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進入孔子世界的新路徑

作者：何俊

來源：《解放日報讀書(shu) 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十五日癸酉

          耶穌2021年7月24日

山東(dong) 曲阜的孔廟。新華社 發

孔子究竟偉(wei) 大在哪裏？為(wei) 什麽(me) 他的思想不僅(jin) 在曆史上受到如此的尊崇，而且在當今時代依然是世界文明的重要思想資源，對人生和社會(hui) 具有深刻的指導意義(yi) ？

《孔子，人能弘道》的作者倪培民通過獨特的“功夫”視角，從(cong) 東(dong) 西方比較哲學的廣闊視野反觀孔子所留下的精神遺產(chan) ，深入淺出地對孔子思想的深厚價(jia) 值做了係統的介紹和闡發，被譽為(wei) “中國哲學研究中的一枝奇葩異卉”。

呈現一個(ge) 全麵的孔子

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哲學教授倪培民2010年的英文著作《Confucius—Making the Way Great》，以及後來2016年的修訂本《Confucius，the Man and the Way of Gongfu》，先後由他早年在複旦大學哲學係念本科時的同學李子華女士譯成中文《孔子，人能弘道》刊行。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孫向晨教授將中文版修訂本給我，建議我讀後寫(xie) 點評論。

講述孔子如何打開自己的生活，實在是很不容易的事。雖然有記述孔子言行的《論語》，太史公也留下了《孔子世家》的精彩傳(chuan) 記，但由於(yu) 後人已無法確切知道《論語》所記錄的孔子言語的具體(ti) 語境，因此幾乎不可能將孔子的言行與(yu) 他的生活世界一一對應起來，從(cong) 而複原他15歲開始立誌於(yu) 學習(xi) ，30歲立身，以後每經10年便使生活呈現出不同景象的過程。

由於(yu) 難以複原，因此講述孔子就必須麵對種種難處。一邊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不知老之將至”，近乎不知休息的孔子；另一邊是希望暮春時節，穿上春天的服裝，與(yu) 幾位好友攜幾個(ge) 童子，去河裏戲水，在台上吹風，一路唱歌回家，似乎很會(hui) 享受生活的孔子。應該如何形塑於(yu) 一人呢？

依據《論語》，充其量隻能看到孔子的側(ce) 麵，哪怕這個(ge) 側(ce) 麵已是好幾個(ge) 視角與(yu) 不同時段的連拍。這意味著，講述孔子的故事，既需要依賴可靠的材料，更需要想象。想象當然不是胡想亂(luan) 編，而是應該基於(yu) 可靠的材料，比如《論語》，進而參考那些不完全可靠的材料，比如《孔子家語》，以及後人的講述，作出合乎情理的想象。

山東(dong) 曲阜的孔廟。新華社 發

通過四麵鏡子照見孔子

事實上，倪培民正是這樣來講述孔子的。讀者在書(shu) 中不僅(jin) 可以看到作者直接依據《論語》講述孔子，這是主要的；而且還可以看到作者自由但不失認真地換用其他的鏡子來照見孔子。倪培民借用的鏡子至少有四麵：一是上述提到的諸如《孔子家語》這樣的鏡子，這從(cong) 書(shu) 中的引注就能看到。二是後世儒者，以及儒者以外的人照見孔子的鏡子，這在書(shu) 中隨處可見。三是幾乎無所不在的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乃至現代中國生活的這麵鏡子。這麵鏡子的借用，按照作者自謙的說法是，“為(wei) 了讓孔子盡可能通俗易懂地鮮活有趣起來，書(shu) 中引用了大量的曆史故事和例子”。事實上，在我看來，由於(yu) 孔子早已化入中國的曆史與(yu) 生活中，大量的曆史故事和例子實質上正是照見孔子的重要鏡子。四是作者從(cong) 西方借來的鏡子。這是作者特別的用心，因為(wei) 這麵鏡子使他“可以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來回看中國自己的傳(chuan) 統。因而才有了這本書(shu) 裏比較哲學的視野，書(shu) 中的內(nei) 容，也就不僅(jin) 僅(jin) 是對孔子思想的簡單介紹，而且是站在現代的、跨文化的角度對孔子的思想遺產(chan) 的反思”。

這些鏡子的借用，也許很容易讓人產(chan) 生懷疑。作者對孔子的講述是否可信？引來的批評似乎也是很直接的，比如“對《論語》裏的孔子和其他儒學經典中的孔子，對孔子其人和儒家學說未作嚴(yan) 格的區分”。但在我看來，這些鏡子的借用不僅(jin) 是應該的，而且是必需的。因為(wei) 如前所述，講述孔子是需要想象的，而所有的鏡子所照見的孔子可以極大地引發人的想象。作者“寫(xie) 作此書(shu) 的動機，就是希望能以孔子思想的深度所要求的那樣去介紹孔子”，那麽(me) ，即便限於(yu) 《論語》，由於(yu) 理解與(yu) 解讀的開放性，作者要實現自己的寫(xie) 作目的，也必須借助各種鏡子。更何況，以《論語》與(yu) 孔子在中國文化中的實際影響，以及孔子在世界視域中的中國符號象征，唯有多視角的觀照，才可能照見孔子。

我可以鄭重地講，正是借助於(yu) 這些鏡子，作者成功地達到了他的目的。不僅(jin) 是對於(yu) 原先設想的西方讀者，即便是對於(yu) 中文讀者，此書(shu) 也足以讓人理解孔子，並由孔子進而走進中國文化，而這種中國文化的進入反過來又幫助人們(men) 更深入地理解孔子。其實，這裏所講的進入，不完全是在其中，更是指知其味。正如《中庸》所講：“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

孔子體(ti) 係是一個(ge) 水晶體(ti)

盡管借用了許多麵鏡子來幫助照見《論語》所呈現的孔子，但由於(yu) 前述《論語》語境的不可複原性，倪培民終究無法以傳(chuan) 記的形式來講述孔子的生命展開。不可否認，沒有其他形式的講述能比詳盡的傳(chuan) 記更生動地呈現孔子“弘道”的生命軌跡。退而求其次，或者也隻能如此，倪培民代之以不同的側(ce) 麵來“介紹孔子及其思想的某一個(ge) 方麵”。他一共選取了六個(ge) 側(ce) 麵：“作為(wei) 曆史人物的孔子、作為(wei) 開宗立教者的孔子、作為(wei) 哲學家的孔子、作為(wei) 政治改革家的孔子、作為(wei) 教育家的孔子以及作為(wei) 凡人的孔子”。這六個(ge) 側(ce) 麵的選取，足見作者的匠心獨運。因為(wei) 它們(men) 不僅(jin) 構成了一個(ge) 完整的係統，具有全麵的呈現度，而且首尾兩(liang) 章與(yu) 中間四章的區分更使得這個(ge) 係統獲得了縱深度。

如果說首章是作為(wei) 曆史人物的孔子的素描，那麽(me) 尾章作為(wei) 凡人的孔子，是在經過了中間四章的豐(feng) 富性展開以後的孔子的寫(xie) 意。如果缺了首尾兩(liang) 章，中間四章所呈現的孔子看似是係統的，其實不免是破碎的；當然，如果沒有中間四章，則完全是不可想象的。而首尾兩(liang) 章由作為(wei) 曆史人物的孔子開始，在經過了中間四章不同側(ce) 麵而又成係統的寫(xie) 照，最後呈以作為(wei) 凡人的孔子，則讓孔子生動地活在了讀者眼前。由此也進一步佐證了前述的想象在其中不可或缺的作用，想象絕不是對真實的忽略與(yu) 背棄，而恰恰是走向真實的向導。

毫無疑問，既然是不得已的退而求其次，遺憾就是先天地存在著了。作者非常自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提醒讀者，“分門別類地介紹畢竟有將原本千絲(si) 萬(wan) 縷互相聯係的整體(ti) 人為(wei) 地分離成片段的危險。完整的孔子體(ti) 係更應該看成一個(ge) 水晶體(ti) ，其任何一麵都能反射出其他各麵，又完全不必介意從(cong) 哪一麵開始欣賞”。為(wei) 了彌補這一先天性遺憾，幫助讀者了解不同側(ce) 麵的關(guan) 聯，作者用心地在此書(shu) “提供了《論語》引文的索引以及人名和主題索引，便於(yu) 讀者跨章閱讀，並將此書(shu) 作為(wei) 閱讀《論語》本身的參考指南”。

孔子的側(ce) 麵像還有很多

倪培民以他幾十年的生活閱曆與(yu) 學術修養(yang) ，輔以他的心誌，很好地講述了孔子。首先，他的講述充滿了感情。即便是純粹的自然科學研究，當人在開始選擇某一研究對象時，情感就如影隨形般地左右著理性的展開。更何況在人文學科的領域，理性的運用原本就與(yu) 價(jia) 值取向有著無法分割的特性，而價(jia) 值取向所呈現出的意誌又與(yu) 情感近乎天然地難以區分。

正是因為(wei) 充滿了感情，才使得作者對於(yu) 孔子的整個(ge) 講述傳(chuan) 遞出強烈的親(qin) 切感。這是一種來自平實而庸常的親(qin) 切。作為(wei) 開宗立教的孔子，他既不喜歡講“神”，更不把自己裝扮成“神”；他開拓自己的道，同時充分意識到“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但他對其他宗教和學說持開放的態度，很樂(le) 意向道不同者學習(xi) ，更不拒絕與(yu) 道不同者進行對話。

作為(wei) 哲學家的孔子，他沒有索隱行怪，故作孤高，做一個(ge) “怪”人，而是提出“仁”的核心概念來強調“孤立的個(ge) 人無法成為(wei) 完整的人”。作為(wei) 政治改革家的孔子，他對現實很不滿意，但他並不主張以亂(luan) 治亂(luan) 。他的理想是充滿和諧的“大同”社會(hui) ，這樣的社會(hui) 將由“天下為(wei) 公”所表征的正直與(yu) 公平通往，而且走在這條道路上的人們(men) ，最終應該是自在而自如的，既不必刻意去克製自己來獲得“消極自由”，也無須費心去作出選擇以實現“積極自由”。作為(wei) 教育家的孔子，他似乎致力於(yu) 用禮來糾正每個(ge) 人的視聽言動，使人從(cong) 身到心擺脫各種各樣的“亂(luan) ”。這樣的糾正與(yu) 修習(xi) 既不複雜，更不枯燥。不複雜，是因為(wei) 有前人的東(dong) 西可以接著講、照著做。接著講與(yu) 照著做，看似保守，新意實在其中。不枯燥，是因為(wei) 孔子的教育總是讓人從(cong) 依循自己的內(nei) 心開始，進而建立起自己的願景，習(xi) 得相應的德行，最後在近乎遊戲的技藝中完成。

孔子的側(ce) 麵像還有很多。學生病重，他隔窗號脈，似乎是一個(ge) 能診斷病情的醫生；習(xi) 聽音樂(le) ，以至三月不知肉味，表明他是一個(ge) 不錯的音樂(le) 人；食不厭精，意味著他也是一個(ge) 美食家。倪培民用“功夫”這個(ge) 武術概念來統攝孔子的弘道，恐怕也不妨相信身高1.9米，能於(yu) 亂(luan) 世中行走的孔子實際上也是一位武功高手吧。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倪培民對孔子隻是畫了宗師、哲學家、政治家、教育家四幅側(ce) 麵像，實在是不夠的；不僅(jin) 不夠，而且可能限製了人們(men) 對孔子的想象。但是，終究還是要肯定倪培民。因為(wei) 這四幅側(ce) 麵像的確最足以再現孔子，而且在此同時，他深知四幅側(ce) 麵像的限製，專(zhuan) 門提醒讀者，作此四幅畫像是一種不得已，不僅(jin) 要對這四幅畫像作交叉重疊的觀看，而且更要由此四幅畫像進一步去閱讀《論語》，親(qin) 自進入孔子的世界。更為(wei) 難得的是，在畫好孔子的四幅側(ce) 麵像，凸顯孔子的不尋常，充分彰顯孔子之所以為(wei) 聖人之後，倪培民以“作為(wei) 凡人的孔子”作結，使聖人回到普通人中間。

當我們(men) 視孔子為(wei) 宗師、哲學家、政治家、教育家時，不免是仰視的，望之儼(yan) 然；但當孔子作為(wei) 凡人與(yu) 我們(men) 普通人同在時，我們(men) 自然能夠感受到他的溫和與(yu) 親(qin) 切。這時再讀《論語》，會(hui) 發現孔子真的絮絮叨叨地講了許多話，似無特別，卻又耐人尋味。好在倪培民的著作提供了進入孔子世界一個(ge) 非常有益的路徑，與(yu) 孔子交流，依靠基於(yu) 曆史的想象，也能開拓出新的道路，一條足以與(yu) 不知所往的世界形成對照的道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