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森】段玉裁《說文注》成書的另一側麵——段氏學術的光與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1-18 23:51:40
標簽:《說文解字注》、《說文解字讀》、乾嘉學術、段玉裁

段玉裁《說文注》成書(shu) 的另一側(ce) 麵

——段氏學術的光與(yu) 影

作者:陳鴻森([台灣]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文化》第4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八日庚戌

          耶穌2019年1月13日

 

【提要】段玉裁自謂譔《說文注》之前,先纂有一540卷的長編,名《說文解字讀》,然後據此長編檃括成《注》。本文詳考段氏《說文注》成書(shu) 之經緯,斷定540卷長編之說事屬子虛,其所以造為(wei) 此說,實與(yu) 當時江南學術圈傳(chuan) 言其書(shu) 剿襲他人之說有關(guan) 。本文從(cong) 段氏相關(guan) 著作及友朋書(shu) 劄,考察《說文注》成書(shu) 過程的一些糾葛,並對前述傳(chuan) 言之虛實作出評斷。

 

【關(guan) 鍵詞】 段玉裁 《說文解字注》 《說文解字讀》 乾嘉學術

 

清代《說文》研究,有所謂四大家之說,即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桂馥《說文義(yi) 證》、王筠《說文句讀》、《說文釋例》和朱駿聲的《說文通訓定聲》。這四家之中,尤以段玉裁《說文注》創獲最多,王念孫為(wei) 段書(shu) 作序,稱其書(shu) 「千七百年來無此作」,[1] 也就是自有《說文》以來,沒有一本著作,能像《段注》那樣卓犖千古。段書(shu) 雖有不少武斷之處,但他創通條例,發明許君說解,特別是由古音通形聲、假借之郵,因聲求義(yi) ,使先秦、兩(liang) 漢古義(yi) 粲然大明,一直到今天我們(men) 讀它,還是覺得勝義(yi) 紛出,益人神智。過去學者稱它為(wei) 清代漢學考據扛鼎之作,誠無愧色。

 

 

 

段玉裁像

 

段氏《說文注》於(yu) 嘉慶十二年成稿,[2]後來陸續增補修訂,這可從(cong) 書(shu) 中引證諸家之說看出。《段注》一篇上「三」字下引陳奐之說;[3]另外,「蘄」、「告」、「嚏」、「笠」字下引汪龍之說。[4]陳奐受業(ye) 於(yu) 段玉裁門下,在嘉慶十七年冬;[5]段氏與(yu) 汪龍訂交則在嘉慶十八年,[6]這是《段注》引書(shu) 年代的下限,可見此書(shu) 嘉慶十二年告成後,仍持續進行增補。由於(yu) 卷帙龐大,加上段氏不斷增改,全書(shu) 三十卷直到嘉慶二十年五月始刻畢,[7]同年九月八日段氏病卒,享年八十一,距《說文注》全書(shu) 刻成僅(jin) 三、四個(ge) 月,所以段玉裁注《說文》可說是終生以之。段氏除《說文注》之外,另著《古文尚書(shu) 撰異》三十二卷、《詩經小學》三十卷、《毛詩故訓傳(chuan) 定本小箋》三十卷、《周禮漢讀考》六卷、《儀(yi) 禮漢讀考》一卷、《六書(shu) 音均表》五卷,並校勘群經《注疏》、《經典釋文》、《國語》、《漢書(shu) 》、《荀子》、《列女傳(chuan) 》、《廣韻》、《集韻》等書(shu) ,可以說這一切譔著,都是為(wei) 了成就《說文注》的奠基工程。因此,《段注》能夠成為(wei) 不朽名著,背後是一個(ge) 學者孜孜矻矻,露纂雪鈔,窮其一生精力,盡瘁於(yu) 此。段玉裁六十歲以後健康情況並不好,他給劉台拱的信裏,屢屢談到他病中著述情況,從(cong) 這些信劄所述,可以說,《說文注》最終得以告成,憑借的是他過人的意誌力和學術堅持。

 

曆來有關(guan) 《段注》的研究論著,可說汗牛充棟。但有個(ge) 麵向是過去學者未曾觸及的,就是《段注》成書(shu) 與(yu) 當時江南學術圈的關(guan) 係,有些是非公案,迄今並未厘清。我今天的報告,就是想從(cong) 另一個(ge) 側(ce) 麵來觀察《段注》成書(shu) 的一些糾葛。

 

有關(guan) 《說文注》成書(shu) 經緯,段玉裁曾自述:

 

始為(wei) 《說文解字讀》五百四十卷,既乃櫽桰之成此注,發軔於(yu) 乾隆丙申,落成於(yu) 嘉慶丁卯。[8]

 

根據此文,他注《說文》之前,曾先纂有一本五百四十卷的《說文解字讀》,然後在這基礎上,隱括成為(wei) 今本《說文注》三十卷。這項工作發軔於(yu) 乾隆四十一年(1776),告成於(yu) 嘉慶十二年(1807),前後曆時三十二年。《段注》書(shu) 後有一篇陳奐的〈跋〉,〈跋〉中也有相應的說法:

 

先生自乾隆庚子(四十五年)去官後注此書(shu) ,先為(wei) 長編,名《說文解字讀》,抱經盧氏、雲(yun) 椒沈氏曾為(wei) 之序,既乃簡練成《注》。海內(nei) 延頸望書(shu) 之成,已三十年於(yu) 茲(zi) 矣。[9]

 

陳奐〈跋〉中談到,段玉裁乾隆四十五年從(cong) 四川辭官回到江南,開始注《說文》,先為(wei) 長編,名《說文解字讀》。段、陳兩(liang) 人之說,具體(ti) 年代雖有出入,但並不矛盾。段氏發軔於(yu) 四十一年之說,指他開始纂輯《說文解字讀》之年;陳奐的說法,指的是段氏乾隆四十五年辭去巫山知縣後,開始專(zhuan) 力注釋《說文》。段玉裁(1735-1815)、陳奐(1786-1863)兩(liang) 人相差五十一歲,陳奐嘉慶十七年冬受業(ye) 於(yu) 段氏門下,這一年段玉裁七十八歲,已屆暮年。陳奐著《師友淵源錄》一書(shu) ,書(shu) 中談到段玉裁事跡有不少錯誤,可見陳奐對段氏早年事跡,其實了解並不深。陳奐〈跋〉中所述的「先為(wei) 長編,名《說文解字讀》,既乃簡鍊成《注》」,以及盧文弨、沈初曾為(wei) 《說文解字讀》作序,這些說法似乎得自段氏敘述,陳奐未必親(qin) 見這一本五百四十卷的長編。(詳下)由於(yu) 五百四十卷長編之說,出自段玉裁夫子自道,又經過陳奐補述於(yu) 後,所以曆來研究《說文》學史,以及段氏學術的學者皆承用此說,並無異辭。

 

在進入正題討論之前,我想先談談段氏研究《說文》的脈絡。段玉裁現今存世的《說文》著作,除《說文注》外,另有嘉慶二年夏、秋間與(yu) 周錫瓚、袁廷檮合校的《汲古閣說文訂》一卷,以及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shu) 館所藏的《說文補正》鈔本、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所藏的《說文解字讀》殘本。通過這幾種刊本、鈔本的考察,我們(men) 對段玉裁《說文》研究的進程,可以有較深入的了解。

 

《汲古閣說文訂》主要依據蘇州地區幾位藏書(shu) 家的收藏,如王昶所藏宋小字本《說文》,周錫瓚所藏另一種宋本,以及葉石君(萬(wan) )、趙靈均(均)舊藏兩(liang) 種不同的宋鈔本,外加宋刊、明刻兩(liang) 種《說文五音韻譜》,和《集韻》、《類篇》所引徐鉉舊文,用以校勘當時通行的毛氏汲古閣本《說文》之妄改,借以恢複徐鉉本的舊貌。這書(shu) 成於(yu) 嘉慶二年,段玉裁在此之前雖也曾校過《說文》,但限於(yu) 條件,他主要依據的是他校法和理校法;薈聚各種《說文》善本進行校勘,則始於(yu) 嘉慶二年。

 


《汲古閣說文訂》書(shu) 影

 

史語所傅斯年圖書(shu) 館藏的《說文補正》是個(ge) 鈔本,不分卷,前後無序跋,共九十葉,計249條,其中有幾條重出,所收之字前後並無序次,大概是段氏平居校理《說文》,隨就考證所得條錄而成的劄記。《補正》主要內(nei) 容有二,一是增補今本《說文》的缺脫,凡許慎說解出現的文字,今本《說文》無篆字的,段氏均認為(wei) 是今本脫漏,因此以意補之。這些增補之字,在我們(men) 下麵將談及的《說文解字讀》裏,段玉裁則改依江聲之說,認為(wei) 許慎「解說內(nei) 或用方言俗字」,[10]其字未必皆在《說文》9353字之中,不煩費事增補。《補正》大部分條目還是在校正許書(shu) 文字的譌誤,少數是考釋古義(yi) 。這些文字校勘工作,主要根據《爾雅》、《毛傳(chuan) 》,以及《玉篇》、《釋文》、群經義(yi) 疏、兩(liang) 《漢書(shu) 》注、《文選注》等書(shu) 所引《說文》為(wei) 依據。水部之字,則多依《漢書(shu) ‧地理誌》校改;還有一些條目是段氏以意改之,並無文證。根據我的考證,《補正》應該是段玉裁在四川任官時所撰,這個(ge) 鈔本鈐有兩(liang) 方吳省欽的印章,應是吳氏舊藏。吳省欽乾隆三十七年十二月由翰林院侍讀外放四川學政,翌年二月到任。[11]當時段玉裁任四川富順知縣,兩(liang) 人在四川任職時頗有交往,段氏自撰的〈六書(shu) 音均表序〉,即托名吳省欽作。[12]吳氏乾隆四十二年秋任滿,十二月一日離蜀回京,[13]此後段、吳兩(liang) 人即無往來記錄,因此,我們(men) 可據以推斷:傅斯年圖書(shu) 館所藏這個(ge) 鈔本應該寫(xie) 成於(yu) 乾隆四十二年冬以前。

 

段氏何時開始從(cong) 事《說文》研究?劉盼遂編的《段玉裁年譜》並無記載。今據段氏所編《戴東(dong) 原年譜》乾隆二十年條載:

 

是年以《方言》寫(xie) 於(yu) 李燾《許氏說文五音韻譜》上方。……玉裁自庚寅、己醜(chou) 假觀,遂攜至玉屏。壬辰入都,拜先生於(yu) 洪蕊登京寓,先生索此書(shu) 。……玉裁旋入蜀,竟以道遠難寄,藏弆至今。然假此書(shu) 時,未知重《方言》也,乃始將讀《說文》耳。[14]

 

庚寅、己醜(chou) 為(wei) 乾隆三十四、三十五年,據段氏自述「假此書(shu) 時,乃始將讀《說文》」,可知段玉裁開始讀《說文》在乾隆三十四、五年間。另據四十年十月段氏〈寄戴東(dong) 原先生書(shu) 〉,信末談到:

 

玉裁入蜀數年,幸適有成書(shu) 。而所為(wei) 《詩經小學》、《書(shu) 經小學》、《說文考證》、《古韻十七部表》諸書(shu) ,亦漸次將成。今輒先寫(xie) 《六書(shu) 音均表》一部,寄呈座右,願先生為(wei) 之序。[15]

 

這裏提到的《說文考證》,指的應該是《說文補正》這類考證劄記。通過《補正》鈔本,我們(men) 可約略看出段氏早年研究《說文》的心得和造詣。

 

北京國家圖書(shu) 館所藏的《說文解字讀》(以下簡稱「北京本」),存卷一至卷六,及卷八,共七冊(ce) 。《說文》本文共十四篇,第十五篇為(wei) 〈說文敘〉。北京本每篇為(wei) 一冊(ce) ,則原書(shu) 至少有十四冊(ce) ,現缺其半。此書(shu) 1995年曾由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影印出版,許嘉璐先生作序,並由朱小健、張和生兩(liang) 位教授加以點校。此本卷首有王念孫弟子王萱鈴題識,和段玉裁女婿龔麗(li) 正,也就是龔自珍父親(qin) 的題款。王萱鈴題識說此本「首八十八翻為(wei) 懋堂先生手書(shu) 」,其說不知何據?依我所見段氏手稿和書(shu) 劄筆跡,以及《說文補正》幾處段氏批語,二者字跡顯然不同,這應該是個(ge) 傳(chuan) 錄本。此本卷首冠有乾隆五十一年中秋前三日盧文弨的〈序〉,次為(wei) 沈初〈序〉,未署年月,即前引陳奐〈跋〉中所說的「抱經盧氏、雲(yun) 椒沈氏曾為(wei) 之序」。但北京本和段玉裁所說的五百四十卷「長編」,二者性質顯然不同:

 

1.北京本依《說文》十四篇,每篇各為(wei) 一冊(ce) ;但每篇之內(nei) 各部連屬,並無分部獨立的痕跡。

 

2.《說文》分540部,北京本並非每部皆具。張和生、朱小健合撰的〈《說文解字讀》考〉一文曾統計:以現存《說文解字讀》七冊(ce) 和《段注》相應各篇比較,《段注》此七篇共267部,4751字;北京本僅(jin) 有181部,1297字。[16]

 

3.北京本每部之內(nei) ,並非《說文》所有之字俱全。如《說文》一篇下艸部共445字,重文31字,北京本僅(jin) 有103字;《說文》二篇上口部共180字,重文21字,北京本隻有24字;辵部118字,重文30字,北京本僅(jin) 22字;足部83字,重文4字,北京本僅(jin) 19字;三篇上言部247字,重文32字,北京本僅(jin) 有39字。

 

從(cong) 這三點看來,北京本不象是長編性質,毋寧更近於(yu) 條考式劄記。

 

我曾將傅斯年圖書(shu) 館所藏的《說文補正》和北京本相應部分加以比較,可以看出《補正》考正文字各條,多被迻錄在北京本之上;亦有兩(liang) 條並列,即《補正》之外,另有後來新撰的考證或增訂之條,兩(liang) 條並陳,以待日後論定者;其中北京本大幅改動的僅(jin) 有數條。可見北京本係由《補正》之類的劄記,加上後來考訂所得,增益而成,其條目較《補正》增加甚多,由此可見這一階段段氏《說文》研究的進展。但北京本列字並非全依《說文》原書(shu) 次第,有少數淆錯之處。另外,如剛才提到的,不少條目詳略並陳,未及刪並為(wei) 一;也有同一字兩(liang) 條並列,前後異說,未及刪正統一者。根據這些特點,可以看出北京本還不是最後定本。

 

北京本成書(shu) 年代,學者並未作深入討論。我們(men) 可以根據幾個(ge) 內(nei) 證和旁證,來推定它的著成年代。其一、攴部「斁」字條批評王鳴盛《尚書(shu) 後案》之誤:

 

《周書(shu) ‧梓材》:「惟其斁塈茨」、「惟其斁丹雘」,《正義(yi) 》曰:「二文皆言『斁』,即古『塗』字。」……近王光祿鳳喈《尚書(shu) 後案》昧於(yu) 《正義(yi) 》所雲(yun) 「〔二文〕皆言『斁』」,乃據《說文》「雘」下引「丹雘」,改為(wei) 「二文皆言『』」,非也。斁得音徒者,如「彝倫(lun) 攸殬」讀當故反,「於(yu) 菟」亦作「於(yu) 擇」,皆「睪」聲字也。丙午正月三日識於(yu) 經韻樓。[17]

 

這一大段文字亦見於(yu) 段氏《古文尚書(shu) 撰異》卷十八,[18]其中「近王光祿鳳喈《尚書(shu) 後案》」十字,《撰異》作「近人」,其餘(yu) 文字皆同。北京本除「斁」字條標示年代外,人部「代」字一條,文末也有紀年,作「丙午閏七月」,[19]「丙午」為(wei) 乾隆五十一年。我們(men) 剛才提到,北京本書(shu) 前冠有乾隆五十一年中秋前三日盧文弨〈序〉,包含這〈序〉前八十八葉既然出自同一人手筆,這意味北京本全書(shu) 謄寫(xie) 必在五十一年中秋以後。

 


《尚書(shu) 後案》書(shu) 影

 

其次,艸部「芘」字條引述王念孫《說文》校語,[20]段、王結識訂交有具體(ti) 年代可考。根據王念孫〈答江晉三論韻學書(shu) 〉所述:

 

己酉(五十四年)仲秋,段君以事入都,始獲把晤,商訂古音。告以侯部自有入聲,月、曷以下非脂之入,當別為(wei) 一部;質亦非真之入。又質、月二部皆有去而無平上;緝、盍二部則無平上而並無去。段君從(cong) 者二(謂侯部有入聲,及分術、月為(wei) 二部),不從(cong) 者三。[21]

 

段氏因為(wei) 祖墳爭(zheng) 地,與(yu) 人發生衝(chong) 突,纏訟多年,五十四年八月曾一度避難入都,冬間始返,[22]此為(wei) 段、王初次見麵。王念孫《說文》校語並未付梓,王氏曾把《說文》稿本送給段玉裁,這點我們(men) 後麵還會(hui) 談到。「芘」字一條是駁王念孫之說的,我們(men) 可以肯定「芘」字這條必寫(xie) 於(yu) 五十四年秋冬以後,當然這也意味著北京本著年成代必在乾隆五十四年秋冬以後。

 

第三,段氏《古文尚書(shu) 撰異‧序》曾言:

 

乾隆四十七年,玉裁自巫山引疾歸,養(yang) 親(qin) 課子之暇,為(wei) 《說文解字讀》五百四十卷;又為(wei) 《古文尚書(shu) 撰異》三十二卷,始箸雝涒灘(按五十三年戊申),迄重光大淵獻皋月(五十六年辛亥五月)乃成。[23]

 

根據這段自述,可知段氏從(cong) 四川辭官回江南後,乾隆四十七年到五十六年這十年間,他最主要的譔述工作是《說文解字讀》和《尚書(shu) 撰異》。段氏此處並未明言《說文解字讀》成於(yu) 何年,前麵所引四十年冬段玉裁致戴震信中談到,他在四川任官時著《尚書(shu) 小學》、《說文考證》等書(shu) ,《古文尚書(shu) 撰異》和《說文解字讀》自然是在這兩(liang) 書(shu) 的基礎上擴充而成。段氏除《尚書(shu) 》外,另著有《詩經小學》一書(shu) ,今本仍沿用舊名。《尚書(shu) 小學》何以要改名《古文尚書(shu) 撰異》?原來,段玉裁乾隆四十五年辭官,第二年回到江蘇,歸途特地到南京鍾山書(shu) 院拜訪錢大昕,當時錢氏主鍾山講席。在《洪範‧撰異》裏,段玉裁曾經追憶:

 

辛醜(chou) (四十六年)之四月,自四川引疾歸,途謁錢詹事於(yu) 鍾山書(shu) 院。……憶詹事又言:「考證果到確處,便觸處無礙,如東(dong) 原在都門分別《水經》與(yu) 酈《注》,得其體(ti) 例,渙然冰釋。」餘(yu) 聞其說,即閉門校此書(shu) ,一一與(yu) 合轍。今以玉裁分別今文、古文者告之詹事,當亦為(wei) 之大快也。[24]

 


錢大昕像

 

《古文尚書(shu) 撰異》有兩(liang) 大內(nei) 容,一是校訂文字、考釋古義(yi) ,即《尚書(shu) 小學》原來的性質;另外則是創通條例,分別漢代今、古文《尚書(shu) 》經字異同。從(cong) 上引《撰異》文末兩(liang) 句,可以感受到段氏當時興(xing) 奮之情。錢大昕「得其體(ti) 例,渙然冰釋」的說法,給了段玉裁很大的啟發,在《說文注》裏隨處可見段氏創通許書(shu) 、發凡起例之用心,這種探索許書(shu) 條例的作法,其實在北京本已可看到;《周禮漢讀考》更是推求「漢讀條例」的創辟之作,段氏依據鄭玄《周禮注》的訓詁用語,分析「讀若」(讀如)、「讀曰」(「讀為(wei) 」)和「當為(wei) 」(「當作」)三組訓詁用語內(nei) 涵之異同。《說文解字讀》和《古文尚書(shu) 撰異》譔著年代相近,我們(men) 比觀兩(liang) 書(shu) ,可以清楚看到:《說文解字讀》涉及《尚書(shu) 》文字時,段氏常刻意分析今、古文經字異同;另有不少條目,兩(liang) 書(shu) 互見,以北京本玉部為(wei) 例,「瑁」字條段氏駁虞翻論鄭玄解《尚書(shu) 》違失一段,文字與(yu) 《顧命‧撰異》全同;[25]「玪」字條論「偽(wei) 《古文尚書(shu) 》作『璆琳』,鄭注《尚書(shu) 》作『璆玪』」一條,亦見於(yu) 《禹貢‧撰異》;[26]「玭」字條校改許書(shu) 「玭珠之有聲」五字,當作「玭,蚌之有聲者」六字,同樣見於(yu) 《禹貢‧撰異》;[27]前麵提到的「斁」字一條,也是一例。段氏《尚書(shu) 撰異‧序》,雖說《說文解字讀》創稿於(yu) 乾隆四十七年,但從(cong) 北京本與(yu) 《撰異》存在不少文字雷同的條目這點來推敲,加上前引王念孫「芘」字一條,可知北京本寫(xie) 成年代不得早於(yu) 乾隆五十五年以前,甚至在《尚書(shu) 撰異》五十六年成書(shu) 之後。一些學者根據盧文弨〈序〉末署五十一年八月,即認為(wei) 《說文解字讀》成於(yu) 乾隆五十一年,恐怕過於(yu) 輕斷。

 

前麵提到,《尚書(shu) 撰異‧序》所說的《說文解字讀》,是個(ge) 五百四十卷的長編,這和北京本僅(jin) 是一些條考式的劄記,二者性質很不相同。北京本《說文解字讀》為(wei) 周叔弢先生舊藏,1952年連同一些善本秘籍共715種,2672冊(ce) ,一同捐贈北京圖書(shu) 館,但這鈔本一直未被外界所知。北京本見知於(yu) 世,最早是由日本學者阿辻哲次於(yu) 1981年先後發表兩(liang) 文介紹於(yu) 世,一是〈北京圖書(shu) 館藏段玉裁說文解字讀初探〉,刊於(yu) 《日本中國學會(hui) 報》第33集;[28]另一篇為(wei) 〈北京圖書(shu) 館藏段懋堂說文解字讀について〉,刊於(yu) 《東(dong) 方學報》第53冊(ce) 。[29]在後一文,阿辻氏同時鈔錄了北京本前麵六十幾葉。阿辻氏考證,他認為(wei) 北京本並不是《說文解字讀》原書(shu) ,真正的《說文解字讀》應該另有其書(shu) ;而北京本書(shu) 前所冠的盧文弨、沈初兩(liang) 〈序〉,他認為(wei) 是從(cong) 他書(shu) 迻錄來的。阿辻氏說北京本不是五百四十卷的《說文注》長編,這話自然不錯;但說北京本不是《說文解字讀》原書(shu) ,則極唐突。我們(men) 看北京本書(shu) 前所冠盧文弨〈序〉說:

 

吾友金壇段若膺明府,於(yu) 周秦兩(liang) 漢之書(shu) ,無所不讀;於(yu) 諸家小學之書(shu) ,靡不博覽而別擇其是非。於(yu) 是積數十年精力,專(zhuan) 說《說文》,以鼎臣之本頗有更易,不若楚金之本為(wei) 不失許氏之舊。顧其中尚有為(wei) 後人竄改者、漏落者、失其次者,一一考而複之,悉有左證,不同肊說。詳稽博辯,則其文不得不繁。然如楚金之書(shu) 以繁為(wei) 病,而若膺之書(shu) 則不以繁為(wei) 病也。何也?一虛辭,一實證也。蓋自有《說文》以來,未有善於(yu) 此書(shu) 者。[30]

 

另外,沈初〈序〉言:

 

吾友段若膺明府,博學好古,既梓其所著《音韻表》以傳(chuan) 世矣;複得見其《說文解字讀》一書(shu) ,訂其舛譌,別其同異,辨其是非,證以金石文字與(yu) 周秦以下諸子百家之記載,條分而縷析之。於(yu) 徐氏之說,精核而詳定之,誠為(wei) 叔重之功臣已。……況《說文》尚是篆體(ti) ,漢之去周未遠也,叔重之書(shu) ,後世之信而可從(cong) 者莫是若矣。第為(wei) 後人竄改缺漏,則非得博聞卓識者為(wei) 之考核精審,以定厥宗,猶有遺憾焉。今得明府書(shu) 出,助經文之詁訓,作後學之津梁,固非《玉篇》以下為(wei) 字書(shu) 者所能窺測其涯涘者矣。[31]

 

細讀兩(liang) 家〈序〉文,完全沒提到段玉裁有為(wei) 《說文》作注的意圖,此點至關(guan) 重要。盧、沈兩(liang) 家推許段氏《說文解字讀》的成就,主要在考正今本《說文》竄改、漏落,和列字前後失次,「訂其舛譌,別其同異,辨其是非」,以還許書(shu) 之舊。兩(liang) 家〈序〉中所言,與(yu) 北京本內(nei) 容若合符節,因此,說北京本不是《說文解字讀》原書(shu) 是說不通的。但段氏在北京本之外,到底有沒有另一個(ge) 五百四十卷的長編存在?我認為(wei) 此一長編事屬子虛,並不存在。

 

《說文》正篆有9353字,分為(wei) 五百四十部,則所謂五百四十卷長編,我們(men) 會(hui) 有一個(ge) 印象,它應該是依《說文》部次,每部自為(wei) 一卷,每卷各字之下(或大部分的字下),薈集有關(guan) 許君說解「文字校訂、字義(yi) 考釋以及字體(ti) 結構分析、字音審訂」等相關(guan) 材料,匯成長編。而所謂「簡鍊成注」,則是依據這些先期的考釋材料,刪繁就簡,撰成《說文注》。我們(men) 下麵將論證,無論從(cong) 時間上來推考,或從(cong) 事理上分析,段氏注《說文》之前,不可能在北京本之外,另有餘(yu) 暇,再纂錄一本五百四十卷的長編。

 

段玉裁譔著《說文注》過程,在他給劉台拱(端臨(lin) )的手劄裏有詳細的記述。這些手劄,撰寫(xie) 當時未必料到會(hui) 流傳(chuan) 後世,今天卻成為(wei) 我們(men) 考證《段注》成書(shu) 始末最可靠的史料。現存段氏與(yu) 劉台拱書(shu) 劄有三十幾封,劉盼遂《經韻樓文集補編》收錄了三十一通,部分原件現藏東(dong) 京國立博物館,其中有兩(liang) 封是劉盼遂《補編》失收的。[32]要討論《段注》成書(shu) 原委,應先確定段氏開始注《說文》究竟始於(yu) 何年?劉盼遂《段玉裁年譜》將此係於(yu) 乾隆五十九年,[33]其依據為(wei) 《補編》卷下〈與(yu) 劉端臨(lin) 第九書(shu) 〉:

 

弟近日於(yu) 《說文》,知屬辭簡鍊之難;考核於(yu) 素者,則固不誤者多也。「禂」字下小徐引《詩》「是禡是禂」,大徐乃入之許君正文;《爾雅》及杜子春引《詩》皆作「既伯既禱」也。劉春浦之覼縷,乃徒多事耳,故知讀書(shu) 最難是得善本也。「卟」字下引《書(shu) 》「卟疑」、「禜」字引《記》「雩禜」,其誤正同。大約示部既成,義(yi) 例便可定。[34]

 

我們(men) 知道:《說文》一篇上,一部居首,其次是上部,示部第三,玩味信中「近日於(yu) 《說文》,知屬辭簡鍊之難」,以及「大約示部既成,義(yi) 例便可定」兩(liang) 文,可以推知,這信確為(wei) 段氏開始「將《說文解字讀》隱括作《注》」後不久所撰;但劉氏將此信係於(yu) 乾隆五十九年,則頗可商搉。按此信談到:

 

次兒(er) 初意不欲其秋試,近日始拘於(yu) 俗見,令其觀場。但恐科舉(ju) 甚艱,惟大兄進而教之。二舍弟之子鼎同錄遺。鼎讀《春秋胡傳(chuan) 》頗熟,遠不及也。……月底梓人將到,《尚書(shu) 》之刻不能已矣。東(dong) 原師《集》已刻成,費而不佳,俟刷印後再奉送海內(nei) 同誌。……新刊《釋文》,繙閱有不愜之處,恨不得暇全校之。

 

《戴東(dong) 原集》刻於(yu) 乾隆五十七年,由臧庸、顧明任校讐之役,但此書(shu) 刻成後,段氏發現書(shu) 中文字頗有譌誤,因此這年八月另作〈校記〉附刻書(shu) 後,[35]故此信說戴《集》「刻成費而不佳」。五十七年為(wei) 大比之年,即壬子科鄉(xiang) 試,這和信中所言段首次鄉(xiang) 試之說正合。此信信末僅(jin) 記「初五」兩(liang) 字,今據信中段赴試,「惟大兄進而教之」,及信末「小兒(er) 一切,務懇留神」之語推繹,劉台拱時任丹徒縣訓導,這信應是段赴江寧鄉(xiang) 試時麵呈劉台拱的。信中談到段兄弟未參與(yu) 錄科,因此,鄉(xiang) 試之前須先經學政補試「錄遺」,遺才補考須於(yu) 七月末以前完成,則此信應為(wei) 五十七年七月五日所撰。信中談及「梓人將到,《尚書(shu) 》之刻不能已」,按《古文尚書(shu) 撰異》成於(yu) 五十六年五月;七月,段氏遊常州,以《撰異》書(shu) 稿請臧庸代為(wei) 校讐,[36]翌年全書(shu) 寫(xie) 定,將謀付刻,年月正合。而所謂「新刊《釋文》」,則指盧文弨抱經堂刻本,盧氏〈重雕經典釋文緣起〉文末署五十六年九月既望,[37]大概五十七年全書(shu) 刻成,段氏這年春夏間始見其書(shu) ,「繙閱有不愜之處」,與(yu) 此劄年月亦合。劉盼遂始則將段刻《戴東(dong) 原集》誤係於(yu) 五十八年秋,[38]然五十八年並無鄉(xiang) 試,因此又將信中所言「秋試」認為(wei) 是「甲寅恩科」,[39]故係於(yu) 五十九年;然此則與(yu) 段刻《戴集》年月枘鑿不合。[40]這信既然是五十七年七月所撰,我們(men) 可據此推定,段玉裁始注《說文》應在五十七年夏。因此,段氏如有另一本五百四十卷《說文解字讀》長編,自然應該成於(yu) 五十七年夏注《說文》之前。

 

 

 

《戴東(dong) 原集》書(shu) 影

 

我們(men) 將前麵所述幾個(ge) 時間點再作確認:(1)據盧文弨、沈初兩(liang) 〈序〉觀之,至少乾隆五十一年秋,段玉裁尚未有為(wei) 《說文》作注的意圖。(2)從(cong) 現存《說文解字讀》「芘」字一條,可以確定北京本寫(xie) 成年代,必在五十四年秋以後。(3)五十三年到五十六年五月之間,段氏主要從(cong) 事《尚書(shu) 撰異》的著述工作。(4)段氏因為(wei) 祖墳遷葬,新阡未與(yu) 地主商定,至於(yu) 動武,段父被毆傷(shang) ,段玉裁則由本縣提控,這事一直纏訟到嘉慶四年七月,段家遷墳改葬,五年春才告結案(詳下)。依據《年譜》所載,乾隆五十八年以前,段氏生活一直處在不安定狀態:五十四年八月入都,其冬由北京南返;五十五年春夏之交,客遊武昌,在湖廣總督畢沅幕;五十六年七月,遊常州;五十七年夏,刻《戴東(dong) 原集》成;十月,舉(ju) 家遷居蘇州。[41]因此,從(cong) 時間上來看,段玉裁在乾隆五十五年北京本謄寫(xie) 清本之後,至五十七年夏注《說文》之前,不可能有餘(yu) 裕從(cong) 事另一本五百四十卷長編巨帙的纂輯工作。其次,從(cong) 事理上來看,北京本至早五十五年謄寫(xie) 清本,尚未刪汰錄為(wei) 定本,隨又另起爐灶,重編另一本五百四十卷的長編,情理上也不好說。《經韻樓文集補編》收錄一通段氏寄趙懷玉的短劄,這信至關(guan) 重要,但一直為(wei) 學者所忽略,信中全文為(wei) :

 

弟日來刪定《說文》舊稿,冀得付梓。東(dong) 原師《集》刻雖成而多未妥,容日再寄。肅候近安,不一。味辛大兄先生座右,愚弟段玉裁頓首。[42]

 

前麵談到,《戴東(dong) 原集》於(yu) 五十七年夏刻成,趙懷玉聞訊,來信索求其書(shu) ,段氏覆信應該撰於(yu) 五十七年夏。[43]這短劄傳(chuan) 達了一個(ge) 訊息,即這年夏間,段氏原擬「刪定《說文》舊稿,冀得付梓」,其時《說文注》尚未著手為(wei) 之,所謂「《說文》舊稿」,指的自然是北京本《說文解字讀》一類成稿,可見段氏《尚書(shu) 撰異》告成後,曾考慮將《說文解字讀》重加刪訂,寫(xie) 成定本,以謀付刻。五十七年七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九書(shu) 〉言「月底梓人將到,《尚書(shu) 》之刻不能已矣」,推測《尚書(shu) 撰異》五十六年五月成稿後,翌年全書(shu) 寫(xie) 定,將付梓人;同時又擬「刪定《說文》舊稿」,繼《撰異》之後,次第付刻。而同一時間,段氏複分神另編一本五百四十卷的《說文》長編,這在情理上斷無可能。因此,段氏注《說文》之前,曾纂有一本五百四十卷的長編,這個(ge) 說法應該是段氏虛構的。〈與(yu) 劉端臨(lin) 第九書(shu) 〉所言「考核於(yu) 素者,則固不誤者多也」,自指北京本之類成稿而言。而段氏由「刪定《說文》舊稿,冀得付梓」,到轉念改注《說文》,這兩(liang) 封信都撰於(yu) 五十七年,一前一後,時間是密接的。段氏動念擬注《說文》,首先應與(yu) 邵晉涵《爾雅正義(yi) 》刊行後受到高度評價(jia) 有關(guan) ,段玉裁致邵氏信中,推許「《爾雅正義(yi) 》高於(yu) 邢氏萬(wan) 萬(wan) ,此有目所共見」。[44]邵書(shu) 的成功,促使當時深通故訓小學者競相從(cong) 事,陳鱣著《說文正義(yi) 》,乾隆五十四年已成初稿;[45]王念孫則於(yu) 五十三年八月著手疏證《廣雅》,五十七年這年,《廣雅疏證》已成稿四卷。[46]段玉裁五十四年秋入都時,陳鱣同在京中,通過王念孫的介紹,段、陳二人訂交,此後一直維持著密切的交誼。[47]我推測,乾隆五十七年段玉裁原擬刊刻《說文解字讀》舊稿,但不久即轉念改注《說文》,這種心理轉折應與(yu) 陳鱣有關(guan) ,五十七年這年陳鱣《說文正義(yi) 》已成書(shu) ,段氏殆見其稿,[48]並不滿意,因而產(chan) 生「重為(wei) 之注」的想法。

 

以下我們(men) 再從(cong) 段氏《說文注》譔著過程,來印證這一本五百四十卷的長編事實上並不存在。現參據段氏與(yu) 劉台拱書(shu) 劄等材料,將他五十七年夏開始注《說文》,到嘉慶十二年《說文注》初稿完成,這十六年間段氏工作進程排成簡譜:

 

乾隆五十七年壬子段氏五十八歲

 

是年夏,始撰《說文注》。(〈與(yu) 劉端臨(lin) 第九書(shu) 〉)

 

八月,撰《戴東(dong) 原集‧校記》一卷。(《戴集‧校記》段氏識語)

 

十月,因避金壇訟事,移家蘇州。(劉盼遂《段玉裁年譜》)時錢大昕主講紫陽書(shu) 院,因得時時過從(cong) 討論。(《文集補編》卷上〈陳仲魚簡莊綴文序〉)

 

乾隆五十八年癸醜(chou) 段氏五十九歲

 

自上年迄本年,由於(yu) 金壇訟事,「心緒如棼,兼之外感,故心脈甚虛,少用心則夜間不能安宿;又左臂疼痛不可耐」,無法讀書(shu) 。(〈與(yu) 劉端臨(lin) 第四書(shu) 〉)七月十四日,〈第五書(shu) 〉言:「弟數年來心事沈鬱,故今夏病雖不重,而精力大改;兼之臂痛,未識醫能治之否?私懼《說文》等書(shu) 不能成。」

 

七月,始撰《周禮漢讀考》,「擬秋間完功此書(shu) 為(wei) 善」。(〈與(yu) 劉端臨(lin) 第五書(shu) 〉)

 

按是年段氏擱置《說文》舊業(ye) 而治《周禮》,蓋《說文》卷一示部、玉部之字多涉及禮製、名物。〈第五書(shu) 〉言:「弟壇邑事(按指金壇訟事)糜爛不可言。……心煩慮亂(luan) ,潦倒不可言。」

 

九月,娶孫媳,為(wei) 二子析箸。(〈與(yu) 劉端臨(lin) 第五書(shu) 〉)

 

是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六書(shu) 〉言:「弟近日看屋遷居,總不合意,甚矣其難,心緒棼如。亦複校正《儀(yi) 禮》,頗有創見。……《周禮漢讀考》亦已到〈秋官〉大半。……今年校得《儀(yi) 禮》、《周禮》、《公羊》、《穀梁》二傳(chuan) ,亦何義(yi) 門、惠鬆厓舊本,將來攜以呈政。」

 

按段氏所以分力校勘二禮二傳(chuan) ,正為(wei) 《說文注》積累訓詁材料。

 

乾隆五十九年甲寅段氏六十歲

 

是年春,《周禮漢讀考》六卷告成;繼撰《儀(yi) 禮漢讀考》。(〈與(yu) 劉端臨(lin) 第七書(shu) 〉)

 

三月,從(cong) 周錫瓚借得汲古閣影宋鈔本《集韻》,以校曹楝亭刻本。(同上)

 

秋,校勘《毛詩》。

 

七月五日〈與(yu) 劉端臨(lin) 第八書(shu) 〉言:「弟本擬出門送考(按指送段赴甲寅恩科鄉(xiang) 試),因患瘡特甚,遂中止。……弟暑天不能出門,借得毛子晉影宋抄《集韻》校畢。目下有校《毛詩》之役,此間有宋本、有嶽本、有宋版《注疏》,有山井鼎《考文》,種種對校,亦事之難得者也。訟事弟仰恃霖若兄,而竟失所恃,……隻有同他一審而已。」又言:「弟精力甚衰,承尊意命完《說文》,此非一人幫做,一人幫寫(xie) 不可,幸為(wei) 我籌之。……但總須《儀(yi) 禮漢讀考》成後,乃能動筆也。」據此,則今年校《集韻》、《毛詩》,注《說文》之事中輟。段氏倘真有一本五百四十卷《說文解字讀》長編,正當汲汲從(cong) 事,以期早日成書(shu) ,不應多所旁騖。

 

八月,傷(shang) 足,甚劇。(劉盼遂《段玉裁年譜》)

 

乾隆六十年乙卯段氏六十一歲

 

四月,至丹徒,晤劉台拱。(〈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一書(shu) 〉)

 

七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一書(shu) 〉言:「別來已七旬矣,歸時頗自整頓,欲有成書(shu) 。而腳痛之外,加之瘡爛疥煩,展轉兩(liang) 月,全廢書(shu) 本,可歎!」

 

按此劄下文言金壇訟事:「五月內(nei) 乃有五日、十二日頻催到壇,近日又奉府移關(guan) 到蘇,使我勞勞。」又言:「奉上……《毛詩故訓傳(chuan) 》四本,此書(shu) 凡硃筆注處,皆弟愜心貴當之言,最堪探討。」則校《毛傳(chuan) 》之役,是年夏業(ye) 已告竣。

 

冬,《儀(yi) 禮漢讀考》未竟而輟業(ye) ,重理《說文》。(〈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四書(shu) 〉)

 

嘉慶元年丙辰段氏六十二歲

 

正月,成《說文注》二篇上。

 

是年正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四書(shu) 〉言:「弟到今瘡不痊愈。客冬至今,勉治《說文解字》,成第二篇之上卷,胸中充積既多,觸處逢源,無所窒礙,言簡而明。此書(shu) 計三年可成,足以羽翼漢注,足以副同誌之望,看來有必成之勢矣。」

 

是春,赴句容,停留三四旬。四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五書(shu) 〉言:《說文注》二篇下草稿尚未畢。

 

秋,《說文注》第三篇已畢。

 

九月一日,〈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六書(shu) 〉言:「弟自立秋後頗健,每日得書(shu) 一葉,《說文》第三篇已畢。中秋以後則又懈怠,看來五年內(nei) 能成此書(shu) 為(wei) 幸,不能急也。……腳已壞而瘡不絕,終日所苦者,惟查書(shu) 之苦耳。……《說文》一書(shu) ,賴吾兄促成之,然已注者十之三耳,故成之不易也。」

 

嘉慶二年丁巳段氏六十三歲

 

正月,病二十日。(〈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七書(shu) 〉)

 

春,《說文注》至五篇下食部。(同上)

 

是夏,與(yu) 袁廷檮、周錫瓚據王昶所藏宋小字本《說文》、周氏所藏宋本,明葉石君、趙靈均兩(liang) 景宋鈔本,及《五音韻譜》宋、明二槧本,汲古閣《說文》初刻本,暨《集韻》、《類篇》所引徐鉉說,校正毛氏汲古閣本先後剜改之失,成《汲古閣說文訂》一卷。七月,序而刊之。(本書(shu) )

 

嘉慶三年戊午段氏六十四歲

 

七月,段氏弟子王國章為(wei) 刻《周禮漢讀考》六卷成。

 

《經韻樓文集》卷二〈書(shu) 周禮漢讀考後〉言:「戊午刻成,偶一複閱,則已有未確處。」

 

嘉慶四年己未段氏六十五歲

 

正月,大病。(〈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八書(shu) 〉)月杪,複因祖塋訟事至金壇,四月初乃歸。(《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與(yu) 嚴(yan) 九能書(shu) 一、二〉,拙稿〈《段玉裁年譜》訂補〉有考)

 

正月杪〈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一書(shu) 〉:「客冬弟以事到潤,……別時未及麵叩。到壇,至歲杪乃回蘇,感冒寒病,近日稍甦,又將束裝。……衰年心血已枯,心中不快特甚,……蓋《說文》全書(shu) 恐有難成者矣。近者又隨家嚴(yan) 至壇,了祖塋公事,不得已也。」此信言及「陳藩台又逝,此間少一知己」,按江蘇布政使陳奉滋卒於(yu) 嘉慶四年一月二十三日(《國朝耆獻類征初編》卷一八五本傳(chuan) )又二月撰〈第十八書(shu) 〉言:「弟於(yu) 前月廿七日發一信,不知已收到否?」則此劄一月廿七日撰。

 

本年《說文注》無甚進展。欲延臧庸、顧廣圻襄助,事皆不果。迄中秋後,僅(jin) 成二十葉。

 

是年段氏因春病及金壇訟事纏身,未能讀書(shu) 。〈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八書(shu) 〉言:「弟正月大病初起,不得已複到金壇,事之無可如何者也。弟於(yu) 學問深有所見,苦一切纏繞,不盡所長。……近來宿食不寧,兩(liang) 目昏花,心源枯槁,深惜《說文》之難成。」又言:「意欲延一後生能讀書(shu) 者相助完《說文》稿子而不可得。在東(dong) 已赴廣東(dong) ,為(wei) 芸台刊《經籍籑詁》;千裏亦無暇助我,歸後再圖之。」〈第十九書(shu) 〉言:「弟自冬入春,了無佳趣。由春多心病,不能讀書(shu) 。既不能讀書(shu) ,則一切不適意。」又〈第二十書(shu) 〉言:「荏苒又過中秋,……弟近來微理舊業(ye) ,然今年所成者二十葉耳。」

 

嘉慶五年庚申段氏六十六歲

 

四月,《說文注》迄無進展。

 

是年四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二書(shu) 〉:「弟自度歲至今,未曾讀書(shu) ,於(yu) 《說文》曾未落筆,總覺不能用心,蓋蒲柳之質柔脆使然,此書(shu) 殆恐不能成。」

 

秋,《說文注》大幅進展,已至八篇上。

 

七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四書(shu) 〉:「弟自四月以後,乃覺心疾霍然,成書(shu) 七十餘(yu) 葉,才到第八篇人部、匕部竣事耳。日西方莫,恐其不成可惜,圖迎臧在東(dong) 相助,而未知其肯來否?」又言:「弟近擬為(wei) 《儀(yi) 禮漢讀考》,庶使讀《儀(yi) 禮》所得,不付子虛。」

 

是年《說文注》成稿百四十頁,第九篇已發軔。

 

是年冬〈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六書(shu) 〉:「入冬來,賤體(ti) 大好,今年《說文》稿成百四十頁,第九篇已發軔矣。」

 

嘉慶六年辛酉段氏六十七歲

 

春,病甚,《說文注》無甚進展,擬請王引之續成之。(〈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七書(shu) 〉,又〈二十九書(shu) 〉)

 

秋、冬間〈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八書(shu) 〉言:「裁精力大衰,拙著恐不能成。……《詩經‧毛傳(chuan) 》弟年來有所增益,可以成書(shu) 。」(拙作〈《段玉裁年譜》訂補〉)

 

是年為(wei) 阮元參訂《十三經注疏校勘記》,《說文注》僅(jin) 成三葉。

 

十一月二十六日〈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九書(shu) 〉:「弟衰邁之至,《說文》尚缺十卷。去年春病甚,作書(shu) 請王伯申踵完,伯申杳無回書(shu) 。今年一年為(wei) 他人作嫁衣裳,《說文》僅(jin) 成三頁。」(拙作〈《段玉裁年譜》訂補〉)

 

嘉慶七年壬戌段氏六十八歲

 

是年為(wei) 阮元審定《十三經注疏校勘記》。

 

嘉慶八年癸亥段氏六十九歲

 

六月,段父卒於(yu) 蘇州,年九十四。(劉盼遂《段玉裁年譜》)

 

冬,為(wei) 阮元審定《十三經注疏校勘記》事竣,續理《說文》。

 

嘉慶九年甲子段氏七十歲

 

是年春,《說文注》尚有五卷未成。(拙稿〈《段玉裁年譜》訂補〉)

 

東(dong) 京國立博物館藏段氏致劉端臨(lin) 手劄雲(yun) :「弟冬間稍可,至春乃入病境耳。去冬於(yu) 阮公書(shu) 畢,乃料《說文》,未注之五卷,不識能成否?」(拙稿〈《段玉裁年譜》訂補〉原係於(yu) 嘉慶十年,今改次於(yu) 本年)

 

六月,與(yu) 王念孫書(shu) :「弟七十餘(yu) 耳,乃昏眊如八、九十者,不能讀書(shu) 。唯恨前此三年為(wei) 人作嫁衣而不自作,致此時拙著不能成矣,所謂一個(ge) 錯也。」(《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與(yu) 王懷祖第一書(shu) 〉)

 

嘉慶十年乙醜(chou) 段氏七十一歲

 

五月二十二日,劉台拱卒。(劉文興(xing) 〈劉端臨(lin) 先生年譜〉)

 

十二月,請王念孫為(wei) 《說文注》撰序。(拙稿〈《段玉裁年譜》訂補〉)

 

嘉慶十一年丙寅段氏七十二歲

 

是年冬,《說文注》尚有二卷未成。(拙稿〈《段玉裁年譜》訂補〉)

 

是冬〈與(yu) 王懷祖書(shu) 五〉:「弟夏天體(ti) 中極不適,冬日稍可,當汲汲補竣。依大徐三十卷,尚有未成者二卷也(十二之下、十三之下),今冬、明春必欲完之,已刻者僅(jin) 三卷耳。精力衰甚,能成而死則幸矣。……求序出於(yu) 至誠,前函已詳。」(《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

 

嘉慶十二年丁卯段氏七十三歲

 

是年《說文注》全書(shu) 稿成。(《說文注》卷十五下)

 

 

 

《段王學五種》之《段王學年譜》書(shu) 影

 

從(cong) 上列簡譜可以看出,此《注》時作時輟,段氏寄劉台拱信中多次提到,深恐《說文注》不能終厎於(yu) 成,因此,數度想請當時年輕精銳學者臧庸、顧廣圻、王引之等人相助,完成其事,但皆未能如願。最後,得到江聲之孫江沅的協助,嘉慶十二年全書(shu) 稿成;一直到嘉慶十八年冬,《說文注》刊刻將半,江沅才離去。[49]此書(shu) 撰著過程,段氏一麵慨歎《說文注》成書(shu) 之難,一麵則心多旁騖,屢屢轉而研究他業(ye) 。如五十七年夏開始注《說文》,翌年七月,段氏轉而研究《周禮注》。五十九年春,撰成《周禮漢讀考》六卷,隨又續撰《儀(yi) 禮漢讀考》;其事未竟,又轉而校勘《集韻》;六月,《集韻》校畢;又續校《毛詩》。這顯示段氏《說文注》進行不久後,即遇到瓶頸。嘉慶元年正月,段氏寄邵晉涵書(shu) :

 

玉裁前年八月跌壞右足,至今成廢疾,加之以瘡,學問荒落。去年始悉力於(yu) 《說文解字》,刪繁就簡,正其譌字,通其義(yi) 例,搜轉注、假借之微言,備故訓之大義(yi) ,三年必可有成,亦左氏失明、孫子臏腳之意也。[50]

 

從(cong) 這信可知,他專(zhuan) 力注《說文》在乾隆六十年。[51]給邵晉涵、劉台拱信中,他樂(le) 觀地認為(wei) 「此書(shu) 三年可成」;但同年秋〈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六書(shu) 〉談到:「腳已壞而瘡不絕,終日所苦者,惟查書(shu) 之苦耳。」這幾句話最可作為(wei) 段氏注《說文》之前,先纂有一本五百四十卷長編的反證。在這信裏談到,《說文》「已注者十之三耳,故成之不易也」,不過半年時間,心境截然而異。可以說,他真正著手注《說文》後,才清楚意識到,北京本所薈聚的材料遠遠不敷使用,所以注示部、玉部時,不得不重肄鄭玄《禮注》;五十九年校《集韻》、《毛傳(chuan) 》,其實皆在積累訓詁材料,因此,我不認為(wei) 他注《說文》之前,先有一本五百四十卷的長編。

 

上列簡譜有一特別值得留意之處。嘉慶五年四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二書(shu) 〉談到:「弟自度歲至今,未曾讀書(shu) ,於(yu) 《說文》曾未落筆。」但同年秋,段氏《說文注》忽然大幅進展,成書(shu) 七十餘(yu) 葉,八篇上人部、匕部業(ye) 已告竣;而冬間〈第二十六書(shu) 〉談到「今年《說文》稿成百四十葉,第九篇已發軔」,即三、四個(ge) 月又成稿七十葉。此較之嘉慶二年春五篇下食部以後,即進度遲緩,前後大相逕庭。其中最主要的關(guan) 鍵,即是嘉慶四年十二月,阮元《經籍籑詁》在廣東(dong) 刻成。[52]我們(men) 知道,《經籍籑詁》一書(shu) ,搜采唐以前群經子史訓詁舊義(yi) ,可說是小學之淵海,此書(shu) 刊行,給從(cong) 事小學研究的學者帶來莫大的便利。因此,要說段氏注《說文》之前有一個(ge) 長編,《經籍籑詁》一書(shu) 更足以當之。段氏嘉慶五年秋〈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四書(shu) 〉說到:

 

《經籍籑詁》一書(shu) 甚善,乃學者之鄧林也,但如一屋散錢未上串。拙著《說文注》成,正此書(shu) 之錢串也。[53]

 

同信談到:「弟自四月以後,乃覺心疾霍然,成書(shu) 七十餘(yu) 葉。」段書(shu) 大幅進展其故有二,一為(wei) 金壇訟事了結;再則《經籍籑詁》適時刻成,一書(shu) 在側(ce) ,〈第十六書(shu) 〉所言「終日所苦者,惟查書(shu) 之苦」,自可迎刃而解;且阮書(shu) 每字「以本義(yi) 前列,其引伸之義(yi) 、展轉相訓者次之,名物象數又次之」,[54]所以王引之〈序〉稱其書(shu) 「展一韻而眾(zhong) 字畢備,檢一字而諸訓皆存,尋一訓而原書(shu) 可識」,不惟節省檢索之勞,從(cong) 中可得到大量的文證,同時也便於(yu) 尋討字詞本義(yi) 、引申和假借的脈絡。北京本原即長於(yu) 考校文字傳(chuan) 譌,而《經籍籑詁》則錄有大量訓詁語料,二者結合,才是段玉裁據以檃括作注的長編。

 

 

 

《經籍籑詁》書(shu) 影揚州阮氏琅嬛仙館刊本

 

談到這裏,諸位想必會(hui) 問,那段玉裁何以要詭稱注《說文》之前,先編有一本五百四十卷的長編?這牽涉到一樁公案,過去學者未曾論及。我們(men) 知道,乾嘉之際,家家許鄭,江南學者研究《說文》,欲為(wei) 《說文》作注、作義(yi) 疏者大有人在,陳鱣著《說文正義(yi) 》三十卷,錢大昭著《說文統釋》六十卷,王紹蘭(lan) 有《說文集注》之作。嚴(yan) 可均和姚文田合著《說文疏義(yi) 》,也纂有《說文長編》,據嚴(yan) 可均《說文校議‧敘》說:

 

嘉慶初,姚氏文田與(yu) 餘(yu) 同治《說文》,……為(wei) 《說文長編》,亦謂之《類考》,有〈天文算術類〉、〈地理類〉、〈艸木鳥獸(shou) 蟲魚類〉、〈聲類〉、〈說文引群書(shu) 類〉、〈群書(shu) 引說文類〉,積四十五冊(ce) 。又輯鍾鼎拓本為(wei) 《說文翼》十五篇,將校定《說文》,譔為(wei) 《疏義(yi) 》。[55]

 

另外,江聲、王念孫也各有稿本;北方學者則有桂馥著《說文義(yi) 證》。這些學者所著之書(shu) 或成或否,有的成而未刻,有的半途而廢。其中以段氏《說文注》聲名最著,因此,江聲、王念孫先後將自己的稿本送給段玉裁,這點我們(men) 下麵將會(hui) 談到。嚴(yan) 可均和姚文田合著的《疏義(yi) 》也半途中輟,嚴(yan) 氏將其中校訂《說文》的材料,錄為(wei) 《說文校議》一書(shu) ;所匯聲類材料,嚴(yan) 、姚兩(liang) 家各纂有《說文聲係》之書(shu) 。還有一些學者則專(zhuan) 門從(cong) 事某些專(zhuan) 題研究,如錢大昕弟子鈕樹玉,著有《說文考異》、《說文新附考》等書(shu) 。《考異》一書(shu) ,專(zhuan) 門搜集群書(shu) 征引《說文》的材料,以訂正今本《說文》文字傳(chuan) 譌,用力甚專(zhuan) 勤。鈕氏曾將《考異》書(shu) 稿就正於(yu) 段玉裁,今本《段注》稱引鈕氏之說僅(jin) 有六處,但有一些地方段氏采用其說,卻未明言出自鈕氏所校。因此段書(shu) 出版後,鈕樹玉著《段氏說文注訂》八卷,書(shu) 中不少地方指出,《段注》校改之字,「蓋本餘(yu) 說」、「全本餘(yu) 說」,如:

 

「桅」改為(wei) 「梔」,餘(yu) 《新附考》有此說。[56]

 

」注雲(yun) :「當刪『』而存『』。」按此蓋本餘(yu) 說。(卷三,頁13)

 

」解改「一食」為(wei) 「壺湌」,《注》又雲(yun) :「按許所據,竟作『一食』未可知,似不必改。」按此蓋因餘(yu) 說而改,不應又為(wei) 騎牆之見。(卷三,頁15)

 

」改為(wei) 「濊」,蓋本餘(yu) 說。(卷五,頁17)

 

」改為(wei) 「」,全本餘(yu) 說。(卷八,頁15)

 

這種例子共二十餘(yu) 見,有幾條鈕樹玉指證曆曆,看來段玉裁曾參用其說應無疑義(yi) 。

 

段氏掩用他人成說之舉(ju) ,鈕樹玉並不是孤例。以王鳴盛為(wei) 例,北京本引王氏之說共有三處,[57]「返」字條依用王說,「逑」、「斁」兩(liang) 條則辨正王氏之非。我們(men) 看段玉裁采用王說這條,《說文》辵部「返」字下引「商書(shu) 曰祖甲返」,但今本《尚書(shu) 》並沒有「祖甲返」之文,段氏原先認為(wei) 此句「疑許君見孔壁十六篇中《商書(shu) 》語」,後來改從(cong) 王鳴盛所校,北京本「返」字條末說:

 

壬寅歲(乾隆四十七年),見王光祿鳴盛《尚書(shu) 後案》雲(yun) :「《說文》引『祖甲返』,疑即〈西伯〉篇之『祖伊反』也,『伊』誤作『甲』,而『返』與(yu) 『反』則字通也。」王說為(wei) 是,予前說非也。[58]

 

今本《段注》此文改作「祖伊返」,與(yu) 王鳴盛之說正同,但段氏未提及王說,卻說是依《集韻》校訂的。[59]

 

再以錢大昕為(wei) 例。錢氏是當時首屈一指的經史名家,他雖沒有《說文》專(zhuan) 著,但《潛研堂答問》和《養(yang) 新錄》裏都有與(yu) 《說文》相關(guan) 的條目。二書(shu) 刊刻在北京本之後,所以北京本有四處引及錢氏之說,皆出自《漢書(shu) 考異》,這四條後來《段注》並未采用,今可不論。今本《段注》引用錢大昕之說共十五條,其中「免」、「衹」兩(liang) 條則是駁正錢氏之非。[60]但除這十五條外,段玉裁未標明錢氏而剿用其說者,仍曆曆可見。

 

以《潛研堂答問》為(wei) 例,此書(shu) 現收入《潛研堂文集》,但嘉慶四年《答問》單行先刻,見段氏〈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書(shu) 〉,[61]根據這信,段玉裁見過《答問》,當無疑義(yi) 。《說文》人部說「吊」字「從(cong) 人弓,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故人持弓,會(hui) 敺禽也。」以古文字證之,知許君此說實望文生義(yi) ,顧炎武《日知錄》即駁其說「幾於(yu) 穿鑿而遠於(yu) 理情」。[62]但錢大昕《答問》很巧妙地引《吳越春秋》「孝子不忍見父母〔遺體(ti) 〕為(wei) 禽獸(shou) 所食,故作彈以守之」之文,為(wei) 許慎解紛。[63]《說文》解釋「吊」字字形固屬附會(hui) ,但錢大昕引《吳越春秋》作解,卻是他的巧思和創意。《說文注》「吊」字下說:

 

《吳越春秋》:陳音謂越王曰:「弩生於(yu) 弓」雲(yun) 雲(yun) 。按孝子敺禽,故人持弓助之,此釋「吊」從(cong) 人弓之意也。[64]

 

段氏完全剿用錢大昕之說,一見可知。另如女部「婎」字,大徐本說解作「姿婎姿也」,義(yi) 不可曉;小徐本作「如婎姿也」,更不知所雲(yun) 。錢大昕始發其覆說:

 

問:「《說文》婎字注雲(yun) :『姿婎,姿也。』此語難解。」曰:「『姿婎』即『姿睢』之異文,『姿』與(yu) 『恣』通,釋『姿婎』為(wei) 『恣』義(yi) 也。」[65]

 

檢《說文注》「婎」字下雲(yun) :

 

「恣」,各本作「姿」,今正。按心部:「恣者,縱也。」諸書(shu) 多謂暴厲曰「恣睢」,睢讀「香季切」,亦平聲。睢者,仰目也,未見「縱恣」之意。蓋本作「姿婎」,或用「恣睢」為(wei) 之也。[66]

 

此注段氏亦剿襲錢大昕之說,極為(wei) 明白。

 

再以江聲為(wei) 例,北京本引用江聲之說共七見,其中「」、「柀」兩(liang) 條說的是同一事,即前麵談到,《說文補正》將許慎說解出現之字,凡《說文》未列篆文的,段玉裁皆以為(wei) 今本脫漏,一一為(wei) 之增補篆文、說解。但江聲認為(wei) 許書(shu) 「解說內(nei) 或用方言俗字,篆文則仍不載」,段氏接受他的意見,此說北京本凡兩(liang) 見,所以引用江說實際為(wei) 六條。我們(men) 將北京本標明為(wei) 江聲之說的六條,與(yu) 《說文注》一一核對,其中采用江聲說者有四條,另兩(liang) 條段氏別立異說。但《段注》采用江聲之說的四條,隻有「」字這條明白標示本自江聲,[67]其餘(yu) 「瓘」、「」、「」三條江聲的創見,完全被段玉裁所幹沒,[68]這是擺在眼前,實實在在的例證。江沅〈說文解字注後敘〉說:

 

沅先大父艮庭征君,生平服膺許氏。著《尚書(shu) 注疏》既畢,複從(cong) 事於(yu) 《說文解字》,及見先生(指段氏)作而輟業(ye) 焉。沅之有事於(yu) 校讐也,先征君之意也。[69]

 

則江沅襄助段氏《說文注》,實出自江聲的好意。[70]孫星衍《平津館文稿》中有一篇〈江聲傳(chuan) 〉,傳(chuan) 中談到:

 

〔江聲〕為(wei) 《說文解字考證》,及見段大令玉裁所著,多自符合,遂輟筆,並舉(ju) 稿本付之。[71]

 

《平津館文稿》刻於(yu) 嘉慶十一年,當時段玉裁健在,孫星衍說江聲曾將《說文考證》稿本送給段氏,應該確有其事。從(cong) 北京本引用江聲校訂《說文》六條勝義(yi) 來看,江氏將稿本交付段玉裁,疑在北京本寫(xie) 成之前。而今本《說文注》全書(shu) 引用江聲之說者,亦僅(jin) 七見,[72]但段氏襲用江聲之說而不著其名,除北京本所見「瓘」、「」、「」三條之外,尚有可考者。我稍閱江聲《尚書(shu) 集注音疏》,其中校釋、考訂《說文》之處,有不少創解即為(wei) 段氏所攘襲。以〈禹貢〉為(wei) 例,段氏《尚書(shu) 撰異》卷三「滎波既豬」條載:

 

江氏叔澐《尚書(shu) 集注》「熒波」作「熒潘」,雲(yun) :「據《說文》水部:『潘,水名,在河南熒陽。從(cong) 水,番聲。』言在熒陽,則與(yu) 熒澤同處,故知此經之當作『潘』字。」玉裁始疑其說,今按《水經注‧濟水篇》雲(yun) 雲(yun) 。……江氏謂潘、播、波三字同,故非無證。[73]

 

江聲據《說文》「潘」字說解,斷定〈禹貢〉「滎波」,古本《尚書(shu) 》作「潘」字。《史記‧夏本紀》載錄〈禹貢〉全文,日本所存天養(yang) 古鈔本《史記‧夏本紀》,恰如江聲所說,此文正作「熒潘」。[74]天養(yang) 古鈔本應屬唐人寫(xie) 本,其書(shu) 所引孔《傳(chuan) 》文字,往往與(yu) 《尚書(shu) 》敦煌殘卷合,此「熒潘」一條可見江氏考訂之精。今檢《說文注》「潘」字,正剿襲江聲之義(yi) ,攘為(wei) 己說。[75]另如《說文》氏部:「氏,巴蜀名山岸脅之旁箸欲落者曰氏。」許慎解「氏」字,文意頗不易通曉,《段注》雲(yun) :

 

考「氏」亦作「是」,見《夏書(shu) 》,〈禹貢〉曰「西傾(qing) 因桓是來」,鄭《注》雲(yun) :「桓是,隴阪名,其道般桓旋曲而上,故曰桓是。今其下民謂阪為(wei) 是,謂曲為(wei) 桓也。(原注:各本誤,今校訂如此)」據此,則「桓是」即隴,亦可作「隴氏」昭昭然矣。古經傳(chuan) 「氏」與(yu) 「是」多通用,《大戴禮》:「昆吾者衛氏也」以下六「氏」字,皆「是」之假借,而《漢書(shu) 》、漢碑假「氏」為(wei) 「是」,不可枚數。[76]

 

其實引〈禹貢〉「西傾(qing) 因桓是來」這句以解釋《說文》「氏」字,也是江聲的創見,段玉裁顯然剽襲其說,何以見得?《段注》文中所引鄭《注》「今其下民」兩(liang) 句,其實是江聲以意校改,江氏《尚書(shu) 集注音疏》說:

 

鄭康成曰:「桓是,隴阪名,其道般桓旋曲而上,故名曰桓是。今其下民謂阪為(wei) 是,曲為(wei) 桓也。」聲謂雝戎之人來此州者,道由桓是而來。古「是」、「氏」同字,巴蜀名山岸脅之崔旁著欲落者曰氏。〔疏〕……隴阪本名「是」,以其道般桓旋曲,故名之為(wei) 「桓是」也。雲(yun) 「今其下民謂阪為(wei) 是,曲為(wei) 桓也」者,引時俗之偁,以證阪名「是」,曲偁「桓」也。《水經注》引此,作「今其下民謂是阪曲為(wei) 般也」,似有舛誤,以意改之。……雲(yun) 「巴蜀名山岸脅之崔旁著欲落者曰氏」者,《說文》氏部文,「山岸脅之崔」即阪也,此與(yu) 鄭雲(yun) 「其下民謂阪為(wei) 是」正合,相證益確矣。[77]

 

可知「今其下民」兩(liang) 句,原是江聲有意創通許、鄭兩(liang) 家之說而「以意改之」,並無其他文獻依據。段玉裁「氏」字注完全襲用江氏之說,卻以一句「各本誤,今校訂如此」,冒為(wei) 己說。從(cong) 這些例證看來,《段注》剽襲江聲之說者,想必不少,而段氏卻極詆江聲為(wei) 「小學魔障」,[78]殊不可解。

 

而《段注》成書(shu) 最可注意的,是它和王念孫之間的關(guan) 係。王氏曾撰《說文考正》一稿,根據朱士端引王敬之之說,王念孫曾將《說文》稿本交付段玉裁:

 

王寬夫先生言其家大人石臞先生曾注《說文》,因段氏書(shu) 成,未卒業(ye) ,並以其稿付之。後先生見《段注》妄改許書(shu) ,不覺甚悔。[79]

 

朱士端曾遊王念孫之門,他轉述王念孫次子王敬之的話,應非平空杜撰。我們(men) 前麵提到,北京本「芘」字條引及王念孫之說,段、王初見於(yu) 乾隆五十四年秋,因此王敬之所謂的「段氏書(shu) 成」,指的應該是北京本前身,故北京本得以引及王氏之說。王念孫《說文》稿本今不可見,但王氏有關(guan) 《說文》的劄記,現存《段氏說文簽記》和《說文解字校勘記》殘稿兩(liang) 種。前者專(zhuan) 糾《段注》之失,應該是王念孫讀《段注》時隨手所下的簽識,王氏弟子將之條錄成冊(ce) ,現有1935年《稷香館叢(cong) 書(shu) 》本。從(cong) 王念孫對《段注》的駁議看來,王敬之說乃父「見《段注》妄改許書(shu) ,不覺甚悔」,似非誣言。

 

《說文解字校勘記》則是桂馥所鈔,是個(ge) 殘本,僅(jin) 存《說文》第一篇及第二篇之半,共119條,因此,此本書(shu) 後許瀚〈跋〉推度「全書(shu) 當有千餘(yu) 條」。北京本所引「芘」字一條,正在其中,[80]可以確證此為(wei) 王念孫校本無疑。我曾將《段注》與(yu) 王氏《校勘記》殘本一一比對。各位知道,《說文》許君說解,大、小徐本時有參差,其解說字形,特別是諧聲字,二徐時有改易之處。王氏以大徐為(wei) 底本,《校勘記》中或存小徐之異,或據小徐訂正徐鉉之誤。《段注》於(yu) 二徐本參差處,很少討論,其書(shu) 或從(cong) 徐鉉,或從(cong) 徐鍇,看似無一定的義(yi) 例可言。但參照王氏校本,我們(men) 可以清楚看出,凡王念孫辨證當從(cong) 小徐各條,其精審無疑義(yi) 者,《段注》皆依王說逕行改之而無論證。如艸部「莃」字條,王氏說:

 

「從(cong) 艸,稀省聲」,《係傳(chuan) 》作「從(cong) 艸,希聲」。考《說文》「稀」字注雲(yun) :「疏也。從(cong) 禾,希聲。」徐鍇辨之雲(yun) :「當言從(cong) 禾、爻、巾,無『聲』字,後人加之。爻者,稀疏之義(yi) ,與(yu) 爽同意;巾亦是其稀象。至莃與(yu) 晞皆從(cong) 稀省,何以知之?《說文》巾部、爻部並無『希』字,以是知之。」念孫按:徐鍇以為(wei) 莃、晞皆從(cong) 稀省,故徐鉉於(yu) 此「莃」字注改為(wei) 「從(cong) 艸,稀省聲」也。今考《說文》莃、唏、睎、脪、郗、晞、稀、俙、欷、豨、絺十一字並從(cong) 希聲;又「昕」字注雲(yun) 「讀若希」,則本書(shu) 原有「希」字明甚。今本無「希」,乃傳(chuan) 寫(xie) 脫誤,豈得謂本無此字乎?「稀」字而外,從(cong) 希聲者尚有十字,又可一一改為(wei) 「稀省聲」乎?此「莃」字注當從(cong) 《係傳(chuan) 》作「從(cong) 艸,希聲」,後放此。[81]

 

《段注》「莃」字條直接依小徐本作「從(cong) 艸,希聲」,[82]好像大徐本之誤不辨自明,一望而可知。段書(shu) 此例甚多,如禜、珣、瑞、毒、芸、藸、蘳、、葻、草、莫、葬、和、吺、趯、邁、隨諸條,王念孫皆有考校,詳為(wei) 辨證。段氏此諸字皆依王念孫之說校改,《注》中並無論證。大概段玉裁對他人成說信而可從(cong) 者,皆直接攘取,依其結論校改,這點鈕樹玉《段氏說文注訂》屢屢言之:

 

1.「搜」下「茹藘」改為(wei) 「茹蘆」,當本餘(yu) 說,然無引證。(卷一,頁3)

 

2.改「肭」為(wei) 「朒」,《注》雲(yun) :「各本篆作『肭』,解作『內(nei) 聲』,今正。」按餘(yu) 以《玉篇》及李善《文選‧月賦注》引,定「肭」當從(cong) 肉。此既據改,不應全無引證。(卷三,頁1)

 

3.「侮,傷(shang) 也」,今改「傷(shang) 」為(wei) 「」。按餘(yu) 以《一切經音義(yi) 》引及《廣雅‧釋訓》辨「傷(shang) 」乃「」之譌。今既改「」,不應無引證。(卷三,頁17)

 

而最為(wei) 可議的是,段氏辨正他人之非往往直指其名,北京本全書(shu) 引用王念孫之說僅(jin) 有「芘」字一條,便是駁王氏改「一曰芘茮木」五字為(wei) 「一曰芘芣」之非;而其剿襲王氏之說者則絕口不提其名。按《段注》全書(shu) 引用陳鱣之說僅(jin) 艸部「葘」字一條,《說文》:「葘,不耕田也。」陳鱣說:「『不』當為(wei) 『才』,『才耕田』謂『始耕田』,才、財、材皆訓『始』。」段氏不以其說為(wei) 然,謂「『不』當為(wei) 『反』字之誤也」,[83]與(yu) 王念孫之例正同。今本《段注》明白稱引王氏之說者隻有八條,其中包含「芘」字批評王念孫說一條,但措辭較北京本隱微罷了。我們(men) 從(cong) 其餘(yu) 七條引文來看,如「禾」字引王念孫說:

 

莠與(yu) 禾絕相似,雖老農(nong) 不辨。及其吐穗,則禾穗必屈而倒垂,莠穗不垂,可以識別。艸部謂莠「揚生」,古者造禾字屈筆下垂以象之。[84]

 

又韭部「」字下,《段注》:

 

王氏念孫曰:者,細碎之名,《莊子》言「粉」是也。[85]

 

又黑部「,黑有文也。從(cong) 黑,冤聲,讀若飴字」,《段注》雲(yun) :

 

王氏念孫曰:《淮南‧時則訓》「天子衣苑黃」,高《注》:「苑,讀『飴』之。」《春秋繁露》:「民病心腹宛黃。」皆字異而義(yi) 同。[86]

 

從(cong) 這些引例觀之,王氏稿本似乎不僅(jin) 校正文字而已。此類釋義(yi) 之條,倘未標名,則如羚羊掛角,無形跡可求;然由上引「禾」字一條,可以證知《說文注》艸部「莠」字下,段氏分別禾穗下垂、莠不下垂雲(yun) 雲(yun) 之說,[87]實亦襲王念孫之說。

 

因時間關(guan) 係,最後舉(ju) 個(ge) 有趣的例子,《小雅‧鶴鳴》「鶴鳴於(yu) 九皋」,從(cong) 唐石經以下,現存《毛詩》各本皆五字,段氏《毛詩故訓傳(chuan) 定本小箋》刪去「於(yu) 」字,注雲(yun) :

 

古書(shu) 引皆無「於(yu) 」字,凡十四見,唐石「於(yu) 九皋」,誤。[88]

 

陳奐《詩毛氏傳(chuan) 疏》承用其說,亦言:

 

《小箋》雲(yun) :「古書(shu) 引皆無『於(yu) 』字,凡十四見,唐石經有『於(yu) 』字,誤。」[89]

 

但所謂「古書(shu) 引皆無『於(yu) 』字,凡十四見」,徧檢段氏著作《詩經小學》、《說文注》及《經韻樓文集》均無其說,所以陳奐引段氏之說也未能指明其例。要校改唐以來相傳(chuan) 經書(shu) 舊文,不明舉(ju) 文證,隻渾稱引用次數,這在乾嘉學術著作中應屬少見。原來,段氏此處係本錢大昕、臧庸之說。《十駕齋養(yang) 新錄》卷一「鶴鳴九皋」條言:

 

臧在東(dong) 雲(yun) :今本「鶴鳴於(yu) 九皋」五字為(wei) 句,案《史記‧滑稽傳(chuan) 》、《論衡‧藝增篇》、《風俗通‧聲音篇》、《文選》東(dong) 方曼倩〈答客難〉、《後漢書(shu) 注》五十九、《初學記》一、《白帖》一百九十四、《文選注》十三、又二十四、又四十三皆引《詩》「鶴鳴九皋」,無「於(yu) 」字。賈昌朝《群經音辨》引《詩》亦無「於(yu) 」字,是北宋人尚見古本也。唐石經有「於(yu) 」字,今本並因之。(元注:瞿中溶雲(yun) :「《說文》『鶴』字下雲(yun) 『鳴九皋,聲聞於(yu) 天』,似亦引《詩》而無『於(yu) 』字。」東(dong) 塾雲(yun) :「《蜀誌‧秦宓傳(chuan) 》引《詩》亦無『於(yu) 』字。」)[90]

 

臧庸舉(ju) 了十一條文證,以證《詩經》古本無「於(yu) 」字,錢大昕女婿瞿中溶、其子錢東(dong) 塾各補了一證,但隻有十三例。原來瞿中溶後來從(cong) 袁廷檮五硯樓所藏元刊本《韓詩外傳(chuan) 》卷七又發現一例,[91]正段氏所稱的「凡十四見」。錢大昕為(wei) 段氏多年知交,臧庸早年從(cong) 段玉裁遊,曾為(wei) 段氏校勘《釋文》、《尚書(shu) 撰異》等書(shu) ,且典衣裘為(wei) 段氏刻《詩經小學錄》,二人皆段氏故交,尚且吝言其人其書(shu) 。因此,《段注》全書(shu) 稱引王念孫之說僅(jin) 有八處,引江聲之說僅(jin) 七條,似不足為(wei) 異。

 

梁任公《清代學術概論》第十三節曾歸納乾嘉學人習(xi) 氣,其六為(wei) 「凡采用舊說,必明引之,剿說認為(wei) 大不德」。段玉裁似乎自負所學,其著作中襲用他人精義(yi) ,往往諱言所出,直接攘為(wei) 己說。蕭穆〈記方植之先生臨(lin) 盧抱經手校十三經注疏〉一文,曾錄方東(dong) 樹校語:

 

段氏每盜惠氏之說,阮氏即載之,何也?蓋阮為(wei) 此《記》成,就正於(yu) 段,故段多入己說,以掩前人而取名耳。又所改原文多不順適,真小人哉![92]

 

這裏指的是段玉裁為(wei) 阮元審定《十三經校勘記》一事。據段氏〈與(yu) 劉端臨(lin) 第六書(shu) 〉說:「今年校得《儀(yi) 禮》、《周禮》、《公羊》、《穀梁》二傳(chuan) ,亦何義(yi) 門、惠鬆厓舊本。」段氏曾見惠棟此諸經校本,應無疑義(yi) 。惠氏校本或傳(chuan) 錄本存世者不少,尚可比勘。

 

段氏襲用王念孫之說,自然不止《說文注》所引八處而已。大概段書(shu) 先前所刻諸卷流布之後,當時學者頗多傳(chuan) 言,謂段氏剽襲他人成說,即段玉裁本人亦曾耳聞。嘉慶十年,段氏寄王念孫書(shu) ,請王氏為(wei) 《說文注》撰序,所持理由是:

 

《說文注》近日可成,乞為(wei) 作一序。近來後進無知,鹹以謂弟之學竊取諸執事者,非大序不足以著鄙人所得也,引領望之。[93]

 

所謂「近來後進無知,鹹以謂弟之學竊取諸執事」,段氏剿襲王念孫之說,當時年輕輩學者間似騰乎人口。段氏因此對外詭稱他譔《說文注》之前,先纂有一本五百四十卷的《說文解字讀》長編,並藉陳奐〈跋〉文證成其說,俾免後來攘竊之譏,無奈北京本意外傳(chuan) 世,所謂五百四十卷長編之說僅(jin) 成幻相。

 

《段注》嘉慶二十年刊成後,同年陳鱣取《說文正義(yi) 》舊稿重加刪訂,想亦對段書(shu) 並不滿意。可惜陳鱣嘉慶二十二年二月病逝,年六十五,《正義(yi) 》改訂稿僅(jin) 至十一卷。身後其子斥賣遺書(shu) ,此稿隨之蕩佚。[94]此則不如段氏幸運,及身親(qin) 見書(shu) 之刊行。

 

段玉裁《說文注》自足千古,他的創見與(yu) 成就不容抹煞,也無可抹煞,但《段注》的光彩,其中部分實為(wei) 乾嘉江南學者《說文》研究的結晶。我1984年曾根據阿辻氏兩(liang) 文有限的材料,寫(xie) 了一篇〈段玉裁《說文解字讀》考辨〉長文,[95]論證段氏五百四十卷長編事屬子虛,今天我依然堅信這個(ge) 說法。

 

注釋:

 

[1]王念孫〈說文解字注序〉,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經韻樓叢(cong) 書(shu) 》本,卷首〈序〉,頁1。

 

[2]段氏《說文解字注》,十五篇下,頁7。

 

[3]段氏《說文解字注》,一篇上,頁17。按段書(shu) 引陳奐之說及書(shu) 後陳奐〈跋〉,並作「煥」字,蓋其原名。今改為(wei) 「奐」,殆因《說文》無「煥」字而改之。

 

[4]段氏《說文解字注》,一篇下,頁13;又二篇上,頁11,又頁17;又五篇上,頁14。

 

[5]陳奐〈王石臞先生遺文編次序〉雲(yun) :「奐憶嘉慶十七年壬申冬,金壇段若膺先生令校《說文注》十五卷,館宿枝園,願留而受業(ye) 於(yu) 門」雲(yun) 雲(yun) (陳奐《三百堂文集》,《乙亥叢(cong) 編》本,卷一,頁10);又〈國語校注三種序〉:「昔餘(yu) 在壬申歲,受業(ye) 於(yu) 金壇段先生。」(同上,卷一,頁6)則陳奐受業(ye) 於(yu) 段氏門下在嘉慶十七年。

 

[6]汪龍《毛詩異義(yi) 》目錄後識語雲(yun) :「(嘉慶)十八年,獲交金壇段懋堂先生,讀其所注《說文》,鄉(xiang) 所疑義(yi) ,得補正者若幹條。」(《安徽叢(cong) 書(shu) 》本,卷首,頁3。)

 

[7]段氏《說文解字注》,十五篇下,頁14。

 

[8]段氏《說文解字注》,十五篇下,頁7。

 

[9]陳奐〈跋〉,《說文解字注》卷後,頁2。

 

[10]段玉裁《說文解字讀》,1995年,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影印本,頁7「」字條。

 

[11]吳省欽《吳白華自訂年譜》,1998年,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頁14-15。

 

[12]劉盼遂輯《經韻樓文集補編》,《段王學五種》本,卷上,頁6-8。

 

[13]吳省欽《吳白華自訂年譜》,頁17。

 

[14]段玉裁《戴東(dong) 原先生年譜》,1936年,《安徽叢(cong) 書(shu) 》,頁7-8。

 

[15]段玉裁〈寄戴東(dong) 原先生書(shu) 〉,見《六書(shu) 音均表》卷首,頁5。

 

[16]張和生、朱小健〈《說文解字讀》考〉,《北京師範大學學報》1987年第5期,頁15-20。

 

[17]段玉裁《說文解字讀》,頁147-148。

 

[18]段玉裁《古文尚書(shu) 撰異》,《經韻樓叢(cong) 書(shu) 》本,卷十八,頁3。

 

[19]段玉裁《說文解字讀》,頁340。

 

[20]《說文》艸部:「芘,艸也。一曰芘尗木。從(cong) 艸,比聲。」北京本引「王懷祖念孫曰:『一曰芘茮木』五字,當是『一曰芘芣』之譌衍,《詩‧東(dong) 門之枌‧傳(chuan) 》:『荍,芘芣。』是也。」(段氏《說文解字讀》,頁63)

 

[21]王念孫《王石臞先生遺文》,《高郵王氏遺書(shu) 》本,卷四,頁16。

 

[22]劉盼遂《段玉裁年譜》,《段王學五種》本,頁21-22。

 

[23]段玉裁《古文尚書(shu) 撰異》,卷首,頁1。

 

[24]段玉裁《古文尚書(shu) 撰異》,卷十三,頁12。按此段引文末署「庚戌七月識」,即五十五年秋所撰。

 

[25]《說文解字讀》,頁23;《古文尚書(shu) 撰異》,卷廿六,頁17。

 

[26]《說文解字讀》,頁34;《古文尚書(shu) 撰異》,卷三,頁59-60。

 

[27]《說文解字讀》,頁39;《古文尚書(shu) 撰異》,卷三,頁18-19。

 

[28]阿辻哲次〈北京圖書(shu) 館藏段玉裁說文解字讀初探〉,1981年,《日本中國學會(hui) 報》第33集,頁250-262。

 

[29]阿辻哲次〈北京圖書(shu) 館藏段懋堂說文解字讀について〉,1981年,《東(dong) 方學報》第53冊(ce) ,頁592-610。

 

[30]盧文弨〈說文解字讀序〉,《說文解字讀》,頁2。

 

[31]沈初〈說文解字讀序〉,《說文解字讀》,頁2-3。

 

[32]參見拙稿〈《段玉裁年譜》訂補〉嘉慶四年及十年條,1989年,《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0本第3分,頁603-650。

 

[33]劉盼遂《段玉裁年譜》,頁27。

 

[34]劉盼遂輯《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頁6。

 

[35]按段刻《戴東(dong) 原集》書(shu) 後《校記》之末,段氏識語:「刻板既成,不欲多剜損,故箋其後如此。得此書(shu) 者,尚依此研朱校改,以俟重刊。乾隆壬子八月。」(《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頁4)則戴集刻於(yu) 乾隆五十七年甚明。

 

[36]劉盼遂《段玉裁年譜》,頁24。

 

[37]盧文弨《經典釋文》,抱經堂本,卷首,頁2;又《抱經堂文集》,1990年,北京:中華書(shu) 局,頁25。

 

[38]劉盼遂《段玉裁年譜》,頁26。

 

[39]劉盼遂輯《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頁6。

 

[40]按劉《譜》係年頗多違誤,拙稿〈《段玉裁年譜》訂補〉辨之數十事,下文簡譜所記段氏年月與(yu) 劉《譜》異者,並參拙稿〈訂補〉,茲(zi) 不具論。

 

[41]劉盼遂《段玉裁年譜》,頁21-24。

 

[42]劉盼遂輯《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頁21。

 

[43]劉盼遂《段玉裁年譜》將此信係於(yu) 嘉慶五年(頁34),劉氏按語雲(yun) :「按《戴集》刻成在嘉慶四、五年間,詳〈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書(shu) 〉。」然〈第二書(shu) 〉絕無《戴集》刻於(yu) 嘉慶四、五年之說,不知劉氏何以有此誤?

 

[44]段玉裁〈與(yu) 邵二雲(yun) 書(shu) 三〉,《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上,頁22。

 

[45]參見拙稿〈清代海寧學術豐(feng) 碑――陳鱣其人其學述要〉,2013年,劉夢溪主編《中國文化》第38期(北京:中國文化雜誌社),頁137-148。

 

[46]劉盼遂《高郵王氏父子年譜》,《段王學五種》本,頁16。

 

[47]參見拙稿〈清代海寧學術豐(feng) 碑――陳鱣其人其學述要〉,《中國文化》第38期,頁142-143。

 

[48]嘉慶十二年四月,段氏撰〈陳仲魚簡莊綴文序〉雲(yun) :「壬子、癸醜(chou) (乾隆五十七、八年)間,餘(yu) 始僑(qiao) 居蘇之閶門外,……而仲魚(陳鱣)十餘(yu) 年間為(wei) 人作計,常往來揚、鎮、常、蘇數郡間,每歲亦必相見數回。見則各言所學,互相賞奇析疑,朋友之至樂(le) 也。仲魚所為(wei) 《孝經集鄭注》、《論語古訓》、《六藝論拾遺》、《鄭君年譜》,餘(yu) 既一一雒誦,歎其精核。」(《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上,頁13)此雖未提及《說文正義(yi) 》,然陳鱣此書(shu) 五十七年業(ye) 已成稿,是年二月,王鳴盛曾為(wei) 《說文正義(yi) 》作序。(拙稿《王鳴盛年譜》乾隆五十七年條,2012年,《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83本第1分,頁146-147)段氏既徧讀陳著各書(shu) ,而《說文正義(yi) 》為(wei) 陳鱣半生心力所注,段氏複研精《說文》,自無不索觀其書(shu) 之理。今考《段注》「葘」字下引陳鱣之說(卷一下,頁41),則段氏曾見其書(shu) 矣。〈綴文序〉曆數陳鱣所著各書(shu) ,獨獨不提《說文正義(yi) 》,尤可玩味。

 

[49]江沅〈說文解字後敘〉,《說文解字注》卷後,〈後序〉頁1-2。

 

[50]段氏〈與(yu) 邵二雲(yun) 書(shu) 二〉,《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上,頁22。

 

[51]嘉慶元年正月,〈與(yu) 劉端臨(lin) 第十四書(shu) 〉言:「客冬至今,勉治《說文解字》,成第二篇之上卷,胸中充積既多,觸處逢源,……此書(shu) 計三年可成。」

 

[52]張鑒等編《阮元年譜》,1995年,北京:中華書(shu) 局黃愛平點校本,頁22;另參拙稿〈阮元《經籍籑詁》纂修考〉,2008年,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傳(chuan) 統中國研究集刊》第4輯,頁247-264。

 

[53]劉盼遂輯《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頁14。

 

[54]《經籍籑詁》,卷首〈凡例〉第十二則。

 

[55]嚴(yan) 可均《說文校議》,《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卷一上,頁1。

 

[56]鈕樹玉《段氏說文注訂》,《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卷二,頁9。

 

[57]《說文解字讀》,頁98「返」、頁102「逑」、頁147「斁」。

 

[58]《說文解字讀》,頁98。

 

[59]段氏《說文解字注》,二篇下,頁6。

 

[60]段氏《說文解字注》,十篇上,頁26;又十三篇上,頁15。

 

[61]段氏〈與(yu) 劉端臨(lin) 第二十書(shu) 〉言:「竹汀《集》刻者尚有兩(liang) 種,當徐圖購贈。〈五硯樓詩〉速成之,作劄寄與(yu) 又凱(按即袁廷檮),囑其購竹汀《答問》一種、《傳(chuan) 》一種;前者《題跋》一種,亦又凱所賜也。」

 

[62]黃汝成《日知錄集釋》,《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卷二十一,頁20。

 

[63]錢大昕《潛研堂集》,198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頁176-177。

 

[64]段氏《說文解字注》,八篇上,頁38。

 

[65]錢大昕《潛研堂集》,頁177。

 

[66]段氏《說文解字注》,十二篇下,頁25。

 

[67]段氏《說文解字注》,一篇上,頁12。

 

[68]《說文解字讀》,頁12,又頁57,又頁329;《說文解字注》,一篇上,頁19;又一篇下,頁17;又六篇下,頁49-50。

 

[69]段氏《說文解字注》,卷後〈後序〉,頁2。

 

[70]按《說文注》「祠」字(一篇上,頁10)、「正」字(二篇下,頁1)、「睦」字(四篇上,頁7)、「疀」字(十二篇下,頁52)、「凡」字(十三篇下,頁16)、「塹」字(十三篇下,頁34)並引江沅之說,則江沅不僅(jin) 為(wei) 段氏校字而已。

 

[71]孫星衍《平津館文稿》,《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卷下,頁37。

 

[72]除前舉(ju) 「」字一條外,另見「顨」(《說文解字注》,五篇上,頁23)、旨部之末(五篇上,頁28)、「秝」(七篇上,頁55)、「從(cong) 」(八篇上,頁43)、「」(十一篇下,頁15)及〈說文序〉「一曰指事」下(十五篇上,頁4)。

 

[73]段玉裁《古文尚書(shu) 撰異》,卷三,頁48-49。

 

[74]水澤利忠《史記會(hui) 注考證校補》,1957-1970年,東(dong) 京:《史記會(hui) 注考證校補》刊行會(hui) ,頁207引。瀧川龜太郎《史記會(hui) 注考證》「滎播既豬」下雲(yun) :「古鈔、楓三、南本『播』作『潘』。」

 

[75]段氏《說文解字注》,十一篇上二,頁32-33。

 

[76]段氏《說文解字注》,十二篇下,頁33。

 

[77]江聲《尚書(shu) 集注音疏》,《清經解》卷三九二,頁27-28。

 

[78]徐承慶《說文解字注匡謬》雲(yun) :「江征君學問不逮段若膺之博涉,而篤信謹守、實事求是則過之,誌學者所當歸慕也。段氏《尚書(shu) 撰異》譏其是古非今,又斥其似是而非。繼複雲(yun) :『名為(wei) 重小學,而大為(wei) 小學之妖魔障礙;名為(wei) 尊《說文》,而非所以尊《說文》。』隱其姓名,亦指江君也。」(《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卷七,頁5)

 

[79]朱士端〈石臞先生注說文軼語〉,引自《說文詁林》前編下,頁348。

 

[80]王念孫《說文解字校勘記》,宣統元年,番禺沈氏《晨風閣叢(cong) 書(shu) 》本,頁7。

 

[81]王念孫《說文解字校勘記》,頁5。

 

[82]段氏《說文解字注》,一篇下,頁17。

 

[83]段氏《說文解字注》,一篇下,頁41。桂馥《說文義(yi) 證》「葘」字下引王念孫說,亦以「不」為(wei) 「才」字之誤(同治九年,崇文書(shu) 局刊本,卷四,頁41),與(yu) 陳鱣之說同。今按:此當以陳、王之說為(wei) 是,「才」、「不」形近易訛。才、葘聲同,葘訓「才耕田」,蓋由聲得義(yi) 。諸書(shu) 僅(jin) 有「反草」、「反土」之說,段氏必改為(wei) 「反耕田」,殊覺不詞,不如陳、王二氏改「才」字者近是。

 

[84]段氏《說文解字注》,七篇上,頁38。

 

[85]段氏《說文解字注》,七篇下,頁3。

 

[86]段氏《說文解字注》,十篇上,頁57。

 

[87]段氏《說文解字注》,一篇下,頁4。

 

[88]段玉裁《毛詩故訓傳(chuan) 定本小箋》,《經韻樓叢(cong) 書(shu) 》本,卷十八,頁2。

 

[89]陳奐《詩毛氏傳(chuan) 疏》,《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卷十八,頁7。

 

[90]錢大昕《十駕齋養(yang) 新錄》,《續修四庫全書(shu) 》本,卷一,頁18-19。

 

[91]王欣夫輯《蕘圃藏書(shu) 題識續錄》,王氏學禮齋本,卷一,頁3。按錢大昕弟子李賡芸《炳燭編》卷一「鶴鳴於(yu) 九皋」條,又舉(ju) 範望《太玄注》引《詩》亦無「於(yu) 」字一例,此則段氏所不及見者,故未計之。其實群籍所引尚不止此,如《華陽國誌‧劉後主誌》引《詩》亦無「於(yu) 」字,別詳拙作〈錢氏十駕齋養(yang) 新錄然疑〉。

 

[92]蕭穆《敬孚類稿》,光緒卅二年原刊本,卷八,頁10。

 

[93]段氏〈與(yu) 王懷祖第三書(shu) 〉,劉盼遂輯《經韻樓文集補編》,卷下,頁18。

 

[94]其事始末,參見拙稿〈清代海寧學術豐(feng) 碑――陳鱣其人其學述要〉。

 

[95]此文1988年3月曾由《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編委會(hui) 審查通過,擬刊於(yu) 《集刊》第58本。惟當時因長者所抑,我未肯屈服,故此稿最後並未交付發表;然1987年此文曾在史語所學術講論會(hui) 上提出討論,故外間頗多傳(chuan) 本,業(ye) 師龍宇純教授所著《中國文字學》即曾俯引鄙說(1996年,台北:五四書(shu) 店,頁426-427)。其後病目,喘疾頻生,我興(xing) 趣亦漸旁移,此稿久置篋底,屢思增訂,碌碌未遑。2011年3月應邀參加台灣大學文學院主辦第四屆中國經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適因先母重病侍側(ce) ,未能成稿,即以〈考辨〉一文應之,載於(yu) 該會(hui) 論文集頁31-74,仍留當日原文舊貌,與(yu) 本文所論可互為(wei) 補充。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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