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剛】列文森的“剃刀”——傳統文化與普遍性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10-05 17:55:53
標簽:
趙金剛

作者簡介:趙金剛,男,西元一九八五年生,祖籍河南安陽,出生於(yu) 黑龍江省綏棱縣,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工作,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朱熹的曆史觀——天理視域下的曆史世界》《從(cong) 曆史世界到思想世界》。

列文森的“剃刀”——傳(chuan) 統文化與(yu) 普遍性

作者:趙金剛(清華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開放時代》2023年第5期

 

內(nei) 容提要: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提出的普遍性轉換的觀點是觀察當下傳(chuan) 統文化的“剃刀”。列文森有費正清學派的背景,並且受到韋伯的中國研究的影響。他通過對儒教與(yu) 近現代中國的全麵考察,認為(wei) 在進入近代之後,儒家便不再是中國社會(hui) 的普遍性原則而進入了“博物館”,在現代中國發揮普遍原則作用的是現代世界的精神。他認為(wei) ,無論是“中體(ti) 西用”還是“民族主義(yi) ”的敘事,都放棄了傳(chuan) 統的普遍性而接受了新的普遍價(jia) 值。因此,今天建基於(yu) “國性”“特殊性”而來的對傳(chuan) 統的辯護,在列文森看來都不夠充分。不過,列文森的這種“一元普遍”的觀點也可以從(cong) 不同的角度加以檢討。總之,如何理解傳(chuan) 統文化的普遍性,如何理解傳(chuan) 統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這些是我們(men) 麵對列文森的“剃刀”時所必須深入思考的問題。

 

關(guan) 鍵詞:列文森 普遍性 儒教 現代

 

當今中國大陸所麵臨(lin) 的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總體(ti) 局麵,其背後的“理與(yu) 勢”值得以學理的方式研究和思考,活生生的、參與(yu) 這場複興(xing) 運動的人的各種社會(hui) 文化心理,更是值得關(guan) 注和分析。在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敘事當中,“民族”或“民族性”往往高揚,這樣一種敘述會(hui) 不會(hui) 導致一種狹隘的民族主義(yi) ?抑或使我們(men) 不自覺地落入文明衝(chong) 突的陷阱?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men) 思考。今天我們(men) 是要建構一種單純的“地方”的“中華文化”,還是讓再次複興(xing) 的中華文化具有世界意義(yi) ,以一種普遍性的姿態重新登場?所有對傳(chuan) 統文化懷有熱忱的人,均需要理智地麵對這一問題。在這方麵,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1]一書(shu) 中提出的觀點,無疑成為(wei) 一把“剃刀”,檢驗著今天持傳(chuan) 統文化立場的人的“情感與(yu) 理智”——在哲學上,“奧卡姆剃刀”旨在剪除多餘(yu) 的概念,在筆者看來,列文森的觀點正對我們(men) 今天如何看待傳(chuan) 統文化構成類似的“剃刀”,即剔除我們(men) 觀察傳(chuan) 統文化時的多餘(yu) 前提,反思我們(men) 在觀察傳(chuan) 統文化時是否摻雜了不必要的“情感”性因素,以及探討我們(men) 在觀察傳(chuan) 統文化時是否將傳(chuan) 統置於(yu) “第二性”,而沒有意識到我們(men) 在思維底層上已經接受了其他價(jia) 值係統的規約。我們(men) 是否接受得了列文森所提出的一係列問題的考驗、考察,其實關(guan) 係到我們(men) 自身對待傳(chuan) 統的態度,尤其是對待傳(chuan) 統是否真誠。對列文森觀點做出的回應,則關(guan) 係到我們(men) 如何給出“傳(chuan) 統在今天的整個(ge) 中國的文明建構和社會(hui) 建構當中,應該發揮什麽(me) 樣的作用、處於(yu) 怎樣的位置”[2]這一問題的答案。在這種意義(yi) 上,我們(men) 隻有經受列文森“剃刀”的考驗,才能更本原地麵對傳(chuan) 統本身。

 

列文森最為(wei) 中國學界所熟悉的,是其對以儒教為(wei) 代表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已走入“博物館”的判斷——“孔子光榮地隱退到博物館的寂靜之中”,[3]儒教已經失去了所有現實意義(yi) ,隻是博物館中的陳列品,不再是“活物”。

 

列文森能夠得出這一判斷,與(yu) 其對儒教與(yu) 近現代中國的全麵考察有關(guan) 。《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三部曲,采取“複調”敘事的方式,從(cong) 三個(ge) 不同的角度出發,梳理了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在中國近現代時期命運的轉折。第一卷側(ce) 重思想,第二卷側(ce) 重政治製度,第三卷側(ce) 重曆史意義(yi) 。作者描繪了近代中國各種思潮、主張背後的“文化心理”,因此我們(men) 可以將這三部曲視為(wei) 一部“心理史學”著作。此種描述以今天的學術觀點來看,或許未必正確,但列文森卻在書(shu) 中給出了邏輯一貫的敘事,這樣的敘述模式,使得列文森的問題意識得以在讀者麵前逐漸彰顯,其博物館說也得以“合理”地呈現出來。更為(wei) 重要的是,列文森的諸多心理描述在今天依舊有“回響”:無論是傳(chuan) 統的還是反傳(chuan) 統的心理,其模式似乎都早已被列文森類型化。

 

一、列文森與(yu) 韋伯

 

理解列文森的中國敘述,需要考察兩(liang) 方麵背景:一是費正清學派及其影響,二是韋伯對中國的研究以及列文森對韋伯的理解。費正清學派希望全方位地觀察中國,其研究包含兩(liang) 重向度:政治的與(yu) 學術的。在政治方麵,費正清學派希望為(wei) 美國對華政策服務,在當時試圖搞清楚何以共產(chan) 主義(yi) 能夠在中國取得勝利,美國對華政策緣何失敗。這一政治目的反映在學術上,則為(wei) 對華政治、經濟、文化的全方位研究。列文森繼承並發展了費正清的“衝(chong) 擊-回應”模式,並通過對中國近代思想的全麵梳理,給出了他關(guan) 於(yu) 共產(chan) 主義(yi) 何以取得勝利的答案:共產(chan) 主義(yi) 現代性的普遍模式,最為(wei) 成功地安頓了近代以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心理”,化解了價(jia) 值-理性的二元對立,用唯物史觀對中國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進程進行了“連續性”的解釋。這方麵學界關(guan) 注、研究較多,本文不做贅述。[4]

 

從(cong) 深層學理上看,韋伯對列文森的“刺激”和“影響”亦不可忽視。正是在費正清的基本觀點之上並吸收了韋伯的相關(guan) 洞見,列文森才得以提出其核心觀點。20世紀50年代,美國出現“韋伯熱”,[5]列文森受到這一熱潮的影響,並參與(yu) 其中。較為(wei) 明顯的體(ti) 現便是,針對韋伯的《儒教與(yu) 道教》一書(shu) ,列文森曾有專(zhuan) 門的書(shu) 評——《評韋伯的〈儒教與(yu) 道教〉》(1953年)。列文森概括了該書(shu) 的基本內(nei) 容:

 

現代資本主義(yi) 的發展並未在中國出現,韋伯先生把儒教倫(lun) 理看作阻礙這一發展的因素。由於(yu) 儒教與(yu) 清教在幾個(ge) 關(guan) 鍵點上構成了鮮明的對比——儒家“君子”的美學價(jia) 值、自足性的觀念與(yu) 清教的“天職”觀念,儒家適應世界的理念與(yu) 清教以理性方式轉變世界的理念形成對照——韋伯得出結論說,中國儒教在資本主義(yi) 的發展上的消極影響,就證明了他的關(guan) 於(yu) 歐洲清教在這方麵產(chan) 生了積極影響的理論。[6]

 

在列文森看來,韋伯主要從(cong) 思想的角度,將儒教視為(wei) 中國沒有產(chan) 生現代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的內(nei) 在因素,但韋伯有關(guan) 中國論述的主要目的,是為(wei) 了證明他在《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中的相關(guan) 觀點。然而,比起韋伯比較在乎的思想因素,列文森則更在乎社會(hui) 因素,他講道:

 

起支配作用的是社會(hui) 因素還是思想因素呢?儒教的崩潰可以追溯到19世紀工業(ye) 化的西方對中國農(nong) 業(ye) -官僚社會(hui) 的衝(chong) 擊這一事實,提示了這一問題的答案。而這個(ge) 答案與(yu) 韋伯的結論是不相容的,韋伯的結論是無論在歐洲還是在中國,某種倫(lun) 理決(jue) 定了“經濟心態”(economical mentality),進而決(jue) 定了一個(ge) 社會(hui) 會(hui) 走上至少是兩(liang) 條潛在的道路中的哪一條。韋伯先生已經精彩地揭示出儒教具有反資本主義(yi) 的內(nei) 涵;然而,儒教的主導地位絕沒有在一個(ge) 具有資本主義(yi) 潛能的社會(hui) 中扼殺資本主義(yi) ,而是以一個(ge) 反資本主義(yi) 的穩定的社會(hui) 作為(wei) 其前提條件的,在這個(ge) 社會(hui) 中,通向權力的關(guan) 鍵是征稅製的中央集權的國家中土地占有與(yu) 官職占有的結合。[7]

 

在這裏,列文森對韋伯進行了“顛倒”,他認為(wei) 社會(hui) 因素比思想因素更為(wei) 重要,儒教的主導是基於(yu) 那個(ge) 本身就反資本主義(yi) 的社會(hui) 的,[8]而儒教崩潰的前提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崩潰——這顯然是引入了費正清的“衝(chong) 擊-回應”說作為(wei) 前提。列文森對韋伯的接受是基於(yu) 費正清的基本觀點的,即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無法產(chan) 生資本主義(yi) ,而在西方的衝(chong) 擊下中國傳(chuan) 統失去“價(jia) 值”,並逐漸喪(sang) 失普遍性;中國走向現代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的過程,其實是以西方普遍性替代中國傳(chuan) 統普遍性的過程。《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的論述前提綜合了費正清與(yu) 韋伯關(guan) 於(yu) 中國的相關(guan) 論述。

 

列文森分析了中國與(yu) 西方的兩(liang) 次相遇,以此來說明社會(hui) 因素的主導作用。第一次是耶穌會(hui) 傳(chuan) 教士進入中國,此時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穩固,因此西方文明並未對中國造成根本性的影響,至多隻是補充了一些內(nei) 容。第二次則是西方在近代的入侵,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因為(wei) 西方的“堅船利炮”而瓦解,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繼承者為(wei) 了保存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不得不以西方入侵的精神來重新解釋它們(men) 。可見,在列文森看來,思想因素的狀態是受到社會(hui) 因素影響的。

 

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一開頭,列文森就呼應韋伯,否定了現代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在中國具有內(nei) 生性的可能。他認為(wei) ,清代的經驗主義(yi) 與(yu) 科學是“非同一性”的,[9]清初思想家的思想,“其本身既不是科學的,也不一定有助於(yu) 科學的誕生”,[10]“清初的經驗主義(yi) 者誌不在科學,也沒有達到科學的要求,而是踐行著他們(men) 的文化的價(jia) 值”。[11]列文森特別以繪畫為(wei) 例,說明中國特殊的文化價(jia) 值,即“業(ye) 餘(yu) 理想”,這其實呼應了韋伯所講的專(zhuan) 業(ye) 化、理性化與(yu) 資本主義(yi) 的關(guan) 係。在這裏,列文森表現出了與(yu) 韋伯的一致性,在他看來,中國傳(chuan) 統由於(yu) 充滿了業(ye) 餘(yu) 精神與(yu) 文人理性,缺乏功利主義(yi) ,因而是非西方的,且無法產(chan) 生西方現代化要素(近代價(jia) 值),更扼殺了一切資本主義(yi) 萌芽,現代科學的中國根源根本就不存在。沒有西方因素的作用,中國僅(jin) 憑借自身的力量,是無法步入一個(ge) 具有科學取向的現代社會(hui) 的。

 

當然,相比於(yu) 韋伯,在列文森這裏,儒教似乎與(yu) 資本主義(yi) 決(jue) 裂得更為(wei) 徹底。在韋伯看來,儒教中國雖然無法內(nei) 在產(chan) 生資本主義(yi) 精神,但一旦進入資本主義(yi) 世界之中,由於(yu) 儒家具有適應世界的倫(lun) 理品格,缺乏清教徒那種與(yu) 世界的緊張關(guan) 係,中國人反而會(hui) 更加瘋狂地擁抱資本主義(yi) ,進而導致“中國式的石化”。[12]而在列文森看來,中國一旦步入現代資本主義(yi) 世界,儒家就不再是活生生的智識,不再具有生命力,因為(wei) 儒家已經不再是中國社會(hui) 的普遍性原則了;中國將與(yu) 過去的普遍性告別:在現代中國,發揮普遍性導引的將是現代世界的精神。因此,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的內(nei) 在觀點裏,中國在現代資本主義(yi) 世界中的一切走向,均與(yu) 傳(chuan) 統無關(guan) 。列文森在這一時期能否接受韋伯關(guan) 於(yu) “中國式的石化”的觀點,是值得討論的。

 

當然,列文森去世前對其之前的觀點表示了“驚詫”,因為(wei) 在他看來,越是激進地反傳(chuan) 統,就越是證明傳(chuan) 統還有生命力;越是平靜地欣賞博物館中的“展品”,就越是證明傳(chuan) 統已經消亡。可惜,列文森還沒有來得及進一步思考,就在一場意外中離開了人世。而我們(men) 或可沿著列文森的思路再作思考。如果完全同意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的觀點,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就沒有理由拿著當代中國的問題向傳(chuan) 統“問責”。而當我們(men) “問責”時,我們(men) 是要持續性地與(yu) 傳(chuan) 統決(jue) 裂,還是要反思我們(men) 麵對傳(chuan) 統的態度呢?今天,我們(men) 麵對列文森的觀點,就不得不正視他給出博物館說的核心理由,即現代中國以新的普遍性原則替代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普遍性原則,儒教從(cong) 曆史的解釋者變成了被另一種普遍性解釋的對象。

 

二、普遍性的“替換”

 

列文森在分析中國時運用了眾(zhong) 多的二分框架,如他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的總序中所指出的客觀/主觀、思想/情感、曆史/價(jia) 值、傳(chuan) 統/現代、文化主義(yi) /民族主義(yi) 、儒者/法家等,[13]此外,我們(men) 還可以在該書(shu) 中發現東(dong) 方/西方、保守/激進、傳(chuan) 統/傳(chuan) 統主義(yi) 、我們(men) /真實、詞匯/語言,等等。當然,筆者認為(wei) 最重要的是這裏沒有點出的“普遍/特殊”。關(guan) 於(yu) 普遍性與(yu) 特殊性的轉換、替代,其實貫穿全書(shu) ,並可將以上列出的各種二分模式融匯起來。

 

列文森早在《梁啟超與(yu) 近代中國思想》當中,就提出了情感與(yu) 理智或者曆史與(yu) 價(jia) 值的二分。他認為(wei) ,近代中國的思想家在情感上是忠於(yu) 曆史的,可是在理性上卻需要去尋找一種具有普遍性的,能夠作為(wei) 真理的價(jia) 值。在傳(chuan) 統中國,情感與(yu) 理性、曆史與(yu) 價(jia) 值是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儒教成為(wei) 整個(ge) 中國社會(hui) 的“智識”,全方位地影響著中國社會(hui) ——這也是列文森將傳(chuan) 統中國稱為(wei) “儒教中國”的重要原因。當然,這裏說的儒教更多的是代表了一個(ge) 社會(hui) 的普遍性,而非排他的、特殊的宗教。但隨著西方對中國的“衝(chong) 擊”,傳(chuan) 統的中國社會(hui) 逐漸解體(ti) ,儒教已很難像過去那樣發揮全方位的智識作用,也再難以作為(wei) 普遍性的標準影響中國社會(hui) 了。中國近代的知識分子在理性上就不得不逐漸遠離本國的文化傳(chuan) 統,而傾(qing) 向於(yu) 把西方文化作為(wei) 一個(ge) 普遍性的標準。雖然還有些知識分子在情感上眷戀著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但這一文化傳(chuan) 統再也不能扮演以往的角色了。

 

列文森在總序中引用了《梁啟超和現代中國的心靈》中的一段話,來表達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解體(ti) 與(yu) 傳(chuan) 統思想作為(wei) 智識的普遍性的喪(sang) 失之間的關(guan) 係:

 

僵化的正統儒家逐漸被淡忘。一開始,他們(men) 的觀念是一股力量,是一個(ge) 活生生的社會(hui) 的產(chan) 物和它的思想支柱。到最後,這種觀念則成了影子,隻活在許多人的心中,因其自身而被珍愛,而那個(ge) 產(chan) 生它也需要它的社會(hui) 早已開始解體(ti) ……[14]

 

活生生的儒家是作為(wei) 社會(hui) 的普遍性原則而存在的,但隨著西方的衝(chong) 擊、社會(hui) 的解體(ti) ,中國原有的“普遍性”不再有“用”,現代中國人不得不接受一種有用的、新的普遍性,而這種普遍性來自西方,是現代西方世界的產(chan) 物。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各卷中,列文森從(cong) 不同視角展現了傳(chuan) 統中國價(jia) 值普遍性喪(sang) 失的過程。

 

“‘中國’在普遍價(jia) 值判斷上遭受侵犯”[15]起於(yu) 曾國藩等人麵對西方的衝(chong) 擊所作的思考。17世紀時,西方對中國的衝(chong) 擊是無效的;但到了19世紀,中國不得不直麵西方的技術優(you) 勢,在“力”上麵對實際力量——西方擁有的軍(jun) 事和經濟實力——的挑戰。

 

現代人對儒教的批評不同於(yu) 來自中國傳(chuan) 統內(nei) 部(如道教)的批評。西方作為(wei) 一個(ge) 有力的價(jia) 值中心,其對中國的批評是一套文明體(ti) 係、生活方式對另一套文明體(ti) 係、生活方式的全麵衝(chong) 擊和對抗——中國社會(hui) 在西方的衝(chong) 擊下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曾國藩等人認為(wei) ,在西方的衝(chong) 擊麵前,中國內(nei) 部的分歧變小了。但他們(men) 解決(jue) 問題的思路依舊很傳(chuan) 統,即倡導將西方物質文明納入中國文明的“折中主義(yi) ”思路。而“中體(ti) 西用”的觀點,則企圖用一個(ge) 新的公式安頓中國價(jia) 值和西方技術。然而,在列文森看來,“中學被抬高到本體(ti) 的地位,乃是因為(wei) 它的功用,它的功用一旦被侵占,中學也就衰敗了。西學越是被接受為(wei) 生活和權力的實際工具,儒教就越不成其為(wei) ‘體(ti) ’,越不成其為(wei) 無可匹敵的自然被信奉的文明價(jia) 值,而變成了一種曆史遺產(chan) ,即便完全被保存下來,也是一種不向外國對手低頭的態度的浪漫象征,而這個(ge) 對手已經改變了中國人生活的實質”。[16]也就是說,如果按照體(ti) 用的模式,我們(men) 會(hui) 主張有體(ti) 必有用、有用必有體(ti) 的“體(ti) 用不二”的模式,而西方的用是有西體(ti) 的,諸如西方的科學、藝術、哲學、文學。在西方的衝(chong) 擊下,人們(men) 會(hui) 發現“西用真有用”,西用對中國的生活方式提出了挑戰,於(yu) 是就有可能逐漸地從(cong) 接受西用,轉向接受西體(ti) 。特別是,如果中體(ti) 阻礙了西用,那麽(me) 按照這個(ge) 邏輯,該怎麽(me) 辦?是改造中體(ti) 還是拋棄中體(ti) ?一旦采用了體(ti) 用模式,就意味著中體(ti) 的退縮,乃至被替代的閥門打開了。[17]這裏我們(men) 依舊可以看到列文森堅持社會(hui) 因素起主導作用,進而表現出一種“由用及體(ti) ”“以用證體(ti) ”的思路。在列文森那裏,是不同的社會(hui) 狀況決(jue) 定了接受外國思想的不同心理狀態。儒學不斷退讓,其體(ti) 不斷縮小,直到被替換、安頓。如是,今文經學主張的以西方價(jia) 值補充中體(ti) ,其實就意味著以“西”重新解釋孔子,西方價(jia) 值被說成是中國的東(dong) 西,這背後評判思想高下的“尺子”已經不是儒教,而是西方——今文經學已經把普遍化的權力讓渡給了西方,盡管表麵上還是孔子;而在古文經學那裏,西方也成為(wei) 典則,中國思想則變成了曆史材料。列文森時刻提醒我們(men) ,要特別注意近代那些思想家談論思想時,他們(men) 背後的標尺是什麽(me) 。按照列文森的觀點,我們(men) 可以推斷出,在他看來,一切恢複體(ti) 用範式論述中西文化的觀點,均以現代的普遍為(wei) 標準,而中國則成了“特殊”。

 

列文森延此思路,同樣揭示出:采用“民族主義(yi) ”敘事麵對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理論,其背後依舊放棄了傳(chuan) 統的普遍性,接受了新的普遍性價(jia) 值。由“天下”向“民族國家”的轉化,即是普遍性敘事向特殊性敘事的轉化,“中國人逐漸接受了中華民族的存在和權威,這就啟動了對中國文化的尼采式的‘價(jia) 值重估’”,[18]“民族主義(yi) 的興(xing) 起某種程度上是和中國文明的解體(ti) 聯係在一起的”。[19]在傳(chuan) 統中國,孔子是天下的聖人,而在現代民族主義(yi) 者看來,孔子因為(wei) 是中國的偉(wei) 人,所以對我們(men) 重要。孔子“天下”維度的喪(sang) 失,意味著普遍性已經被替代。在民族主義(yi) 者那裏,“保國”成了最為(wei) 優(you) 先的追求,天下失敗了,而國要勝利。傳(chuan) 統本身已經不是標準、目的,一切為(wei) 了保國,為(wei) 了這個(ge) 目標,可以完全拋棄傳(chuan) 統,也可以因為(wei) 需要而承認傳(chuan) 統。當人們(men) 主張“擇東(dong) 西之精華”時,判斷什麽(me) 是精華,依賴於(yu) 現在的價(jia) 值標準,“一個(ge) 現代人能夠重新確認的那些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就會(hui) 是那些符合他自己的標準的價(jia) 值,也就是那些即便他對傳(chuan) 統一無所知也會(hui) 讚同的價(jia) 值”。[20]

 

列文森時刻提示著我們(men) :如果我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的維護,在於(yu) 不斷地強調它的“國性”,這其實就意味著將傳(chuan) 統置於(yu) “特殊”當中,而我們(men) 背後則可能有了新的“普遍性”。

 

在政治世界,現代中國的發展使得儒教被抽離體(ti) 製,失去了製度性外殼,成為(wei) 知識。現代政治不需要儒教提供合法性來源與(yu) 智識,它有了別的替代品、別的資源,它們(men) 同樣可以提供社會(hui) 智慧。在傳(chuan) 統世界,無論朝代如何更替,它們(men) 終將回到儒教體(ti) 製,但現代的政治變化,已經不以儒教體(ti) 製為(wei) 皈依。同樣的問題,也展現在“曆史意義(yi) 問題”中:儒教由解釋曆史到被一種新的曆史觀解釋,這其實也就是上文講的普遍性的替代過程在這一問題域下的重演。列文森在書(shu) 中特別談到“井田”問題,以傳(chuan) 統世界的視角來看,井田是一種曾經實現過,現在應該再實現的典範製度(理想);而到了現代中國,經典中的理想問題則被“曆史化”、去典範化。即使那些相信井田製度在過去曾經存在的人,他們(men) 依舊是以現代的進化論或某種曆史觀點進行言說,而非采用傳(chuan) 統的經典敘述模式。儒家經典中對井田的描述,成了有待檢驗或解釋的“材料”。“儒教最終退入曆史,那是因為(wei) 此時曆史已經超越了儒教。固有的經學作為(wei) 從(cong) 經典的曆史記錄中預測一般情況下人們(men) 在任何時候如何創造曆史的活動,已經失效了。外來的經學趁虛而入,它預測的是一個(ge) 特定的民族在某個(ge) 主導進程中的某個(ge) 特定階段是如何創造曆史的。……儒教成為(wei) 了知識探索的對象(而非其條件),要不然就是情感係戀的對象,一座引發(而不是灌輸)對過去的崇敬之情的曆史紀念碑”。[21]

 

服務於(yu) 費正清學派研究中國的目標,列文森特別解釋了唯物史觀何以能夠在現代中國取得勝利。在列文森看來,唯物史觀依舊是內(nei) 在於(yu) 西方發展出來的現代性,但它又不同於(yu) 很多西方思想形態。它能夠以一種普遍性的敘事安頓古今、中西,化解中國現代心靈“曆史與(yu) 價(jia) 值”“思想與(yu) 情感”的緊張,將中國的特殊性安頓在一種普遍性的敘事當中,給予它位置,而非完全排斥它、否定它。處理與(yu) 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內(nei) 在於(yu) 這種理論當中,而絕不僅(jin) 僅(jin) 是出自情感需要。“馬克思主義(yi) 處理經書(shu) 的方式,既不是必須譴責它們(men) 是封建事物(有些人確實這麽(me) 做了),也不是稱讚它們(men) (以儒家的口吻)是永恒的事物。它們(men) 是被超越它們(men) 之上的心靈世界檢視的對象;它們(men) 自身並不(像它們(men) 過去那樣)支配這個(ge) 心靈世界”,[22]由是孔子等儒家聖人也“去聖變遺”,聖人同過去的很多人物一起被拉平,被一種新的史觀重新檢視。同時,這種曆史觀保障了曆史的延續性,保證中國曆史的發展與(yu) 西方是齊頭並進的,而不隻是中西兩(liang) 極對抗。儒教中國體(ti) 現的是人類普遍的曆史發展階段中的一個(ge) 環節,而中國曆史也必將按照普遍規律向前發展,在這種發展過程中,中國依舊有機會(hui) 重新走向世界前列。在列文森看來,當儒教進入曆史、被解釋之後,當唯物史觀取代儒家經書(shu) 中的曆史觀之後,中國也從(cong) 儒教社會(hui) 進入了馬克思主義(yi) 社會(hui) 。當然,列文森站在韋伯與(yu) 費正清學派綜合的立場上,是否認同這種敘事,則是另外的問題。

 

透過這些二分的框架以及“三部曲”的“複調”敘事,列文森其實描繪了儒教中國原有的普遍性喪(sang) 失的曆程:近代思想史當中我們(men) 看到的那些強調傳(chuan) 統的意義(yi) 的說法,無論是中體(ti) 西用還是“民族性”,其實都意味著對傳(chuan) 統儒教普遍性的放棄。儒教之所以走入博物館,一個(ge) 重要原因就在於(yu) 新的普遍性替代了它。正如季劍青總結的,“儒教從(cong) 為(wei) ‘天下’提供秩序原理的普遍性價(jia) 值,淪為(wei) 代表一個(ge) 國家之特殊曆史傳(chuan) 統的‘國粹’”。[23]

 

列文森在總序中講道:

 

如今人們(men) 對中國曆史的興(xing) 趣是對一種普遍秩序的興(xing) 趣,是世界主義(yi) 者對一種正在蓬勃興(xing) 起的世界主義(yi) 的興(xing) 趣,這種世界主義(yi) 正從(cong) 世界主義(yi) 的灰燼中重生。“科學主義(yi) ”的那種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它對儒家“精神”的蔑視,乃是一張從(cong) 中國人的世界進入世界之中的中國的假釋許可證(ticket-of-leave)。中國人的世界原先有它自己的內(nei) 部的地方性的空間,世故精明的儒家統治其中。正是在這個(ge) 世界走向衰落,國家開始浮現的時候,舊的世故精明也開始失靈了。儒者是中國帝製世界中的世界主義(yi) 者,但在更寬廣的由列國構成的世界中,他們(men) 就帶上了地方的色彩。他們(men) 完成了曆史,進入到曆史中。[24]

 

在列文森看來,當一種全新的、世界性的普遍性,由於(yu) 其有用性最終替代了中國過去的普遍主義(yi) 的時候,中國也就徹底告別了儒教中國。無論中國以後如何麵對世界,在列文森的敘事當中,這始終是現代世界內(nei) 部的張力,一切似乎與(yu) 古老中國無關(guan) 。那個(ge) 古老的傳(chuan) 統,已經徹底地走入曆史當中。

 

三、一元的普遍?

 

筆者之所以將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的相關(guan) 觀點視為(wei) “剃刀”,除在本文引言中提出的思考外,主要基於(yu) 以下兩(liang) 點:

 

第一,我們(men) 能否完全接受社會(hui) 要素影響思想因素的變遷這種觀點?在社會(hui) 因素的變遷中,如何看待以傳(chuan) 統為(wei) 代表的價(jia) 值理性的延續性問題?今天中國延續著近代西方衝(chong) 擊以來的社會(hui) 因素的變化,甚至引領著這一變化,我們(men) 應當如何看待這一變化中的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呢?一個(ge) 堅持傳(chuan) 統立場的人,要真誠地麵對社會(hui) 要素對社會(hui) 文化心理的影響。

 

第二,列文森認為(wei) 儒教已經走入博物館,其核心理由是儒教傳(chuan) 統在當今中國已經不具備普遍性。我們(men) 可以看到,今天眾(zhong) 多傳(chuan) 統文化的維護者在為(wei) 傳(chuan) 統辯護時,往往是基於(yu) “國性”“特殊性”,而在列文森看來,這樣的維護是不充分的。如果傳(chuan) 統不能獲得普遍性地位,那麽(me) 它就是次一級的,永遠有比它更高維度的標準在起著絕對作用。今天持傳(chuan) 統文化立場的人,如何回應列文森提出的這一挑戰,是重要的理論問題,即,我們(men) 今天能否主張孔子可以為(wei) 全球提供普遍性?還是隻能將孔子的意義(yi) 局限於(yu) 中國抑或東(dong) 亞(ya) ?甚至我們(men) 會(hui) 看到,如果將列文森的觀點貫徹到底,就會(hui) 在思想上產(chan) 生很多衝(chong) 突:在列文森那裏,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不會(hui) 有任何內(nei) 在性聯係,它們(men) 之間的任何聯係都是外在性的。這其實是不符合我們(men) 的曆史實踐的,但我們(men) 需要從(cong) 理論上解決(jue) 這兩(liang) 種普遍性之間的關(guan) 係,這是今天講“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時需要回答的問題。

 

關(guan) 於(yu) 上述第一點,本文暫且擱置。[25]對於(yu) 第二點,也即“普遍性的替代”問題,我們(men) 可以回到相關(guan) 學者的論述當中進行一些探討。當然,筆者認為(wei) ,對第二點,仍舊需要進一步的理論展開。

 

對於(yu) 列文森的博物館說,史華慈曾試圖以圖書(shu) 館說來化解。[26]此說見於(yu) 列文森去世後,友人為(wei) 其編纂的紀念集《莫紮特式的曆史學家》,史華慈的《列文森思想中的曆史與(yu) 文化》(History and Culture in the Though of Joseph Levenson)一文就收入其中。在評述列文森思想時,史華慈講道:

 

我們(men) 可以相信,不僅(jin) 是價(jia) 值觀,而且過去的問題和關(guan) 注可能具有一種超曆史的、普遍的、持續的人類意義(yi) 。事實上,人們(men) 甚至可能相信過去的邪惡——它的惡魔和怪物——不會(hui) 永遠消失。……正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人們(men) 對列文森關(guan) 於(yu) “博物館”的比喻產(chan) 生了疑問。博物館裏的文物因為(wei) 它們(men) 現在的審美價(jia) 值可以被欣賞,正如列文森會(hui) 由衷地承認的那樣。在技術方麵,人們(men) 可以為(wei) 我們(men) 前輩的技術成就(如馬車和公共馬車)感到自豪,即使我們(men) 無意回到公共馬車的時代。技術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那無法挽回的過去的最清晰的範例,因為(wei) 我們(men) 不太可能回到過去的技術。文化的非物質方麵,在我看來,不是那麽(me) 容易用這個(ge) 比喻來處理的。我想說,“圖書(shu) 館”或許可以作為(wei) 一個(ge) 更恰當的比喻。那些寫(xie) 書(shu) 的人往往熱切地希望,把書(shu) 放在圖書(shu) 館並不一定會(hui) 使他們(men) 的思想消亡。大量的書(shu) 籍可能從(cong) 此以後再也沒人讀過,但誰也不能保證它們(men) 永遠不會(hui) 被人讀到。[27]

 

史華慈區分了文化的物質層麵和非物質層麵,在他看來,物質層麵的東(dong) 西難以恢複,但是非物質的思想卻可以持續在未來發揮作用,而不是死亡,過去的事物不隻是具有“審美意義(yi) ”。但這能否回應列文森關(guan) 於(yu) 普遍性替換的質疑呢?筆者以為(wei) ,列文森強調的“活”與(yu) 史華慈是有差別的,列文森或許也會(hui) 承認,過去的事物可以在未來發揮一定的作用,但它已經不是普遍的智識了。按照列文森的思路,過去的價(jia) 值,就如同西方衝(chong) 擊中國前的其他外來思想那樣,可以為(wei) 中國提供“詞匯”,但已經不再是“語言”了。過去的價(jia) 值對於(yu) 現代來說,可能隻是一種補充,而現代社會(hui) 的根底則是當下的普遍性,這構成了人們(men) 去圖書(shu) 館選擇什麽(me) 價(jia) 值的那些標準,這種情境下,過去的價(jia) 值完全是被動地等待被選擇(當然,史華慈認為(wei) 過去的價(jia) 值會(hui) 持續發揮作用,並不是被動的,但圖書(shu) 館說則難以避免這個(ge) 質疑)。圖書(shu) 館說作為(wei) 一個(ge) 比喻自有其意義(yi) ,但並沒有動搖列文森關(guan) 於(yu) 普遍性的替代的觀點,反而是史華慈在圖書(shu) 館比喻之外的表述更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也就是他的文化觀。

 

史華慈認為(wei) ,列文森過分地將中國與(yu) 西方看成兩(liang) 個(ge) 整體(ti) 。在史華慈看來,西方也並不是鐵板一塊——自由主義(yi) 同馬列主義(yi) 同樣存在於(yu) 西方現代性內(nei) 部,中國的傳(chuan) 統也並非一個(ge) 獨立的單元。[28]他更欣賞一種有機的文化觀點。他認為(wei) :

 

文化是個(ge) 很複雜的事物,是個(ge) 巨大而不穩定的範疇。因此我最後決(jue) 定采用“文化導向”(cultural orientations)這個(ge) 詞。我確信中國文化和其他大的“高級”文化一樣,都包含一些持續經久的導向。說“導向”是因為(wei) 它大體(ti) 提供一個(ge) 引導方向,比較靈活,也給人的活動留下餘(yu) 地。一個(ge) 文化從(cong) 所謂軸心時代開始就存在著非常複雜的難解的問題。大家知道先秦就有所謂百家爭(zheng) 鳴。正因為(wei) 文化的內(nei) 部有種種矛盾、衝(chong) 突,同時才有曆史。文化人類學家往往采取一種靜態的觀點認為(wei) ,一旦一個(ge) 文化有了某種導向,這些導向就永遠持續下去,不發生任何變化。我強調文化和曆史之間的連續性,但我無意像一些後現代主義(yi) 者那樣把文化等同於(yu) 論說……再把論說等同於(yu) 曆史。我也不是文化決(jue) 定論者,我隻是強調所有文化都持續地經常發生變化,它本身就是一種曆史。[29]

 

打從(cong) 所謂“軸心時代”開始各個(ge) 文明中各種文化導向所導致的並不是含義(yi) 明確無誤的答案、反思或回應,而是彼此共同分享的“問題情境”。[30]

 

因之,史華慈從(cong) 一種“化合”的角度看待文化的結構性,而不是從(cong) 一種穩定的、整體(ti) 的角度來理解文化。這種以“結構”來看待文化,特別是看待中西文化的立場,是特別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的。史華慈因此反對以一種單向度的視角看待現代世界的價(jia) 值,而要用一種文化融合的態度。他主張,中國的過去和現代性並非互相對立的整體(ti) 。他認為(wei) ,“簡單化和整體(ti) 化的文化觀念,一方麵極易淪為(wei) 非白即黑的二元論,另一方麵則會(hui) 落入對過去文化的一味歌頌。這種文化觀往往成為(wei) 支持民族主義(yi) 或團體(ti) 認同感的工具”。[31]這其實包含了對列文森的繼承與(yu) 批判兩(liang) 個(ge) 向度。在史華慈看來,列文森的觀點與(yu) 民族主義(yi) 式的歌頌,都是以簡單化、整體(ti) 化的態度來看待文化。我們(men) 可以看到,當列文森主張普遍性替換的時候,其實已經預設了古今、中西的不兼容,預設了一種現實的、普遍的封閉狀態,包含了一種以靜止化的眼光看待普遍性的方式。他的觀點背後其實潛藏著西方普遍性的絕對性、排他性。列文森雖然沒有直接描述西方現代普遍性是如何形成的,但在他的思想裏,這種普遍性有著明確的疆界,一旦形成,似乎就難以改變。這甚至可以導向某種形態的“曆史終結論”。同時,現代西方的普遍性與(yu) 中國價(jia) 值是非此即彼的,二者難以兼容,也不會(hui) 以融合的態勢發展——當然,麵對兼容問題,列文森會(hui) 追問:兼容時以誰為(wei) 主?談兼容難道就沒有預設一個(ge) 標準?或者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為(wei) 列文森辯護:我們(men) 大可承認西方與(yu) 中國都不是鐵板一塊的整體(ti) ,但西方的現代性是否有某種“家族相似”?此種“家族相似”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家族相似”有根本差別,中國步入現代可以視作這樣的“家族相似”的替代。上麵這種說法可以作為(wei) 列文森“普遍性的替代”的補充。[32]同為(wei) 費正清門下的學生,列文森和史華慈展現了對待中國文化的不同立場,這其中的交鋒值得我們(men) 進一步研究。

 

此外,值得關(guan) 注的還有杜維明。他是將列文森思想引介到中國的重要人物,而其在海外對儒學的思考,也深受列文森相關(guan) 觀點的“刺激”。他在自述中曾提到,提出和探討儒家第三期發展的前景問題,是“針對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一書(shu) 中斷定儒家傳(chuan) 統業(ye) 已死亡一結論而發”,[33]而晚近主張的“精神人文主義(yi) ”,更代表了他對列文森博物館說的集中回應。他講道:

 

從(cong) 1962年開始,我就認為(wei) 我應該證明列文森誤判了儒家傳(chuan) 統。這些誤判背後隱藏著一個(ge) 邏輯就是現代化,西化就是現代化。中國當時尚處在前現代化,一旦進入由科學、工業(ye) 革命所代表的現代化社會(hui) ,一切傳(chuan) 統的力量都會(hui) 被消解。[34]

 

同史華慈一樣,杜維明並沒有將中國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對立起來。同時,在杜維明看來,由於(yu) 現代化自身並不完美,帶來很多“現代病”,因此,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傳(chuan) 統依舊會(hui) 發揮力量,並且在麵對一些人類共同麵臨(lin) 的問題的時候,我們(men) 還可以激活儒家,發展出儒學的第三期。他將傳(chuan) 統做了區分,即“封建意識形態”和中華民族的優(you) 良文化傳(chuan) 統,認為(wei) 傳(chuan) 統是一個(ge) 有生命力的有機係統,而非一個(ge) 可以化約的實體(ti) 。更為(wei) 重要的是,杜維明也從(cong) 普遍性的角度強調儒家在當代的意義(yi) 。他講道:

 

在各大軸心文明中,儒家發現的做人道理本身即具有普適性,它不是地方知識,也不僅(jin) 是中華民族的特色。現在這些價(jia) 值全都沒有體(ti) 現。我們(men) 應該反思的是這些價(jia) 值有沒有價(jia) 值,還是我們(men) 不理解,忘本了,或犯了健忘症?這是需要中華民族各行各業(ye) 的知識人痛切反思的大課題。[35]

 

在杜維明看來,普遍性或者普適性並不是唯一的,任何從(cong) 地方性中產(chan) 生的價(jia) 值,都可能對人類具有普遍性的意義(yi) 。儒家講的“成人”即是這樣的價(jia) 值。

 

當然,在這些方麵我們(men) 仍可以從(cong) 列文森的角度去追問杜維明:當對傳(chuan) 統做出區分時,會(hui) 不會(hui) 陷入“擇東(dong) 西精華”背後的邏輯?當我們(men) 規劃儒學第三期的發展方向時,我們(men) 心底是否已經有了超出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標準?當我們(men) 在“對話”中發展人類的精神人文的時候,是不是本身已經有了現代導引?當我們(men) 講儒家的“成人”具有普遍性意義(yi) 的時候,是否已經承認了某些西方價(jia) 值的普遍性?是否以中體(ti) 補充西體(ti) ,或者陷入了中體(ti) 西用者的“退縮”邏輯當中?上述這些問題,有待“精神人文主義(yi) ”進一步展開,並給出回答。

 

晚近最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的是陳來的文化觀,他特別提出“多元普遍”的觀點,來回應將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對立起來的立場。“多元普遍”的提法與(yu) 史華慈的文化觀,以及杜維明對文化的態度多有呼應,而且更加深入。[36]

 

我們(men) 看到,列文森思路的核心其實是“一元普遍”,即對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來說,隻有一種文化性或文明性的要素,可以成為(wei) 真正的普遍性標準。同史華慈等人一樣,陳來也認為(wei) ,“一元”的文化模式往往將複雜的世界要素進行化約,但作為(wei) 一個(ge) 有機的文化整體(ti) ,並不能做簡單的化約。陳來麵對文化,首先強調“多元文化結構”。“一種思想在某一種文化中發生的功能效果,是和整個(ge) 文化的結構與(yu) 該思想體(ti) 係由結構所決(jue) 定的在整個(ge) 文化體(ti) 係中的地位必然地聯係在一起的”,[37]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起主導作用的儒家麵對西方衝(chong) 擊時,之所以會(hui) 產(chan) 生諸多問題,正在於(yu) “結構的不合理以致造成儒學的‘越位’效應,即造成道德價(jia) 值超越了自己的份位,侵入政治、認識、藝術等領域中去”,[38]這可以看作對史華慈反對“整體(ti) 性”的一種呼應。按照陳來的觀點,無論是工具理性還是價(jia) 值理性,都不可能對整個(ge) 社會(hui) 全方位地起主導作用,而是要在自己的領域中發揮作用。麵對西方的衝(chong) 擊,儒學並不是要走入博物館,而是要在適合自己的位置上,持續發揮它的作用。

 

此外,陳來強調,世界上的各文明係統、各種文明的價(jia) 值都具有普遍性,不能認為(wei) 在現代社會(hui) 就隻有西方文明具有普遍性,而非西方文明隻是特殊的存在。各文明提出的價(jia) 值都具有普遍性。陳來區分了“內(nei) 在的普遍性”和“實現的普遍性”,內(nei) 在的普遍性強調某種文化在曆史進程中具有的普遍化能力,實現的普遍性則強調具有內(nei) 在普遍性的文化在一定條件和環境下的實現狀態。當然,此種多元普遍的觀點並非變相的相對主義(yi) 與(yu) 特殊主義(yi) ,因為(wei) “多元普遍”不同於(yu) 相對主義(yi) 與(yu) 特殊主義(yi) ,取消了普遍性存在的可能性,[39]而是強調人類多種文明的價(jia) 值觀與(yu) 文明內(nei) 涵都具有普遍化的能力,在一定的條件下,可以將其中某些要素普遍化,變為(wei) 實現的普遍性。內(nei) 在的普遍性在朝向實現的普遍性的過程當中,可能存在競爭(zheng) 關(guan) 係,但這不是“你死我活”的排他性關(guan) 係。站在多元普遍的立場,列文森隻是在實現的普遍性的角度看待問題,沒有看到內(nei) 在的普遍性並不會(hui) 因為(wei) 現實的輸贏而喪(sang) 失價(jia) 值。內(nei) 在於(yu) 陳來的觀點,我們(men) 需要在人類文明的曆史變遷中動態地、結構性地看待普遍性。[40]我們(men) 或可繼續發展多元普遍的觀點,更深刻理解當代中國傳(chuan) 統的生命問題。當然,對於(yu) 如何發展多元普遍的觀點,則需要學者進一步深入研究。[41]

 

四、結語

 

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一書(shu) 中的很多觀點,按照今天的研究,或多或少有一些問題。但列文森的深刻之處,其實並不在他的具體(ti) 觀點,而在於(yu) 他對問題實質的洞見,特別是對現代中國諸多思想背後心態的把握。這些洞見在今天依舊可以刺激我們(men) 思考。列文森認為(wei) “思想史是人們(men) 思考的曆史,而不是思想的曆史”,[42]這一點意味深長。某種意義(yi) 上,我們(men) 今天仍舊需要體(ti) 會(hui) 包括列文森在內(nei) 的思想者的思考,並展開心靈對話。

 

我們(men) 可以指出,費正清學派關(guan) 注西方衝(chong) 擊如何改變中國,卻似乎未意識到,中西接觸也可能造成西方的改變。特別是,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擁有豐(feng) 富資源的文明體(ti) ,當其加入“現代”之中時,現代就有了脫離原有西方軌跡的可能。

 

今天人類的“共存”“共生”問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們(men) 麵臨(lin) 著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特別是西用的有用性在今天遭到了挑戰,如是,按照列文森的思路,我們(men) 有必要對西體(ti) 重新進行反思。當西用不再有用,我們(men) 也可以質疑整個(ge) 西方文明的普遍性,進而懷疑現代性價(jia) 值的合理性。這些問題,或許都在今天的思想者的思考當中。

 

參考文獻、注釋
 
[1]關於列文森的生平以及著作的基本內容,參見季劍青:《超越漢學:列文森為何關注中國》,載《讀書》2019年第12期。本文引用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一書的譯文均采用季劍青的新譯本,由於該譯本尚未正式出版,故隻標明章節,特此說明。在此感謝季劍青提供譯稿。
 
[2]甘陽等:《儒學與社會主義》,載《開放時代》2016年第1期。
 
[3][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3卷,第四章第四節。
 
[4]程誌華:《哈佛學派儒學觀的奠立、嬗變與成熟》,載《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肖京:《從儒教中國到共產主義中國——評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載《文化縱橫》2013年第4期。季劍青的《超越漢學:列文森為何關注中國》一文對列文森與費正清學派的關係,以及列文森對當時流行觀點的回應有詳細的梳理。關於費正清學派對中國的關注以及相關導向,還可以參見[美]史華慈:《研究中國思想史的一些方法問題》,載許紀霖(編):《史華慈論中國》,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
 
[5]蘇國勳:《理性化及其限製——韋伯思想引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0頁。
 
[6]Joseph R. Levenson, “The Religion of China. by Max Weber, Hans H. Gerth,”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13, No. 1 (1953), pp. 127-128, https://www.jstor.org/stable/2113991, 該文由季劍青翻譯。
 
[7]同上。
 
[8]葉斌:《儒教政治的內在性:韋伯與列文森的傳承線索》,載《史林》2013年第4期,第152頁。這裏特別需要強調的是,列文森對於韋伯的評價和應用不能離開費正清學派,盡管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思想性因素的重要性加強了,但前提仍舊是西方對中國的衝擊導致中國社會發生了變化。
 
[9][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1卷,第一章第三節。
 
[10]同上。
 
[11]同上,第一章第五節。
 
[12]李猛:《“中國式的石化”:韋伯論儒家生活之道的世界文明後果》,未刊稿;類似的論斷見陳來:《儒家倫理與中國現代化》,載陳來:《傳統與現代——人文主義的視界》,北京:三聯書店2009年版。
 
[13][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1卷,“總序”。
 
[14]同上。
 
[15][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1卷,第三章第三節。
 
[16]同上,第四章第二節。
 
[17]其實在文化上采用中體西用的模式,已經脫離了傳統體用觀的基本含義,體用從傳統的“本體-功用”變成了“目的-手段”。這種體用的含義變化了,如果依舊堅持“體用不二”,必然會導致對目的的拋棄。
 
[18][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1卷,第七章第二節。
 
[19]同上,第七章第三節。
 
[20]同上,第八章第一節。筆者將列文森的觀點視為“剃刀”,列文森的這一表述無疑是最鋒利的“刀刃”。史華慈在一定程度上也接受了列文森對於民族主義的判斷,他的說法可以作為對列文森觀點的補充,他說:“和傳統有某種決裂,我認為是不一定的。如民族主義是興起於現代的產物,因民族主義而需對中國傳統文化有相當程度的自尊心,正因為必須對傳統有自尊心,所以對傳統作了一種全盤性的肯定。這種對傳統文化全盤性的肯定,並非因為傳統文化思想內涵本身有何說服力,而是因為需要對傳統文化產生感情上的認同,故加以肯定。換句話說,此種全盤性肯定傳統的傳統主義,其實它的根源是一種現代性的現象,即現代對民族主義的需要。”[美]史華慈:《研究中國思想史的一些方法問題》,第24頁。亦可見史華慈在《論“五四”前後的文化保守主義》(載許紀霖[編]:《史華慈論中國》)一文中的概括。
 
[21][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3卷,第五章第三節。
 
[22]同上,第四章第三節。
 
[23]季劍青:《超越漢學:列文森為何關注中國》,第16頁。
 
[24][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1卷,“總序”。
 
[25]可參考拙作《從“文化心理”與“文化自覺”看儒家倫理的當代建構問題》(載《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2年第1期)的相關分析。
 
[26]史華慈對“衝擊-回應”說的質疑,本文不做分析。
 
[27]Maurice Meisner & Rhoads Murphey, “The Mozartian Historian,” Essays on the Works of Joseph R. Levenson, California, 1976, p. 108.
 
[28]許紀霖(編):《史華慈論中國》,第13頁。
 
[29]同上,第197頁。
 
[30]同上,第198頁。
 
[31]同上,第124頁。
 
[32]史華慈也承認某種文化背後可能有“共同的文化指向”和“主控文化導向”,但他似乎並沒有明言,不同文明的“共同的文化指向”與“主控文化導向”是否會排斥。當然,史華慈以動態的觀點看待文化指向的變化是十分有意義的。
 
[33]方克立:《現代新儒家與中國現代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564頁。
 
[34]杜維明:《以精神人文主義應對全球倫理困境》,載《文匯報》2017年10月1日,第7版。
 
[35]杜維明:《什麽是精神人文主義》,載《南方周末》2014年12月25日,第20版。
 
[36]關於陳來的文化觀,特別是對“多元普遍”的論述,可見拙文《元亨之際的文化思考——陳來先生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載《黑龍江社會科學》2022年第3期),這裏僅結合列文森問題做簡要概括。
 
[37]陳來:《中國近代思想的回顧與前瞻》,載陳來:《傳統與現代——人文主義的視界》,第29頁。
 
[38]同上,第30頁。
 
[39]當然,一些相對主義和特殊主義的主張中其實蘊含了某種普遍主義的預設,隻是觀點的提出者對此並不自覺。“多元普遍”的觀點與此更加不同,它對各個文明的內在普遍性以及普遍性的實現,都要求理論與實踐的自覺。
 
[40]關於應用陳來的“多元普遍”觀點對列文森的回應,可見拙文《元亨之際的文化思考——陳來先生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
 
[41]陳來關於“多元普遍”的觀點與艾森斯塔特(Shmuel Eisenstadt)關於多元現代性的觀點具有相似之處,譬如,他們都承認軸心時代形成的主要文明的價值,不認同人類未來的道路注定要沿著西方規定的方向前行。但比起多元現代性理論,多元普遍論不僅關注現代社會內部的差異問題,而且更加側重於文明論的視角,對世界各大文明的價值、特征做出內在的理解,並在人類文明未來走向這一視域下,動態思考各文明可實現的普遍性,思考人類文明的未來,以及各文明傳統在其中結構性的位置。具體觀點參見[德]格哈特·普萊爾(Gerhard Preyer):《艾森斯塔特的多元現代性範式》,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第70—76頁。
 
[42][美]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第1卷,“總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