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回首向來蕭瑟處——方克立先生與我的一些往事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0-04-23 00:25:35
標簽:方克立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回首向來蕭瑟處

——方克立先生與(yu) 我的一些往事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三十日乙未

          耶穌2020年4月22日

 

方先生去世了,剛從(cong) 朋友圈看到。

 

我跟方先生是很有些淵源的。

 

1987年山大讀研時給周易會(hui) 議跑會(hui) 務,因為(wei) 買(mai) 過他的書(shu) ,又是湖南老鄉(xiang) ,就去房間拜訪。聊了啥已忘記,印象是很親(qin) 切。後來跟他帶去的兩(liang) 個(ge) 研究生,楊慶中、餘(yu) 新華還有些聯係,他本人作為(wei) 前輩就沒敢多作叨擾了。

 

沒想到再次相遇居然那麽(me) 的不美好。89年我考到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畢業(ye) 後留在宗教所。大概也是那時候,他也被院裏主持工作的滕姓領導從(cong) 天津調到北京做研究生院的院長。94年,我跟幾個(ge) 同學創辦的《原道》出版,因為(wei) 標榜儒家立場,引起一些反響。也是方先生南開學生的鄭家棟說我暴得大名。不虞之譽常常伴隨不虞之禍或毀。果然,一天突然接到所裏電話,說是書(shu) 記要我到辦公室談話。原來是方先生寫(xie) 信給他的同學,指控《原道》有問題,點了辛岩、李澤厚和我的名,分別涉及湘軍(jun) 、大躍進和蔣介石中華文化複興(xing) 運動的理解和評價(jia) 。他的鄭姓同學是《原道》出版方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的社長,可能覺得茲(zi) 事體(ti) 大,就轉所裏來了。談話之後是寫(xie) 情況說明和認識,我覺得沒什麽(me) ,一五一十如實招來。戴康生書(shu) 記看後,說今後注意文章把關(guan) ,刊物還是可以繼續出的。事後我買(mai) 了兩(liang) 條玉溪煙上他家。這位江蘇人說自己一直是進步青年,但一直被上級批評有小資產(chan) 階級的溫情主義(yi) ,然後哈哈大笑。這笑聲現在還餘(yu) 溫猶存。當然,學術委員會(hui) 已經通過的副高職稱報到院裏被拿下,那就不是他能改變的了——劉吉副院長的幹預,今後再寫(xie) 。

 

大概也是那時候,偶然地在院裏《要報》上看到方先生的文章以及與(yu) 張岱年先生的通信,對李澤厚和我都有批評。著名的綜合創新論,馬魂、中體(ti) 、西用的三結合,可能也就是在那裏萌芽拔節。李自創西體(ti) 中用,我繼承中體(ti) 西用,見到李時他總是說張之洞的“教忠“多壞啊,快向我的西體(ti) 中用投降吧!其實,在體(ti) 用概念的使用上,方是中規中矩的,體(ti) 是實體(ti) 、主導,用是功能、輔助。李將“用“動詞化為(wei) “引進采用“,有新意,但基本上屬於(yu) 拿來主義(yi) 的思路。我認為(wei) ,作為(wei) 啟蒙派,他對近代史的理解是普遍主義(yi) 或進步主義(yi) 式的,因此,對“用“的主體(ti) 沒有也不可能措意關(guan) 注。這就導致其命題有意過濾掉了這組概念原本具有基礎地位的“主“與(yu) “輔“這一意義(yi) 層次。我的中體(ti) 西用雖仍然保留主導和輔助的意義(yi) ,但通過明確“中“(中國、中國人、中華文化等)的主體(ti) 地位,將這種意誌主體(ti) 性彰顯強化,把“用“詮解為(wei) “為(wei) 我所用“,實現新時代語境裏對前人的繼承和發展。

 

若幹年後,跟方先生還說到這些。這次見麵挺喜感或荒誕。當時網上傳(chuan) 言方先生利用導師和院長的資源權力非禮女學生。他懷疑是鄭家棟惡意構陷以泄私憤。為(wei) 此,門下弟子還吹響集結號,聯合聲明譴責駁斥。可能是知道我對鄭學問雖認可,對其個(ge) 性私德卻頗有保留,而我跟鄭學術理念相近卻又與(yu) 方分屬不同思想陣營,如果出來發聲澄清肯定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的一位學生是我好朋友,他出麵相邀是不能不到場的。他說方老師雖然自己持那樣一種觀點,但對學生怎麽(me) 寫(xie) 從(cong) 不幹預。也真奇怪,方門跟我好待我不錯的一大串。有次到蘇州大學,周可真居然一見如故,力推我的加盟,他就是方的學生。我去年調碧泉書(shu) 院,一手操辦的陳代湘院長,也是方先生南開時弟子。開放之外,識人用人也有過人之處。早期殷鼎嶄露頭角,後來的鄭家棟聲名遠播,無疑都有他的獎掖提拔之功。

 

不過這種奇葩事也太無趣了吧,但顯然老先生真的很在意。他先是跟我說我們(men) 都是湖南人,然後又說他父親(qin) 清華國學院出身認同傳(chuan) 統,還搬出一堆主編的書(shu) 送我。盛情難卻,不說幾句顯然是無法脫身也無法交差了。於(yu) 是,我憋住勁,用一種輕描淡寫(xie) 的口氣說,方先生,您都六十好幾的人了,要鬧點緋聞多不容易啊,真要是鄭這麽(me) 說你就把它當成一種嫉妒一種祝福吧!一半開導一半解構,也不管他怎麽(me) 理解,就拉著好朋友逃之夭夭了。

 

再後來,就是2005年提出大陸新儒家業(ye) 已成型的著名書(shu) 信了。當時我在海口,暑熱中電話鈴聲大作,平和書(shu) 院洪秀平打的:陳明,你們(men) 是大陸新儒家了!語氣急促興(xing) 奮,好像在宣布時間開始了。我很有些愕然,甚至有些許的擔心,方先生這麽(me) 說是福是禍很難逆料。他曾在文章裏說新儒學在海外是學術問題,在國內(nei) 是政治問題。但幾個(ge) 月過去,並沒什麽(me) 後續動作,加上方方麵麵的議論,大陸新儒學似乎已是三人成虎了。一年後回到北京,我也開始認真思考這個(ge) 概念,它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應該是什麽(me) ?又意味著什麽(me) ?這種追問的感想在一次座談發言中公開,文字登在《原道》,隨後又被安靖如教授翻譯成英文在國外發表。幾年前《新京報》文化版的相關(guan) 專(zhuan) 題,也是以它為(wei) 基礎。

 

有人說方先生的思想敏感性在學術界是一等一的,這也可以作為(wei) 佐證吧?港台新儒家對方也有點感情複雜,不管怎樣,它們(men) 這個(ge) 群體(ti) 在大陸的傳(chuan) 揚是從(cong) 他開始的。我也承認,方先生最先提出的“大陸新儒家“五個(ge) 字對我頗有“喚醒迷途英雄“之效,促成了儒學研究和實踐活動由自發到自為(wei) 的轉變,並且有一種激勵作用:你得好好幹,否則對不起這五個(ge) 字。算命先生說者無意,莽撞少年聽者有心的事,還真有點講不清呢。

 

現在,隨著方先生的離去,一切又都告一段落了。行文至此,居然突然想起一句《聖經》裏的話來,“我來不是要廢掉,乃是要成全“。艱難困苦,玉汝於(yu) 成,方先生於(yu) 我是不是多少也有點這個(ge) 意思?

 

也無風雨也無晴。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