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藝術的體(ti) 係構成

作者：張法（四川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2021年第4期

中國藝術有自身的源起、展開、演進，並形成與(yu) 西方藝術有所不同的體(ti) 係構成。明了這一中國特色，對於(yu) 中國藝術在世界現代性進程中，從(cong) 傳(chuan) 統向現代演進，且因中西複雜互動而形成的當下藝術現狀，會(hui) 有更深理解。同時，對於(yu) 現代學人在中國古代藝術書(shu) 寫(xie) 上多以今天的藝術體(ti) 係為(wei) 基點，到中國古代曆史中按圖索驥地選取材料建構中國古代藝術史，會(hui) 有新的體(ti) 悟。

中國古人的藝術觀念，遠古起源是怎樣的，在先秦的定型是怎樣的，以及在秦漢以後是怎樣演變的，在整個(ge) 進程中形成了怎樣的體(ti) 係結構，下麵予以呈現。

一、藝：起源探討與(yu) 定型於(yu) 禮

中國藝術的起源，從(cong) 觀念形態的形成看，與(yu) 如下的文字相關(guan) ：藝、術、數、方、工、技、伎、匠。這八個(ge) 詞，後四詞關(guan) 聯到具體(ti) 的技術，前四詞不僅(jin) 與(yu) 具體(ti) 技術相關(guan) 且還有超越具體(ti) 技術的觀念內(nei) 容，其中的藝，不僅(jin) 與(yu) 技術和觀念相關(guan) ，還與(yu) 觀賞性相關(guan) ，從(cong) 而最為(wei) 重要。藝之觀念，是一個(ge) 充滿爭(zheng) 議而需要精細研究的大問題。但從(cong) 《周禮·保氏》提及的六藝來看，可以得出兩(liang) 點，（1）藝逐漸形成了禮、樂(le) 、射、馭、書(shu) 、數的體(ti) 係。（2）藝是在儀(yi) 式中形成自己的體(ti) 係的。把技術用儀(yi) 式的觀念加以提升，就成為(wei) 藝。

中國遠古產(chan) 生的藝術觀念，經過夏商周千餘(yu) 年曆史演進和先秦文化的理性化轉變之後，體(ti) 係性地體(ti) 現於(yu) 《周禮·保氏》的“六藝”。六藝成為(wei) 中國的藝術觀念從(cong) 先秦到後世演進的一個(ge) 起點。在從(cong) 原始文化到夏商周早期文明的演進中，禮的內(nei) 容有了初步的分層。一是與(yu) 國家管理相關(guan) 的技術體(ti) 係，特別是在朝廷與(yu) 儒學的合一中，關(guan) 注家國天下的治理，以禮、樂(le) 、文為(wei) 基本結構，形成以文為(wei) 核心的技術體(ti) 係，可稱：文之藝。二是既與(yu) 國家的國運管理相關(guan) 又與(yu) 各階層的命運探求相關(guan) ，與(yu) 中國宇宙結構觀中虛的一麵相連，是以術數為(wei) 核心的技術體(ti) 係，可稱：術之藝。三是在技術分流中，對應中國宇宙虛實結構觀中實的一麵，以實在的規矩尺度和手工之技去把握技術，在社會(hui) 階層分為(wei) 士農(nong) 工商之後，主要與(yu) 工的技術相連。除此之外，中國古代社會(hui) 後期，產(chan) 生了兩(liang) 種同樣重要的流向，一是中唐以後特別是宋以後，在士人的中隱庭院園林中，產(chan) 生了一種士人雅趣的玩之藝。二是宋代都市公共娛樂(le) 空間瓦子勾欄形成後，產(chan) 生了具有大眾(zhong) 趣味的表演性的伎之藝。要而言之，藝在先秦以後的文化轉型以及秦漢以後的文化發展中，分為(wei) 五大不同的方向，決(jue) 定了藝在古人觀念中的基本走向和複雜關(guan) 聯，形成了中國古代藝術的體(ti) 係結構。下麵就對藝的五大方向流變，作一基本的梳理。

二、文之藝

文，由最初的巫王的美的外觀，演進為(wei) 整個(ge) 儀(yi) 式的美的外觀。儀(yi) 式中的各大因素，人以及人之身和人之言、食器、樂(le) 器、玉器、絲(si) 帛、音樂(le) 、舞蹈、裝飾等美的外觀都可以稱為(wei) “文”：“文章者，禮樂(le) 之殊稱也”。再放大到整個(ge) 宇宙，日月星，乃天之文，山河動植，乃地之文。在遠古儀(yi) 式的演進中，正如藝成為(wei) 技術體(ti) 係的總稱一樣，文成為(wei) 美的外觀的總稱，就藝與(yu) 文都是禮的重要構成和在禮中具有等同重要性來講，藝就是文。

文，雖然作為(wei) 普遍之美，以及作為(wei) 新的大一統的禮製之美的原義(yi) 還在，但具有高級性和高尚性的語言之美經常占有了文的專(zhuan) 義(yi) ，並與(yu) 其他之美區別開來。簡而言之，文，在遠古是儀(yi) 式包括語言在內(nei) 的一切色、聲、味之美，在秦漢之後是朝廷、士人的語言運用和語言作品之美。

文字經典的代表“六經”被稱為(wei) “六藝”。六經、六學、六藝是儒家經典中三種所指相同隻因強調重點不同而可以互換的詞匯。“藝”因為(wei) 關(guan) 聯著作為(wei) 語言作品權威的六經，而保持著文化的高位。因為(wei) 語言作品在社會(hui) 文化中位居高位，漢人對作為(wei) 語言作品的圖書(shu) 進行的技術性歸類，也被稱為(wei) “藝文”。這一以六經為(wei) 六藝的指稱使藝保持在文化高位，反映了漢人的認識。當兩(liang) 漢求藝之實的章句之學的主流地位被魏晉求虛之妙的玄學取代之後，藝在文化主流的位置，開始以兩(liang) 個(ge) 特點體(ti) 現出來。一是在語詞出現的頻率上，六藝被六經取代，這一現象從(cong) 王儉(jian) 《七誌》、阮孝緒《七錄》開始到《隋書(shu) ·經籍誌》得到定型。二是藝進入文化中位的“術數”和“方技”之中。

三、術之藝

藝從(cong) 文向術的移位，基本上是在魏晉南北朝形成的，主要體(ti) 現於(yu) 正史中的“藝術傳(chuan) ”—“方伎（技）傳(chuan) ”中，這種分類發展成之後正史寫(xie) 作的固定類型。具體(ti) 來講，有《晉書(shu) 》《周書(shu) 》《北史》《隋書(shu) 》《清史稿》的“藝術傳(chuan) ”，《三國誌》《新唐書(shu) 》《宋史》《遼史》《金史》《元史》的“方技傳(chuan) ”，《北齊書(shu) 》《舊唐書(shu) 》《明史》的“方伎傳(chuan) ”，《後漢書(shu) 》的“方術傳(chuan) ”，《魏書(shu) 》的“術藝傳(chuan) ”。這類藝術—方伎—方技—術藝的內(nei) 容，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基本定型。方技和藝術，總的來講，從(cong) 漢代到清代，在正史這一主題的史傳(chuan) 中，是同一內(nei) 容的兩(liang) 個(ge) 名稱。

《世說新語》中專(zhuan) 有《巧藝》一類，內(nei) 容共14條，關(guan) 係到繪畫以及書(shu) 法、建築、棋類、騎射，都是從(cong) 理性角度論及“藝”的高超巧妙。同時在此章之前，有《術解》一類，共11條，關(guan) 係到相墓、法術、醫術、音律等，還有部分的神秘內(nei) 容。《世說新語》的分類透露出在藝的演進中出現了兩(liang) 種不同的方向。一種為(wei) 時代主流，體(ti) 現在正史的藝術—術藝傳(chuan) 或方術—方伎—方技傳(chuan) 中，從(cong) 魏晉一直延續到明清。一種是與(yu) 術數相區別的實用化的“藝術”，雖有巧妙乃至玄妙，但更具理性意識。後一種方向，在魏晉南北朝出現初瀾，到隋唐有質的定性，在明清得到定型。這一新方向的出現和演進，主要體(ti) 現在正史和史書(shu) 之外的各種圖書(shu) 目錄以及士人話語中。

唐宋時期之所以從(cong) 術數之藝中產(chan) 生出雜藝術，在於(yu) 士大夫庭院的發展，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隱逸思想的演進所產(chan) 生的士人雅趣。這一雅趣對朝廷產(chan) 生影響，進而對整個(ge) 文化生活產(chan) 生影響。唐宋以後，正史中呈現了雙峰並峙的現象，在藝術—方技傳(chuan) 中，藝術等同於(yu) 方技，可名之為(wei) ：術之藝。而雜藝術不同於(yu) 方技，可名之為(wei) ：玩之藝。這裏必須補充一點，以上呈現的隻是正史所代表的主流觀念的變化，如果把眼界放開一點，主流所呈現的觀念變化早在顏之推《顏氏家訓》中就有所體(ti) 現。考察《顏氏家訓》與(yu) 正史的異同，可以體(ti) 會(hui) 觀念演進的複雜性，體(ti) 會(hui) 地方基層的士人文化與(yu) 中央朝廷的主流文化之間存在著可見與(yu) 不可見的錯位與(yu) 互動。

四、玩之藝

藝從(cong) 中唐士大夫的園林中產(chan) 生出來的新質，在宋代士大夫的庭院中進一步演化，構成了“藝”的新內(nei) 容。它不但結合著釋道的閑適、養(yang) 生、修心觀念，而且把孔子的“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的思想織入進來，使藝之一詞形成新的詞義(yi) 內(nei) 涵。這種新型的“遊之藝”在兩(liang) 宋成為(wei) 從(cong) 官方到民間的普遍意識。但兩(liang) 宋之遊，把孔子的儀(yi) 式技術之遊，改變為(wei) 在精致居室庭院中的賞玩，因此可稱：玩之藝。

玩之藝的存在，主要體(ti) 現在宋代的目錄學著作中。官方在撰寫(xie) 正史經籍誌—藝文誌時，蓋因有藝術傳(chuan) —方技傳(chuan) 作為(wei) 對照，把玩之藝定義(yi) 為(wei) “雜藝術”。目錄學著作中從(cong) 宋代早期的官修圖書(shu) 目錄《崇文總目》始，正史中“雜藝術”的“雜”字就被去掉。雖然“雜藝術”一詞並未因“藝術”一詞的新用而消失，而是一直還在用，直到清代，錢謙益《絳雲(yun) 樓書(shu) 目》仍標“雜藝類”，錢大昕補著《元史·藝文誌》亦標“雜藝術”。但在宋代，這一脫掉了“雜”的限定語的“藝術”，成為(wei) 代表新風尚的專(zhuan) 詞。它在內(nei) 容上與(yu) 方術（方技）有本質不同。這一新型“藝術”在兩(liang) 宋的無論官修還是私著的著錄中，都占據主要地位。

《玉海》《遵生八箋·燕閑清賞箋》《夜航船》《看山閣閑筆》這四大不同寫(xie) 作風格的類書(shu) ，對於(yu) 庭院的遊之藝，顯出了兩(liang) 種同中有異的方向：一是從(cong) 《玉海》到《看山閣閑筆》把書(shu) 畫及相關(guan) 藝類歸進文學類，以提高玩之藝的品級。二是《遵生八箋·燕閑清賞箋》代表的方向，形成以琴、棋、書(shu) 、畫為(wei) 主體(ti) ，包括文玩、茶、香、花等在內(nei) 的玩之藝的庭院藝術體(ti) 係。前一種方向最後沒有成功，但其中的內(nei) 容被吸收；後一種方向得到定型。以上述四部著作為(wei) 基點，再擴展到從(cong) 唐宋到元明的史書(shu) 以及其他相關(guan) 著述，可以呈現玩之藝在曆史上的基本演進：第一是棋類，第二是畫類，第三是書(shu) 和琴，它們(men) 在明初正式從(cong) 經部的小學類和樂(le) 類進入藝術部。在琴棋書(shu) 畫中，琴書(shu) 畫一道，轉變了棋的兵術之味和術數之旨，而成為(wei) 高雅的庭院之趣。

五、伎之藝

宋代文化的特色之一，是在京城中有了供全民共享的公共娛樂(le) 場所：瓦子勾欄。在唐代以教坊為(wei) 中心而延伸到社會(hui) 各處的官伎、家伎、營伎、市井伎、私伎等演藝人員，以及佛寺道觀的各種教義(yi) 俗講宣講者，到宋代演變為(wei) 以公共娛樂(le) 場所為(wei) 中心的伎藝群體(ti) 。伎成為(wei) 宋之前倡、優(you) 、伶、說等表演人員的總稱。伎通技，是有技術之人，藝與(yu) 技相對，強調中國型技術虛實結構中虛的一麵。

宋代伎藝是一種新型的體(ti) 係組合。孟元老《東(dong) 京夢華錄》“京瓦伎藝”、耐得翁《都城紀勝》“瓦舍眾(zhong) 伎”以娛樂(le) 場所為(wei) 基點，呈現出伎之藝的結構發展。《東(dong) 京夢華錄》寫(xie) 北宋汴京的瓦子勾欄伎藝，列了約30項。《都城紀勝》寫(xie) 南宋臨(lin) 安的瓦子勾欄伎藝，羅列更多。這些都市娛樂(le) 演出，每一種都有自己的技術和巧妙。由以上四本兩(liang) 宋的著作對伎藝的呈現，基本上可以分為(wei) 三類，一是歌舞樂(le) 和戲曲，二是各類說書(shu) ，三是各類百戲。在宋以來的各類伎藝中，兩(liang) 種藝術類型不斷在向精英化和文人化方向提升，這就是小說和戲曲。當然這兩(liang) 種類型盡管不斷提升，也仍然麵向各個(ge) 階層。小說雖然產(chan) 生了具有濃厚文人意識的作品，如四大名著，但更多的作品是大眾(zhong) 小說。戲曲產(chan) 生了具有深厚文人意識的曲類，如昆曲和京劇，但更多的仍是大眾(zhong) 戲曲。總的說來，這三大類伎之藝，都有一個(ge) 共同的特點，即基本上屬於(yu) 由社會(hui) 地位低下的藝人形成的大眾(zhong) 娛樂(le) 圈層。這一領域的伎之藝與(yu) 士人庭院的玩之藝有所交迭，宋代以來官僚的家中都養(yang) 有歌舞伎，各類伎人的家中器具也深受士人趣味的影響。然而，從(cong) 宏觀角度看，士人庭院的玩之藝與(yu) 瓦子勾欄的伎之藝形成了雅與(yu) 俗、精英韻味與(yu) 大眾(zhong) 趣味的明顯區別。

六、工之藝

中國文化在宋代進入新的時代。宋遼金西夏的南北互動，海上絲(si) 路帶來的世界互動，新型的都市繁華和商業(ye) 繁榮，使本具豐(feng) 富潛能的藝，在都市庭院的玩之藝和瓦子勾欄的伎之藝中得到大發展的同時，工的一麵得到凸顯。從(cong) 傳(chuan) 統的承接來講，從(cong) 《考工記》中工的體(ti) 係和《莊子》中關(guan) 於(yu) 輪扁斫輪等工的思想，到宋代以來各行各業(ye) 之工，工之藝按自身規律在發展。宋初李昉等奉敕編修的《太平禦覽》為(wei) 了對藝的多種麵相進行新的把握，使用了“工藝部”術語。此部實際包括了三方麵內(nei) 容，一是射、禦、算，這是對禮之藝傳(chuan) 統的承繼。二是書(shu) 、畫、博戲、棋類，這是對唐宋以來庭院玩之藝的總結。三是巧，用來麵對宋以來工之藝的勃興(xing) 。在“巧”中，引了從(cong) 《考工記》以來的各種“工有巧”的話語。《太平禦覽》的“工藝”一詞把玩之藝、伎之藝與(yu) 工之藝關(guan) 聯起來，考量的正是“工之藝”極為(wei) 突出、惹人關(guan) 注的現實。本來，工之藝的藝在本質上，與(yu) 禮之藝、文之藝、玩之藝、伎之藝，確有相通的一麵，《考工記》講工的四大要點“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說的正是在虛實合一的宇宙觀中，器物也由虛實兩(liang) 部分構成。工之巧，同樣需要把握器物之虛和宇宙之虛，隻是內(nei) 蘊宇宙之虛的器物之虛，又一定要從(cong) 工之實上體(ti) 現出來。宋以後，藝主要體(ti) 現為(wei) 庭院的玩之藝、娛樂(le) 場所的伎之藝和以各生產(chan) 行業(ye) 為(wei) 主的工之藝，三大方向既相對獨立又相互關(guan) 聯。

總結討論

以上對藝的起源和演進所作的呈現，使我們(men) 對何謂中國古代“藝術”有了一個(ge) 基本了解。以藝術進入中國現代進程中已有狀態為(wei) 基點再回望曆史，可以簡括四點如下。

1.藝術在理論上的語義(yi) 內(nei) 涵。雙音節詞“藝術”，回到以單音節詞為(wei) 主的古代，以“藝”為(wei) 主。藝是技術，但按照中國文化和中國思維的特質，講的是一個(ge) 大體(ti) 係中的技術。中國宇宙觀乃虛實結構，以此生發，中國的技術體(ti) 係和技術語匯也有與(yu) 虛實相關(guan) 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與(yu) 技術相關(guan) 的四個(ge) 基本語匯藝、術、工、技中，藝和術主要與(yu) 虛實合一的“虛”相連，工和技主要與(yu) 虛實合一中的“實”相連。

2.藝術在曆史上的演進流變。遠古之時，藝關(guan) 聯到以用木技術為(wei) 主的各類技術來源和提升以及在儀(yi) 式中的定型。夏商周是禮之藝的完善和體(ti) 係化時期，先秦兩(liang) 漢，藝的主潮轉為(wei) 語言之美的文之藝，從(cong) 三國西晉到南北朝到隋，藝的主潮是曆、律、算、卜、相、醫等，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或相通的書(shu) 、畫、棋、射為(wei) 一體(ti) 的術之藝。隋唐而下的宋元明清，藝的主流一是從(cong) 士大夫的庭院居室文房中產(chan) 生出來，演進為(wei) 玩之藝的體(ti) 係。二是從(cong) 都市公共娛樂(le) 場所的表演中產(chan) 生出來，形成伎之藝大潮，特別體(ti) 現在戲曲和小說的興(xing) 盛上。三是隨都市發展和經濟興(xing) 盛，生產(chan) 行業(ye) 的工之藝顯露頭角，形成工之藝的大潮。玩之藝、伎之藝、工之藝相互交迭，又與(yu) 一直存在的文之藝和術之藝，形成五流並存而又主次有分別、上下相交替、相互可進入的藝的整體(ti) 。

3.藝術演進流變的社會(hui) 文化和思想動因。中國古代之藝，之所以出現以上六大方麵的依次展開和演進，在於(yu) 藝術與(yu) 文化核心之間的互動。從(cong) 遠古到三代乃至春秋戰國，禮都是文化的核心，從(cong) 而藝體(ti) 現為(wei) 技術—觀賞—政治合一的禮之藝。兩(liang) 漢儒學成為(wei) 主流，從(cong) 而形成了以精研六經和文字運用為(wei) 主的文之藝。魏晉南北朝，玄學風起和佛道成勢，使術之藝成為(wei) 主潮。中唐兩(liang) 宋以來儒道釋思想的互補，在士大夫中形成了都市庭院裏以詩詞文琴棋書(shu) 畫為(wei) 主導的玩之藝。兩(liang) 宋以來的都市繁榮和勾欄瓦子的出現，帶動了市民趣味興(xing) 起，促成了伎之藝；兩(liang) 宋以來的技術進步、工業(ye) 產(chan) 生、手工業(ye) 發展，勃興(xing) 了工之藝。總而言之，一方麵，藝術的豐(feng) 富展開成為(wei) 社會(hui) 文化和思想展開在藝術上的體(ti) 現，另一方麵社會(hui) 文化和思想的變動又是藝術得以豐(feng) 富展開的內(nei) 在動力。

4.藝術在文化上的核心要點與(yu) 基本定位。藝雖然展開為(wei) 六大方麵：禮之藝、文之藝、術之藝、玩之藝、伎之藝、工之藝，但又有自己的核心，這就是：文。具體(ti) 來講，在前期的禮之藝、文之藝、術之藝的展開和互動中，以儒學思想和朝廷美學為(wei) 基礎的文之藝是整個(ge) 藝的核心。在後期的術之藝、玩之藝、伎之藝、工之藝的展開與(yu) 互動中，以士人庭院為(wei) 基礎的玩之藝是核心。中國之藝的核心從(cong) 前期朝廷之美的文之藝到後期士人之美的玩之藝的演進，都是以文為(wei) 核心的，突顯了中國古代藝術體(ti) 係的特征。

上述四點，構成了中國古代之藝的基本內(nei) 容，成為(wei) 中國走向世界的現代性曆史進程中，在中西互動的新境遇中發生新變的基礎。當中國由文之藝、術之藝、玩之藝、伎之藝、工之藝為(wei) 基本結構的藝術體(ti) 係，在從(cong) 傳(chuan) 統向現代的轉變中，一是麵對西方18世紀形成的美的藝術而進行的中西互動，產(chan) 生了中國現代由文藝所統攝的藝術體(ti) 係。二是西方的美的藝術隨著電影、攝影、電視、網絡的出現，隨著與(yu) 美的藝術相關(guan) ，又與(yu) 美的藝術有異的各類藝潮的出現，西方的藝術體(ti) 係，也在發生巨大的變化。在這一全球藝術的大變局之時，重思中國古代藝術的體(ti) 係構成，對於(yu) 我們(men) 如何在古今中外的複雜互動中，思考藝術這一具有人類本質性的現象，具有重要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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