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的蠢才有一個(ge) 共同特征：貪婪卻無上進心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九日丙寅

          耶穌2018年4月4日

【這篇文字，是根據在朋友圈的回複評論略加整理的，不指望更多人同意。我隻是警示自己和同道：許多文字不應該寫(xie) 。寫(xie) 前，要考慮到後果和弊端。】

我寫(xie) 過一篇文字，說西方人如果真要給中國當代文學頒諾貝爾獎，首選應該頒給汪曾祺先生。

我受汪先生的影響很大。汪先生的每篇文字，我都讀了不止一遍。有一段時間，流行寄賀年卡，賀年卡幾塊錢，有的還帶音樂(le) ，很貴，我寧願寄給朋友一本汪先生的書(shu) 賀年。我到書(shu) 店裏逛，實在沒有書(shu) 買(mai) ，就買(mai) 一本汪先生的書(shu) ，回來送人。汪先生的許多文字，我都能複述，甚至背誦，我還曾經很長時間模仿他的文筆。以至於(yu) 我曾經參加一個(ge) 考試，監考的老師念到我的名字，脫口而出：你就是許石林？我還以為(wei) 是個(ge) 年過花甲的老人呢。至今，還有沒見過我的麵的人，寫(xie) 文章，稱我為(wei) 許老先生。

這都是受汪先生影響的結果。所以說，我是純綠色無添加的汪迷。

說這些的意思，是要給下麵這些文字做個(ge) 鋪墊——

前日見某公號轉發汪曾祺先生寫(xie) 於(yu) 會(hui) 泳的一篇文章，文中點名了於(yu) 會(hui) 泳發明的文藝創作“主題先行”、“三突出”等等的過程和危害。但也寫(xie) 到於(yu) 會(hui) 泳有才。是個(ge) 悲劇人物。

我發現轉發這篇公號的許多人，都專(zhuan) 注於(yu) 於(yu) 會(hui) 泳的才，而忽視了汪先生文章本身揭示的於(yu) 會(hui) 泳的危害。果然，很快，有人甚至留言評論說於(yu) 是“人民音樂(le) 家”。

不禁感慨：世上無無流弊之事物，文章也一樣。汪先生寫(xie) 這篇文章的弊病在於(yu) ：他沒有用於(yu) 會(hui) 泳發明的“主題先行”、“三突出”，將於(yu) 的危害用於(yu) 的方式突出，所以，一般人看此文，會(hui) 最後必然會(hui) 聚焦在：於(yu) 會(hui) 泳有才。而忽略此人的神奸巨蠹。

簡單說：至今，文藝創作的一切障礙和羈絆，無一不是於(yu) 會(hui) 泳大才子的發明。於(yu) 會(hui) 泳實在太壞了！“主題先行”、“三突出”，雖說已經明確被否定，但至今流毒不減。此人自殺是，是悲劇，也是報應。

至今，有不少人因為(wei) 自己聽著於(yu) 會(hui) 泳主導創作的樣板戲唱段、曲調好聽，極喜歡，耳悅心動之餘(yu) ，便自然不認為(wei) 於(yu) 會(hui) 泳有危害，甚至起而自覺為(wei) 於(yu) 辯護，極力稱揚其才，甚至拔高誇讚之。

其實，這時便要自我警醒：得我心者，固應善之。而我一人之心，豈是天下人之心？所以應該想想孔子說的：君子絕四，即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但是，凡是話題扔進大眾(zhong) 堆裏，就討論不出個(ge) 好結果，必然是壞結果。更何況是音樂(le) 的話題呢！音樂(le) 的話題從(cong) 來討論不清楚：禽獸(shou) 知聲不知音，庶人知音不知樂(le) 。

所謂才，自古以來，無奸不才，大奸必大才。才真不算什麽(me) 。而凡人一定會(hui) 關(guan) 注才。另外，不唯見識之狹，更主要是人的求異尚奇之心，必然使人有意關(guan) 注其才，從(cong) 其諸惡之中揀擇其才，以標榜迴異於(yu) 成見定論，而彰炫矜高於(yu) 他人，這不僅(jin) 是一葉障目了。所以說，看到汪先生此文，居然有了這樣的效果，就感慨：為(wei) 文者不可不慎重，要盡量想到一篇文字會(hui) 帶來的負麵效果。對作者來說，有些話題最好不寫(xie) ；對讀者來說，有些文字，最好不看，看不到。

於(yu) 會(hui) 泳之才，還用說嗎？不用說。才是其人其事、作所做為(wei) 、所思所言其中應有之義(yi) ，你用說。如果特別點明其才，就很容易讓淺薄者蜂擁趨附，好像了不得的大發現。其實，這算什麽(me) 發現呢？這有什麽(me) 可值得大驚小怪的？

看見許多戲曲所謂內(nei) 行人士稱於(yu) 會(hui) 泳之才，我又想起齊如山對梅蘭(lan) 芳說：畹華呀，說到咱們(men) 的國劇，你未必懂……

看到我上麵這些話的人，那些一肚子“標準答案”者，一定認為(wei) ：不能用政治否定他的才華、凡事要一分為(wei) 二地看、功過應區分、辨證、客觀、啥啥……

有關(guan) 於(yu) 會(hui) 泳之才，可參考古人之說：“小人無過人之才，則不足以亂(luan) 國。然使小人有才而肯受君子之駕馭，則又未嚐無濟於(yu) 國，而君子亦必不概擯之矣。……華士虛名而無用，少正卯似有大用而實不可用。壬人僉(qian) 士，凡明主能誅之；聞人高士，非大聖人不知其當誅也。”

這就是必然的壞結果。世界就這樣光鮮正確地爛下去了。

所以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是規定誰無權知、誰有權知，從(cong) 來沒有人對人群這樣劃線區分。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一般人沒能力知。二、一般人不知也不妄以無知為(wei) 知，是最好的結果，因為(wei) 這樣於(yu) 己於(yu) 人皆無害。三、強以不知為(wei) 知，知必尚新求異，棄大端而抱殘碎以為(wei) 得矣，不惟惑己，尤其害人。

凡人見識淺而喜下堅論，是“意必固我”。這也自然就成了不願止於(yu) 至善，就是不希望再好了。或者以此一時之見以為(wei) 止於(yu) 至善，這是不想再活了——“朝聞道，夕死可矣”。

其實，那怕雖然你已達至善，是不是有必要再重溫一句話：“道可道，非常道”？

有人說：你怎麽(me) 老說這不好那不好，明明許多事情已經很好了……

嗬嗬，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

說實話，季康子“殺無道以就有道”，已經很好很好了，但夫子若順情稱讚他，就是不指望他再上進了。所以，盡管他已經很好了，但他一旦自己也認為(wei) 很好了，希望他能更好、希望他能止於(yu) 至善的人，就應該給他提更高的要求。就像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如果真能做到，就已經很好了，但還不是止於(yu) 至善，因為(wei) “民免且無恥”。什麽(me) 是至善？“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因為(wei) 這樣才能“有恥且格”。

見過農(nong) 村人種大蔥嗎？蔥白每長出一截，農(nong) 民就要用土將它掩埋住，叫圍（讀餘(yu) ）土，一遍遍地圍上去，最後蔥白會(hui) 越長越高。不圍土的蔥，產(chan) 量低且易趴棵腐爛。

天下的蠢才，有一個(ge) 共同特征：貪婪卻無上進心、言不及義(yi) 。跟他們(men) 永遠說不明白。梨園行人最聰明，有一句話：讓兔崽子糊塗八輩子去。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