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物本乎天，人本乎祖”這八個(ge) 字，處理人與(yu) 地自然、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就能夠收獲濃濃的年味兒(er)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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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庚子臘月廿九日己醜(chou)

          耶穌2021年2月10日

【按】：年前接受《南方都市報》記者采訪，將采訪稿發出來，請大方指正。

答《南方都市報》記者黃茜《許石林講嶺南年俗：無祭祀則無年味》

我注重禮俗文化，我喜歡讀各地的地方誌，對各地的風土人情有強烈了解的欲望。因為(wei) 文化的責任，也即讀書(shu) 人的責任，講究的是“以文化天下”，所謂“治隆於(yu) 上，俗美於(yu) 下”。風俗對世道人心的作用十分重要。

什麽(me) 叫“俗美於(yu) 下”呢？經過了幾千年曆史，民族也有一個(ge) 不斷交流融合、彼此學習(xi) 的過程。我們(men) 古人的理想是“一天下，同風俗”。在這種理想下，嶺南地區雖然不是文化的中原區，但是嶺南地區卻有著跟中原文化完全一脈相承、渾然一體(ti) 的風俗。

現在人們(men) 感覺年味兒(er) 淡了，是因為(wei) 不會(hui) 祭祀了。

整個(ge) 過年期間，一元複始，萬(wan) 象更新。首先要做的是祭祀。祭天、祀神、祭祖。我翻過嶺南幾乎所有地區的地方誌，包括鄉(xiang) 誌、府誌、縣誌，都講究在除夕這一天就要祭天祀祖。因為(wei)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天下的萬(wan) 物都是自然造就的，而人從(cong) 哪裏來？從(cong) 祖先那裏來。所以要祭天祀祖，祈福迎祥，饗災避禍，這些籠統地可以稱之為(wei) 祭祀。

總的來說，沒有祭祀，永遠是沒有年味兒(er) 的。

不要認為(wei) 娛樂(le) 、放縱的狂歡可以帶來年味兒(er) 。娛樂(le) 狂歡隻是非常膚淺的形式。

禮俗的意義(yi) 就在於(yu) ，人們(men) 用自己的行為(wei) ，在實際生活中實踐聖賢的教化，就好像是吃藥治病，娛樂(le) 是裹在教化藥丸外麵的糖衣。我們(men) 一般人隻品嚐到了糖衣的甜味，忽略了教化之藥的苦味。而藥對人身心有益，祛病強體(ti) 。

當代人感到年味兒(er) 淡了，那是因為(wei) 他不會(hui) 祭祀了。

我看過的嶺南地方誌，在過去的嶺南地區，從(cong) 粵北的曲江、始興(xing) 、梅縣到雷州、潮州以至於(yu) 佛山、廣州這麽(me) 大範圍，風俗大同小異，都是非常注重祭祀。以至於(yu) 民國以後的學者胡適、蔡元培，包括如我們(men) 嶺南的一些文化大家老先生，受了新文化的影響，在他的文章中認為(wei) 粵地太多重視祭祀，迷信過重，認為(wei) 類似淫祀濫祭，他們(men) 提出自己的意見，呼籲大力革除。

我本人對文化先賢提出的這種觀點是強烈反對的。我認為(wei) 不應該革除。他們(men) 當時急於(yu) 變革，未免焦躁，目光短淺、急功近利了。自古以來，以文化天下，有兩(liang) 種途徑。一種是忠鯁孝義(yi) 以交君子；一種是因果報應以警愚俗。讀書(shu) 人按照道理來做人做事，建功立業(ye) ，服務社會(hui) ，這是沒問題的。可是絕大多數人是沒有機會(hui) 受那麽(me) 深的教育的。而絕大多數人本身的資質也是達不到理想的高度的。隻能用他們(men) 能夠接受的方式，即類似有一點點宗教色彩的，貌似“迷信”的做法，才能做到上下一致。讀書(shu) 人的行為(wei) 與(yu) 老百姓的行為(wei) 一致，在形式上便是“一天下，同風俗”。讀書(shu) 人通過讀書(shu) 懂得的道理，其他人通過祭祀的行為(wei) 也可以懂得。

所以胡適、蔡元培那一代人貿然地革除祭祀的禮俗，是犯了淺躁的毛病。他們(men) 一個(ge) 個(ge) 都是我們(men) 尊敬的文化前賢，可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能成為(wei) 孔子及其弟子那樣的聖賢呢？因為(wei) 他們(men) 考慮的事情不夠至廣至遠。他們(men) 隻看到了民間風俗的流弊，沒有看到裏麵積極的意義(yi) 。就好像你要送別人一把青菜，不能洗了再送，一洗青菜就爛了。你隻能連著土送過去。但收菜的人不能看見泥土就說你給我的菜不幹淨。所慮不夠廣遠，貿然革除古禮，人心便無所依從(cong) ，無所依仗。祭祀導致我們(men) 民族生生不息。一個(ge) 人沒有祭祀，就不打算要祖先，也不打算要後代了。現在的社會(hui) 就有這種非常危險的苗頭。

真正看民間社會(hui) 的中華民族的神韻，還是要到廣東(dong) 民間去。嶺南地區禮敬祖先的風氣比別處濃厚。我們(men) 保存著很多貌似保守、貌似迷信的東(dong) 西，實際上它恰恰葆養(yang) 著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在除夕這一天要迎春，主要是迎土神和芒神。土神各地都一樣，就是土牛。芒神就是苟芒。芒神是主管草木生長的，牛神主管耕種，管五穀豐(feng) 登的。嶺南風俗，土牛的肚子裏裝有很多各色豆穀，迎神的人們(men) 就從(cong) 牛肚子裏掏一點回去，寓意家裏麵當年能獲得豐(feng) 收。

迎土牛的時候，也會(hui) 往牛身上灑豆子，灑五種顏色的米，祈福來年獲得豐(feng) 收。“迎土牛於(yu) 東(dong) 郊”，這在廣州地區的從(cong) 化，到雷州半島，一直到潮州、韶關(guan) ，都是同樣的風俗。在全國別的地方還有“鞭春牛”，用柳條打春牛，有的地方用花繩子輕輕鞭打春牛，既能做遊戲，又能祈福。

正月初一這一天，嶺南地區天不亮就開始祭祖。祭祖的方式各地不同，但廣東(dong) 有些地方的人講究這一天吃素。緊接著，從(cong) 初一開始就互相拜年，縣誌裏邊動不動出現一個(ge) 詞，特別動人，叫做“雖狎必揖”——雖然平時非常非常親(qin) 密，親(qin) 密得像今天女的叫閨蜜，男的叫死黨(dang) ，不分彼此似的，但過年這一天還要穿上禮服，見麵還要恭恭敬敬作個(ge) 揖。雖然親(qin) 密得不用客氣，但這一天得恭恭敬敬。

禮俗之美就在這裏，它有強迫性，有莊重感。所以汪曾祺先生有一句話說得特別好，“年節禮俗是中華民族集體(ti) 的抒情詩。”

有的地方還要唱戲，從(cong) 除夕就要開始唱戲。我在縣誌裏沒有看到花市一說。我個(ge) 人認為(wei) ，可能花市畢竟是城市裏才有的，大量的鄉(xiang) 村地區，過去為(wei) 了求本分，寧願種糧種菜，誰來弄花呀。種花在普通人家是浮靡奢侈的表現。過去鄭板橋批評揚州：“千家養(yang) 女先教曲，十裏栽花當種田”，意思是揚州地區的風氣太惡了、太壞了，人心太輕薄了，家裏生個(ge) 漂亮女孩子就教她唱歌預備以聲色事人，將來以色相去從(cong) 事娛樂(le) 業(ye) 。農(nong) 民也“不務正業(ye) ”，不種田去種花。因此，我估計花市是城市裏後來興(xing) 起的風俗。明清時期的縣誌，一直到清代光緒16年，縣誌裏說到年俗都不記載買(mai) 花。

但是有放爆竹。為(wei) 什麽(me) 放爆竹呢，因為(wei) 嶺南地區山深林密，爆竹也是從(cong) 外麵引進的，它的聲音響脆，避邪惡，令人振奮。但是我個(ge) 人主張現在城市裏不要放鞭炮，不安全，“禮從(cong) 宜，使從(cong) 俗”，我們(men) 知道意思就行了。我一直反對死繼承，風俗隨著物質生活的改變而變化，不能一成不變。

潮州地區還有一個(ge) 風俗叫“渡厄”。大家在過年期間，有的是初三，有的是初幾，日子不同，婦女們(men) 都要過一次橋，叫“渡厄”。橋一過，等於(yu) 就把厄運給渡過去了。

廣府這邊還有一個(ge) 風俗，將“壞弊之物，臨(lin) 流投棄”，家裏一些不能用的，不好的東(dong) 西，在過年的時候丟(diu) 到河流裏去，也是取它的好意頭。

還有一個(ge) 風俗是“插大蒜”。人們(men) 隻知道買(mai) 花，不知道插桃枝、大蒜以辟邪，也叫做“懸蒜辟邪”。我們(men) 嶺南人不僅(jin) 僅(jin) 到過年不僅(jin) 僅(jin) 到正月十五就結束了，正月十九這一天掛大蒜。

正月十五元宵節這一天，有的地方也鬧社火，但嶺南這邊有些地方在除夕就鬧社火。元宵這一天嶺南地區統一有一個(ge) 風俗，叫“迎紫姑”。由婦女來祭紫姑。紫姑就是廁神。但這個(ge) 廁神不管排泄。她主要是能夠占卜。我們(men) 老家陝西現在就是元宵節那天在廁所裏插一支蠟燭。在城市裏，到了元宵節這天晚上，就算你不上廁所，廁所裏的燈也要多開一會(hui) 兒(er) ，也是為(wei) 了迎紫姑。

縣誌裏記得特別動人，因為(wei) 民間相傳(chuan) ，紫姑是個(ge) 小老婆，她被大老婆在元宵節害在廁所裏，所以人們(men) 在這一天“憫而祀之”。為(wei) 什麽(me) 要女人去祭祀她呢？一個(ge) 是因為(wei) 她很靈驗，主占卜，同時她可以“相戒以不妒”。過去都是大戶人家，一個(ge) 人家裏幾個(ge) 兒(er) 子、幾房媳婦，大家一起迎紫姑是為(wei) 了獲得教育，互相之間不要生嫉妒心。據考察說，有可能紫姑的原型就是西漢時期的戚夫人，就是那個(ge) 被四肢剁掉，挖出眼睛，用銅注入耳朵，用喑藥灌進喉嚨，割去舌頭，然後扔到廁所裏的可憐女人。所以我們(men) 這些禮俗，你把它解開了，沒有一樣是迷信的，全是教益。

另外，正月十五這一天，有的地方是十六這一天，要“采青”也叫“偷青”，就是到別人家的地裏去摘一些青菜來吃，有生生不息之意，這也是婦女們(men) 幹的事情。在拜年期間，有的地方講究吃生菜。

這幾樣，都是現在我們(men) 嶺南人所知不多的風俗。隨著社會(hui) 的變化，它們(men) 逐漸地被遺忘了。

請許老師酌情補充

一、哪些典籍裏對逐漸消失的嶺南年俗有詳細記載？

《嶺南文叢(cong) 》

二、您自己是陝西關(guan) 中人，在您看來，明清時期嶺南地區的年俗與(yu) 關(guan) 中地區有何不同？它體(ti) 現了嶺南文化的什麽(me) 特點？

我有些驚訝，陝西關(guan) 中的年俗，與(yu) 嶺南的風俗相同的是絕大多數，區別的僅(jin) 僅(jin) 是物產(chan) 、環境等等。

三、這些民間的節日禮俗，和當時的宮廷文化或者上層社會(hui) 文化之間有什麽(me) 關(guan) 係？

宮廷與(yu) 民間的過年，從(cong) 清代一些資料上看，與(yu) 民間的形式區別也不大。宮廷的過年應該為(wei) 天下示範，以隆重影響普通人。禮不下庶人，普通人家按照當地自己的條件過年，隻要按照“物本乎天，人本乎祖”這個(ge) 價(jia) 值觀，處理人與(yu) 天地自然、人與(yu) 祖先、人與(yu) 親(qin) 朋、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一樣能夠收獲濃濃的年味兒(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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