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道學家中的大詩人
作者:林怡(福建省委黨(dang) 校教授)
來源:《福建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廿二日已亥
耶穌2018年5月7日
宋高宗紹興(xing) 十八年(1148年),朱熹中進士,先後任職於(yu) 泉州同安、江西九江、浙東(dong) 、福建漳州、湖南長沙等地。1194年入都,除煥章閣待製兼侍講,為(wei) 宋寧宗講學四十餘(yu) 天。朱熹一生大多在福建閩北講學授業(ye) ,是中國近古時代最重要的集大成的思想家。他倡導“理為(wei) 本”“理為(wei) 主”“格物窮理”“內(nei) 聖外王”“尊王賤霸”等學說並身體(ti) 力行,所構建的理學體(ti) 係被後世稱為(wei) “閩學”,對宋以後的中國社會(hui) 、政治與(yu) 文化影響深遠。
朱熹經史子集無所不通,不僅(jin) 是偉(wei) 大的哲學家、教育家,還是著名的文學家,其散文創作和詩歌創作在中國文學史上也具有相當的影響力。錢鍾書(shu) 稱讚朱熹是“道學家中間的大詩人”。
遊湖不忘“糧食安全”
淳熙十年(1183年),趙汝愚時任福建安撫使,朱熹開始在武夷山五曲大隱屏下構築武夷精舍。三四月間,朱熹寫(xie) 信給在福州的趙汝愚,為(wei) 趙汝愚治理福建出謀劃策。六月,監察禦史陳賈上奏請禁“偽(wei) 學”,矛頭指向朱熹。十月,朱熹南下福州、莆田、泉州。十二月,再經福州返回閩北,此行的一個(ge) 重要目的就是與(yu) 趙汝愚會(hui) 晤。
朱熹一生多次到過福州。早在隆興(xing) 元年(1163年),汪應辰知福州,招朱熹到福州商討治閩政務,朱熹告誡汪應辰說:“寧可作窮知州,不可與(yu) 民爭(zheng) 利”。
二十年後,朱熹再到福州,與(yu) 同道趙汝愚相見,喜憂交集,寫(xie) 了《遊西湖》一詩:越王城下水溶溶,此樂(le) 從(cong) 今與(yu) 眾(zhong) 同。滿眼芰荷方永日,轉頭禾黍便西風。湖光盡處天容闊,潮信來時海氣通。酬唱不誇風物好,一心憂國願年豐(feng) 。
福州城北越王山,今稱為(wei) 屏山。秦漢之際,閩越國的王城就建在越王山南麓附近。朱熹喜的是,從(cong) 越王山城樓遠眺,福州山環水繞,在趙汝愚的治理下民生和樂(le) 。“此樂(le) 從(cong) 今與(yu) 眾(zhong) 同”,暗含了範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的情懷,說趙汝愚做到了與(yu) 民同樂(le) ,自己看到此景此情,也分享了福州官民的喜樂(le) 。
頸聯和頷聯寫(xie) 近景和遠景。越王山近處通連著福州名勝西湖,趙汝愚將西湖重新疏浚,滿湖的菱葉荷葉遮天蔽日,禾黍在西風中搖晃。極目遠眺,湖水盡處,天容廣闊,天涯盡處,便是海角。福州瀕海,潮漲潮落,海上氣息隨潮汐湧進福州。
“湖光盡處天容闊,潮信來時海氣通”兩(liang) 句,寫(xie) 出了福州城湖光山色、海天相連、海納百川、開放包容的恢宏氣度。麵對福州如此美好的山水風物,詩人筆鋒逆轉,末句以“憂”結束。
詩人念茲(zi) 在茲(zi) 的是“一心憂國願年豐(feng) ”。如果不能確保糧食豐(feng) 收,讓老百姓衣食無憂,自然風物再美好,又如何呢?這首詩圍繞著“樂(le) ”和“憂”來抒寫(xie) 作者的心誌,體(ti) 現了朱熹不顧個(ge) 人榮辱安危,時時處處以天下蒼生為(wei) 念的情懷。
不愛出山?一洗塵埃山更好!
朱熹祖籍徽州婺源,出生於(yu) 福建尤溪。父朱鬆,字喬(qiao) 年,號韋齋,曾任福建政和縣尉、尤溪縣尉、左承議郎等職。母祝氏(小五娘),新安名門望族。1143年朱熹十四歲時,朱鬆病逝,遺囑以家事托付福建崇安(今武夷山市)五夫裏劉子羽,命朱熹往父事之,並受學於(yu) 武夷三先生,即胡憲、劉勉之和劉子翬。
胡憲(1086—1162年),字原仲,胡安國的侄子,祟安人,理學家,學者稱之“籍溪先生”。紹興(xing) 年間曾以鄉(xiang)
貢入太學,不久即返回家鄉(xiang) 專(zhuan) 心學問。後賜進士出身,授左迪功郎、添差福州教授,以母老辭歸。呂祖謙、朱熹從(cong) 其學,對朱熹理學思想的形成有重要的影響。
胡憲幼年從(cong) 學於(yu) 叔父胡安國,又向譙定學《易》,與(yu) 朱熹的父親(qin) 朱鬆以及同鄉(xiang) 劉勉之、劉子翬交好。朱熹曾說:“從(cong) 三君子遊,事籍溪先生最久。”
“幽人偏愛青山好,為(wei) 是青山青不老。山中出雲(yun) 雨太虛,一洗塵埃山更好。”這首《答朱元晦》,是胡憲寫(xie) 給弟子朱熹的。朱熹早年出入佛老,在閩北山水間幽居,以讀書(shu) 著述授徒為(wei) 樂(le) 。傳(chuan) 說某年在臨(lin) 安(杭州)朝廷做官的親(qin) 友來信,請朱熹出山,朱熹以兩(liang) 首詩作答:“先生去上芸香閣,閣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臥空穀,一川風月要人看。”“甕牖前頭列畫屏,晚來相對靜儀(yi) 刑。浮雲(yun) 一任閑舒卷,萬(wan) 古青山隻麽(me) 青。”可見朱熹那時一心想當隱士,流連空穀,青山為(wei) 伍,臨(lin) 風賞月,發千古之幽思。
《答朱元晦》開篇兩(liang) 句先道破朱熹不愛出山的原因:為(wei) 愛青山青不老。朱熹以為(wei) ,青山可長青不老,自己幽隱其間,也可如青山般永葆“青”的本色。這裏,與(yu) 其說“青山”是實景,不如說“青山”隱喻了朱熹的本體(ti) “心性”。可是,“青山”難道僅(jin) 僅(jin) 是“青山”嗎?胡憲對朱熹說:山中雲(yun) 起,雨落天空,洗盡世間的塵埃,如此才能“山更好”。朱熹早期思想主“靜”,不屑參與(yu) 他並不苟同的政事。作為(wei) 碩學通儒,胡憲用這首詩勸勉朱熹應如雲(yun) 出山、如雨洗塵,在從(cong) 政實踐中更好淬煉自己的心性。
全詩隻有短短的四句二十八個(ge) 字,前兩(liang) 句描述勾勒了青山不老的“靜”態,後兩(liang) 句用“出”“雨”“洗”三個(ge) 動詞,讓詩歌頓顯動感,在靜動交融中表達了胡憲對出世和入世相得益彰的思考。全詩語言平淡自然,貌似寫(xie) 景,實際上寄寓著深刻的理趣。
情感的天平
朱熹和袁樞是好友,同為(wei) 閩北山水所滋養(yang) 。早在淳熙四年(1177年)九月,袁樞就和友人一起造訪朱熹,共遊武夷山,泛舟九曲,有詩酬唱。淳熙十五年(1188年),朱熹入都奏事,於(yu) 任京官的袁樞短暫相見後,朱熹就南歸了。
袁樞等人在京中因為(wei) 薦舉(ju) 理學名士和清望名流,被陳賈等人彈劾,於(yu) 淳熙十六年(1189年)被罷歸。這年三月,他和朱熹相會(hui) 在建陽大湖,有詩詞酬唱,朱熹依照袁樞題詞的韻酬答了這首詞——
《水調歌頭·次袁機仲韻》:長記與(yu) 君別,丹鳳九重城。歸來故裏愁思,悵望渺難平。今夕不知何夕,得共寒潭煙艇,一笑俯空明。有酒徑須醉,無事莫關(guan) 情。 尋梅去,疏竹外,一枝橫。與(yu) 君吟弄風月,端不負平生。何處車塵不到,有個(ge) 江天如許,爭(zheng) 肯換浮名?隻恐買(mai) 山隱,卻要煉丹成。
這首詞詞風明暢疏曠,開篇回憶上年在杭州與(yu) 袁樞分別,想不到這麽(me) 快我倆(lia) 都回到了故鄉(xiang) 閩北。仕途不順,壯誌難酬,你我怎能不為(wei) 國事惆悵憂慮呢?眼下到底是什麽(me) 樣的時光呢?《詩經·唐風·綢繆》說,“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今晚我和你知交相見,一起泛舟山水,痛飲長醉,一吐塊壘吧!“無事莫關(guan) 情”,寫(xie) 出了作為(wei) 理學家的朱熹的真性情。
詞的下片以尋梅、賞竹、聽笛起興(xing) ,說我們(men) 吟弄風月就不虛此生了!朱熹對武夷山水情有獨鍾,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詩篇。1184年,他修成武夷精舍後,就和遊人泛舟九曲,有著名的《九曲棹歌》,其一寫(xie) 道:“武夷山上有仙靈,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識個(ge) 中奇絕處,棹歌閑聽兩(liang) 三聲。”其十寫(xie) 道:“九曲將窮眼豁然,桑麻雨露見平川。漁郎更覓桃源路,除是人間別有天。”陶醉在如此清淨的人間仙境中,還需要去謀取虛浮的名位嗎?
最後一句“隻恐買(mai) 山隱,卻要煉丹成”,針對袁樞喜好仙道之術而言。袁樞曾有詩《寄朱晦翁山中丹砂》雲(yun) :“丹砂九轉世莫傳(chuan) ,羽衣婀娜飛朝天。淒然風露洗塵世,星鬥一天隨轉旋……”從(cong) 中可以看出袁樞對煉丹術情有獨鍾。
朱熹在詞的末句對仕途遭到打擊的袁樞表示了勸勉,希望袁樞即便退隱流連於(yu) 山水間,也不要過於(yu) 沉溺在仙道煉丹術中。可見作為(wei) 理學家,朱熹情感的天平還是向儒家傾(qing) 斜的。
平常心是道
半畝(mu) 方塘一鑒開,天光雲(yun) 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觀書(shu) 有感》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dong) 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春日》
川原紅綠一時新,暮雨朝晴更可人。書(shu) 冊(ce) 埋頭無了日,不如拋卻去尋春。——《出山道中口占》
這三首詩很能代表宋詩追求“理趣”的特點。朱熹用明快流暢的語言呈現平常清新的自然景色,在對自然景象的切身體(ti) 驗中感悟“象外之意”、“象”中之“理”。
他看到半畝(mu) 大的方形池塘中,水波像一麵鏡子似的展開,天空的光彩和浮雲(yun) 倒映在水波中,似乎和眼前的池塘一起蕩漾著。要問那方塘裏的水怎麽(me) 會(hui) 這麽(me) 清澈呢?因為(wei) 永不枯竭的活水是它的源頭啊!
春天來了,泗水之濱,風和日麗(li) ,光景清新。泗水在山東(dong) ,朱熹終其一生都沒有到過山東(dong) ,那時華北由金人統治。詩人用“尋芳泗水濱”,既泛指自己流連於(yu) 春水之畔,又隱喻自己思慕孔孟之道並浸染其中,經過不懈的探尋,新知如春意盎然,春風化雨。要想輕而易舉(ju) 地知道春風長得啥模樣,隻要看萬(wan) 紫千紅綻開的花兒(er) 就好了。詩人用有形明豔的春水春花烘托化育萬(wan) 物的無形春風,足見詩人匠心獨運。
詩人看到春風吹綠了山川原野,花紅翠新,無論晴雨,春光都如此迷人。這樣的良辰美景忍心辜負嗎?還沒日沒夜埋首故紙堆嗎?不如拋下書(shu) 本,到野外去痛痛快快地踏春吧!
“書(shu) 冊(ce) 埋頭無了日,不如拋卻去尋春。”這句典出佛門。傳(chuan) 說晚唐福州大中寺的神讚法師,外出雲(yun) 遊,得到百丈懷海的指點後開悟,又回到大中寺。他見寺中的老和尚一天到晚誦讀佛經,一隻蜜蜂在老和尚的誦經室裏想飛出去,撲撲地在紙窗上亂(luan) 撞,怎麽(me) 也找不到飛出去的口,神讚借題發揮,說道:“外麵的世界這麽(me) 廣闊,卻不肯出來,偏要鑽別人的故紙!”說完,念了一首偈子:“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癡。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
朱熹顯然化用了他熟悉的這一禪宗典故。這些詩句,是朱熹性靈活潑、不拘泥於(yu) 故紙堆、尋求在生活實踐中推陳出新的生動寫(xie) 照。真正的理學家擁有和日常生活打成一片的真性情,日常生活才是“理”的“源頭活水”,隻有在日常生活中“格物窮理”,此“理”才不乖離清明健全的人性。
所謂“平常心是道”,以佛釋儒的朱熹深諳此“道”此“理”。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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