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西方文明不是“農耕文明”?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4-22 01:05:46
標簽:農耕文明
李競恒

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曆史文化與(yu) 旅遊學院副教授。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西方文明不是“農(nong) 耕文明”?

作者:李競恒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四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4月16日

 

以工商業(ye) 立國的這個(ge) “西方”形象是很晚才出現的,自古以來的西方傳(chuan) 統和東(dong) 亞(ya) 差別不大,都是以農(nong) 立國,航海和貿易的重要性相對來說是次要的。

 

民國以來的學者,大多喜歡談“中西方文化比較”,並且多認為(wei) 西方是“工商社會(hui) ”“海洋文明”,而中國則是“農(nong) 耕文明”。如錢穆先生在《晚學盲言》中就說“西方工商社會(hui) ,好言自由戀愛”,“中國以農(nong) 業(ye) 文化為(wei) 傳(chuan) 統,首尚家庭團居”。

 

餘(yu) 秋雨也說“中華文明的本質是農(nong) 耕文明”,與(yu) 之對照的則是“海洋文明背後的西方文明”(《中華文化與(yu) 海洋文明的千年悲壯》)。類似的論述,無論是學界還是一般網絡言論中,都十分流行,但真實曆史上隻有中國是“農(nong) 耕文明”,西方就不是“農(nong) 耕文明”了嗎?

 

先看古希臘,古希臘第一個(ge) 作家赫西俄德的《工作與(yu) 時日》,歌頌的就是農(nong) 民生活,認為(wei) 要“出力耕耘、播種和收獲”,就能獲得大地母神賜給果實。在耕種季,要和奴仆們(men) 一起抓緊時間搶耕搶種,穀倉(cang) 中就會(hui) 有餘(yu) 糧。在雅典城邦,絕大部分人就是農(nong) 民,著名的索倫(lun) 改革,就是因為(wei) 雅典的農(nong) 民們(men) 處境惡化,大量人喪(sang) 失了自己的耕作土地。索倫(lun) 將雅典公民分為(wei) 四個(ge) 等級,負擔不同的義(yi) 務,指標就是按照農(nong) 產(chan) 品計算的,分別是收入500斛、300斛、200斛和200斛以下麥子的。此後的庇西特拉圖,也是幫助農(nong) 民獲取土地、低息貸款、農(nong) 畜、農(nong) 具等。在斯巴達,斯巴達人雖然不耕作,以戰爭(zheng) 為(wei) 業(ye) ,但土地其實是由黑勞士耕種的,每年向斯巴達公民繳納82斛麥子,這是國家的經濟基礎。而斯巴達人以戰爭(zheng) 為(wei) 業(ye) ,顯然也不是什麽(me) “工商社會(hui) ”或“海洋文明”。在伯羅奔尼撒戰爭(zheng) 中,為(wei) 了毀滅對方經濟,最常用的手段便是蹂躪敵方農(nong) 業(ye) ,燒毀、踩踏、收割對方農(nong) 作物,在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zheng) 史》中,這種“蹂躪”鄉(xiang) 村的行為(wei) 十分常見,恰恰說明農(nong) 業(ye) 是希臘的基礎。當時希臘雖有製陶手工業(ye) 以及沿海周邊的貿易,但這些比重相對於(yu) 農(nong) 業(ye) 來說隻是輔助性的。

 

希臘思想家亞(ya) 裏士多德在《家政學》中認為(wei) :“根據自然的順序,農(nong) 業(ye) 是首位的”,“農(nong) 業(ye) 最為(wei) 重要,因為(wei) 它是公正的”,“農(nong) 業(ye) 是自然的”,“農(nong) 業(ye) 最有益於(yu) 練就陽剛之氣”。亞(ya) 裏士多德對農(nong) 業(ye) 的觀點和總結,最能說明古希臘文明中農(nong) 業(ye) 的地位。

 

在古羅馬,也是以農(nong) 耕立國的。羅慕路斯建立羅馬城,象征性的動作便是用農(nong) 民的牛耕犁開一道壟,犁掘起的土塊,都被慎重投回圈內(nei) ,唯恐聖土落在外麵。蒙森提到:“許多民族也曾如羅馬人那樣戰勝敵人,掠奪土地,可是沒有一個(ge) 民族能像羅馬人那樣使其以血汗所得之地據為(wei) 己有,以犁鋤保全幹戈所奪來的土地”;羅馬的偉(wei) 大奠基於(yu) 公民對土地擁有最廣泛而直接的統治權和這些深深紮根的農(nong) 民的牢固團結”;“農(nong) 業(ye) 是羅馬人最早和最普遍的職業(ye) ”([德]特奧多爾·蒙森:《羅馬史》第一卷,商務印書(shu) 館,2004年,第168、175頁)。很多羅馬精英的名字,就是農(nong) 作物,比如西塞羅就是豌豆,圖蘭(lan) 魯斯就是扁豆,法比烏(wu) 斯就是菜豆等等。

 

古羅馬精英的人格典範,就是著名的辛辛納圖斯,羅馬作家李維在《建城以來史》第三卷中記載說,他名聲和德性都高,躬耕於(yu) 昆克提烏(wu) 斯莊園,羅馬共和國遭遇危機,元老院請他出山,“使節們(men) 找到他時——當時他正在用鏟子挖溝,或是在犁地,不過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他正在幹農(nong) 活”。放下農(nong) 具出山,他擔任公職拯救了國家後,又繼續回到自己莊園躬耕。以辛辛納圖斯為(wei) 象征的這種古羅馬精英,其生命力和德性正是紮根在農(nong) 業(ye) ,而不是什麽(me) “海洋文明”“工商社會(hui) ”。這種土土的農(nong) 業(ye) 莊園主的人格典範,對後來美國的很多國父以及弗吉尼亞(ya) 士紳的世界觀都有深遠影響。

 

 

 

辛辛納圖斯的塑像,標誌性的符號是手扶耕田的犁

 

古羅馬以農(nong) 立國,其精英的趣味也高度崇尚農(nong) 業(ye) ,公元前2世紀的老加圖,撰寫(xie) 了《農(nong) 業(ye) 誌》,事無巨細地書(shu) 寫(xie) 經營鄉(xiang) 下農(nong) 業(ye) 莊園的各種細節,並認為(wei) “好人”就是“好農(nong) 民”“好莊稼人”,“最堅強的人和最驍勇的戰士,都出生於(yu) 農(nong) 民之中”。其立足點便在於(yu) 務農(nong) 是崇高的,農(nong) 業(ye) 是根本這一觀念。與(yu) 之相對照的是,靠商業(ye) 致富的政治巨頭克拉蘇,盡管有錢,但卻是被視為(wei) 粗鄙的鄙視的對象。在此種重農(nong) 文化背景下,羅馬精英長期熱衷於(yu) 農(nong) 書(shu) 的撰寫(xie) ,公元前1世紀瓦羅、公元1世紀科盧米拉的《論農(nong) 業(ye) 》,也都是圍繞農(nong) 業(ye) 是根本這一觀念展開的。農(nong) 業(ye) 在古羅馬社會(hui) 中具有最重要的位置,甚至最終決(jue) 定了政治走向,格拉古兄弟改革,便是圍繞農(nong) 耕土地的再分配進行展開,其後馬略改革或凱撒內(nei) 戰,無不是要解決(jue) 農(nong) 耕土地的再分配問題。可以說,農(nong) 業(ye) 文明才是羅馬的底色。地中海的“海運”,其實隻是羅馬內(nei) 湖的物資運輸,埃及行省的農(nong) 業(ye) 穀物,是維持羅馬生命的輸血線,但卻不是什麽(me) “海洋文明”。

 

中世紀歐洲,除了地中海沿岸很少數的城邦國家如威尼斯之類主要從(cong) 事商業(ye) 貿易活動外,主要的歐洲版圖部分其實是倒退到比希臘羅馬更荒蠻的狀態。隨著阿拉伯人的崛起,地中海的海盜實際上斷絕了西歐和東(dong) 部地區的聯係,與(yu) 拜占庭和北非的貿易基本中斷,歐洲沿海部分隨時會(hui) 遭到襲擊,為(wei) 安全退縮到內(nei) 陸。甚至一直到十九世紀早期,歐洲和美國的商船都還會(hui) 遭到來自北非地中海巴巴裏海盜的襲擊,這種地中海海盜傳(chuan) 統,延綿一千多年。在此背景下,“海洋文明”更是無從(cong) 談起。

 

當時占統治地位的基督教意識形態也蔑視工商業(ye) ,認為(wei) 農(nong) 耕才是正道。聖保羅就宣稱“對貨幣的熱愛是一切邪惡的根源”;托馬斯·阿奎那說“如果市民專(zhuan) 心於(yu) 做生意,他們(men) 有作出許多惡事的機會(hui) 。因為(wei) 當商人想要增加他們(men) 的財富的時候,其他的人也會(hui) 充滿著貪婪心理”,“為(wei) 了這個(ge) 原因,一個(ge) 國家對它的商業(ye) 活動,應加以限製”。而西歐日耳曼人各部族建立的王國,在各種習(xi) 慣法之下,產(chan) 生對農(nong) 業(ye) 和土地的各種經營方式,采邑、份地、委身、保有、豁免等,都以農(nong) 業(ye) 土地為(wei) 基礎。中世紀時代的西歐,實際上就是一個(ge) 大農(nong) 村,遍地是以領主城堡或采邑為(wei) 中心的據點,周邊散布著村落與(yu) 耕地,土地和農(nong) 產(chan) 也是最大宗的財富。

 

西蒙·詹金斯《英格蘭(lan) 簡史》談到中世紀英格蘭(lan) 的撒克遜人,說“撒克遜人來自於(yu) 農(nong) 耕文化,喜愛英國東(dong) 部肥沃的衝(chong) 積土壤”,“撒克遜人一向忠於(yu) 家庭、鄉(xiang) 土和宗族”,“撒克遜人所發的誓言將他們(men) 與(yu) 同一血緣的親(qin) 屬和一起耕作的其他鄉(xiang) 民緊密聯係在一起”。這種以農(nong) 耕文化為(wei) 基礎,高度重視家族、宗族、鄉(xiang) 黨(dang) 紐帶的族群,並不是人們(men) 想象中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畫麵,而是英格蘭(lan) 的日耳曼部族。

 

 

 

中世紀歐洲莊園的農(nong) 耕,重農(nong) 文化才是當時歐洲的主流

 

西方從(cong) 古希臘以來的主流觀念,正如學者所說:“上古希臘的色諾芬、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和古羅馬的加圖、瓦羅、科盧米拉、西塞羅、奧古斯丁的著述,中世紀的日耳曼人經濟觀念、基督教寺院文獻、代表經院學派的阿奎那思想;直到18世紀名噪一時的重農(nong) 學派的洋洋大觀,無不直接或間接充滿了將農(nong) 業(ye) 奉為(wei) 首要產(chan) 業(ye) 的溢美之詞”(喻小航:《重農(nong) 與(yu) 輕商的中西比較》,載《西南大學學報》2012年4期)。

 

一直到早期現代的北美殖民地和美國建國諸父時代,務農(nong) 和以農(nong) 為(wei) 本,仍然是當時精英圈的主流文化。弗吉尼亞(ya) 士紳具有比較強的貴族傳(chuan) 統,美國國父華盛頓就是這一文化氛圍的產(chan) 物,以古羅馬的辛辛納圖斯為(wei) 人格榜樣。他不願當國王,但卻熱愛自己的維農(nong) 山莊,並滿腔熱忱地打理這一莊園。對於(yu) 農(nong) 耕,他寫(xie) 到:“農(nong) 夫的生活最需具備明察秋毫之力,何其高貴,何其悅心”,“觀植物破土而出,於(yu) 悉心照料之下,茁壯生長,惠賜勞動者以累累碩果”,“農(nong) 業(ye) 之事,我知之愈深,樂(le) 之愈甚”([英]保羅·約翰遜:《喬(qiao) 治·華盛頓傳(chuan) 》,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71頁)。華盛頓躬耕於(yu) 山林,樂(le) 在其中,並長期與(yu) 英國農(nong) 學家亞(ya) 瑟·揚格通信,被稱為(wei) “既是好將軍(jun) ,也是好農(nong) 民”。

 

華盛頓之外,另一位國父托馬斯·傑斐遜,他本人就從(cong) 小生活在弗吉尼亞(ya) 西部農(nong) 村,熱愛農(nong) 村田園生活,他喜歡“住在樸素的農(nong) 舍,和書(shu) 籍、家人和老朋友一起生活,吃粗茶淡飯”,並熱衷於(yu) 閱讀古羅馬田園詩人維吉爾的作品。傑斐遜是堅定的以農(nong) 立國本位主義(yi) 者,並認為(wei) 隻有農(nong) 業(ye) 有利於(yu) 保持共和國公民的政治德性。在《弗吉尼亞(ya) 紀事》中,他認為(wei) 農(nong) 耕者是“上帝的選民”;在致華盛頓書(shu) 信中,他說“農(nong) 業(ye) 是我們(men) 最明智的職業(ye) ,因為(wei) 它終究最有助於(yu) 創造真正的財富、良好的道德和幸福”;在致約翰·傑伊書(shu) 中說“土地的耕種者是最有價(jia) 值的公民,他們(men) 最有活力,最富有獨立性,最善良,他們(men) 與(yu) 國家連接在一起,並且以持續不斷的紐帶,與(yu) 國家的自由和利益合為(wei) 一體(ti) ”;在致霍根道普書(shu) 中,他提出既不需要從(cong) 事航海業(ye) ,也不需要從(cong) 事商業(ye) ,“我們(men) 所有的公民都將是農(nong) 民”。在傑斐遜的推動下,美國政府在1803年從(cong) 法國購買(mai) 了路易斯安納和新奧爾良,這些廣袤的土地都是為(wei) 了美國農(nong) 業(ye) 的發展。傑斐遜認為(wei) ,僅(jin) 新奧爾良地區的農(nong) 業(ye) 產(chan) 量就能高於(yu) 美國全部產(chan) 出的一半。

 

 

 

華盛頓在自己的農(nong) 場中

 

美國的另一位國父約翰·亞(ya) 當斯,也是從(cong) 小在家傳(chuan) 的平安農(nong) 莊中從(cong) 事耕作,從(cong) 事政治期間,則由妻子管理農(nong) 莊。本傑明·富蘭(lan) 克林的費城學院中,將農(nong) 業(ye) 當作嚴(yan) 肅科學進行深入研究,還開設有講授種植和園藝的課程,並主張在美國發展蠶桑農(nong) 業(ye) 。總之,美國諸父時代的精英,都和農(nong) 業(ye) 關(guan) 係密切。

 

除了曆代的政治、思想精英主張以農(nong) 立國,以農(nong) 為(wei) 本外,歌頌農(nong) 業(ye) 生活的田園詩,也是西方文學自古以來的悠久傳(chuan) 統。古羅馬的維吉爾,創作有《牧歌》《農(nong) 活》,描寫(xie) 理想田園阿卡迪亞(ya) ,寫(xie) 犁田、種植以及果樹、橄欖、葡萄等農(nong) 作物的生長。一直到早期近代以來,有斯賓塞、拉裏、馬洛、哥爾斯密、蒲伯、克萊布、華茲(zi) 華斯等眾(zhong) 多田園詩人。隻有農(nong) 耕文化的背景下,才會(hui) 產(chan) 生出如此悠久的田園詩歌趣味與(yu) 延綿不絕的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

 

實際上,以工商業(ye) 立國的這個(ge) “西方”形象是很晚才出現的,自古以來的西方傳(chuan) 統和東(dong) 亞(ya) 差別不大,都是以農(nong) 立國,航海和貿易的重要性相對來說是次要的。如果從(cong) 長時段曆史來看,東(dong) 亞(ya) 地區的工業(ye) 化速度和時間並不比歐美晚多少,這種一百年左右的時間代差,並不是什麽(me) “中西方文化差異”。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