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你死我活，文學什麽(me) 時候成了法律的敵人？——有感於(yu) 鄧學平律師為(wei) 張扣扣複仇殺人案一審辯護詞遭受法律界人士譏諷》

作者：許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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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二日甲寅

          耶穌2019年1月17日

【作者按】以往十多日，南北奔馳，日程緊張，公私之事繁密，旅途匆匆零星於(yu) 朋友圈對“張扣扣案”一審辯護律師鄧學平先生的辯護詞及其在讀者中的反應做了些評論，現整理如下，乞方家賜教。

有個(ge) 年輕人問我：老師，請教您：我也像您一樣，看了許多案件的判決(jue) 結果，對現在的司法很不信任，甚至很懼怕。那如何在生活中不觸犯法律、保護自己？

答：你別看我言辭振振，就以為(wei) 我有什麽(me) 成竹在胸的辦法，沒有！其實我隻是表達我的沮喪(sang) 和恐懼。

如何在這樣令人不信任的法律刀叢(cong) 中苟且生存，隻有一個(ge) 字：忍。再加一個(ge) 字：慫。大多數人都是靠這兩(liang) 個(ge) 字活著的。千萬(wan) 別天真，以為(wei) 法律是保護你的武器什麽(me) 的。法律很多時候隻保護王八蛋。

因此，社會(hui) 給你劃的生活圈兒(er) 有宴會(hui) 桌麵那麽(me) 大，你隻需要在桌子中間玻璃轉盤那麽(me) 大的空間生活，大概就不會(hui) 有問題。

萬(wan) 一發生涉及法律的訴訟，怎麽(me) 辦？還是以忍為(wei) 主。你別以為(wei) 你受傷(shang) 害了，法律就是你的自護武器，你試試，弄不好那就是二次傷(shang) 害。

你看我在酒店摔斷了胳膊，就不主動要求賠償(chang) 什麽(me) 的，因為(wei) 受不了想像中來回的扯皮。

今後，如果跟別人打架衝(chong) 突，打的時候要勇猛無懼，不吃眼前虧(kui) ，但警察一來，你就多讓對方說，隻要不要你命，全讓著對方。讓警察覺得你這人好說話，結果會(hui) 對你更好。

——以上回複，可能政治不正確，看上去也不美。但卻是對晚輩說的實在話。這真實地反應了我在當下法律時代的苟且的生活態度。

作為(wei) “資深法盲”，一看張扣扣案一審辯護律師鄧學平先生的辯護詞，就覺得寫(xie) 得好。正在品味讚歎，直覺告訴我：這樣精彩的辯護詞必然不為(wei) 很多所謂法律界專(zhuan) 業(ye) 人士所接受，更不會(hui) 被他們(men) 喜歡，當然，絕對不能打動他們(men) 的心。小時候看電影，見電影上的法庭戲，律師們(men) 一個(ge) 個(ge) 雄辯滔滔，揮舞指斥，引經據典，動情曉理，神采飛揚，可是，小小年紀的我，也不知道哪兒(er) 來的世故，就知道這種雄辯絕不能用於(yu) 現實的法庭，現實的法庭不容許任何精彩，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出風頭，不信你試試，辯護詞越精彩，結果越糟糕。

的確，在一個(ge) 專(zhuan) 心反傳(chuan) 統、仇智仇學被所謂專(zhuan) 業(ye) 綁架的新法律時代，律師越精彩，判決(jue) 結果越可能糟糕。再說，法院連卷宗都能丟(diu) 了，還能指望有多麽(me) 對世道人心有益、符合人性的判決(jue) 嗎？桌子底下放風箏——出手不會(hui) 高。所謂判案，逆人情、違常理、抱殘碎、棄大倫(lun) ，就不奇怪了。天理人情在右，法呆子們(men) 必然向左。至於(yu) 以無德無才之資而僭閏公器，不判案則不毀人心，妄意逞權，殺傷(shang) 人倫(lun) ，為(wei) 國聚恨斂怨，莫此為(wei) 甚。

果然！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說鄧律師掉書(shu) 袋、還有人說鄧律師賣弄、還有人說這不是辯護詞而是一篇精彩的散文、還有人說太文學化了等等——嘿這些醋潑的！

我認為(wei) 功德正在此處，若法官與(yu) 律師彼此寥寥數語即可心領神會(hui) ，何須費詞滔滔。正因為(wei) 鄧律師可能早知道會(hui) 這樣判，才借機引據中外古今典籍，援據先例，利用這機會(hui) ，曉喻公眾(zhong) 以大理。至於(yu) 法庭不采納——說實話，法官恐怕不一定聽得懂——以區區如我之愚陋淺仄所見，當今很多自矜為(wei) 法律專(zhuan) 家而藐視、蔑視、輕視非法律專(zhuan) 業(ye) 的人，都聽不懂。甚至可以說，凡人百姓皆可明曉的，有的法律專(zhuan) 家未必懂。因此，想像於(yu) 無望之際，律師撰寫(xie) 辯護詞，區劃指點，陳情於(yu) 楮墨之上，於(yu) 此案未必有用，而於(yu) 別案或許有用；於(yu) 此時無用，而將此理存於(yu) 天地之間，以期後來有用——當代有良心有才學的律師也隻能這樣了。

想像冷漠不講理氛圍中，連空氣都是傲慢蠻橫的，吸一口都能讓人鐵了心腸。

為(wei) 什麽(me) 有的法律界人士說他寫(xie) 得太文學化、太有感情？“小人務卑近而已矣”，凡是他們(men) 寫(xie) 不了的，他們(men) 認為(wei) 都不該存在。他們(men) 的精神無上升的需求和動力，要求所有文字必須削他們(men) 所不能領會(hui) 之足，適他們(men) 所擅長之履。

其實，文學與(yu) 法律沒矛盾，文學與(yu) 他們(men) 有矛盾。金嶽霖先生說：我喜歡夾雜在別的東(dong) 西裏的甜。法律中的文學，猶如夾雜在別的東(dong) 西裏的甜，這才是真文學。古代的公牘、詔令、文書(shu) 、訴狀、書(shu) 判，今天看，全是精彩的文學。那就是從(cong) 古代實用文字中析出來的古代文化的甜，當一個(ge) 案件的實用功能退去，剩下的就是純文學。我曾經對一位年輕人說：一個(ge) 人若欲養(yang) 筆下雄壯淩厲之氣，可以讀讀這些古籍。

至於(yu) 今天的訴狀判詞，留到後世，多數隻是噴射著穢惡臭氣的擦屁股紙。

還有，在許多所謂法律專(zhuan) 家其實是法呆子心裏，司法之事，像霸道狗撒尿占地一樣，它們(men) 的領地，隻容許有幹枯不仁的機械文件，不許其他文化諸如藝術、文學等花式染指。法呆子們(men) 的人生不豐(feng) 沛、不正常，他們(men) 所受的教育，不是“興(xing) 於(yu) 詩”，而是囿於(yu) 食。與(yu) 人性人情為(wei) 敵，與(yu) 文化曆史為(wei) 敵，與(yu) 一切精彩為(wei) 敵，與(yu) 他們(men) 自身所謂專(zhuan) 業(ye) 以外的任何人為(wei) 敵，不接受任何他們(men) 所謂專(zhuan) 業(ye) 以外的意見，不容忍在他們(men) 專(zhuan) 業(ye) 問題上別人有高見……

醜(chou) 文字居然氣壯如牛地嫌棄美文字太美，實在是大言不慚，真是亙(gen) 古未見，的確應該載入史籍了。

從(cong) 前必然也有醜(chou) 文字，從(cong) 前的醜(chou) 文字如東(dong) 施，見西施之美，便起而效顰，雖不自量力，卻也有崇善慕美之心；今天的醜(chou) 東(dong) 施，我醜(chou) 我特麽(me) 光榮，張牙舞爪撲上來要滅西施！

別說這辯詞文學性強，其實這篇辯詞恰恰文學性不強，這就是中國傳(chuan) 統一慣的文章，經世致用，敘古道而啟人心，不是什麽(me) 文學作品。那些指責它是文學作品的，恰恰不懂什麽(me) 是文學。

再說，文學怎麽(me) 了？文學作品為(wei) 什麽(me) 不能說理作辯詞？別說用文學作品，就是唱段蓮花落、來一段大鼓書(shu) 、說段兒(er) 相聲也能息訟解紛，恰恰證明人與(yu) 人可以用更高級的方式交流解決(jue) 繁難的問題，誰說人世間說道理隻能用你們(men) 僅(jin) 僅(jin) 會(hui) 的幹癟無人性式文件？

你不理解不等於(yu) 鄧律師迂遠不經，其實，那些無能力思謀深遠，但務求眼前者才是真迂腐；你嫌鄧律師太文學，那不是鄧律師的錯，是你以不稱之材、庸愚之資加堅頑不仁之心僭居其位而已；你排斥文學、文藝，不是文學的錯、不是蓮花落的錯。舉(ju) 史上諫優(you) 以五花八門之藝諷諫，拯國難、救忠良、撫百姓、安天下的例子，煌煌在籍，你關(guan) 閉耳目“我不聽我不聽……”，誰拿你有什麽(me) 辦法？

許多人不明白，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如此亙(gen) 古未有的鄙視文學的大言不慚怪事？

今人所崇尚者，一言以蔽之曰：鄙。

文學，在今天居然成了貶義(yi) 詞！可見現在的人以粗鄙為(wei) 榮、仇智仇學到了什麽(me) 地步。這也是冷血造孽的當代法律多少年努力的成果。

他們(men) 在精彩的辭章、文采麵前感到自卑和抓狂，無反駁之力，就指責對方太文學、太情感。

照他們(men) 的邏輯，給他找個(ge) 媳婦兒(er) ，如果長得好，他會(hui) 指責嫌棄女方太漂亮。不知美醜(chou) 、不辨妍媸，甚至棄美就醜(chou) ，想必他們(men) 找媳婦，掀開尾巴是母的就行。

簡單說：在這個(ge) 被粗鄙綁架的世界，張扣扣，君子欲其生，小人欲其死。君子所慮者深遠，小人所謀者卑近。

鄧律師的文字，可以動君子，不可以啟小人。正如蘇東(dong) 坡寫(xie) 韓文公：“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yun) ，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yu) 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yu) 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文學的作用，隻有在講理的時候用得上。在不講理者麵前給他們(men) 說文學，他們(men) 連難堪都不會(hui) ，因為(wei) 不懂啊。昔宋太祖欲圖南唐，南唐國主並無罪，出師伐之無名。南唐臣子徐鉉奉命赴汴梁，為(wei) 國申辯。其時宋朝君臣皆知徐鉉雄辯，縱橫莫擋，故無人願充接應官，恐為(wei) 其折而誤太祖大謀。太祖笑曰：我自安排。乃譴一不識字軍(jun) 士為(wei) 接應官，徐鉉至，卒與(yu) 之遇，即雄詞滔滔，左右聞之皆駭汗，唯接應官惘然不顧，如此再三，徐已力竭神散，詞窮氣耗矣。

宋祖固欺南唐，然君臣尤知講理，故循理而挫折對方，雖敗不恥。

今天，嗬嗬——我就這樣粗鄙蠻橫，你怎麽(me) 地！

文運關(guan) 乎國運。信矣！

凡是發育正常、心智沒毛病的，都會(hui) 激動、都會(hui) 覺得寫(xie) 得好。這就是“感激”——感而激發出人的美好情感與(yu) 善意。從(cong) 前的人，會(hui) 因此而改變，現在的人，多數不會(hui) 被感而激發。現在的人，最不堅貞，最易變更，但卻不會(hui) 為(wei) 此類好文章而感動，他們(men) 尤其警惕自己的被感動，人心思惡，堅頑不化。

當代法律還弄出個(ge) 詞兒(er) ：民間聲音、民間意見、民間暴力、民間啥啥……

顯然，他們(men) 以非民間自居，傲慢、驕橫、固執。

用郭德綱的女朋友非洲土著阿依土鱉公主的話問：乜是個(ge) 甚摸玩意啊！

當今司法，人心畏而不服，息口訟而啟心訟，為(wei) 國聚恨斂怨，他們(men) 一幹一個(ge) 準。

還有人說：鼓吹張扣扣罪輕，其實是將社會(hui) 推向危險的邊緣。

“聲色之於(yu) 以化民，末也。”將社會(hui) 推向危險的邊緣——你用這種狠戾的詞兒(er) 是能嚇唬人呢？還是你文學修養(yang) 不夠不會(hui) 用詞兒(er) 不會(hui) 使勁兒(er) ？

你看看這驕橫蠻霸沒文化的德性！這種剛愎自用的蠻橫就能把社會(hui) 推向安穩了？你這種驕橫自負，若能把社會(hui) 推向安全，才是“雀兒(er) 拉雞屎——出了奇事兒(er) 了”。

當今，太多少正卯了。世界已經很危險了，還用什麽(me) 推！

什麽(me) 是危險？如果照現在的判決(jue) ，殺了張扣扣，給人的啟發是：張扣扣應該當時將王家滅門，甚至還可以擴大殺戮範圍，用更極端的毀滅方法，而不是不傷(shang) 王家婦孺那麽(me) 有選擇性。更可怕的是，今後其他這扣扣那扣扣，如遇類似情景，想到反正會(hui) 判死刑，不如殺他個(ge) 血紛紛。

司法的結果，從(cong) 長遠看，警戒後來者是主要目的，而不是讓誰殺個(ge) 痛快。讓施暴者存一線生機，即可阻止其開無邊殺心，猶如攻城，三麵圍攻，留一麵縱敵，不使作魚死網破鬥。存張扣扣之命，使天下人知曉人倫(lun) 大端被國家司法莊嚴(yan) 維護；若輕易草率，機械死板，堅持死刑而不從(cong) 人諫，反以惡意揣度誣陷主張諒情寬緩者，必使無望之人心堅如鐵，開無限之殺。

末了，作為(wei) “資深法盲”，以某之愚見，認為(wei) 張扣扣應該在終審判死緩。一審判死刑，使人知刑律之禁，不能逞私擅殺；緩刑留命，是諒其前情，使人知天下大倫(lun) 在焉。

２０１９年１月１６日整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