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玄理為(wei) 易知

——《易經易知》序

作者：何俊（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廿四日甲子

          耶穌2024年6月29日

我的大學同室摯友高金堅研《易》經年，細玩其辭，提煉出人位互卦、卦象環境、爻象處境三心得，循此分析整個(ge) 六十四卦及各爻，並指出卦爻辭句句有象，撰成釋《易》專(zhuan) 著《易經易知——於(yu) 變局中開新局》上、下兩(liang) 冊(ce) ，將由華夏出版社刊行。金堅兄深入而淺出，化玄理為(wei) 易知，為(wei) 真正方便大眾(zhong) 閱讀研習(xi) ，除了在“導論”中言簡義(yi) 賅地說明卦爻畫的符號、象征、語辭係統外，更是獨具隻眼，也是極為(wei) 用心地對整個(ge) 《說卦傳(chuan) 》作了詳明的釋讀。讀《易》應當從(cong) 《說卦傳(chuan) 》入手，此雖前賢早有明示，但卻多為(wei) 人忽視，或真的有所不知，或知而不言明。故金堅兄開篇著心於(yu) 此《傳(chuan) 》，標示門徑，足見他是真正貫徹了《易經》要“易知”的用心，同時也彰顯了他的研《易》心得。

《易經易知》不僅(jin) 極為(wei) 方便於(yu) 大眾(zhong) 閱讀研習(xi) ，而且對學術研究亦有助益。昨天，浙江大學召開“文明交流互鑒與(yu) 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學術研討會(hui) ”，主事者黃華新教授是我與(yu) 金堅兄的大學老師，曾教過我們(men) 邏輯學，他邀我參會(hui) ，我因事衝(chong) 突，承黃老師垂親(qin) ，允我作了題為(wei) 《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的由來、原則與(yu) 難題》的視頻發言。我今撮要轉述於(yu) 此，再略申幾句，說明金堅兄此書(shu) 之於(yu) 學術研究的助益。

我的發言大致講了三層意思：一是自主知識體(ti) 係的建設問題完全是在中國現代化的曆史過程中呈現出來的。從(cong) 近代開啟的中國現代化基本上是一個(ge) 全盤西化的過程，這個(ge) 並不奇怪，因為(wei) 現代化原本就是源起於(yu) 西方的，所以簡單地講，中國的現代化經過了一個(ge) 現代化等於(yu) 西化的認識與(yu) 實踐。其實這也沒有太大的麻煩。更大的麻煩是在這個(ge) 認識與(yu) 實踐下，還有一個(ge) 進一步的推進，這就是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思想文化是現代化的障礙。這意味著如果要實現現代化，對中國來講，不僅(jin) 是一個(ge) 西化的問題，而且是要跟自己的傳(chuan) 統、自己的文化進行有效的斷裂。

伴隨著這個(ge) 態勢，中國的現代知識體(ti) 係同步展開，因為(wei) 作為(wei) 一整套生活形態的文化背後必須有一套知識係統來支撐它的，這意味著伴隨著中國的現代化過程，西方的知識係統整體(ti) 地移植為(wei) 中國的現代知識係統。中國的現代化可以說從(cong) 19世紀中葉就啟動了，中國現代知識體(ti) 係的建設要晚一些，因為(wei) 現代化進程由啟動進入背後的現代知識體(ti) 係建設，存在著一個(ge) 認識上的自覺化的過程。

毫無疑問，20世紀整個(ge) 中國現代知識體(ti) 係的建設成績是很顯著的。但是問題在於(yu) ，隨著現代化的不斷展開，在全球化的過程中，西方的現代化本身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呈現出現代化的多樣性，後起的現代化國家也是如此。對於(yu) 中國來說，一個(ge) 幅員遼闊、人口眾(zhong) 多、曆史悠久的國家，其現代化也一定有其自身的獨特性，不可能完全趨步於(yu) 西方，況且西方的現代化本身也具有巨大的豐(feng) 富性。特別在經過幾十年的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的現代化事實上呈現出自己的特色。那麽(me) 在這樣的一個(ge) 背景下，我們(men) 自然就會(hui) 思考，造成中國特色現代化的原因是什麽(me) ，中國的現代化將應當是怎樣的，中國現代化的形態是否必須與(yu) 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切割，還是更應該考慮創新性的繼承與(yu) 轉化，支撐這一切的背後的知識體(ti) 係又應該如何建設。

二是自主知識體(ti) 係的建設問題必須要明確一個(ge) 文明交流互鑒的原則。提出自主知識體(ti) 係的建設，“自主”二字被凸顯了，但是有一個(ge) 前提是非常明確的，就是這個(ge) 自主知識體(ti) 係的建設決(jue) 不是要與(yu) 既有的、仍在發展中的西學化了的現代知識體(ti) 係相脫離，另搞一套，更不是荒謬地要回到傳(chuan) 統。事實上，這也決(jue) 無可能。今天探討的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實際上隻是不再是20世紀建設現代中國知識體(ti) 係那樣全盤地西學化，完全是作為(wei) 一個(ge) 學徒工，亦步亦趨，或者完全囿於(yu) 既有的西學化了的知識體(ti) 係來思考與(yu) 生產(chan) 新的知識，而是在一個(ge) 開放的視野與(yu) 語境下的知識生產(chan) 。所以，還是要明確文明交流互鑒的原則。

三是我講了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中的難題及其可能解決(jue) 的路徑。推動知識進步的根源性動力應該還是來自於(yu) 現實生活，今天中國要建設具有自主性的知識體(ti) 係，當然要直麵中國，直麵中國人的生活來進行分析，在理解中國的曆史、中國的文化傳(chuan) 統，並且是在世界的視野中來理解的前提下，分析今天中國的現象。但是這裏的難題在於(yu) ，究竟用什麽(me) 樣的工具，用什麽(me) 樣的方法，去麵對與(yu) 處理這樣一個(ge) 充滿新意的現象世界呢？其實我們(men) 逃不掉既有的知識形態。怎麽(me) 解決(jue) 這樣的難題呢？不僅(jin) 僅(jin) 是我們(men) 本土的中國學者有這樣的困惑與(yu) 困難，即使西方的漢學家，他們(men) 在麵對中國文化的時候，也同樣有這樣的難題。我舉(ju) 了一個(ge) 中國美術史研究的例子。美國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前輩學者叫高居翰（James Cahill），他在分析元代繪畫時講，元代繪畫是中國繪畫史上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轉折，元代的畫家非常有意去模仿和沿續以前畫家的風格，對這種現象怎麽(me) 去說明呢？他說他沒有辦法，隻能用西方的一些術語，比如archaism或者archaistic。他深知元代繪畫的風格與(yu) 這些西方術語不是一回事，但他除非以注音方式寫(xie) 成fukuism外，別無他法，而這個(ge) 注音表達對於(yu) 西方讀者等於(yu) 什麽(me) 也沒有講。高居翰講，其他的西方術語，諸如romantic，neoclassical和primitivist都是如此。這就是想要表達的難題。自主知識體(ti) 係的建設要麵對和要處理分析的是新的現實生活，這個(ge) 新的現象世界是產(chan) 生新知識的源頭，但是分析這個(ge) 現象世界的時候，卻注定要運用既有的知識，而這個(ge) 既有的知識基本上是源自西方現象世界所滋生的知識體(ti) 係，這基本上是一個(ge) 前置性的存在。

顯然，意識到這個(ge) 難題，並不等於(yu) 隻能回避，或隻能照走舊轍，亦步亦趨於(yu) 西學。中國現代化所呈現的特色一定是與(yu) 中國既有的文化傳(chuan) 統有關(guan) ，當我們(men) 有了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的自覺，以及充分意識到這中間存在著的難題以後，除了借鏡於(yu) 西學化了的現代知識體(ti) 係以外，事實上這個(ge) 體(ti) 係也在不斷地變化著，我們(men) 自然也應該從(cong) 中國特色的現代化的現象中去探究造成這一特色的中國原因，這就必然要求我們(men) 去回看自己的知識與(yu) 文化傳(chuan) 統，由此獲得智慧，從(cong) 而提出足以能夠解釋中國特色的現代化現象的具有自主性質的概念，進而形成具有自主性質的分析方法與(yu) 知識。

我的這個(ge) 發言卑之無甚高論，但是對於(yu) 理解金堅兄的這本《易經易知》的學術價(jia) 值卻不無啟發。坦率地講，隨著20世紀西學化了的中國現代知識體(ti) 係的建立，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其背後的知識係統已完全破碎化，而作為(wei) 這個(ge) 舊的知識係統的基石，即“為(wei) 之原”的《易》，究竟如何理解，如何使用，雖接受了大學教育，甚至在大學中工作之人，實亦知之甚少。走筆至此，忽念及，當年朱子將自己研究《易》學的專(zhuan) 著稱作《周易本義(yi) 》，無疑表明在他看來，當時人們(men) 對於(yu) 自己文化背後的知識基石的認知已失其本義(yi) ，故他要揭明之。宋代尚且如此，何況經過了徹底西學化了的今日呢？因此，金堅兄的這本《易經易知》對於(yu) 久違於(yu) 傳(chuan) 統知識的今人重新理解傳(chuan) 統知識，無疑是非常有價(jia) 值的，而這種重新理解將從(cong) 源頭上助益於(yu) 今天的自主知識體(ti) 係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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