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顧炎武對宋學的取舍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5-07 19:35:40
標簽:
何俊

作者簡介:何俊,男,杭州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特聘教授、哲學學院博士生導師。曾任杭州師範大學副校長兼國學院院長、教授,浙江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西學與(yu) 晚明思想的裂變》《南宋儒學建構》《事與(yu) 心:浙學的精神維度》《儒學之鏡》《從(cong) 經學到理學》等。

 

顧炎武對宋學的取舍

作者:何俊(杭州師範大學國學院院長)

來源:《哲學研究》2017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廿二日已亥

         耶穌2018年5月7日

 

內(nei) 容提要:宋明理學延異或反動為(wei) 清代考據學是近世中國哲學的重大轉型。清代考據學取漢學舍宋學,而顧炎武為(wei) 其開山,但顧炎武對於(yu) 宋學的取舍,實有待分疏。《五經同異》是顧炎武輯錄宋、元、明以及清初諸儒論述經學相關(guan) 問題的纂輯體(ti) 著述,反映了顧炎武在論學旨趣、內(nei) 容、方法上對宋學的取舍,以及他為(wei) 清代考據學所奠定的哲學基礎。

 

關(guan) 鍵詞:顧炎武/宋學/《五經同異》

 

標題注釋: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群經統類’的文獻整理與(yu) 宋明儒學研究”(編號13&ZD061)的階段性成果。

 

從(cong) 宋明理學到清代考據學,這是近世中國哲學的重大轉型,清儒自己稱之為(wei) 宋學與(yu) 漢學的區別。清代考據學取漢學舍宋學,以顧炎武為(wei) 開山。但是,力挺漢學的江藩以為(wei) 顧炎武骨子裏是宋學,漢學隻是工具,說他“深入宋儒之室,但以漢學為(wei) 不可廢耳。多騎牆之見,依違之言”(《漢學師承記》[外二種],第158頁);而與(yu) 江藩針鋒相對,專(zhuan) 撰《漢學商兌(dui) 》為(wei) 宋學辯的方東(dong) 樹,卻大不以為(wei) 然,視顧炎武為(wei) “得漢學之精,而宋學之粗者也”(《漢學商兌(dui) 》卷上,第260頁)。此外,對於(yu) 近世中國哲學的這一重大轉型的性質,學界或以為(wei) 是基於(yu) 宋學之反動的學術斷裂,或以為(wei) 是基於(yu) 宋學之內(nei) 在理路的學術延異,解釋與(yu) 論證都具有合理性。因此,如何認識顧炎武的學術思想,炎武究竟是深入宋學堂奧還是得其粗鄙?以及清代考據學與(yu) 宋學究竟是怎樣的關(guan) 係,清代考據學的哲學基礎是什麽(me) ?顧炎武對宋學的取舍就是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前賢時彥雖多涉論此問題,但限於(yu) 對顧炎武的零散論述,流於(yu) 宏大敘述。本稿聚焦於(yu) 顧炎武的《五經同異》,以求細致闡明。

 

一、《五經同異》及其性質與(yu) 價(jia) 值

 

顧炎武嚐謂少年時即“獨好五經及宋人性理書(shu) ”(《顧炎武全集》第21冊(ce) ,第216頁),宋學實際上構成他的學術思想的重要哲學基礎。在宋學中,顧炎武篤信朱熹,屏斥陸、王,強調“繇朱子之言以達夫聖人下學之旨”(同上,第195頁),而“心學二字,六經、孔、孟所不道”(《顧炎武全集》第19冊(ce) ,第718頁)。同時,他又指出,“今之所謂理學,禪學也。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校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顧炎武全集》第21冊(ce) ,第109頁),將朱熹與(yu) 後世理學作了切割。上述材料及其呈現出來的顧炎武關(guan) 於(yu) 宋學的認識,為(wei) 學界耳熟能詳。但如進一步追問,顧炎武是否完全認同與(yu) 傳(chuan) 承朱子學?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否則顧炎武就不能被論定為(wei) 清代學術的開山。

 

按照顧炎武學術思想的自我界定,“凡文之不關(guan) 於(yu) 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wei) ”。(同上,第139頁)這其中,“當世之務”與(yu) 時代相隨,清代有清代的問題,不必由此論定顧炎武對宋學的取舍;然“六經之指”卻屬於(yu) 學術思想上的哲學基礎。宋學既構成顧炎武學術思想的重要基礎,而顧炎武又以後世理學為(wei) 禪學,視經學為(wei) 真正的理學,故顧炎武對“六經之指”的理解與(yu) 詮釋,適足以反映他對宋學具體(ti) 的取舍。難得的是,《五經同異》恰恰是存其取舍的直接文獻。

 

《五經同異》三卷,是顧炎武輯錄宋、元、明以及清初諸儒論述經學相關(guan) 問題的纂輯體(ti) 著述,共95條,其中上卷《易》7條、《書(shu) 》30條,中卷《詩》5條、《春秋》12條,下卷《禮》27條,附《大學》1條、《中庸》1條、《論語》12條。由於(yu) 此書(shu) 純係諸儒成說輯錄,顧炎武沒有作任何申說論斷,與(yu) 《日知錄》論說經學的部分不僅(jin) 體(ti) 例不同,而且觀點也不完全一樣,因此自來即有懷疑此書(shu) 係托名於(yu) 顧炎武。但如果比較《五經同異》與(yu) 《日知錄》論說經學的部分,可以明確《五經同異》屬於(yu) 《日知錄》論說經學部分的前期研究。具體(ti) 地說,《五經同異》輯錄的95條宋學諸儒關(guan) 於(yu) 經學的論說,是顧炎武所認同的觀點,這些輯錄的資料,一方麵表達了顧炎武對宋學肯定的內(nei) 容,另一方麵它們(men) 為(wei) 《日知錄》的論述提供了前期依據。這裏舉(ju) 兩(liang) 條材料略為(wei) 佐證。第一條是《五經同異》上卷的“卦變”,該條分別輯錄蘇軾《易傳(chuan) 》與(yu) 王炎《卦變論》,校之《日知錄》卷一“卦變”條,顧炎武於(yu) 自己的論斷後,自注“蘇軾、王炎皆同此說”,表明顧炎武接受蘇軾與(yu) 王炎的觀點。第二條是《五經同異》上卷的“西伯戡黎”條,該條詳錄金履祥的長段考證,重心全在辨明史實,因為(wei) 有了《五經同異》的工作,故顧炎武在《日知錄》卷二的同條中,關(guan) 注的重心就有所不同,完全轉到了地理與(yu) 軍(jun) 事關(guan) 係的論述上,他講:

 

以關(guan) 中並天下者,必先於(yu) 得河東(dong) 。秦取三晉而後滅燕、齊,苻氏取晉陽而後滅燕,宇文氏取晉陽而後滅齊。故“西伯戡黎”,而殷人恐矣。(《顧炎武全集》第18冊(ce) ,第101頁)

 

因此,徐德明認為(wei) ,《五經同異》“說經諸條與(yu) 《日知錄》不同,從(cong) 反麵證明了此書(shu) 是顧氏所撰”(見《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125頁),洵為(wei) 的見。

 

在顧炎武的宏富著述中,關(guan) 於(yu) 宋學以及具體(ti) 人物的評論散見各處,這些評論雖然同樣具有價(jia) 值,如前文所廣為(wei) 引用的數條,但它們(men) 往往因具體(ti) 人事而發,係統性欠缺是顯見的。相形之下,《五經同異》是直接圍繞著儒學的整個(ge) 經典係統的論說輯錄,在材料上涉及整個(ge) 五經,單列《大學》《中庸》,並包括《論語》,材料的完整性毋須贅述。另一方麵,如果統觀《五經同異》諸條,顧炎武輯錄的論說雖然因其纂輯體(ti) 而沒有附加他自己的論斷,但他輯錄的傾(qing) 向性是非常明白的。由下文的具體(ti) 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到顧炎武輯錄的經說,圍繞著論學旨趣、論學內(nei) 容、論學方法,三者不僅(jin) 在形態上構成了完整的係統,更重要的是在立場、觀念與(yu) 方法上呈現出了高度的統一性。因此,聯係到前文所指出的“六經之指”是顧炎武學術思想的哲學基礎,可以斷言,作為(wei) 顧炎武係統研究宋明諸儒的經學著作,《五經同異》在材料上是充分的,在理論上涵攝了基本的思想要素,是顧炎武係統地由宋學進入六經,以及取舍宋學的見證。

 

宋學的興(xing) 起與(yu) 展開,從(cong) 疑傳(chuan) 、疑經到說經,甚至擬經,在詮釋儒家經典方麵可謂思想解放,論說紛呈。顧炎武係統地由宋學進入六經,意味著《五經同異》輯錄的範圍是很廣的。從(cong) 時段上看,宋、元、明以及清初同時代諸儒,都入視野;從(cong) 史源上看,經解、史論、文集等,都被涵蓋。但是,顧炎武仍然是有選擇的,而其選擇也是有明確意涵的。具體(ti) 來看,《五經同異》所輯經說共出自29位學者,這些儒者見錄於(yu) 各種史料,在此不必一一說明,隻需舉(ju) 其基本特征。首先,陸、王心學係統的學者一概不見,此足以證明顧炎武在宋學中是擯棄心學的;其次,雖然95條輯錄中,朱熹的論說僅(jin) 錄兩(liang) 條,但朱子後學與(yu) 尊朱者及其論說占多數,此亦證明顧炎武的學術思想的哲學基礎是傾(qing) 向朱學的;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顧炎武輯錄了不屬於(yu) 朱學,甚至為(wei) 朱熹所否定的前輩學者,如蘇軾,或與(yu) 朱熹雖同調但學有分歧的同輩學者,如呂祖謙,以及學術思想上與(yu) 朱學多少有所異同的後輩與(yu) 後世學者,這部分充分證明顧炎武的學術思想基礎不自限於(yu) 朱學。這一現象以及《五經同異》這本著作表明顧炎武無論對宋學作怎樣的取舍,在他的思想上,六經構成儒學的根本,宋學各家隻是他返歸六經以闡明思想的借鑒,他對宋學的整體(ti) 認識是在置於(yu) 六經的係統中加以衡定的。

 

二、論學旨趣上的取舍

 

《論語·先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章”因孔子有“吾與(yu) 點也”的喟然感歎,遂成為(wei) 宋明理學討論為(wei) 學旨趣與(yu) 境界的重要篇什。炎武於(yu) “吾與(yu) 點也”條,分別摘錄宋儒黃震與(yu) 明儒楊慎之言,反映了炎武論學的基本立場。黃震曰:

 

夫子以行道救世為(wei) 心,而時不我與(yu) ,方與(yu) 二三子私相講明於(yu) 寂寞之濱,乃忽聞曾皙浴沂詠歸之言,若有得其浮海居夷之意,故不覺喟然而歎。蓋其所感者深矣,所與(yu) 雖點,而所以歡者豈惟與(yu) 點哉!繼答曾皙之問,則力道三子之美,夫子豈以忘世自樂(le) 為(wei) 賢,獨與(yu) 點而不與(yu) 三子者哉!後世談虛好高之習(xi) 勝,不原夫子喟歎之本旨,不詳本章所載之始末,單摭與(yu) 點數語而張皇之。遺落世事,指為(wei) 道妙。甚至謝上蔡以曾皙想像之言,為(wei) 實有莫春浴沂之事,雲(yun) 三子為(wei) 曾皙獨對春風冷眼看破,但欲推之使高,而不知陷於(yu) 談禪,是蓋學於(yu) 程子而失之者也。(《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300-301頁)

 

黃震的解讀是否符合《論語》本旨,自然是可以討論的。就文本的表層而言,含義(yi) 是清楚的:三子之誌在功名事業(ye) ,一使有勇求生存,二使足民求發展,三使願學求文明;曾點隻要與(yu) 好友於(yu) 良辰美景行樂(le) ,於(yu) 俗務雅不屑。對於(yu) 曾點,孟子嚐謂之狂。當然,狂也是氣象廣大,故朱子稱胸次悠然,與(yu) 萬(wan) 物同流,所以得孔子肯定。後來王陽明更是欣賞這樣的狂者胸次。但黃震所言,亦足以說明宋學中確有遺落世事、陷於(yu) 談禪的顯相。顧炎武顯然認同黃震的判識,以為(wei) 這是宋學中的根本性問題,其要害在於(yu) 偏離了儒學的立場。

 

黃震所言,尚替程頤回護,僅(jin) 斥謝良佐,而楊慎則直指程頤之非。楊慎曰:

 

程子曰“夫子與(yu) 點,蓋與(yu) 聖人之誌向,便是堯、舜氣象”。又曰“上下與(yu) 天地同流”。且天地同流,惟堯、舜可以當之。曾點何如人,而與(yu) 天地同流,有堯、舜氣象乎?且聖人之誌,老安少懷,安老必有養(yang) 老之政,懷幼必有慈幼之政,非隱居放言者比也。(同上,第301頁)

 

這就把宋學偏離了的儒家淑世立場又彰顯了。儒學的立場在養(yang) 老慈幼之政,而不在一己之優(you) 遊林下、隱居放言。前引顧炎武自況,“凡文之不關(guan) 於(yu) 六經之指、當世之務者,一切不為(wei) ”,六經之指在哪裏?正在當世之務。這是炎武對儒學的界定,也是他取舍宋學的根本依據。

 

平實而論,宋學標示“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落腳終究還是在最後的“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隻是“立心”“立命”講多了,虛理競言,“開太平”的實學被遮蔽了。炎武於(yu) 宋學,正是要舍虛理而取實學,如他於(yu) “性與(yu) 天道”條中所引黃震語:

 

子貢明言不可得而聞,諸儒反謂其得聞而歎美之。豈本朝專(zhuan) 言性與(yu) 天道,故自主其說如此邪?要之,子貢之言,正今日學者所當退而自省也。(同上,第299頁)

 

由此取舍,可以推知炎武對宋學中理學有關(guan) 性理的討論,即便不否定,也必是有取有舍。取的是平實一路,舍的是玄遠之說。所謂平實,就是以性理問題為(wei) 踐行問題,重在日常生活的經驗培植,而非主體(ti) 精神的自我體(ti) 會(hui) 。在“《論語》吾日三省吾身”條,炎武引黃震曰:

 

《集注》載尹氏曰“曾子守約,故動必求諸身”,語意已足矣。又載謝氏曰“諸子之學,皆出於(yu) 聖人,其後愈遠而愈失其真。獨曾子之學,專(zhuan) 用心於(yu) 內(nei) ,故傳(chuan) 之無弊”。夫心所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正其心者,正欲施之治國平天下。孔門未有專(zhuan) 用心於(yu) 內(nei) 之說也,用心於(yu) 內(nei) ,近世禪學之說耳。(《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296頁)

 

不僅(jin) 作此取舍,而且直接將謝良佐為(wei) 代表的性理論說歸入禪學,以及指明與(yu) 道家的內(nei) 在關(guan) 係。在“安仁利仁”條,炎武引黃震曰:

 

謝氏謂“仁者,心無內(nei) 外遠近精粗之間,非有所存而自不亡”,竊疑此佛氏心學之說。……又謂知者未能無意,竊疑此亦佛氏絕意念之說。……異端之說,皆從(cong) 《莊子·寓言》“死灰其心”一語來。(同上,第298頁)

 

後來心學的泛濫,亦由此而來:

 

後有象山,因謂曾子之學從(cong) 裏麵出來,其學不傳(chuan) ;諸子是外麵入去,今傳(chuan) 於(yu) 世者,皆外入之學,非孔子之真。遂於(yu) 《論語》之外,自謂得不傳(chuan) 之學。凡皆源於(yu) 謝氏之說也。(同上,第296頁)

 

由於(yu) 立場在世俗生活的踐行,炎武否定宋儒對引為(wei) 性命天道經典的《中庸》作抽象的詮釋,強調還原為(wei) 闡明平常道理的著作。炎武引楊慎曰:

 

《中庸》一書(shu) ,本是平常之理,而引之高深虛無,又豈子思作書(shu) 之旨乎?……故朱子引程、張二氣良能、造化之跡諸說,移以解《易》之鬼神則可,解《中庸》之鬼神則不可。(同上)

 

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通過對《書(shu)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闡發,將人心-道心的緊張標舉(ju) 為(wei) 儒學的核心問題。顧炎武對此同樣不能接受,而將人心-道心問題從(cong) 經典上剝離。炎武同意黃震的看法,所謂十六字心訣的核心就在“允執厥中”的治政理念,危、微、精、一隻是對這一治政理念作反複強調的訓誡之辭,並非專(zhuan) 為(wei) 心設的玄遠之語。黃震曰:

 

蓋舜以始初所得於(yu) 堯之訓戒,並平日所嚐用力於(yu) 堯之訓戒而自得之者,盡以授禹,使知所以執中而不至於(yu) 永終耳,豈為(wei) 言心設哉?近世喜言心學,舍全章本旨而獨論人心道心。甚者單摭“道心”二字,而直謂即心即道。蓋陷於(yu) 禪學,而不自知其去堯、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遠矣。(《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164頁)

 

否定《中庸》性命天道的關(guan) 懷,否定《大學》“格物致知傳(chuan) ”章,可以說抽去了宋學關(guan) 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全部論說的理論框架,儒學被從(cong) 形而上的論說中還原為(wei) 日常生活的經驗道理。不能說宋學不關(guan) 注日常生活,但宋學的特別貢獻是在於(yu) 為(wei) 儒學注入了形而上的理論框架,上達呈現出醒目的成就,也是宋學的理論標誌。炎武顯然是舍棄這樣的形而上追求,而專(zhuan) 注在生活本身的踐行,下學即是上達。因此,在形而上的理論趨向上,炎武對於(yu) 宋學可以說是舍棄了的。

 

三、論學內(nei) 容上的取舍

 

舍棄宋學中的性命天道問題,製度問題作為(wei) 治政的核心獲得凸顯,而六經本質上被認為(wei) 是製度的完備載體(ti) 。顧炎武引王炎曰:

 

夫天下之治不可無法,猶之為(wei) 圓必以規,為(wei) 方必以矩,為(wei) 平直必以準繩,六典之書(shu) 備焉。(同上,第286頁)

 

這可以視為(wei) 顧炎武論學以六經為(wei) 本,跳出宋學義(yi) 理話語的認識根據。但是,顧炎武並不是一個(ge) 掉書(shu) 袋的教條主義(yi) 者,他對記載製度的六經、製度、實際的治政三者關(guan) 係有動態的理性認識,他引王炎的話:

 

治法至太平而大備,而所以致太平者,不專(zhuan) 係於(yu) 法之詳也。……吾以是知六典之法,至太平而後備,非用六典能致太平也。夫為(wei) 治有定法,天下無定時,時異則法異,雖堯、舜、禹相受一道法,亦不能無損益也。……聖人察人情,觀世變,立法經製,雖不可變古,亦不可泥古,此周公之意也。(《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288-289頁)

 

因此治經者,麵對疑處,應當置於(yu) 曆史中進行合理的考察,不必動輒歸罪於(yu) 前儒:

 

讀《周禮》者,至今不能無疑。……或者見其可疑,則曰《周禮》非周公之全書(shu) ,蓋漢儒以意易之者多矣。漢儒之言《周禮》誠不能無失,然亦不敢遽變其意也。考之於(yu) 經,見其可疑,舉(ju) 而歸罪於(yu) 漢儒,豈得為(wei) 至論哉。(同上)

 

指出顧炎武對於(yu) 製度的重視,足以看到他與(yu) 宋學強調性命天道的區別,但是並不足以表明他在治學內(nei) 容上與(yu) 宋學完全相離。朱熹固然在性命天道的形上建構上傾(qing) 注了巨大心力,但同樣對於(yu) 製度作出了大量研究。事實上,關(guan) 於(yu) 製度的重要性,顧炎武可以說完全接受朱熹的看法,他在“三禮”條中,引朱熹《乞修三禮劄子》語:“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而在關(guan) 於(yu) 《禮》的認識上,炎武亦完全接受朱熹的做法:“以《儀(yi) 禮》為(wei) 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shu) 所載有及於(yu) 禮者,皆以附於(yu) 本經之下,具列注疏諸儒之說,略有端緒”。實際上就是以具體(ti) 的製度認識為(wei) 根本,不以各種論說為(wei) 重,著眼點在踐行,以免“一有大議,率用耳學臆斷而已”。(《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240-241頁)

 

在此基礎上,顧炎武將他對六經中的製度關(guan) 懷聚焦在家-國兩(liang) 個(ge) 層麵上,分別以《禮》與(yu) 《春秋》為(wei) 本。針對後儒以為(wei) 《春秋》意在褒貶,炎武所摘錄諸條重在辨明《春秋》宗旨在王道製度。在“唐順之讀春秋”條中,炎武摘錄:

 

《春秋》,王道也。天下無二尊,是正道也。禮樂(le) 征伐、會(hui) 盟朝聘、生殺之權一出於(yu) 天子,而無有一人之敢衡行,無有一人之敢好惡作威福也,是王道也。(同上,第214頁)

 

如果不著眼此,而是糾纏於(yu) 褒貶,不僅(jin) 偏離了製度重要性的認識,逆推臆想千百年以前孔子之意,而且會(hui) 造成穿鑿附會(hui) 的學風。炎武摘引朱熹曰:

 

《春秋》大旨:誅亂(luan) 臣,討賊子,內(nei) 中國,外夷狄,貴王賤霸而已。聖人光明正大,不應以一二字加褒貶於(yu) 人,不過直書(shu) 其事,善者惡者了然自見。目前朝報尚不知朝廷之意,況千百載之下而逆推千百載上聖人之意?(同上,第213頁)

 

因此,炎武認同“以《春秋》為(wei) 褒貶者,亂(luan) 《春秋》者也”的看法。他引呂大圭的議論:

 

六經之不明,諸儒穿鑿害之也,而《春秋》為(wei) 尤甚。《春秋》穿鑿之患,其原起於(yu) 《三傳(chuan) 》,而後之諸儒又從(cong) 而羽翼之,橫生意見,巧出義(yi) 理,有一事而或以為(wei) 褒或以為(wei) 貶,彼此互相矛盾者矣。(同上,第205-206頁)

 

基於(yu) 這樣的認識,炎武在《春秋》中所關(guan) 注的問題,無論紀年、名稱、史實,圍繞的都是製度。宋學中對於(yu) 王道製度的討論,由此得以彰顯。

 

在《禮》的研究中,顧炎武除了接受朱熹強調的《儀(yi) 禮》為(wei) 經、《禮記》為(wei) 傳(chuan) 的觀點外,著重於(yu) 家庭宗法的研究,因為(wei) 他認為(wei) 宗法構成了家庭的製度。炎武引王炎《宗子論》曰:

 

仁義(yi) ,人道之大端也。仁莫重於(yu) 親(qin) 親(qin) ,義(yi) 莫嚴(yan) 於(yu) 尊尊。下治子孫,旁治族屬,親(qin) 親(qin) 之道也。上正祖禰,尊尊之道也。祖遠而易忘,族散而易疏,先王於(yu) 是因仁義(yi) 而為(wei) 之節文。(《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248頁)

 

整個(ge) 宋學在成仁取義(yi) 的探索方麵,可謂殫精竭慮。隻是,雖然對於(yu) 家禮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有朱熹《家禮》這樣的典範,但整個(ge) 宋學的理論成就,卻似乎在性命理氣的形上建構。相形之下,顧炎武顯然是取家禮建設而舍性命討論。由所引王炎的觀點,亦知炎武重視宗法不完全是認識偏好,而完全是基於(yu) 他對製度功能的堅定認識的。他認定人的品質不是憑空懸思或蹈高虛論足以培植的,而須在親(qin) 親(qin) 尊尊的宗法製度中習(xi) 養(yang) 而成。

 

總之,在製度層麵,顧炎武表現出巨大的興(xing) 趣,他對宋學在此領域的成就予以關(guan) 注與(yu) 吸取。而且,炎武之重視製度,並不是靜態地理解製度,而是接受宋儒關(guan) 於(yu) 製度存在變遷的觀點。在“隱公”條中,炎武引呂祖謙《講義(yi) 》中所述諸條史實,以及最後的結論:

 

蓋隱公之元距平王之東(dong) 遷四十九年矣,馳廢失墜,日銷月鑠,曆五十載可見者猶若是,況東(dong) 遷之初乎?(同上,第229頁)

 

表示國家製度的興(xing) 與(yu) 廢都不是一日之事。這樣的觀念朱熹同樣有過相似的表達:

 

祖宗之所以為(wei) 法,蓋亦因事製宜,以趨一時之便。而其仰循前代,俯徇流俗者,尚多有之。未必皆其竭心思、法聖智,以遺子孫,而欲其萬(wan) 世守之者也。是以行之既久,而不能無弊,則變而通之,是乃後人之責。(《朱子文集》卷七十)

 

看到製度變遷的長時段特征,意味著認識到製度一旦確立,就獲得了某種自主性,以及對於(yu) 曆史中的人的思想與(yu) 行為(wei) 的限製;同時,人在製度的變遷中又有著能動性,足以去影響製度的變遷。這也許正是顧炎武重視製度的認識根源,而這一認識與(yu) 宋學是有關(guan) 的。

 

四、論學方法上的取舍

 

宋學的興(xing) 起肇始於(yu) 疑傳(chuan) 疑經,思辨式的義(yi) 理分疏又多呈以論說,加之語錄體(ti) ,使得宋學相比於(yu) 重考據的漢學,彰顯出極為(wei) 顯著的自由特征,後人亦多有直接譏其為(wei) 空疏的。清學由宋學返漢學,作為(wei) 開山的顧炎武在治學方法上似乎自然是舍宋學而取漢學,但細審《五經同異》,這樣的判定不僅(jin) 過於(yu) 簡單,而且更是不可靠的。毫無疑問,對於(yu) 宋學中的心學一脈,炎武是完全舍棄的,前文已有述及。但是,對於(yu) 心學以外的宋學路徑,顧炎武多有認同與(yu) 肯定,而且往往相應地指出漢學的問題,從(cong) 而呈現出他所重視的治學方法。

 

在“易象”條中,炎武引王炎《讀易筆記序》曰:

 

自漢以來,《易》道不明,焦延壽、京房、孟喜之徒,遁入於(yu) 小數曲學,無足深誚;而鄭玄、虞翻之流,穿鑿附會(hui) ,象既支離,理滋晦蝕。(《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147-148頁)

 

穿鑿附會(hui) ,這是顧炎武對漢學的治學方法最重要的批評,而後人偏迷信於(yu) 漢學,“事有出於(yu) 聖經,明白可信,而後世弗之信,而顧信漢儒傅會(hui) 之說”。(同上,第191頁)漢學以考據求其古,但事實上古今變異,許多情況並不能一一考據清楚,強求自不免穿鑿附會(hui) 。宋學以義(yi) 理為(wei) 歸,雖然論說為(wei) 重,但合乎情理是一個(ge) 重要的方法原則,故穿鑿附會(hui) 之病反而受到克製,至少是注意這個(ge) 問題的。比如朱熹在處理《書(shu) 經》時,其治學態度與(yu) 方法非常清楚地呈現出來,而這正為(wei) 炎武所認同,他在“朱文公書(shu) 臨(lin) 漳所刊書(shu) 經後”一條中引錄:

 

漢儒以伏生之《書(shu) 》為(wei) 今文,而謂安國之《書(shu) 》為(wei) 古文,以今考之,則今文多艱澀,而古文反平易。或者以為(wei) 今文自伏生女子口授晁錯時失之,則先秦古書(shu) 所引之文皆已如此。或者以為(wei) 記錄之實語難工,而潤色之雅詞易好,則暗誦者不應偏得所難,而考文者反專(zhuan) 得其所易,是皆有不可知者。至諸序之文,或頗與(yu) 經不合,如《康誥》《酒誥》《梓材》之類,而安國之序又絕不類西京文字,亦皆可疑。獨諸序之本不先經,則賴安國之序而可見。故今別定此本,一以諸篇本文為(wei) 經,而複合序篇於(yu) 後,使覽者得見聖經之舊,而不亂(luan) 乎諸儒之說。又論其所以不可知者如此,使讀者姑務沉潛反複乎其所易,而不必穿鑿傅會(hui) 於(yu) 其所難者雲(yun) 。(《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150-151頁)

 

不僅(jin) 對曆史文獻的《書(shu) 經》如此研治,即便對卜筮之書(shu) 的《易經》也是取此態度與(yu) 方法。宋學研究《易經》有義(yi) 理與(yu) 象數之分,從(cong) 炎武有關(guan) 《易經》的數條所引,可知他取義(yi) 理而舍象數,究其根由,亦是象數之學在方法上容易穿鑿附會(hui) ,在效用上偏離日用常行。在“康節先天之學”條,在先摘引楊時的兩(liang) 則長論後,繼引黃震的觀點而申明:

 

主理學者宗伊川,言數學者宗康節,同名為(wei) 《易》而莫能相一。至晦庵朱先生作《易本義(yi) 》,作《易啟蒙》,乃兼二說。……晦庵雖為(wei) 之訓釋,他日晦庵《答王子合》書(shu) ,亦自有康節說伏羲八卦近於(yu) 附會(hui) 穿鑿之疑,則學者亦當兩(liang) 酌其說而審所當務矣。伊川言理,而理者人心之所同,今讀其傳(chuan) ,犂然即與(yu) 妙合。康節言數,而數者康節之所獨,今得其圖,若何而可推驗?此宜審所當務者也。明理者雖不知數,自能避凶而從(cong) 吉;學數者倘不明理,必至舍人而言天,此宜審所當務者也。窮理而精,則可修己治人,有補當世;言數而精,不過尋流逐末,流為(wei) 技術,此宜審所當務者也。……漢世納甲、飛伏、卦氣,凡推步之術,無一不倚《易》為(wei) 說,而《易》皆實無之。康節大儒,以《易》言數,雖超出漢人之上,然學者亦未易躐等。若以《易》言理,則日用常行無往非《易》,此宜審所當務者也。(同上,第135-137頁)

 

此番長引,可謂將炎武所認同與(yu) 肯定的宋學中的治學態度與(yu) 方法和盤托出,而如能進一步體(ti) 會(hui) 連續四個(ge) “此宜審所當務者也”,則炎武的治學旨趣與(yu) 宋學的吻合處亦清晰透明。

 

擯棄穿鑿附會(hui) ,以義(yi) 理為(wei) 歸,在具體(ti) 的治學方法上,顧炎武取於(yu) 宋學而顯見者有二。其一是注重基於(yu) 觀察上的推理。炎武在“禹貢”條中嚐引金履祥講的一則故事:

 

昔沈存中奉使河北,邊大行而北。山崖之間,往往銜螺蚌之殼及石子,橫亙(gen) 石壁如帶,謂必昔之海濱,今東(dong) 距海已千裏。以愚觀之,此即昔之河濱也,所謂自東(dong) 河至東(dong) 海千裏而遙者也。夫以昔之河濱,而今在山崖石壁之間,即河日遷,山日長,石日凝,蓋可知也。(同上,第167頁)

 

朱熹也曾經對山崖蚌殼化石作有解釋,無論是金履祥,還是顧炎武,對此無疑都是知曉的。此條以沈括為(wei) 例指出錯誤,顯然不是否定觀物推理的方法,而是為(wei) 了說明基於(yu) 觀察上的推理需要審慎、合理。比如“禹貢”同條炎武引金履祥論地理:

 

或者又曰:古今有變更,山川無消長,而《禹貢》地理有與(yu) 今日不同者,何也?曰:是固不同也。有人力之變者……有名號之變者……夫天地常形,固相為(wei) 句連貫通,然其條理亦各有脈絡。(同上)

 

又如引熊朋來論曆法:

 

月有閏,天無閏,欲知月之有閏,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是也。欲知天之無閏,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是也。期者,如上年冬至起至下年冬至,上年立春起至下年立春,其間相去皆是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與(yu) 周天度數相合。曰六旬有六日,舉(ju) 成數也。天雖無閏,而月則有閏,合氣盈朔虛而閏生焉。(《顧炎武全集》第1冊(ce) ,第159頁)

 

甚至在解釋《易經》之數的問題上,仍然運用基於(yu) 觀察上的推理,炎武引蘇軾《易論》曰:

 

九為(wei) 老陽而七為(wei) 少陽,六為(wei) 老陰而八為(wei) 少陰,此四數者天下莫知其所為(wei) 如此者也。……夫陰陽之有老少,此未嚐見於(yu) 他書(shu) 也,而見於(yu) 《易》。《易》之所以或為(wei) 老或為(wei) 少者,為(wei) 夫揲蓍之故也。……陰陽之所以為(wei) 老少者,不在乎七八九六也,七八九六徒以為(wei) 識焉耳。……若夫七八九六,此乃取以為(wei) 識,而非其義(yi) 之所在,不可以強為(wei) 之說也。(同上,第146-147頁)

 

基於(yu) 觀察上的推理,同樣可以稱之為(wei) 考據,但炎武取於(yu) 宋學的重實證、重理證,如上述數條,足以佐證已超出狹義(yi) 的文獻考訂,而富具更深廣的內(nei) 涵。

 

其二是詮釋的多樣性。在“易解”一條,炎武取楊時《語錄》曰:

 

某嚐觀聖人言《易》,便覺措辭不得。隻如《乾》《坤》兩(liang) 卦,聖人嚐釋其義(yi) 於(yu) 後,是則解《易》之法也。《乾》之初九潛龍勿用,釋雲(yun) 陽在下也,又曰龍德而隱者也,又曰下也,又曰陽氣潛藏,又曰隱而未見,行而未成。此一爻耳,反覆推明至五變其說然後已。今之釋者,其於(yu) 他卦能如是推明乎?若不能爾,則一爻之義(yi) 隻可用之一事。《易》三百八十四爻,爻指一事,則是其用止於(yu) 三百八十四事而已。如《易》所該,其果極於(yu) 此乎?若三百八十四事不足以盡之,則一爻之用不止於(yu) 一事明矣。觀聖人於(yu) 《係辭》發明卦義(yi) 尚多,其說果如今之解《易》者乎?故某嚐謂,說《易》須仿佛聖人之意,然後可以下筆,此其所以未敢苟也。(同上,第149頁)

 

考據之學以證據為(wei) 重,而詮釋之學以合乎情理為(wei) 本,以三百八十四爻為(wei) 案例來幫助理解複雜的日常生活,其方法顯然已非狹義(yi) 的知識考證,而屬於(yu) 廣義(yi) 的知識應用。如果說基於(yu) 觀察的推理是知識的獲得,那麽(me) 強調詮釋的多樣性表明顧炎武是從(cong) 經世致用的立場來吸取宋學的方法的。

 

原文參考文獻:

 

[1]古籍:《漢學商兌(dui) 》《朱子文集》等.

 

 [2]《顧炎武全集》,201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