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新】儒家倫理與現代西方倫理的異同:回應範瑞平教授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01-18 09:53:48
標簽:儒家倫理、新冠疫情、現代西方倫理
王慶新

作者簡介:王慶新,男,西元一九六四年生,福建泉州人,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政治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曾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學係(1996—1998年)和香港大學政治與(yu) 公共行政學係(1998—2008年)執教多年,於(yu) 2008年夏天入職清華大學。研究方向包括國際政治,政治哲學和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著有《國際格局變化與(yu) 中國:建構主義(yi) 的新視角》《信仰與(yu) 秩序:中西文明對話與(yu) 會(hui) 通的思考》等。

儒家倫(lun) 理與(yu) 現代西方倫(lun) 理的異同:回應範瑞平教授

作者:王慶新(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外醫學哲學》[香港]2020年第2期(Volume 18)

  

範瑞平教授的文章(以下簡稱為(wei) 範文)寫(xie) 得非常的好,非常的及時。2020年的新冠病毒全球性流行是對各國執政能力的大檢驗。正如範文所指出的,福山所強調的執政能力固然是應對疫情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應對疫情的唯一重要因素。各國應對疫情政策的倫(lun) 理學基礎也是檢驗應對疫情成功與(yu) 否的重要因素。後者正是範文關(guan) 注的重點。正如大家所知道的,中國在這次疫情應對中取得可喜可賀的成績,而西方各國,特別是美國至今仍是疫情重災區。福山認為(wei) 中國的強大執政能力是關(guan) 鍵因素,但是正如範文所指出的,儒家傳(chuan) 統倫(lun) 理起了很關(guan) 鍵的作用,可是卻被很多人忽視了。因此我們(men) 需要重新認識儒家倫(lun) 理的重要性,需要重新認識儒家倫(lun) 理學相對於(yu) 現代西方倫(lun) 理學的優(you) 越性,需要思考為(wei) 何大疫當前儒家倫(lun) 理可以幫助我們(men) 國人成功應對疫請。

 

正如範文所強調的,儒家強調天命觀,認為(wei) 每個(ge) 人的生命都是上天給予的並賦有特殊的道德意義(yi) 。儒家強調生命的珍貴與(yu) 尊嚴(yan) ,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是上天規範人類行為(wei) 提高人類道德水平以期達到社會(hui) 和諧的基本原則。並且儒家強調家庭和孝道在提升人類道德水平的重要作用,通過對父母家人的愛而推己及人,正如孔子在《論語》中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並且儒家強調天地萬(wan) 物人神之間的相互感應,和諧與(yu) 共時性。這些是現代科學因果性所不能解釋的,而正是儒家宗教的精髓。

 

範文認為(wei) 儒家倫(lun) 理優(you) 越於(yu) 現代西方世俗倫(lun) 理學的兩(liang) 大理論:功利主義(yi) 和義(yi) 務論(道義(yi) 論)。這兩(liang) 個(ge) 西方理論都強調利用科學方法建立普遍性倫(lun) 理規則,所以存在不少問題。比如它們(men) 的倫(lun) 理原則過分的規則化而不接受實踐檢驗,或者過分的教條主義(yi) ,不接受例外情況。並且這兩(liang) 個(ge) 理論所強調的普遍化規律,以及對科學規律的絕對確定性的堅信,都容易導致極端主義(yi) 。而儒家倫(lun) 理,雖然也有規律性的原則,但它們(men) 來源於(yu) 民間的長期的宗教禮儀(yi) 實踐,人們(men) 行善的基礎是德,是人內(nei) 心自發的仁愛衝(chong) 動,而不是抽象的科學化和普遍化規則,而是強調實踐的時效性。比如在這次中國疫情防控的成功在於(yu) 中國人都接受並且遵循了尊重老人的傳(chuan) 統習(xi) 俗,為(wei) 了保護老人,絕大多數中國人都能接受嚴(yan) 格防控甚至在疫情嚴(yan) 重的城市采取了封城封街的嚴(yan) 厲措施,所以取得了成功。而這樣的嚴(yan) 厲措施在重視個(ge) 人自由和權利的美國是不可想象的。所以美國的疫情到如今都得不到控製。範文說得很到位,我很讚同。

 

範文強調儒家家庭主義(yi) 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的區別非常重要。這次中國之所以能夠接受嚴(yan) 格管控主要是因為(wei) 出於(yu) 儒家傳(chuan) 統所強調的對老人的尊重和敬愛,如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非常讚同,我順著範文的思路再補充一點。絕大多數中國人在這次疫情中之所以能夠接受嚴(yan) 格管控不僅(jin) 是為(wei) 了保護別人家的老人,也是為(wei) 自身利益角度來考慮。儒家家庭主義(yi) 對現代中國人仍然有著深刻的影響。雖然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儒家思想遭受了嚴(yan) 重摧殘,但是家庭對於(yu) 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依然是生活的中心和生活的意義(yi) 。大多數現代中國人雖然生活在城市裏,不再祭祀祖先,但是父母對他們(men) 來說,就像是祖先對古代中國人一樣重要,但是對於(yu) 絕大多數的城市的中國人,他們(men) 隻是第二代或第三代城市移民,他們(men) 的父輩或爺爺輩是從(cong) 農(nong) 村移居過來的,他們(men) 對於(yu) 父輩或爺輩的農(nong) 村傳(chuan) 統的記憶還是很近很親(qin) 切。所以我認為(wei) ,對於(yu) 大多數中國人來說,父母代替了祖先為(wei) 孩子提供了生命的意義(yi) 。古代家族和祖先所承擔的人生價(jia) 值和意義(yi) ,在一定程度上,仍由現代中國父母所繼續承擔著,也就是說,古代中國人認為(wei) 他們(men) 是為(wei) 家族而活,可以為(wei) 祖先為(wei) 父母為(wei) 家族犧牲個(ge) 人利益,而現代中國人是為(wei) 父母而活,古代中國人可以為(wei) 了祖先和家族犧牲自己的個(ge) 人利益,現代中國人可以為(wei) 父母和家庭犧牲一部分自己的利益甚至自由。換句話說,當代中國人仍然受著儒家傳(chuan) 統的重要影響,或者說,大多數中國人仍然可以被稱為(wei) 準儒家主義(yi) 者,或半儒家主義(yi) 者。這就可以解釋為(wei) 何在當下疫情中絕大多數中國人願意接受嚴(yan) 格管控,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自己的生命安全和身體(ti) 健康是與(yu) 家庭休戚相關(guan) 的,所以為(wei) 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和身體(ti) 健康,為(wei) 了保護父母和家庭的生命安全,他們(men) 認為(wei) 自己有責任有義(yi) 務為(wei) 家庭犧牲一部分的個(ge) 人利益和自由。這樣的思維可以被以基督教為(wei) 基礎的保守主義(yi) 所理解和接受,因為(wei) 保守主義(yi) 也強調家庭的重要性,也強調個(ge) 人為(wei) 了靈魂的拯救而犧牲一部分利益和自由。但是對於(yu) 現代西方世俗自由主義(yi) 者來說,為(wei) 了家庭和父母犧牲自己個(ge) 人自由是很難接受的。

 

範文所說的精氣感應信仰不僅(jin) 在漢代以前普遍存在,在宋代乃至現代中國特別是東(dong) 南沿海地區仍然普遍地存在。比如朱熹在描述子孫與(yu) 祖先神的溝通時候,也是強調精氣感應。當學生問道為(wei) 何孫祭拜祖先時可以感召祖先的靈,朱熹回答說,“畢竟子孫是祖先之氣,他(祖先)氣雖散,根卻在這裏;盡其誠敬,則亦能呼召得他氣聚在此.如水波漾,後非前水,後波非前波,然卻通隻是一水波.子孫之氣與(yu) 祖考之氣,亦是如此.他那個(ge) 當下散了,然他根卻在這裏.根既在此,又卻能引聚得他那氣在此.”

 

當然,範文也有值得商榷地方,我在此提出兩(liang) 個(ge) 問題供參考和交流。

 

第一,正如範文說強調的,現代西方倫(lun) 理學,比如功利主義(yi) 強調最多人數最大程度幸福的原則,或者康德的絕對命令等抽象原則,或是西方生命倫(lun) 理學中比徹姆和丘卓斯提出的四原則,與(yu) 儒家的倫(lun) 理原則確實很大不同。但是儒家倫(lun) 理與(yu) 近代西方倫(lun) 理並不是完全的絕對的對立,而是有不少相通的地方。儒家倫(lun) 理的目的是通過禮義(yi) 創建一個(ge) 充滿仁愛的和諧理想社會(hui) ,但並不一定說儒家社會(hui) 就一定充滿仁愛和和諧。啟蒙時代的西方思想家和現代西方思想家都希望通過對人權和自由的界定而建立和諧的理想社會(hui) 。和很多古今西方思想家一樣,儒家聖賢也是認為(wei) 人性有很多缺陷,所以孟子說“人之異與(yu) 禽獸(shou) 幾希”,人性雖本善,但後天的競爭(zheng) 環境使得人變得邪惡。荀子對人性的看法更悲觀,認為(wei) 人性本惡,所以他強調人通過學習(xi) 禮儀(yi) 來化性去偽(wei) ,強調禮的作用是“定分止爭(zheng) 。”所以他們(men) 都認為(wei) 現實社會(hui) 充滿邪惡競爭(zheng) ,要實現仁愛的理想社會(hui) 是很艱難的。他們(men) 與(yu) 西方啟蒙哲學家的區別是人需要擁有多少自由和權利,而不是人需不需要自由和權利。

 

儒家也有對人的尊嚴(yan) 的強調,對自由的重視,比如《禮記檀弓》中孔子的“苛政猛於(yu) 虎”典故,孟子對人民推翻暴政的權利的肯定,以及《國語·周語上》對言論自由的強調,“防民之口,甚於(yu) 防川,川壅而潰,傷(shang) 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wei) 川者,決(jue) 之使導;為(wei) 民者,宣之使言。”也就是說,重視和追求自由與(yu) 基本權利是各個(ge) 民族與(yu) 各個(ge) 文明所共同追求的普遍價(jia) 值和目標。但是自由與(yu) 權利必須有邊界,需要責任來限製和約束。這就需要重新引入宗教信仰來平衡自由與(yu) 權利,防止自由與(yu) 權利走過頭,因為(wei) 宗教可以給予人類生活的目的和責任。中國人是幸運的,因為(wei) 儒家的天命觀還在對中國人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雖然大多數中國人不再相信對超驗的天的道德責任,大多數中國人依然相信對祖先和父母的道德責任,所以中國人懂得如何節製自己的欲望和利益膨脹,避免走向極端個(ge) 人主義(yi) 。現代西方自由主義(yi) 受英國啟蒙哲學家洛克的影響很大,洛克所提倡的西方古典自由主義(yi) 是有自我約束的自由主義(yi) 。洛克所體(ti) 現的加爾文神學與(yu) 孔子的天命觀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洛克認為(wei) 人的最終目的是靈魂在天堂與(yu) 上帝合二為(wei) 一,人在現世的自由與(yu) 權利隻是人實現其最終目的的必要條件與(yu) 基礎,而不是最終目的本身,因為(wei) 沒有基本的自由與(yu) 權利。就不能履行他對上帝的責任,也就是從(cong) 事善行,爭(zheng) 取靈魂救贖。所以人必須有節製地有約束地追求自由和權利,而不應追求極端的個(ge) 人權利和自由。

 

但是現代世俗自由主義(yi) 如羅爾斯的平等自由主義(yi) 和諾齊克的放任自由主義(yi) 已遠遠地偏離了洛克的古典自由主義(yi) ,他們(men) 把人性抽象為(wei) 隻關(guan) 心欲求和得失的自私自利的理性人的假設是非常片麵的,間接地導致了西方社會(hui) 的極端自由主義(yi) 泛濫。儒家倫(lun) 理與(yu) 這些現代世俗自由主義(yi) 確實大相徑庭。

 

第二,範文認為(wei) 儒家的家庭主義(yi) 天下觀與(yu) 以契約為(wei) 基礎的現代西方天下觀也有本質上的不同,比如儒家家庭主義(yi) 追求的是關(guan) 係,責任與(yu) 和諧;而西方的契約主義(yi) 強調個(ge) 人的利益,自由,權利和國家主權。所以儒家家庭主義(yi) 強調包容性的親(qin) 情,關(guan) 係,朋友,而西方契約主義(yi) 強調排他性和競爭(zheng) 性,如朋友與(yu) 敵人的對立的叢(cong) 林世界。我很同意這樣的大致概括。但是我想強調的是這樣的中西文明的區別也不是絕對的。實際上,契約並不是西方文明的獨特產(chan) 物中國文化裏也有契約主義(yi) 的存在。周初統治者提出的天命觀其實也是一種統治者與(yu) 上天的神聖契約,統治者如果履行好與(yu) 上天的契約,以仁義(yi) 對待百姓,那就有統治合法性,如果對百姓實行暴政苛政,那就喪(sang) 失統治合法性。中國傳(chuan) 統婚姻也可以看作是夫妻之間的神聖契約,天和父母是契約的見證人,所以中國人的婚禮中需要一拜天二拜父母。所以傳(chuan) 統夫妻拜堂之後就承諾一生不離不棄。正如俗話所說,婚姻天注定。也就是說,婚姻和孩子的出生都是天所命定的,天也是婚姻契約的最終執法者(enforcer)。中西方文明不同的是對契約的強調程度有所不同。西方人強調契約多些,出於(yu) 基督教傳(chuan) 統依靠上帝幹預來強製執行契約,所以現代契約主義(yi) 需要依靠法院或強力執行力的情況多一些。中國人的書(shu) 麵契約少一些,並且依靠的主要口頭承諾,依靠個(ge) 人內(nei) 心的自覺履行承諾,而不需要太多外力的幹預,所以曆史上中國的民法傳(chuan) 統比較弱,而西方民法傳(chuan) 統很強。

 

 

參考文獻:
 
範瑞平,“大疫當前:訴諸儒家文明的倫理資源,”《中外醫學哲學》,2020年,第XVIII卷,第2期,頁81-107。
 
黎靖德,《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第一冊,第48頁。
 
John Dunn,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John Lock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2),p.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