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為祥】從“六有”到“東銘”:張載哲學的另一層麵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1-04 01:05:34
標簽:六有、四為、張載、西銘
丁為祥

作者簡介:丁為(wei) 祥,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武漢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實踐與(yu) 超越——王陽明哲學的詮釋、解析與(yu) 評價(jia) 》《熊十力學術思想評傳(chuan) 》《虛氣相即——張載哲學體(ti) 係及其定位》《發生與(yu) 詮釋——儒學形成、發展之主體(ti) 向度的追尋》等。

從(cong) “六有”到“東(dong) 銘”:張載哲學的另一層麵

作者:丁為(wei) 祥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人文雜誌》 2019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初九日乙巳

          耶穌2019年1月3日

 

摘要:張載是關(guan) 學的開創者,也是宋明理學的奠基人。改革開放以來,關(guan) 於(yu) 張載哲學及其關(guan) 學學派的研究往往集中在“四為(wei) ”與(yu) 《西銘》上。從(cong) “四為(wei) ”出發,固然可以看到張載為(wei) 儒學“造道”的遠大誌向;抓住曆代的《西銘》詮釋,也可以理解張載的民胞物與(yu) 情懷。但張載哲學卻並不僅(jin) 僅(jin) 是“四為(wei) ”與(yu) 《西銘》,而支撐其“四為(wei) ”與(yu) 《西銘》的“六有”與(yu) 《東(dong) 銘》,不僅(jin) 構成了張載思想得以形成的具體(ti) 修養(yang) ,而且也促使其從(cong) 現實人生出發以走向為(wei) 儒學“造道”的“四為(wei) ”與(yu) 表現儒家民胞物與(yu) 情懷的《西銘》。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就必須承認“六有”與(yu) 《東(dong) 銘》不僅(jin) 構成了張載哲學的現實出發點,而且也是其“四為(wei) ”誌向與(yu) 《西銘》情懷所以成立的堅實支撐與(yu) 主體(ti) 基礎。

 

關(guan) 鍵詞:張載 四為(wei) 六有 西銘 東(dong) 銘  

 

一、引言

 

張載是關(guan) 學的開創者,也是宋明理學的奠基人。關(guan) 於(yu) 張載的哲學思想及其所開創的關(guan) 學學派,陝西學界在經過數十年的爬梳、整理與(yu) 詮釋之後,現在已經蔚為(wei) 大觀。此中尤以林樂(le) 昌先生的《正蒙合校集釋》(中華書(shu) 局,2012)、劉學智先生主編的《關(guan) 學文庫》(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為(wei) 代表。如果再加上筆者早年的博士論文《虛氣相即——張載哲學體(ti) 係及其定位》(人民出版社,2000)、上世紀80年代以來陳俊民先生以《張載哲學思想及關(guan) 學學派》(人民出版社,1986)為(wei) 代表的包括關(guan) 學文獻整理方麵的係列著作,幾乎可以說是統合文獻集成、解讀整理與(yu) 哲學詮釋的三路並進。從(cong) 對張載哲學與(yu) 關(guan) 學學派的研究而言,也可以說是初具規模了。但在筆者的感覺中,對應於(yu) 曆史上曾真實存在的張載及其關(guan) 學學派,目前的研究似乎還欠缺些什麽(me) ,但究竟欠缺什麽(me) ?筆者一時還說不清楚。

 

2019年4月18日,應西安“北大校友會(hui) ”前會(hui) 長趙世超先生之邀,筆者隨校友會(hui) 對眉縣進行了經濟產(chan) 業(ye) 與(yu) 文化建設兩(liang) 方麵的參觀。次日一早,筆者又在“眉塢大講堂”向眉縣的五大班子連同北大校友作了一場關(guan) 於(yu) 張載哲學研究的學術報告,其內(nei) 容則主要圍繞以下幾個(ge) 方麵展開:一、張載在“北宋五子”中的中間與(yu) 中堅地位及其思想特色(其“中間”是指年歲;而“中堅”則指其儒家立場及其對佛老之學的鑽研與(yu) 批評而言);二、張載哲學在從(cong) 漢唐儒學到宋明理學之間的轉折與(yu) 樞紐作用;三、開規模、定綱維——張載《正蒙》對於(yu) 理學思想譜係的開創與(yu) 為(wei) 學進路的塑形;四、關(guan) 學學派從(cong) 宋至清包括近現代在文化傳(chuan) 承與(yu) 維護社會(hui) 風化方麵的積極作用。由於(yu) 這些內(nei) 容完全出於(yu) 筆者對張載及其關(guan) 學的認識,因而也等於(yu) 是基於(yu) 自己以往對張載哲學的研究與(yu) 認識所展開的一種思想匯報。

 

在返程的路上,筆者也在不斷地尋繹那種“欠缺些什麽(me) ”的感覺究竟從(cong) 何從(cong) 來,當回味到18日參觀“橫渠書(shu) 院”(當地人則習(xi) 慣稱其為(wei) “張載祠”)時,曾發現一段關(guan) 於(yu) 張載早年“六有”誓言之碑文,當時,眼前似乎就有一隙閃過。回到西安後,筆者又不斷地與(yu) 年輕一代的研究者包括博士生、博士後與(yu) 青年教師進行多方麵的交流、溝通與(yu) 訪談,這才逐漸弄清自己那種不安的感覺究竟從(cong) 何而來。幾經思慮之後,於(yu) 是也就有了對目前張載研究的幾點反思,特提出以供張載與(yu) 關(guan) 學研究者思考。

 

二、“四為(wei) ”與(yu) “六有”

 

無論是否研究過張載,稍微有一些文化常識的人似乎沒有不知道張載及其“四為(wei) ”之說的;而在國學熱興(xing) 起以後尤其如此。最近幾年,出於(yu) 學術交流的原因,筆者也參觀過不少的書(shu) 院,幾乎每一個(ge) 書(shu) 院,也都願意將張載的“四為(wei) ”作為(wei) 其書(shu) 院的宗旨,並鐫刻於(yu) 顯赫的位置。所以,從(cong) 這一點來看,張載的“四為(wei) ”似乎就是專(zhuan) 門為(wei) 今天的國學熱、書(shu) 院熱所準備的標語和口號。因而,隻要談起張載,人們(men) 馬上就會(hui) 以“四為(wei) ”來應對;甚至有的根本不知道張載為(wei) 何許人,也都可以對其“四為(wei) ”深表敬佩,並從(cong) 人生誌向的角度大加發揮。這樣看來,“四為(wei) 似乎並不是因為(wei) 張載而為(wei) 人所知,反倒是張載因為(wei) 其“四為(wei) ”而聲名遠揚了。

 

從(cong) 出現的曆史順序來看,張載的“四為(wei) ”一共有三個(ge) 版本,其一即出自張載本人的講學,因而就存在於(yu) 張載的《語錄》中;其二則出自《近思錄》,是朱子、呂祖謙在合編《近思錄》時對於(yu) 張載“四為(wei) ”的一種重新表達;其三則出自《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中的“百家按語”(其《近思錄拾遺》中的“四為(wei) ”也一並為(wei) 其所校改)。這裏一並征引:

 

為(wei) 天地立誌,為(wei) 生民立道,為(wei) 去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1]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道,為(wei) 去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2]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3]

 

這幾種不同說法,其區別主要集中在第一句上,即為(wei) 天地“立誌”還是“立心”。這一區別主要為(wei) 朱子、呂祖謙合編《近思錄》時所改;至於(yu) 現在的流行本則為(wei) 黃百家所改定,即改原來的“立道”為(wei) “立命”、改“去聖”為(wei) “往聖”。應當承認,就表達而言,這些改動確實是逐步完善的,應當說也更符合張載精神。但從(cong) “立誌”與(yu) “立心”、“立道”與(yu) “立命”以及“去聖”與(yu) “往聖”的區別來看,則其實際上都屬於(yu) 同一方向之更為(wei) 準確的表達,因而也可以說,無論哪一種表達,其精神都是基本一致的。

 

但這裏似乎應當有辨。僅(jin) 從(cong) 張載堅持“為(wei) 天地立心”(在這裏,“立誌”與(yu) “立心”並無原則上的區別;因為(wei) “誌”本身即為(wei) “心之所之”)的表達來看,其本身就蘊含著一個(ge) “天本無心”的前提。否則的話,也就談不到“為(wei) 天地立心”了;正是在“天本無心”的前提下,才有為(wei) 天地“立心”之必要。證之於(yu) 其《橫渠易說》與(yu) 《經學理窟》,張載在這方麵還確有其一貫的表達:

 

天無心,心都在人之心。一人私見固不足盡,至於(yu) 眾(zhong) 人之心同一則卻是義(yi) 理,總之則卻是天。故曰天曰帝者,皆民之情然也,謳歌訟獄而不之焉,人也而以為(wei) 天命。[4]

 

天則無心無為(wei) ,無所主宰,恒然如此,有何休歇?[5]

 

天本無心,及其生成萬(wan) 物,則須歸功於(yu) 天,曰:此天地之仁也。[6]

 

在上述幾條對“天”的專(zhuan) 論中,所謂“天無心”或“天本無心”,就是張載對於(yu) “天”之認識的一種明確表達;至於(yu) “無心無為(wei) ,無所主宰”一點,則又可以說是其對“天”之自然屬性的明確揭示。這說明,在張載看來,“天”已經不再是董仲舒所堅持的神性主宰義(yi) 了,也不是漢唐儒學所一貫堅持的道德根源義(yi) ,而隻是一種自然的生生之義(yi) 。很明顯,張載對“天”的這一認識,是遠遠超越於(yu) 漢唐儒學的,是將漢唐儒學所一貫堅持的神性主宰義(yi) 與(yu) 道德根源義(yi) 一並歸還於(yu) “人之心”了。最為(wei) 奇特的一點還在於(yu) ,雖然張載已經明確地堅持“天本無心”,但對於(yu) “生成萬(wan) 物”的現實,張載又認為(wei) :“須歸功於(yu) 天,曰:此天地之仁也”。這說明,張載就是要從(cong) 一種新的角度來完成對“天”的論證,而其所謂“為(wei) 天地立心”一說,實際上正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展開的。

 

至於(yu) 張載對於(yu) “天”的論證,這就主要表現為(wei) 從(cong) 天道本體(ti) 的高度來重新定位天,是即其所謂的“為(wei) 天地立心”。關(guan) 於(yu) 這一點,由於(yu) 學界已經有較為(wei) 深入的探討,並且也還存在著不同觀點的爭(zheng) 論,故我們(men) 這裏完全可以存而不論。但是,一當從(cong) 天道本體(ti) 的角度規定天,那麽(me) 這個(ge) “天”究竟如何向人生落實,而“人”又將如何體(ti) 現這種“天意”呢?這就顯現出了張載“六有”之說的特殊價(jia) 值。

 

據碑文所載,“六有”是張載早年在拜謁武侯祠之後為(wei) 自己所提出的視聽言動之行為(wei) 準則,其文現存於(yu) 《正蒙·有德》篇。由於(yu) 《正蒙》是張載一生最後七年的精心結撰,也是其對應於(yu) 王安石變法所展開的一種精神上的“造道”之作。[7]所以,如果認為(wei) “六有”就是張載早年拜謁武侯祠所作,那麽(me) 由此也就可以看出,“六有”實際上正是貫注張載一生的行為(wei) 準則。張載“六有”的內(nei) 容如下:

 

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wei) ,宵有得;息有養(yang) ,瞬有存。[8]

 

顯然,所謂“六有”就是貫注“言動”、“晝宵”與(yu) “息瞬”之視聽言動包括自覺意識與(yu) “潛意識”之不同層麵的統一,因而也完全可以視為(wei) 張載為(wei) 自己所確立的一種人生精神及其視聽言動標準。

 

在《正蒙合校集釋》中,林樂(le) 昌先生雖未詳考“六有”之形成與(yu) 具體(ti) 出處,但其對曆代儒學大家關(guan) 於(yu) “六有”之具體(ti) 詮釋卻進行了係統的梳理。曆代儒家的詮釋主要沿著兩(liang) 個(ge) 向度展開:其一即用曆史上的先賢及其相近名言對“六有”進行詮釋,如朱子、劉璣等;其二則是從(cong) 理氣關(guan) 係的角度展開詮釋,如朱子、冉覲祖、張伯行等。不過,細檢這些詮釋,覺得關(guan) 學學者包括“希張橫渠之正學”的王夫之的詮釋反而具有一語中的作用:

 

呂柟曰:釋“六有”近乎一身之學,可謂造次必於(yu) 仁矣。

 

韓邦奇曰:此章兼言動知行,而言“宵有得”一句,非用功至此者不能言。人於(yu) 書(shu) 之所學,講論尋究之際,未得寧靜;至夜而思之,往往有自得處。指知而言,非謂夜氣也。夜氣是人之善源,一?3?1之未息也,晝多梏亡,至夜自生。蓋夜有而日梏之,非以晝養(yang) 而夜存也。細味之,自見。瞬是目一轉視,非一開閉也。[9]

 

王夫之曰:此張子自得之實修,特著之以自考而示學者。[10]

 

很明顯,所謂“六有”就是張載自己的“實修”之學,所以呂柟就將其比喻為(wei) “仁”對於(yu) 孔子之所謂“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而韓邦奇則對“宵有得”一句深有體(ti) 會(hui) ,所以能夠結合自己的求學經曆而提出“人於(yu) 書(shu) 之所學,講論尋究之際,未得寧靜;至夜而思之,往往有自得處”。至於(yu) 王夫之,則其所謂“此張子自得之實修,特著之以自考而示學者”,簡直就可以視為(wei) 代表張載所展開的一種自我說明。

 

如果將這種“六有”對應於(yu) 張載的日常細行,那麽(me) ,其弟子呂大臨(lin) 所撰寫(xie) 的《橫渠先生行狀》,其中就有關(guan) 於(yu) 張載撰寫(xie) 《正蒙》時的日常生活寫(xie) 照:

 

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其誌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11]

 

兩(liang) 相比照,如果說“六有”是張載早年拜謁武侯祠所作,那麽(me) 左右簡編、俯讀仰思也就是其

 

晚年著《正蒙》時的寫(xie) 照。所以,由此也就可以看出,從(cong) 其早年的“六有”到其晚年的俯讀

 

仰思,張載真可以說是“誌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

 

這樣看來,張載的“六有”固然可以說是涵蓋了其日常生活中的“言”與(yu) “動”、“晝”與(yu) “宵”以及“息”與(yu) “瞬”之時時處處,那麽(me) 其晚年的“誌道精思”,也就表現在“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的過程中。如果說顏回曾將孔子“克己複禮”的教導貫注於(yu) 自己的視聽言動之中,那麽(me) 張載的“六有”也就可以說是將曆代聖賢之教誨落實於(yu) 自己的行住坐臥之間。顯然,從(cong) 早年的“六有”到晚年的“誌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就構成了張載哲學的另一層麵,這就是具體(ti) 做人的層麵。雖然這一層麵未必就是張載“四為(wei) ”所以形成的根據,但“四為(wei) ”卻無疑就建立在其“六有”之“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的基礎上。

 

三、“西銘”與(yu) “東(dong) 銘”

 

如果說“六有”確實顯現了張載一生之嚴(yan) 於(yu) 律己的一麵,那麽(me) 所謂“四為(wei) ”也就高揚了其人生之道德理想一麵;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統一,也就體(ti) 現了張載人生之微觀與(yu) 宏觀、理想與(yu) 現實兩(liang) 麵的統一與(yu) 一體(ti) 化。那麽(me) ,作為(wei) 關(guan) 學的開創者,張載又是如何培養(yang) 其弟子的呢?在這方麵,曾被張載書(shu) 於(yu) 學堂雙牗的東(dong) 、西兩(liang) 銘,庶幾可以顯現張載究竟是如何培養(yang) 弟子以形成其關(guan) 學學風的。

 

《東(dong) 銘》、《西銘》原名“貶愚”、“訂頑”,是懸於(yu) 學堂雙牗以激勵其弟子發奮向學的牌匾,後被入關(guan) 講學的程伊川改為(wei) 今名。而在這兩(liang) 銘中,人們(men) 最熟悉的莫過於(yu) 《西銘》。《西銘》總共不足三百字,但卻可以說是理學史上的不朽文獻,這就主要在於(yu) 它對理學家的人生理想作了精煉而又概括的表達。待到二程授徒講學時,就將張載的《西銘》與(yu) 儒家傳(chuan) 統的《大學》作為(wei) 初學的發蒙勵誌之文。據二程弟子尹彥明回憶,他在“見伊川後,半年方得《大學》《西銘》看”,[12]說明其時二程已經將《西銘》作為(wei) 洛學的基本教材了。由此之後,曆代儒學研究者無不重視對《西銘》的研究,直到20世紀,近代革命的先驅甚至還將《西銘》作為(wei) 其培訓革命誌士的訓詞。[13]

 

這當然是與(yu) 《西銘》的理想誌向密切相關(guan) 的。而其思想內(nei) 容則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ge) 方麵: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貌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焉……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yu) 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14]

 

這裏並沒有征引《西銘》的全文,僅(jin) 從(cong) 上述所引來看,《西銘》的思想宗旨主要表現為(wei) 以下幾點:其一,主要闡發了儒家乾父坤母、民胞物與(yu) 的人生理想;而這一理想,又從(cong) 張載的“民胞物與(yu) ”到程顥的“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15]再到王陽明的“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16],完全是一脈相承並一線貫通的關(guan) 係,所以說是闡發了理學家共同的人生理想。對於(yu) 儒生而言,也可以說是以大其心誌為(wei) 指向的一種精神發蒙。其二,主要表達了儒家麵對“富貴福澤”與(yu) “貧賤憂戚”之不同境遇、不同心態以及“存順”、“沒寧”的生死一之的人生態度,這也就是作為(wei) 範仲淹之理想人格所表現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17]之達觀、超然的人生心態。其三,如果從(cong) 理論學理的角度看,那麽(me) 張載這裏所表達的“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之所謂“其體(ti) ”、“其性”的說法又深深地啟發了朱子,從(cong) 而使其在規定理氣關(guan) 係時就有了“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其性其形雖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間,分際甚明,不可亂(luan) 也”[18]一說。而朱子這裏的“其性其形”之說,實際上也就源自張載的“其體(ti) ”、“其性”的二重劃分以及其在《正蒙·太和》篇中批評釋氏之所謂“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19]。所以,如果說理氣關(guan) 係就是兩(liang) 宋理學中一種最基本的關(guan) 係,那麽(me) 這一關(guan) 係及其“分際”,其實也就來自張載的“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一說。

 

但對宋明理學來說,無論是“民胞物與(yu) ”還是“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抑或是陽明的“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其實都是就理學的理想指向而言的。那麽(me) 這一高遠的人生理想究竟應當從(cong) 哪起步呢?這就是《東(dong) 銘》的思想內(nei) 容,也就是張載所謂的“貶愚”:

 

戲言出於(yu) 思也,戲動作於(yu) 謀也。發乎聲,見乎四支(肢),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失於(yu) 聲,繆迷其四體(ti) ,謂己當然,自誣也;欲他人己從(cong) ,誣人也。或者以出於(yu) 心者歸咎為(wei) 己戲,失於(yu) 思者自誣為(wei) 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長傲且逐非,不知孰甚焉![20]

 

在這一百餘(yu) 字的短箴中,張載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以對“戲言”、“戲動”的警戒作為(wei) 開篇呢?同時又對所謂“過言”、“過動”進行“失於(yu) 思者”的反複辨析呢?並以此來說明其與(yu) “戲言”、“戲動”之“出於(yu) 心者”與(yu) 所謂“失於(yu) 思者”的根本區別呢?因為(wei) 這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現象,同時也是最容易混淆的現象。以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表現作為(wei) 對象進行叮嚀提撕,正體(ti) 現著張載對《西銘》之道德理想的現實落實以及其在日常生活之心性修養(yang) 方麵的起步意義(yi) 。對於(yu) 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這種常態表現,張載的提醒與(yu) 警戒就是明確地揭示出其真相與(yu) 實質,這就是“戲言出於(yu) 思也,戲動作於(yu) 謀也”;但另一方麵,則又必須認識到“過言非心也,過動非誠也”,從(cong) 而揭示所謂“過”不過是一種“失於(yu) 思者”,並不代表人的真實用心。更進一步的分析則是針對人將“出於(yu) 心者歸咎為(wei) 己戲,失於(yu) 思者自誣為(wei) 己誠,不知戒其出汝者,歸咎其不出汝者”之所謂“長傲且逐非”的後果痛加針砭。張載為(wei) 什麽(me) 要對日常生活中的這種常態表現進行如此嚴(yan) 厲的指陳與(yu) 批評呢?這是因為(wei) ,在張載看來,凡是人的行為(wei) ,無論自覺與(yu) 否,隻要“發乎聲,見乎四支(肢),謂非己心,不明也;欲人無己疑,不能也”。在這裏,所謂“不明”,是指其主體(ti) 缺乏基本的自覺與(yu) 自察而言;所謂“不能”,則又如同《大學》所揭示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一樣,隻能成為(wei) 一種自欺,因而所謂“戲言”、“戲動”,於(yu) 己,無疑是一種失察——缺乏基本的自覺;對人來說,則又必然會(hui) 招致他人的不能不起之疑。另一方麵,所謂“過言”、“過動”,人又往往會(hui) 將其“自誣為(wei) 己誠”,卻根本不知道這不過是“失於(yu) 思者”而已。所以說,對於(yu) 這種“出於(yu) 心者”與(yu) “失於(yu) 思者”的現象,也就隻能將其歸結為(wei) 其主體(ti) 的“自誣”與(yu) “誣人”;如果還要以這種“己戲”或“己誠”來為(wei) 自己辯解,那就隻能是“長傲且逐非,不知孰甚”了。

 

關(guan) 於(yu) 《東(dong) 銘》,曆代儒家的解讀大體(ti) 不差,但這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對儒家義(yi) 理解讀之智力的問題,而首先是一個(ge) 是否真正用心的問題,或者說也就是人生的一種自我用心、自我省察的功夫。就此而言,作為(wei) 明代心學之集大成的劉宗周之解讀最為(wei) 切題:

 

此張子精言心學也。戲言戲動,人以為(wei) 非心,而不知其出於(yu) 心。思與(yu) 謀,心之本乎人者也。過言過動,人以為(wei) 是心,而不知其非心。誠者,心之本乎天者也。心之本乎人者當如何以省察之,而其不本乎天者當如何以克製之,則學問之能事畢矣。今也指其本乎心者曰“吾戲耳”,而不知戒,又指其不本乎心者曰“是亦吾心也”,而不知咎,則戲而不已,必長其傲;過而不已,必遂其非。適以自欺其本心之明,不智孰甚焉!夫學,因明致誠而已矣。然則《西銘》之道,天道也;《東(dong) 銘》,其盡人者歟![21]

 

在曆代儒家對《東(dong) 銘》的詮解中,這可能是最全麵也最為(wei) 透徹的一解。但這並不是一個(ge) 對理論命題解讀之智力的問題,而首先是一個(ge) 功夫理路上之用心體(ti) 察的問題。劉宗周之所以能夠對“戲言戲動”與(yu) “過言過動”作出如此明確的分析,從(cong) 根本上說,是與(yu) 其本人的心上功夫以及其作為(wei) 明代心學之集大成的身份分不開的,所以他就能夠從(cong) 天道表現及其人道落實的角度來把握張載的《西銘》、《東(dong) 銘》及其關(guan) 係。

 

這樣,當我們(men) 將《西銘》與(yu) 《東(dong) 銘》統一起來把握時,《西銘》顯然是就人生的理想指向而言的,而《東(dong) 銘》則是就日常生活中的現實起步而言。從(cong) 《西銘》到《東(dong) 銘》,就是一個(ge) 從(cong) 高遠的人生理想到具體(ti) 的功夫修養(yang) 的過程;而從(cong) 《東(dong) 銘》到《西銘》,則又是從(cong) 日常生活中之實地用功以指向民胞物與(yu) 之道德理想的過程。如果說《西銘》的主旨就在於(yu) 使人大其心誌,那麽(me) 《東(dong) 銘》的宗旨也就在於(yu) 使人的道德修養(yang) 必須從(cong) 細微處入手。如果考慮到《西銘》之於(yu) 《正蒙·乾稱》的開篇地位,而《東(dong) 銘》則作為(wei) 該篇的收尾,從(cong) 而也是整個(ge) 《正蒙》的最後一段與(yu) 全書(shu) 之最後歸結,那麽(me) ,其對現實人生之提醒與(yu) 警戒意義(yi) 也就非常明確了。

 

這樣看來,就思想內(nei) 容而言,所謂現實生活中的內(nei) 與(yu) 外、戲與(yu) 誠,也就必須在“踐形”的基礎上徹底統一起來;而就其表現形式而言,則《西銘》的人生理想,也就必須起步於(yu) 《東(dong) 銘》的實際修養(yang) 與(yu) 實踐追求功夫。所以,當我們(men) 在高揚《西銘》的人生理想時,也就必須起步於(yu) 《東(dong) 銘》所揭示的必須處處用心的人生現實。因為(wei) 離開了現實人生中的警戒與(yu) 修行,那麽(me) 《西銘》的人生理想也就僅(jin) 僅(jin) 成為(wei) 一種關(guan) 於(yu) 人生的理論光景了。

 

四、張載哲學研究及其思想文化落實

 

上述兩(liang) 個(ge) 方麵都涉及到張載哲學的另一個(ge) 層麵,這就是現實的人生或者說是如何從(cong) 現實人生出發來實現其理想。如果張載哲學就僅(jin) 僅(jin) 是“四為(wei) ”與(yu) 《西銘》,那麽(me) 其哲學也就如同漂浮於(yu) 雲(yun) 端的海市蜃樓,但問題在於(yu) ,張載不僅(jin) 有“四為(wei) ”的理想,而且很早就提出了規定自己行住坐臥與(yu) 視聽言動的“六有”;而當張載提出“民胞物與(yu) ”的人生理想時,同時也提出了使人力戒其“長傲且逐非”之可能的《東(dong) 銘》。這樣看來,從(cong) “四為(wei) ”到《西銘》,作為(wei) 張載的人生理想,其實不過是其精神世界之一個(ge) 層麵而已,沒有“六有”與(yu) 《東(dong) 銘》的基礎,則所謂的人生理想不過是一種空中樓閣。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我們(men) 的張載與(yu) 關(guan) 學研究,實際上不過是張載哲學的一個(ge) 初步與(yu) 表層而已。

 

當然這個(ge) 初步以及其之所以表現為(wei) 如此研究,又存在著較為(wei) 重大的曆史文化背景。如所周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原本就沒有“哲學”這樣一門學問,作為(wei) 學科,“哲學”則是國人在20世紀初以日本為(wei) 中介從(cong) 西方引進的;如果說哲學就是一種由相關(guan) 知識所組成的知識體(ti) 係,那麽(me) 中國與(yu) 之相應的就是所謂“子學”、“經學”、“玄學”、“佛學”與(yu) “理學”。所以說,從(cong) 哲學作為(wei) 一種“學”來看,中國確實沒有純“哲學”這樣一種知識體(ti) 係。但是,如果就其相關(guan) 性的知識而言,那麽(me) 中國又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相應於(yu) 西方哲學的知識,上述所謂“子學”、“經學”、“玄學”、“佛學”與(yu) “理學”等等,實際上就是中國的哲學。另外,中國雖然沒有作為(wei) 學科的“哲學”,但卻存在著充滿人生智慧的“哲人”,比如孔子臨(lin) 終前所慨歎的“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禮記·檀弓》)就說明中國並不缺乏“哲人”。與(yu) 西方“哲學”突出理論性的建構相比,中國的“哲人”似乎更要求凸顯人生的實踐智慧。

 

本來,“哲學”與(yu) “哲人”可以說是各有殊勝而又可以相得益彰的關(guan) 係,但由於(yu) 中國近代腐敗、無能而又喪(sang) 權辱國的經曆以及其文化又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李鴻章語),在這一背景下,中國之向西方學習(xi) 以及西方文化之在中國的傳(chuan) 播,就使得西學東(dong) 進成為(wei) 20世紀中國的一種社會(hui) 性潮流。所以,以西方哲學作為(wei) 標準對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進行詮釋不僅(jin) 是一種“不得不然”,而且也是先進的中國人之一種自覺自願的選擇。在這種條件下,20世紀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也就幾乎成為(wei) 以西方哲學為(wei) 標準的理論詮釋活動了,一種學問有沒有價(jia) 值以及其價(jia) 值之大小,也就全然決(jue) 定於(yu) 其理論之詮釋值。因而,表現在張載研究中,自然就會(hui) 促使人們(men) 形成一種體(ti) 係性與(yu) 理論性的標準,這也就是人們(men) 往往注重“四為(wei) ”、注重其《西銘》之思想文化背景方麵的原因。

 

除此之外,中國哲學的研究現狀還存在著一些主體(ti) 方麵的原因。20世紀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既然主要采取了哲學詮釋式的進路,那麽(me) 這就形成了孔子所謂的“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論語·先進》)的特殊現象,不過這裏的“禮樂(le) ”也就成為(wei) 哲學理論的一種指代了。因為(wei) 自1905年廢除科舉(ju) 製度,所謂教育也就全然成為(wei) 以知識傳(chuan) 授為(wei) 特征的教育了,以後又將這種知識傳(chuan) 授式的教育進一步演變為(wei) 應試教育。在這種條件下,各種各樣的招考製度,除了理論性的知識與(yu) 邏輯性的思辨之外,還有什麽(me) 可以作為(wei) 對人們(men) 進行考察的依據呢?所以,通過應試教育所成長起來的研究者,除了理論知識與(yu) 邏輯思辨之外還有什麽(me) 研究方法可以運用呢?因而,從(cong) 研究主體(ti) 的角度看,人們(men) 也就隻能選擇那些能夠作為(wei) 理論詮釋與(yu) 闡發之勝場的領域來進行研究。這樣一來,張載的“四為(wei) ”與(yu) 《西銘》也必然會(hui) 成為(wei) 人們(men) 研究與(yu) 詮釋的首選;而真正表現其實地用功的“六有”與(yu) 《東(dong) 銘》,也就無法進入研究者的視野了。

 

如果再從(cong) 張載“四為(wei) ”與(yu) “六有”以及《西銘》與(yu) 《東(dong) 銘》的關(guan) 係來看,其實張載並不是先形成所謂“四為(wei) ”的誌向,然後才有“六有”式的精神聚焦,也不是先形成其《西銘》的人生理想,然後才根據《西銘》之需要,從(cong) 而規定出《東(dong) 銘》的心上功夫,實際情況可能恰恰相反,可能也隻有在“六有”之精神聚焦的基礎上,才能形成所謂“四為(wei) ”的誌向;可能也隻有《東(dong) 銘》的心上功夫,然後才能形成以《西銘》為(wei) 代表的人生理想。這樣看來,也隻有在“六有”的基礎上,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其“四為(wei) ”的誌向,也隻有在《東(dong) 銘》功夫的前提下,《西銘》才能真正成為(wei) 一種人生理想。所以,隻有在深入理解其“六有”與(yu) 《東(dong) 銘》的基礎上,才代表著張載哲學研究的深入。

 

最後還有一點也可以借助孔子的“後進於(yu) 禮樂(le) ”來表達,不過這裏的“禮樂(le) ”就已經不再是禮樂(le) 這種文明形式了,而是指人文學科中的做人精神。對於(yu) 現代以知識傳(chuan) 授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教育體(ti) 製來說,所謂做人精神實際上隻是作為(wei) 理論研究之一種可有可無的究極指向出現的,也隻有在理論研究的基礎上,可能才會(hui) 指向一種做人精神,從(cong) 而使其研究真正成為(wei) 一種理論聯係實際、哲學關(guan) 乎做人之知人論世的學問。但對於(yu) 張載哲學來說,隻有關(guan) 乎做人精神,可能才包含著一種能夠真正接近其思想內(nei) 核的進路,所以劉宗周就對其《東(dong) 銘》評價(jia) 說:“夫學,因明致誠而已矣。然則《西銘》之道,天道也;《東(dong) 銘》,其盡人者歟!”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如果僅(jin) 僅(jin) 停留於(yu) 《西銘》上,那麽(me) 充其量也隻是停留於(yu) 其關(guan) 於(yu) 天道之“誠”的理論詮釋層麵而已;隻有深入理解《東(dong) 銘》,才有可能接近其“盡人”之“誠”的層麵。而曆史對於(yu) 張載之“因明致誠”的定評以及其“明誠夫子”的定位,也說明隻有進入其為(wei) 人之“誠”的層麵,才算是真正理解了其天人合一之學,並且也必須通過“盡人之誠”才足以彰顯其所闡發的天德天道的精神。

 

注釋:
 
[1]張載:《語錄》中,《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320頁。
 
[2]《近思錄拾遺》,《張載集》,第376頁。
 
[3]黃宗羲:《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上,《黃宗羲全集》,第五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761頁。
 
[4]張載:《經學理窟》,《張載集》,第256頁。
 
[5]張載:《橫渠易說》,《張載集》,第113頁。
 
[6]張載:《經學理窟》,《張載集》,第266頁。
 
[7]請參閱丁為祥:《張載為什麽著<正蒙>——<正蒙>一書之主體發生學考察》,《哲學研究》2007年第4期。
 
[8]張載:《正蒙·有德》,《張載集》,第44頁。
 
[9]林樂昌:《正蒙·有德篇》第十二,《正蒙合校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638頁。
 
[10]林樂昌:《正蒙·有德篇》第十二,《正蒙合校集釋》,第639頁。
 
[11]呂大臨:《橫渠先生行狀》,《張載集》,383頁。
 
[1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九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458頁。
 
[13]參見陳俊民:《張載哲學及關學學派》,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94頁。
 
[14]張載:《正蒙·乾稱》,《張載集》,第62頁。
 
[15]程顥:《識仁篇》,《程氏遺書》卷二上,《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6頁。
 
[16]王守仁:《大學問》,《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968頁。
 
[17]範仲淹:《嶽陽樓記》,《範文正公文集》卷八,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168頁。
 
[18]朱熹:《答黃道夫》,《朱熹集》卷五十八,成都:四川教育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2947頁。
 
[19]張載:《正蒙·太和》,《張載集》,第6頁。
 
[20]張載:《正蒙·乾稱》,《張載集》,第66頁。
 
[21]劉宗周:《聖學宗要》,《劉宗周全集》第二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234——23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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