guan) 係,所有名分都可以收攝於(yu) 君子之名。進而言之,名必有義(yi) ,義(yi) 必可言,言必可行,行出於(yu) 己,名(聞)定於(yu) 人,構成了一種循環交織的價(jia) 值實踐係統。
照此思路,名教可以區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次:一個(ge) 是價(jia) 值理想的層麵,仁義(yi) 是其魂魄;另一個(ge) 是實踐機製層麵,依仁由義(yi) 是其指向。與(yu) 此相關(guan) ,名教有廣狹二義(yi) :廣義(yi) 而言,凡以仁義(yi) 為(wei) 鵠的而定位自身的都屬名教,漢唐儒與(yu) 宋明儒都不離名教範圍,其不同僅(jin) 在價(jia) 值理想的實踐機製。狹義(yi) 來講,名教則特指漢代開創的“以名策善”[8]之術,其中的“名”是強調名聲、名節和功名,“善”則指向作為(wei) 名分之義(yi) 的仁義(yi) 之實,所謂“勸其立名,則獲其實”。[9]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講,綿延至今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主要是以名教方式存在。對此,我們(men) 既可以在認同傳(chuan) 統價(jia) 值信念的層麵理解,又可以從(cong) 價(jia) 值理想的實踐機製層麵審視。
其次,須知名教自誕生起就一直遭遇著各種挑戰。先秦時代,在儒家舉(ju) 起仁義(yi) 大旗的同時,諸子的反對聲音就不絕於(yu) 耳。道家主張“大道廢,有仁義(yi) ”(《道德經·第十八章》),甚至提出“絕仁棄義(yi) ,民複孝慈”(《道德經·第十九章》)。墨家則針對儒家指出:“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墨子·貴義(yi) 》)。法家更以“仁義(yi) ”為(wei) “六虱”之一(《商君書(shu) ·靳令》),提倡“無教化,去仁愛,專(zhuan) 任刑法”(《漢書(shu) ·藝文誌》)。
魏晉時代,名教式微,玄學家發出“禮豈為(wei) 我輩設也”(《世說新語·任誕》)的質疑,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10]。佛教傳(chuan) 入中國,盡管聲稱與(yu) 名教宗旨相通,所謂“道法之與(yu) 名教,如來之與(yu) 堯、孔,發致雖殊,潛相影響;出處誠異,終期則同”[11]。然而,其判教立場依然十分明確:“老子、周公、孔子等雖是如來弟子,而為(wei) 化既邪,止是世間之善,不能革凡成聖。”[12]清代以後,理學衰落,戴震等學者則痛斥宋儒:“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13]
由此可見,“五四”以後我們(men) 正遭遇曆史上第五次名教危機。嚴(yan) 格來講,此次危機所涉及的主要是宋明以後經過了統治階層改造的一套名教實踐機製。從(cong) 價(jia) 值理想層麵而言,名教依然保持著頑強生命力,所需配套的隻是一套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實踐機製。
再次,應當肯定現代及未來中國仍需名教。作為(wei) 古代中國的核心價(jia) 值觀,名教在漢代以後的兩(liang) 千年間大致起到了一種意識形態的作用。意識形態具有統一性,這是政治的基本特點決(jue) 定的,如果一個(ge) 共同體(ti) 中的成員感受不到某種統一的價(jia) 值信念以供其斷定是非對錯,這個(ge) 共同體(ti) 就有分崩離析的危險。
墨子很早就指出:“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時,蓋其語‘人異義(yi) ’。是以一人一義(yi) ,二人則二義(yi) ,十人則十義(yi) 。其人茲(zi) 眾(zhong) ,其所謂義(yi) 者亦茲(zi) 眾(zhong) 。是以人是其義(yi) ,以非人之義(yi) ,故交相非也。……天下之亂(luan) ,若禽獸(shou) 焉。”(《墨子·尚同》)儒家在這方麵與(yu) 墨家並無二致,並主張那個(ge) 唯一的至高原則“義(yi) ”隻能是仁義(yi) 。《孟子》一書(shu) 開篇即言:“亦有仁義(yi) 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梁惠王上》)言下之意,“在一個(ge) 國家或一個(ge) 倫(lun) 理共同體(ti) 內(nei) 部,其所奉行的最高原則,必須是‘仁義(yi) ’而絕不能是‘利’。”[14]
問題在於(yu) 近代以來當中國處於(yu) 一種新的國際局勢中,應當標舉(ju) 怎樣的一種核心價(jia) 值觀,才能一方麵彰顯國族存在的獨特價(jia) 值,另一方麵又能適應時代發展並在國際意識形態衝(chong) 突中通達某種共生之域?無論如何,由孔夫子開創的名教傳(chuan) 統都應成為(wei) 當代核心價(jia) 值建構的底色。
以上三點大致勾描了本書(shu) 撰寫(xie) 的旨趣。就具體(ti) 的寫(xie) 作內(nei) 容來講,本書(shu) 一共設為(wei) 三篇。
第一篇為(wei) 內(nei) 涵篇,主要在“新名學”的視域中界定了名教的基本含義(yi) ,涉及儒家之名的三重內(nei) 涵、儒家思想中的“名學三問”、名聲觀念以及始於(yu) 漢代的狹義(yi) 名教,最後對名教的模型及其內(nei) 在理路進行了一種思想史的梳理,由此探索了名教的理論危機及其原因。
第二篇為(wei) 理論篇,集中討論了作為(wei) 名教之源的孔子名學,由《論語》正名章及相關(guan) 論述可以發現,孔子對名的問題的思考呈現為(wei) 由五個(ge) 環節構成的一種理論結構,分別涉及名論、義(yi) 論、言論、行論、聞論,深入這些環節的內(nei) 部以展開其中的問題並建構其間的關(guan) 聯是此篇的重點。
第三篇為(wei) 實踐篇,討論了三個(ge) 問題:一是從(cong) 儒家發生學角度論述了“正名”這一立場所包含的禮的實踐精神;二是從(cong) 治生問題介入作為(wei) 名教實踐主體(ti) 的士君子的古今之變;三是引入了正義(yi) 和權利的話題,由此對傳(chuan) 統名教的實踐機製進行了深入反思,所得的結論是傳(chuan) 統名教中君子為(wei) 平民操心的格局必將轉化為(wei) 公民為(wei) 自身操心的格局,此中呈現的趨勢是權利觀念由隱沒而浮現。
最後需要說明的是,名教問題有其複雜性的一麵。近代以來,譚嗣同、章太炎、魯迅、胡適、馮(feng) 友蘭(lan) 等匯聚成了一股強大的名教批判思潮,至今依然沒有停止甚至上升到對所謂“現代名教”的繼續批判。[15]在此背景下,本書(shu) 立足於(yu) 當代儒學複興(xing) 的新形勢提出名教尚未退場,應當且可以進行某種現代轉化,這並不是做翻案文章,而是從(cong) 理論上追本溯源,對名教觀念的一種正名。名教作為(wei) 一種意識形態自然始終應當置於(yu) 批判的視域進行審查[16],同時也應論衡其價(jia) 值並審視其所麵臨(lin) 的問題和挑戰,此之謂正名。至於(yu) 這項正名工作做得如何,則有俟方家!
苟東(dong) 鋒
2022年11月11日
注釋:
[1] 王陽明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211頁。
[2] 李澤厚:《中國現代思想史論》,天津:天津社會(hui) 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第37頁。
[3] 魯迅:《狂人日記》,《新青年》4卷5號,1918年5月15日。
[4] 雷達:《廢墟上的精魂——<白鹿原>論》,《文學評論》,1993年第6期。
[5] 孫豹隱:《瑰麗(li) 雄渾的曆史畫卷》,《小說評論》,1993年第4期。
[6] 陳忠實,張英:《白鹿原上看風景——關(guan) 於(yu) 當前長篇小說創作和<白鹿原>》,《作家》,1997年第3期。
[7] 正如另一位關(guan) 中作家鄒誌安所說:“世界太複雜,文學並不能找到答案。”(陳瑞林:《不該被遺忘的作家》,《羊城晚報》,2021年10月9日,A11版)
[8] 清代學者劉熙載提出“名不足以盡善,而足以策善。”這種“以名策善”的說法清楚地概括了漢代名教的基本邏輯。(參見劉熙載:《劉熙載論藝六種》,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0年,第235頁)
[9]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年,第312頁。
[10] 戴明揚:《嵇康集校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4年,第402頁。
[11] 慧遠著,張景剛點校:《廬山慧遠大師文集》》,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430頁。
[12] 出自南朝梁武帝的《敕舍道事佛》。(參見張岱年主編:《中國哲學大辭典》,上海: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2010年,第512頁)
[13] 戴震著,何文光整理:《孟子字義(yi) 疏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174頁。
[14] 李景林:《孟子通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第2頁。為(wei) 什麽(me) 最高原則隻能是仁義(yi) 而不能是功利的原則?孟子的理由是“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孟子·梁惠王上》)如果一個(ge) 國家上上下下都以取利相尚,最終就會(hui) 陷入危難。然而,其中的道理何在呢?孟子沒有提供具體(ti) 解釋,荀子則言:“人一之於(yu) 禮義(yi) ,則兩(liang) 得之矣;一之於(yu) 情性,則兩(liang) 喪(sang) 之矣。故儒者使人兩(liang) 得之者也。”(《荀子·禮論》)按照李景林先生的理解,這段話是講“一方麵,把‘仁義(yi) ’作為(wei) 最高的價(jia) 值原則挺立起來,人的功利性層麵作為(wei) 整體(ti) 才能真正得到實現;同時,這功利性亦才能被點化、升華,從(cong) 而真正作為(wei) ‘人’的價(jia) 值被實現出來。此為(wei) 中外、古今之通誼,吾人亦當深長思之。”(參見李景林:《孟子通釋》,第3頁)
[15] 金理等人所講的“現代名教”主要指經過了胡適在《名教》一文中重構的“崇拜名詞的宗教”“信仰寫(xie) 的字有神力,有魔力的宗教。”嚴(yan) 格來講,這種名教已經脫離了中國傳(chuan) 統名教的概念範圍,雖然二者之間也存在某種關(guan) 聯。(參見金理:《文學史視野中的現代名教批判:以章太炎、魯迅與(yu) 胡風為(wei) 中心》,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薑義(yi) 華,陳思和,趙京華等,《優(you) 秀青年學人支持計劃 第四輯 金理 走出“名教”時代》,《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2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