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作家許石林：為(wei) 古籍文獻『延年益壽』 讓祖先的光亮照耀未來

受訪者：許石林

采訪者：路潔（華商報記者）

來源：《華商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九日丙午

          耶穌2019年11月5日

人物簡介

許石林，陝西蒲城人。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yang) 一方人，不過現在人們(men) 所接受的教育大多是通識性教育，對地方本土文化營養(yang) 的汲取顯得薄弱。有這樣一群人，一心撲在地方古籍文獻的整理和研究上，希望以綿薄之力讓脆弱的文獻典籍“延年益壽”，讓更多人得到身邊傳(chuan) 統文化的滋養(yang) 。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許石林就是其中一位，他對家鄉(xiang) 陝西蒲城的瀕危珍稀古籍出版尤為(wei) 關(guan) 心，甚至貼錢出版。是什麽(me) 樣的情愫讓他對家鄉(xiang) 文脈的傳(chuan) 承如此投入？民間古籍文獻的整理出版工作會(hui) 遇到什麽(me) 樣的問題？華商報記者日前對他進行了專(zhuan) 訪。

搶救瀕危古籍文獻還原地方文化的土壤

海天出版社出版的《蒲城文獻征錄》，為(wei) 《蒲城文獻征錄》《蒲城文獻續錄》《蒲城詩征略》《蒲城詩征略續錄》及《周太史偶吟詩集》合集，是蒲城縣非官方編印的人文與(yu) 地情資料，與(yu) 蒲城舊誌相映生輝。許石林介紹，2019年的出版是搶救性整理出版。

華商報：為(wei) 什麽(me) 說出版這本書(shu) 是“搶救性”整理呢？

許石林：《蒲城文獻征錄》原版是清代周爰諏編撰的，後來刻印於(yu) 1924年，其中記載蒲城曆代名人，收錄蒲城曆代名文、碑誌、詩歌。可以說，蒲城數千年文明薈萃於(yu) 此。過去古人印書(shu) ，隻印幾十本，最多百十本，印出來之後逐漸散入社會(hui) 。《蒲城文獻征錄》刻印的那個(ge) 時代，白話文和新式教育興(xing) 起，這樣一本古文文獻合集在當時的影響不是特別大，加上時局動蕩，所以存世很少，到現在沒有一本完整的。進行整理、校注的趙可老先生到處找，終於(yu) 找齊所有內(nei) 容，這次重新出版的是全本。古籍重新整理出版，可以讓它“延年益壽”，以一種新介質，全貌地保存在世上。

華商報：這部《蒲城文獻征錄》的內(nei) 容有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

許石林：《蒲城文獻征錄》是關(guan) 學文獻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看到關(guan) 中前輩“道德文章”四個(ge) 字在曆史的長河中有多麽(me) 燦爛。這些文獻裏有太多非常好的文章，首先它出經入史，是非常好的古文，每一篇都可以作為(wei) 古文學習(xi) 的範本。書(shu) 中的文字非常美，有我們(men) 陝西人的那種勁頭，自古以來，陝西人的文字普遍具有漢代文字的特征，用一個(ge) 字概括就是：堅。即古人說的精核。現代人寫(xie) 文章，累贅、綿弱、冗長，就要用這種精核的文字去矯正。

華商報：這部書(shu) 中你印象深刻的、彌足珍貴的文獻是什麽(me) ？記述了怎樣的曆史？

許石林：其中的《文獻征錄》，記錄了很多史實。比如蒲城人李必、駱甲為(wei) 劉邦訓練騎兵，具有很高的軍(jun) 事技能，但是他們(men) 又非常有謙德和智慧，諸將一致推舉(ju) 他們(men) 擔任將領，但是他倆(lia) 不幹，說他們(men) 都是故秦國之人，恐怕兵士不信任，雖然沒有位列高官，但他們(men) 還是幫助劉邦戰勝項羽起了決(jue) 定性作用。這部書(shu) 也體(ti) 現了地域變遷，書(shu) 中的蒲城最晚截至清代末期的地域概念，跟現代的行政劃分不一樣，現在的白水、澄城、富縣的一部分過去屬於(yu) 蒲城境內(nei) ，所以它涉及的地域範圍更廣。

華商報：你在重新出版這部書(shu) 的過程中，與(yu) 古籍的原編撰者周爰諏有沒有“神交”？

許石林：在重新編撰這部書(shu) 以前對周爰諏不了解，但是這部書(shu) 中的文章是他甄選的，所以當我讀到好文章的時候，動心了，就覺得當時的編者的心跳和我是同頻共振的。這還真的是一種“神交”。

華商報：你認為(wei) 《蒲城文獻征錄》的出版，對閱讀它的人有什麽(me) 樣的助益？

許石林：我寫(xie) 過一篇評論，說現在的教育是“無土栽培”，就是缺乏本土文化教育，本土的曆史文化知之甚少。人性總是貴遠賤近，總覺得美麗(li) 和魅力都在遠方。比如讀《蒲城文獻征錄》，通過這本書(shu) 進入曆史和文化，更有某種先天的地域優(you) 勢。書(shu) 中記錄蒲城現在幾乎所有姓氏的傑出先祖們(men) 的德行、事功和文章、言語，現在的蒲城人讀了必定會(hui) 怦然心動，立即使自己與(yu) 曆史上的傑出先賢產(chan) 生了直接的關(guan) 係，近在咫尺似的，這種感覺是讀其他書(shu) 能帶來的嗎？

從(cong) 寫(xie) 序到貼錢出版故鄉(xiang) 文獻“炒房炒成了房東(dong) ”

《蒲城文獻征錄》這本書(shu) 的價(jia) 值不言而喻，但是出版的過程中遇到資金難題。在深圳生活多年的許石林，身上陝西人的那種豪俠(xia) 仗義(yi) 一點沒變，實在看不過家鄉(xiang) 文獻經典延宕出版，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的積蓄，並且出書(shu) 就要出得漂亮。

華商報：聽說你用自己的稿酬、版稅支持了這部有關(guan) 家鄉(xiang) 的古籍文獻出版，為(wei) 什麽(me) 投入這麽(me) 多？當時是什麽(me) 情況？

許石林：我跟人開玩笑說，我一拿到這本書(shu) 先是大笑不止，因為(wei) 想起了一個(ge) 段子：“炒股炒成股東(dong) 、炒房炒成房東(dong) ”。事情是這樣的：我的老鄉(xiang) 王少峰先生介紹我認識整理、校注這本書(shu) 的趙可老先生，讓我給這本書(shu) 的搶救、校注、出版等工作當顧問，後來又讓我給這本書(shu) 的重新出版寫(xie) 一篇序言。可是，由於(yu) 種種原因，主要是出版資金的原因，老是出版不了。我這人急性子，看著這麽(me) 好的一部書(shu) 老是出版不了，感覺自己再不給力，就有點聖人批評的“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也”了。所以，就冒冒失失地自己撲上去自費出版它。其實一開始還是把它想簡單了，這個(ge) 過程除了經費，也很耗費時間和精力。

華商報：這次出版的資金算是取之於(yu) 書(shu) 用之於(yu) 書(shu) 了，但我仍然覺得你還是不差錢。

許石林：古人說“貧者士之常”，孟子說“仁者不富”，我不是大款，但出版這本書(shu) 的所用錢幸好還有版稅收入支撐。另外，我們(men) 蒲城人說的“零拔毛”——零拔毛不疼。出版《蒲城文獻征錄》，不是一次性交那麽(me) 多錢，而是分幾次，不同的名目交不同的錢。中間有的還是我自己主動要求增加的，比如我主張書(shu) 要出得漂亮，不能湊合著給印出來就行了。我專(zhuan) 門從(cong) 北京找了給我設計《桃花扇底看前朝》《清風明月舊襟懷》以及《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的設計師，她是個(ge) 追求完美的人，連紙張等等都有自己的考慮，我很信任她。這樣，在出版社報價(jia) 的基礎上，又多出來一筆設計費和封麵燙金等等的費用，這個(ge) 錢由我再另外增加。後來都快印刷了又發現字號有點小，考慮到許多中老年人眼花，閱讀不方便，想要改字號，但這樣就會(hui) 增加厚度，關(guan) 鍵是給內(nei) 文的重新排版設計等增加麻煩，又拖延時間，臨(lin) 時決(jue) 定增大開本。等拿到樣書(shu) ，我發現如果照原來的開本印刷出來並不好看，現在的開本恰恰是我最想要的，而且與(yu) 這本書(shu) 的內(nei) 容很相配。但是，這就又多出一筆錢來。好在又是“零拔毛”付款。

華商報：古代文化典籍印刷出來就已經很了不起，讓它看起來漂亮就要花更多的錢，你為(wei) 什麽(me) 執著於(yu) 此呢？

許石林：有一年，我送葉嘉瑩先生去南京祿口機場。路上，葉先生給我說過一件事：她剛到台灣的時候，生活貧困，在一個(ge) 技術學校教書(shu) ，講唐宋詩詞，課堂上學生吵鬧得很，幾乎沒有人聽講，但她還是非常認真地講，她之所以這樣，不是怕對不起學生，“因為(wei) 我是講李白杜甫啊，我怕對不起李白杜甫”。我也是這種類似的心理，要出書(shu) 就盡可能出漂亮，我表達敬意的是這本書(shu) 的編纂者周爰諏先生和在書(shu) 裏靜靜地等待給後人教導的曆代蒲城先賢，如果出得太粗糙湊合了，對不起他們(men) 。

華商報：你之前出版的書(shu) 也有古代文獻整理研究方麵的，你如何看待地方古籍的保護工作？其中有怎樣的艱難？

許石林：這的確有現實方麵的問題，主要是大家對古代文獻的重要性認知不同。往往學術研究人員認為(wei) 非常有曆史價(jia) 值和文學價(jia) 值，但是出版社有市場方麵的考慮。你說這本書(shu) 多重要，嘴皮子磨破也不管用。幹脆眼見為(wei) 實，我出資來出版，印出來給他們(men) 看，如果他們(men) 認為(wei) 有意義(yi) ，哪怕隻有一篇能打動他們(men) ，也能為(wei) 今後的古籍出版起一點作用。不過現在地方逐漸重視起了本地文化的挖掘整理。比如華陰有一套《乾隆華陰縣誌》，我就給相關(guan) 部門說它有多麽(me) 重要的意義(yi) ，最好用線裝版印出來，我的建議被采納了，這本書(shu) 在揚州廣陵書(shu) 社出版，用古籍樣式裝幀，非常精致。地方文化的傳(chuan) 播一定要有載體(ti) 。

讀古詩文的好處是找到學習(xi) 文化的密碼

翻看許石林出版的作品，大多是踩著古人先賢的腳步，探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尤其近兩(liang) 年參與(yu) 了古代文獻典籍的收集整理工作。在他看來，閱讀經典能夠做到“君子上達”，讀古詩文能夠找到學習(xi) 文化的密碼，非但不耽誤讀現代文，而且現代文自然就學好、寫(xie) 好了。

華商報：我看你的文章和觀點，感覺在文化上是典型的厚古薄今。

許石林：我不是“厚古薄今”，我是“厚好薄劣”。今天的人但凡有好文章，我一定加倍送上讚美。問題是，今人的文章超越古人的不多。我一直認為(wei) ，全世界的所謂現代化，已經陷入了一個(ge) 放縱人、遷就人、諂媚人以取寵邀譽的怪圈，或者說泥沼，這很危險。現代人麵臨(lin) 的一切文化、精神的困擾和煩惱、危害，都應該從(cong) 這方麵去找原因。如果人沒有了文化方麵的上進心，就沒有精神上升的追求。對文化評判的標準和高度也沒有了。

華商報：所以你認為(wei) 文化不應該過於(yu) 通俗？

許石林：通俗不是沒有品格，通俗其實很不容易做到的。古人說“淺處見才，方為(wei) 高手”，通俗就是用淺去通，但通卻需要才華才情才學，這是很不容易的。現在的問題是格調爛劣、粗鄙無文，言語乏味，這不是通俗。要解決(jue) 這些問題，就要從(cong) 教育、讀書(shu) 著手。

華商報：你認為(wei) 讀書(shu) 要怎樣進行選擇？

許石林：國人讀書(shu) ，要多讀經典。古文對一般人來說不好讀、有難度——這就對了，如果沒有難度，就沒有牽引你向上的力量。你讀進去了，不僅(jin) 僅(jin) 能走進知識、精神和美的深度、高處，而且能獲得整個(ge) 人的進步和提升。宋朝人說讀書(shu) 變化氣質，可不是現代人讀一本繪本、一篇網絡小說就是讀書(shu) 。開卷有益的卷，應該特指有益於(yu) 人身心進步的書(shu) ，而不是看上去是本書(shu) 就對人有益。

華商報：聽說你在深圳做《說文解字·中華經典古詩文公益課堂》已經堅持6年了，能講講閱讀古文經典與(yu) 學習(xi) 現代文之間的關(guan) 係嗎？

許石林：請大家捫心自問，我們(men) 現在能熟誦多少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典籍？能背誦多少經典古詩文？恐怕傳(chuan) 統文化典籍沒讀多少，經典古詩文也背誦不出來，而反對、厭惡、踐踏傳(chuan) 統文化的詞倒是裝了一肚子。我們(men) 蒲城縣誌裏收錄了前人的一副對聯，我非常喜歡：“有血性人方能共事；無經史氣不足論文。”讀古詩文的好處是，能夠找到學習(xi) 文化的密碼。讀古詩文，非但不耽誤讀現代文，而且現代文自然就學好了，也能寫(xie) 好。現代人寫(xie) 東(dong) 西，總先預設讓水平較低的人都能看得懂，這就自然形成了一種向下的文化，所謂“小人下達”。而讀古詩文，恰恰是希望讓更淵博的人能欣賞自己。這樣人就有了向上的追求，所謂“君子上達”，所以我們(men) 的宗旨是：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養(yang) 成君子人格。

華商報：接下來你還會(hui) 做古籍文獻出版相關(guan) 的工作嗎？

許石林：在籌備出版《蒲城文獻征錄》的過程中，我掌握了陝西渭南地區各市和區縣的檔案館、圖書(shu) 館許多現存的瀕危珍稀古籍的信息，接下來看個(ge) 人的時間和精力，想量力而行地整理出版。期望讓古籍文獻有益當下，更要讓祖先的光亮照耀未來。

華商報記者路潔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