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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祥元作者簡介:蔡祥元,男,西元一九七五年生,浙江衢州人,北京大學外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錯位與(yu) 生成——德裏達與(yu) 維特根斯坦對意義(yi) 之源的思考》等。 |
感通與(yu) 解味
作者:蔡祥元(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來源:《周易研究》2020年第4期
摘要:宋儒“玩味”的讀經法中包含了一種深刻的詮釋學思想。貢華南通過辨析“義(yi) ”“味”,提出了解義(yi) 、解味兩(liang) 種不同的詮釋法,並以此區分魏晉和宋儒解經法的特點。他進一步指出,解味說的關(guan) 鍵在於(yu) 把握文本的“價(jia) 值意味”,而不是文本的“客觀義(yi) 理”。這一解讀誤解了言象意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也沒有看到魏晉的解經實踐超出了對文本客觀義(yi) 理的把握。更關(guan) 鍵的是,將所解之“味”確定為(wei) “價(jia) 值意味”,偏離了其義(yi) 味之辨的初衷,沒有彰顯味覺之“味”的身體(ti) 性維度。重新審視宋儒讀經法可以發現,解味的實質是“切身體(ti) 察”,裏麵包含了一種讓身體(ti) 參與(yu) 到文本理解中的詮釋學思想。這一參與(yu) 的過程,可以稱為(wei) 感通。《易經》鹹卦所展示的感通之象,表明感通原本包含了身體(ti) 性參與(yu) 的維度。從(cong) 感通的角度重新確定解味說的內(nei) 涵,亦與(yu) 宋儒“身心一如”的思想底蘊一脈相承。
關(guan) 鍵詞:玩味;解義(yi) ;解味;感通;
程朱論讀書(shu) 法時經常提到“玩味”,如雲(yun) :“凡看《語》《孟》,且須熟讀玩味。”【1】“讀書(shu) 要玩味。”【2】“凡看文字,初看時心尚走樣,道理尚見得未定。到底後方入規矩,須是又複玩味得熟後方始會(hui) 活,方有得受用處。不活則受用不得。”【3】這裏的“玩味”包含了一種很深刻的文本詮釋思想。文本的“味”到底是什麽(me) ?如何獲得文本的“味”?字麵上看,“味”首先指“意味”,亦即作者意欲表達的思想深意,在《語》《孟》這裏就是“聖人之意”。“讀書(shu) 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yu) 聖人所以用心,聖人之所以至於(yu) 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可見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45頁)“聖人之意”隱藏於(yu) 文義(yi) 後麵,也構成了儒家經典“意味”之所依。“凡看文字,須先曉其文義(yi) ,然後可以求其意。未有不曉文義(yi) 而見意者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45頁)“頤自十七八讀《論語》,當時已曉文義(yi) 。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44頁)
貢華南據此區分了“解義(yi) ”和“解味”兩(liang) 種不同的解經之法,並把“意味”確定為(wei) “價(jia) 值意味”。“‘所當然’是指‘所以然’對人的規範作用,也就是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價(jia) 值意味,故宋儒之‘解經’主旨是‘解味’。”【4】“價(jia) 值意味”固然是“意味”的一個(ge) 方麵,但這一解讀沒有顧及“味”的另一含義(yi) ,亦即身體(ti) 性的“滋味”。價(jia) 值意味是相對“精神生命”而言的,但“滋味”是一種身體(ti) 性感受。“解味”到底解的是“價(jia) 值意味”,還是身體(ti) 性的“滋味”呢?
一、貢華南對“解義(yi) ”“解味”的區分及問題
貢華南通過辨析義(yi) 、味的關(guan) 係,提出了解義(yi) 、解味兩(liang) 種不同的詮釋法,並以解味為(wei) 視角重新詮釋了宋儒的思想方法。“義(yi) ”指涉的是具有客觀、普遍、公共特征的義(yi) 理結構,具有普遍有效性。“味”說的是主體(ti) 對文本的主觀感受,即“文本的整體(ti) 所散發出來的、能夠直接打動人者”。解義(yi) 是要把握文本的義(yi) 理結構,解味是通過體(ti) 貼文本作者的“生命氣息、氣質與(yu) 氣象”來領會(hui) 文本的意味。因此,解義(yi) 的目標是把握文本的客觀意義(yi) (原義(yi) 或衍生義(yi) ),解味的目標不是客觀的對象,“味”是需要讀者參與(yu) 構成的。(《從(cong) 解義(yi) 到解味》)
此區分頗有思想新意,但在我看來,貢華南並未將此區分的可能洞見貫徹到底,對魏晉和宋儒解經法的闡釋有不盡義(yi) 、不夠味之嫌,還可以作進一步闡發。
貢華南把魏晉的解經之法確定為(wei) 解義(yi) ,以此突顯宋儒解味方法的獨特性。解義(yi) 說的思想來源是王弼“得象忘言”“得意忘象”的注經之法。貢華南結合王弼《老子注》表明,這一解經之法的實質是解義(yi) 。他的理由是:言、象是作品的“形”,也就是物之“然”;“意”乃形而上者,乃物之“所以然”。王弼追尋的“言外之意”是無形的、本體(ti) 層麵的“所以然”,言、象則屬於(yu) 有形的“然”。在貢華南看來,這種從(cong) “有形”到“無形”的轉變是一種理智的“推導”,無需生命參與(yu) 。這是他把王弼的解經之法確定為(wei) 解義(yi) 的主要依據。為(wei) 了進一步確證王弼的解經隻是解義(yi) ,貢華南還以王弼的人品來佐證其解經不需要生命的參與(yu) 。他說,王弼、郭象雖然有才,但品性都為(wei) 人詬病,原因就在於(yu) 解義(yi) 不需要生命的參與(yu) 。(《從(cong) 解義(yi) 到解味》)
然而,貢華南對王弼解經法的上述定位,在義(yi) 理上可能有如下問題:
首先,貢華南對王弼解經法的解讀主要圍繞言、象、意關(guan) 係展開,沒有考慮王弼本人的解經實踐。根據貢華南的思路,解義(yi) 是要把握文本的客觀意義(yi) 。但王弼解《周易》《老子》,揭示的並非文本的客觀意義(yi) 。與(yu) 郭象解《莊》一樣,不是簡單梳理、把握文本的客觀義(yi) 理結構,而是在相關(guan) 文本基礎上,通過創造性詮釋,賦予文本新的內(nei) 涵。正因乎此,它們(men) 構成了有別於(yu) 老莊的魏晉玄學。
其次,就王弼所論的言、象、意關(guan) 係而言,貢華南將它所蘊涵的解經思路確定為(wei) 無需生命參與(yu) 的解義(yi) ,也是不成立的。貢華南認為(wei) ,王弼的思想結構中存在有形世界(包括言、象)與(yu) 無形本體(ti) 的二分,後者是通過理智從(cong) 前者中推導出來的。為(wei) 此,他把“言生於(yu) 象”“象生於(yu) 意”中的“生”解讀為(wei) 一種“根據”層麵的關(guan) 係。(《從(cong) 解義(yi) 到解味》)這種解讀字麵上不通。他之所以要做這種解釋,是因為(wei) 他把王弼的“本”或“體(ti) ”解讀為(wei) “所以然”意義(yi) 上的根據,依據在於(yu) “夫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5】。但貢華南沒有注意到,這裏的“所以”並非是“根據”意義(yi) 上的“所以然”。事實上,它的意思跟如下文本中的“所以”類似:“猶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6】不難看出,“蹄”與(yu) “兔”、“筌”與(yu) “魚”之間的“所以”是“用於(yu) ”的意思,並不是“所以然”。兔並不是蹄的“所以然”,魚不是筌的“所以然”。言、象、意之間的關(guan) 係也應如此。考慮到王弼用本末、母子的關(guan) 係來說明本體(ti) 與(yu) 現象的關(guan) 聯,這裏的“生”直接解讀為(wei) “生成”更恰當,“末”是枝葉,它是從(cong) “本”中生成的,母子關(guan) 係就不用說了。
此外,作為(wei) “本”和“母”的“無”,在王弼的思想結構中,也不是可通過理智的方式從(cong) 物之“然”推導出來的。王弼本人就說,這種根源性的“本”和“母”是無法直接追究的。“夫道也者,取乎萬(wan) 物之所由也;玄也者,取乎幽冥之所出也;深也者,取乎深賾而不可究也;大也者,取乎彌綸而不可極也。”(《老子指略》)這裏的“不可究”“不可極”說的就是不可用理智的方式來追根究底,故稱之為(wei) “玄”。
最後,以王弼、郭象的德行來佐證他們(men) 解經活動沒有生命的參與(yu) ,同樣是不成立的。這種做法忽略了他們(men) 與(yu) 宋儒解的是不同的經典。王弼、郭象解的是老莊和《周易》,不是孔孟,他們(men) 在行為(wei) 方式上顯示出“放浪”、超出“名教”約束的一麵,恰恰表明他們(men) 以生命去踐行了自己的思想理念。王弼之所以“貴無”,是因為(wei) 他看到名教為(wei) 世人所利用,成為(wei) 名利場的工具,忘其根本,所以提倡“崇本息末”“守母存子”,“父子兄弟,懷情失直,孝不任誠,慈不任實,蓋顯名行之所招也”(《老子指略》)。我們(men) 可以說王弼、郭象踐行生命的方式不同於(yu) 儒者,但不能說他們(men) 在解經過程中沒有投入自己的生命。事實上,王弼也提出了類似宋儒“求諸己”的思想:“故其大歸也,論太始之原,以明自然之性,演幽冥之極,以定惑罔之謎;因而不為(wei) ,損而不施;崇本以息末,守母以存子;賤夫巧術,為(wei) 在未有;無責於(yu) 人,必求諸己;此其大要也。”(《老子指略》)
如果不誤讀王弼思想的義(yi) 理結構,那麽(me) ,王弼的“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恰恰可以用來佐證或闡發解味說。正因為(wei) “意”在言、象之外,但又不能離言、象而獨存,所以,隻能借助言、象來體(ti) 貼玩味。王弼用“忘”來標識他對言、象的態度,“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這就好比味道和食物的關(guan) 係。如果吃東(dong) 西的時候注意力在東(dong) 西上麵,我們(men) 就不能完全體(ti) 會(hui) 食物的味道。隻有忘掉食物的存在,才能沉浸在味道之中。
廣泛地考察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相關(guan) 思想可以發現,“解味”的文本詮釋思想在那個(ge) 時代已經基本成形了。陸機《文賦》提出文章的關(guan) 鍵在於(yu) 有“大羹之遺味”;劉勰的《文心雕龍》多次論及“味”,如《聲律》篇有“吟詠滋味”,《情采》篇有“研味李老,則知文質附於(yu) 性情”;而鍾嶸《詩品序》則提及解味的基本思想,他直接用“滋味”來論述詩歌的思想價(jia) 值,“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zhong) 作之有滋味者也”,並用動詞化的“味之”指點讀詩之道,“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
以解味來解讀宋儒解經之法,理路上沒有任何問題,也有足夠的文本支撐。但是,貢華南進一步剖析其具體(ti) 內(nei) 涵的時候,沒有充分彰顯“味”的要義(yi) 。“解味”這一解讀視角的獨特性在於(yu) 強調並突出它跟味覺之味的關(guan) 聯,這也是貢華南本人的出發點。他把魏晉解經之法確定為(wei) 解義(yi) ,就是為(wei) 了突出宋儒解經之法中的味覺優(you) 先性。“義(yi) 、味之分自漢末魏晉始。其時,味覺壓倒視覺、聽覺,確立了中國思想的基本基調。”(《從(cong) 解義(yi) 到解味》)但是,他對解味說的闡發最終將“味”變成了“價(jia) 值意味”,沒有維持住“味覺之味”在解味說中應有的地位。
這裏先考察一下味覺活動的基本特點。西方哲學受視覺影響很深,對比視覺活動可以更好地突出味覺活動的特點。一般說來,視覺活動提供的對象具有公共性、對象性特點。通常意義(yi) 上的“對象”就是暗中以視覺為(wei) 通道給出的。“對象”相對於(yu) 主體(ti) 感受來說,具有更多的公共性,比如大家可以共同觀看同一個(ge) 對象。味覺活動則不同,它不具有對象性特征。相反,更好地享受和吸收恰恰需要“肢解”對象,需要反複“咀嚼”,將對象分解以後才能出味。它也不具備視覺對象的公共性特征。哪怕大家吃同一種食物,每個(ge) 人感受到的味道是自己的。不難看出,視覺對象相對於(yu) 身體(ti) 有一種外在性,味覺活動不同,味覺感受是內(nei) 在於(yu) 身體(ti) 的,它跟我們(men) 的身體(ti) 有更為(wei) 緊密的聯係。如果說視覺活動與(yu) 主客二分有潛在關(guan) 聯,那麽(me) 味覺活動恰恰在於(yu) 消除這一對立。這也是貢華南義(yi) 味之辨的思想立足點:“‘舌’的最終占優(you) 居先,標誌著區別於(yu) 視覺優(you) 先或聽覺優(you) 先的味覺優(you) 先的認知品格,乃至更一般的精神道路之完成,即自覺敉平主客之間距離,以主客彼此交融而互相應和為(wei) 基本特征的精神道路自覺完成。”【7】他把這一主客交融的哲理特征稱為(wei) “道身相入”:
《中庸》尋求的是飲食而知味。“知味”的辦法相應就是消除對飲食的思想超越(“過”)以及沉溺於(yu) 飲食而不思想(“不及”),就是回到飲食本身,在飲食中讓味到來(“回味”)。就對道的理解、把握(即“知道”)而言,則須消除以言、知“過”道,以及沉溺於(yu) “身”而“不及道”,從(cong) 而如飲食知味般“身”入“道”、“道”入“身”,而得以知“道”之“味”。【8】
但是,貢華南並沒有把這一“道身相入”的維度貫徹下去,他進一步展示宋儒解經特色時,將道之“味”確定為(wei) “價(jia) 值意味”,並一再指出,宋儒強調的“理”就是萬(wan) 物的“價(jia) 值意味”。他援引程頤的話來確證此“精神意味”“價(jia) 值意味”就是“聖人所以作經之意”(《從(cong) 解義(yi) 到解味》)。這樣一來,解味說的實質就是把握義(yi) 理的“價(jia) 值意味”或“理味”,不再是身體(ti) 性的“滋味”了。現在的問題是,宋儒解的到底是何種“味”呢?
二、“解味”解的是何種味
前已指出,解味說的思想根源是程朱所倡導的“玩味”讀經法。當然,“玩味”本身不必跟味覺之味有關(guan) ,它在上下文中完全可用“玩索”來代替。如,“須沉潛玩索,究極至處可也”(《朱子語類》,第433頁),說的是一種非功利化的讀書(shu) 心態,“嚴(yan) 立功程,寬著意思,久之自當有味,不可求欲速之功”(《朱子語類》,第156頁)。跟“味覺”直接相關(guan) 的論述有許多,這裏略舉(ju) 《朱子語類》的幾條:
聖人之道如饑食飲渴。(《朱子語類》,第145頁)
然而實見得入頭處,也自不解住了,自要做去,他自得些滋味了。(《朱子語類》,第148頁)
若隻是握得一個(ge) 鶻淪的果子,不知裏麵是酸、是鹹、是苦、是澀,須是嚼破,便見滋味。(《朱子語類》,第173頁)
這些語錄中的“味”就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非功利的心態了,而是跟味覺層麵的“滋味”有了直接關(guan) 聯。但是,這裏論及的“味”或“滋味”從(cong) 形式上看仍然隻是一種比喻,朱子也用了“如”“若”等比喻詞。如果是這樣,那就會(hui) 落入貢華南的解讀視角中,也即解味所解的是義(yi) 理層麵的價(jia) 值意味,“味覺之味”隻是一種比喻義(yi) 。程朱論述“玩味”讀書(shu) 法的時候,除了上述“比喻”以外,還有不少正麵闡釋,如“切己”“體(ti) 察”“體(ti) 認”“體(ti) 驗”等等:
人若能體(ti) 察得,方見得聖賢所說的道理皆從(cong) 自家胸襟流出,不假他求。(《朱子語類》,第184頁)
果然下工夫,句句字字涵泳切己,看得透徹,一生受用不盡。(《朱子語類》,第186頁)
今人讀書(shu) 多不就切己上體(ti) 察,但於(yu) 紙上看,文義(yi) 上說得去便了。如此濟得甚事!(《朱子語類》,第187頁)
“切己體(ti) 察”是對解味說內(nei) 涵的正麵展開。在宋儒看來,在讀經時隻有做到切己體(ti) 察,才可能得其“味”。“切己體(ti) 察”說的是將義(yi) 理“反求諸身”,在“自家身上”推敲理義(yi) ,不能隻跟著冊(ce) 子走。“讀六經時隻如未有六經,隻就自家身上討道理,其理便易曉。學者當以聖賢之言反求諸身,一一體(ti) 察。”(《朱子語類》,第190頁)這種在“自家身上”推敲的做法,跟味覺活動有了更多的相關(guan) 性,後者正是一種身體(ti) 性感受。解味說的要義(yi) 就在於(yu) 如何把握這裏的“身”。然而,上述文本中的“身”可以理解為(wei) “自身”,正如把“切己”的“己”理解為(wei) “自己”一樣。“反求諸身”確實有這種“自身”“自己”“自家”的維度。如果是這樣,那麽(me) 解味說依然無法與(yu) 身體(ti) 性的滋味建立直接的關(guan) 聯,它不過是一種自身指代,更多是“自我”的意思。
朱子在進一步闡釋“切己體(ti) 察”時提出了“體(ti) 之於(yu) 身”“以身體(ti) 之”等說法。這些地方的“身”就不單單是“自身”了,而是有了“身體(ti) ”的維度。為(wei) 了突出“反求諸身”中的身體(ti) 性,朱子用了“身己”的說法,以有別於(yu) 單純的“自己”“自家”:
人之為(wei) 學固是欲得之於(yu) 心,體(ti) 之於(yu) 身……(《朱子語類》,第187頁)
然一向隻就書(shu) 冊(ce) 上理會(hui) ,不曾體(ti) 認著自己身己也不濟事。(《朱子語類》,第190頁)
這樣一來,“反求諸身”“切身體(ti) 察”的意思就是在把握文義(yi) 、理義(yi) 的基礎上,讓“義(yi) ”與(yu) “身體(ti) ”發生關(guan) 聯,如此才能知“義(yi) 之味”。因此,解味說的關(guan) 鍵就不在於(yu) 單純把握“價(jia) 值意味”(這種把握可能隻是泛泛的知道),更在於(yu) 讓義(yi) 理與(yu) 自己的身體(ti) 發生關(guan) 聯,如此才算是解味、知味。與(yu) 解味說直接相關(guan) 的“體(ti) 察”“體(ti) 認”“體(ti) 識”等用語中的“體(ti) ”也都含有身體(ti) 性維度,有別於(yu) 對理義(yi) 、文義(yi) 的單純認知或了解。由此可以理解,為(wei) 何“切己體(ti) 察”的讀書(shu) 法特別注重身體(ti) 的參與(yu) ,比如“斂身正坐,緩視微吟,虛心涵味,切己體(ti) 察”(《朱子語類》,第192頁)。
這種解讀是否是對“身”“體(ti) ”等個(ge) 別字詞的過度詮釋呢?換言之,這種關(guan) 聯能否在儒學傳(chuan) 統中找到更多的文本根據?對解味說的追問,需要正麵回應儒家義(yi) 理本身是否具有身體(ti) 性維度。
我認為(wei) 這種關(guan) 聯是存在的。孔子一開始就注意並區分了兩(liang) 種不同的規範人們(men) 行為(wei) 的方式:一種是政令與(yu) 刑罰,一種是道德與(yu) 禮儀(yi)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兩(liang) 者的關(guan) 鍵區別在於(yu) 一個(ge) “無恥”,一個(ge) “有恥”。政令、刑法雖然可以規範人的行為(wei) ,但不必紮根於(yu) 人心,它完全可以出自理性的功利算計。禮樂(le) 教化不同,孔子希望行為(wei) 規範能夠紮根於(yu) 人心,他用“恥”來標示二者起作用的不同方式。羞恥行為(wei) 不同於(yu) 單純的內(nei) 心反思,它表現為(wei) 一種身體(ti) 性反應。一個(ge) 人知道自己錯了,但沒有身體(ti) 性反應(“臉紅”),這種知道很可能還是外在的。這表明,儒家心目中的義(yi) 理是可以紮根於(yu) 人身的。
孔子所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論語·子罕》)同樣可以從(cong) 義(yi) 理的身體(ti) 性維度出發來解讀。朱子特意讓弟子去反思“自己如何便是好德,如何便是好色”(《朱子語類》,第188頁)。好色的特點就是不自欺,並且伴隨身體(ti) 性反應。好德如能做到這兩(liang) 點,能夠像好色那樣全身心被帶動起來,那是真好德。孔子在齊聞《韶》樂(le) ,進入“三月不知肉味”的狀態(《論語·述而》)。結合他對《韶》樂(le) 、《武》樂(le) 的評論可以看出,孔子心目中的“至善”可以帶給人直接的身體(ti) 性感受,有一種“至味”超出人間的一切美味。孟子所言“故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孟子·萬(wan) 章下》)、《中庸》“民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之歎,《大學》“好好色”“惡惡臭”之譬,無疑也是著眼於(yu) 此番義(yi) 理的身體(ti) 性感受,不能簡單看成比喻。
可見,宋儒讀經法中的“玩味”朝向的不隻是義(yi) 理的價(jia) 值意味,還包含了讓倫(lun) 理價(jia) 值層麵的東(dong) 西紮根於(yu) 身體(ti) 的思想訴求。這一解讀思路與(yu) 儒學的思想傳(chuan) 統是一貫的,在我看來,也更契合貢華南從(cong) 味覺角度提煉中國思想特質的初衷。為(wei) 什麽(me) 貢華南有關(guan) 解味的論述以身體(ti) 性的味覺之味為(wei) 出發點,最後卻回歸精神性的價(jia) 值意味呢?貢華南回避或跳過這個(ge) 問題不是偶然的,這裏觸及一個(ge) 倫(lun) 理難題。一般說來,身體(ti) 性感受是某種實然領域的內(nei) 容,倫(lun) 理或價(jia) 值則是某種應然領域的東(dong) 西。用休謨的話說,就是涉及事實與(yu) 應該的區分。如果要突出解味活動中的身體(ti) 性感受,就會(hui) 麵臨(lin) 如下質疑:一種應然領域的東(dong) 西何以能夠與(yu) 某種實然領域中的東(dong) 西建立關(guan) 聯?貢華南注意到了這個(ge) 區分的重要性,但他並沒有完全打開這個(ge) 視域。在指出所以然、所當然的相關(guan) 區分之後,他很快指出宋儒已經將它們(men) “結合”起來了,而沒有回應或闡發它們(men) 該如何結合的問題:
宋儒不再停留於(yu) “所以然”的追尋,在其解經過程中,已經將“所以然”與(yu) “所當然”結合起來。(《從(cong) 解義(yi) 到解味》)
先秦哲學所確立起大道實然與(yu) 應然、超越與(yu) 內(nei) 在相統一的方向賦予了“道”與(yu) “味”的實質性關(guan) 聯。(《味與(yu) 味道》,第83頁)
實然與(yu) 應然如何結合的問題是解味說的關(guan) 鍵。貢華南的上述闡發給出了一個(ge) 思想方向,但其要義(yi) 沒有展現出來。實然與(yu) 應然如何統一的問題,涉及中國哲理的關(guan) 鍵,需要作出正麵闡發。我們(men) 把這種結合的可能性稱為(wei) 感通。《易經》的鹹卦展示了感通之道,借助它,我們(men) 可以對感通的身體(ti) 性有更為(wei) 直觀的把握。
三、從(cong) 鹹卦看感通的身體(ti) 性維度
鹹卦艮下兌(dui) 上,《彖傳(chuan) 》將它解讀為(wei) 陰陽二氣交感之象:
《彖》曰: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
對此,思想界一般從(cong) 宇宙本體(ti) 論及家庭倫(lun) 理等方麵去解讀和發揮,構成了“感通”思想的重要來源。如朱子所言,此卦“極言感通之理”(《周易本義(yi) ·鹹》)。曆代注家對鹹卦之“感”多有發揮:
此明人倫(lun) 之始,夫婦之義(yi) ,必須男女共相感應,方成夫婦。既相感應,乃得亨通;若以邪道相通,則凶害斯及,故利在貞正;既感通以正,即是婚媾之善。(《周易正義(yi) ·鹹》)
物之相感,則有亨通之理。君臣能相感,則君臣之道通;上下能相感,則上下之誌通;以至父子、夫婦、親(qin) 戚、朋友,皆情意相感,則和順而亨通。(《周易程氏傳(chuan) ·鹹》)
從(cong) 字麵看,“感”跟“鹹”有所不同。由此,他們(men) 把“鹹”進一步解讀為(wei) “無心之感”,表明感通的發生不是人有意、有心為(wei) 之的。不僅(jin) 如此,他們(men) 還注意到“鹹”字有“皆”的意思,因而“鹹”字還能表明感通的普遍性:
鹹,感也。不曰感者,鹹有皆義(yi) ,男女交相感也……事物皆然,故鹹有亨之理也。(《周易程氏傳(chuan) ·鹹》)
夫貞一則所感無不通,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類則從(cong) 其思也,以有係之私心,既主於(yu) 一隅一事,豈能廓然無所不通乎?《係辭》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夫子因鹹極論感通之道。夫以思慮之私心感物,所感狹矣。(《周易程氏傳(chuan) ·鹹》)
“鹹”者,感也,不曰感者,感有皆義(yi) ,男女皆相感也……凡天下之事,無心以感之者,寂也,不能感也;有心以感之者,私也,非所感也。惟心雖感之,而感之至公,無所容心於(yu) 其間,則無所不感矣。故卦去其心,而《彖》加其心。【9】
但是,我們(men) 也不難注意到,“鹹”字還有更原本的含義(yi) ,即作為(wei) 味道的鹹味之鹹。貢華南從(cong) 鹹味之“鹹”入手為(wei) 此卦名提供了一個(ge) 新的理解視角。他首先指出,“鹹”乃鹽遇水融化進入人的身體(ti) 以後產(chan) 生的味道,因此有“交合”之象,“鹹是水與(yu) 鹽的交合,是五行之情與(yu) 人之欲的交合”(《味與(yu) 味道》,第103頁)。不僅(jin) 如此,他還指出,古代典籍中有“巫鹹”一說,如“巫鹹作筮”(《世本·作篇》),“巫鹹治王家有成”(《史記·殷本紀》)。由此,“鹹”字更為(wei) 原本地體(ti) 現了一種神人感通的可能性。“古代呼鹽為(wei) 鹹,鹹有打動人的能力,眾(zhong) 巫正是將鹹通人、通物的能力誇大為(wei) 通上下、通神人天地的能力,而有從(cong) 靈山升降上下,以通天地神靈之說。”不過,貢華南隨後又指出,這種鹹味的普遍化有“誇大和神秘化的成分”(《味與(yu) 味道》,第102-103頁)。
以上圍繞“鹹”字展開的不同詮釋,構成了“感通”思想的不同麵向。在我看來,還有一個(ge) 維度被觸及但沒有被明確提出來,就是感通的身體(ti) 性。程子與(yu) 來知德所論“無心之感”主要從(cong) 理學的私心、公心入手,強調不能以私心感物,要以“無心”感物。這裏的“無心之感”主要是無私心感物,但對於(yu) 無私心感物如何發生並未正麵展開。貢華南論及了感通跟鹹味的關(guan) 係,但他基於(yu) 巫術傳(chuan) 統去發掘兩(liang) 者的關(guan) 聯,沒有將其中蘊含的身體(ti) 性維度突顯出來。
從(cong) “鹹味”入手,“無心之感”可以解讀為(wei) 身體(ti) 性感物,也即讓身體(ti) 去被物所觸動、感動。以身體(ti) 感物來解讀無心之感,也可以從(cong) 鹹卦的經文中得到支持。如來知德所言,爻辭展示的正是“一身皆感”:“周公立爻象曰‘拇”、曰‘腓’、曰‘股’、曰‘憧憧’、曰‘脢’、曰‘輔頰’、曰‘舌’,一身皆感焉。蓋艮止而感之專(zhuan) ,專(zhuan) 悅則應之至。是以四體(ti) 百骸,從(cong) 拇而上,自舌而下,無往而非感矣。”【10】六爻中九四爻最能體(ti) 現感通之道。初爻從(cong) 腳拇指開始,依次從(cong) 小腿(六二)、大腿(九三)而上,最後經脊背(九五)至口舌(上六)。唯獨九四沒有出現身體(ti) 部位,但如王弼所注,它是心誌被感通之象。“處上卦之初,應下卦之始,居體(ti) 之中,在股之上,二體(ti) 始相交感,以通其誌,心神始感者也。”程子也以心誌感通說九四之象:“九四無所取,直言感之道,不言鹹其心,感乃心也。”(《周易程氏傳(chuan) ·鹹》)由此,爻辭中的“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表達的象就是心誌發生感通,同時整個(ge) 身體(ti) 也被觸動,顯示出一種身心的交感。下卦為(wei) 艮,為(wei) 少男,上卦為(wei) 兌(dui) ,為(wei) 少女,因此九四跟初六的感應最能體(ti) 現此卦的精神,也即少男少女情竇初開時彼此感動、相互吸引,這是感通最生動的展示。此爻所表達的象跟《關(guan) 雎》的意象有異曲同工之妙:“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ce) 。”它們(men) 都展示出感通發生時那種心神不寧、整個(ge) 身體(ti) 不受控製的狀態。這就意味著,感通發生時整個(ge) 身心是參與(yu) 其中的,因此人才能知味。
我們(men) 可從(cong) 感通的這一身體(ti) 性維度出發去重構解味說的內(nei) 涵。鹹卦表明,感通之象中已經有了原本的身體(ti) 性維度。以身體(ti) 去感物、味物、品物,才能知天下萬(wan) 物滋味。從(cong) 感通視角看,對經典的解讀不能停留在文義(yi) 層麵,還需進一步追尋“文本深意”,獲得對其所關(guan) 切的義(yi) 理價(jia) 值的領會(hui) 。這種對文本深意的把握不是停留在文義(yi) 層麵的知道,而應通過“以身試經”的方式,讓身體(ti) 跟義(yi) 理價(jia) 值發生共鳴。共鳴的發生伴隨著身心的交融,整個(ge) 身體(ti) 會(hui) 被帶入進去。“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1】,這就是感通,如此才能獲得文本的“滋味”,也即對文本的義(yi) 理獲得身體(ti) 性的感受。
在我看來,這才是宋儒解味說的旨趣所在。對義(yi) 理的理解要進入“四體(ti) 不言而喻”的狀態才是真正的理解,“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孟子·告子下》)。這恐怕也是貢華南解味說的初衷,“解味者知味、得味,嚴(yan) 格說,解味不僅(jin) 屬於(yu) ‘知’,由於(yu) 自身參與(yu) 到味的生成,得味者得到享受,生命被感動,進而被涵養(yang) ”(《從(cong) 解義(yi) 到解味》)。隻有身體(ti) 性的生命參與(yu) 其中,我們(men) 才能真知義(yi) 理“滋味”。雖然在儒學視野中義(yi) 理跟身體(ti) 可以有內(nei) 在關(guan) 聯,可以把這種對義(yi) 理的“品味”解讀為(wei) 感通,從(cong) 而表明感通才是解味說的內(nei) 在本質,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men) 對義(yi) 理的身體(ti) 性感受可直接等同於(yu) 對食物的感覺。關(guan) 於(yu) 身體(ti) 如何能夠參與(yu) 理解的問題,需結合並對話西方現象學詮釋學中的身體(ti) 觀、理解觀才能得到進一步展開,筆者擬另文探討。
注釋
1[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4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宋]程顥、程頤《二程集》,上海:中華書局,1981年,第140頁。
3[宋]朱熹《朱子語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11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4貢華南《從解義到解味——兼論宋儒的思想方法》,載《文史哲》2017年第5期。下引該文,僅隨文標注“《從解義到解味》”。
5[魏]王弼撰,樓宇烈校釋《周易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414頁。
6[魏]王弼撰,樓宇烈校釋《周易注》,第414頁。
7貢華南《中國早期思想史中的感官與認知》,載《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3期,第60頁。
8貢華南《味與味道》,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9[明]來知德《周易集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04年,第373-374頁。
10[明]來知德《周易集注》,第74頁。
11[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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