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舊風俗不讓女人和孩子上桌？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十一日己醜(chou)

         耶穌2018年2月26日

關(guan) 中男女不同席

前日某友問：儒家是不是主張不讓女人和孩子上桌？

答：這個(ge) 黑鍋儒家可不背。反正我是沒聽說過。禮不下庶人，儒家讓老百姓很自由，以禮管束的都是當官的，老百姓可以根據自己的條件去模仿，沒有硬性規定。中國人的酒席，既是吃飯，更多的是禮儀(yi) 交流。所以，你常常聽人家說酒席很豐(feng) 盛，但自己沒吃飽，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共食不飽”，是你心裏老照顧他人，禮讓他人，也不能吃得太飽，不好看；若自己不顧照顧禮讓旁人隻顧吃，太傻。

孩子們(men) 怎麽(me) 能受得了這種拘束？

至於(yu) 有的家庭條件太差，置辦一桌像樣的飯菜，招待客人，孩子不上桌，是因為(wei) 孩子太鬧騰、不受拘束；女人不上桌是女人謙虛，又不願意和別的男人在同一桌上，目光相對、身體(ti) 觸碰，也不願意與(yu) 男人隨便交流，所以，女人不上桌更多的原因是女人主動不上桌。

你想想：家裏置辦得起像樣飯菜的人家，哪兒(er) 會(hui) 不招待女人和孩子？女人單坐，孩子也有自己吃飯的地方。

由此想起一篇舊稿子《關(guan) 中男女不同席》，發出來——其實很多地方都有這習(xi) 慣，不是說一定要這樣，而是說曾經的習(xi) 慣，現在都慢慢地變了。

關(guan) 中農(nong) 村過紅白大事，在我的記憶中，十多年前，還是男女不同席。記得我家二十多年前“入新莊”即慶賀喬(qiao) 遷，家裏來的八十多歲的長輩老太太，坐在床上和親(qin) 戚們(men) 聊天。你請她去坐席，她先問：外前人（男人們(men) ）都坐了沒有？你若說：不管他們(men) ，您老先坐。她必然說：不忙不忙！等人家外前人都坐了我再坐。談笑如常，絲(si) 毫不以為(wei) 意。

在男女不同席的時代，年長的老太太們(men) ，還是會(hui) 先被邀請入席，坐上首位。但是，老太太們(men) 自己會(hui) 遜辭不就，再三邀請，才慢慢地起身，一臉羞澀地整理衣服頭帕，邊走還會(hui) 邊說：讓人家外前人先坐嘛。

從(cong) 前夫妻去親(qin) 戚家做客，也是分開坐席的，反而不願意坐在一起。夫妻到親(qin) 戚家裏，在外人麵前，無絲(si) 毫親(qin) 昵的表現，連多一個(ge) 眼神都沒有，顯得很生分的樣子，說話甚至故意生硬，像是嚷嚷著說。外人見了，會(hui) 心一笑，認為(wei) 這才是夫妻。長輩見了，雖然也會(hui) 表麵上笑著斥責男方，但心裏是很認可這種關(guan) 係和這種方式的。反而那些表麵流露出親(qin) 昵的夫妻，會(hui) 讓人笑話，當話題。

起初很多老人尤其是老年婦女對男女同席很不習(xi) 慣，很看不慣，你讓她們(men) 先坐席吃飯，她們(men) 會(hui) 很羞澀，很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麽(me) 似的。現在雖然也慢慢地男女同席了，但遇到過大事，客人很多，一般還是讓男性先坐，女性會(hui) 自覺地後坐席，坐席則自己組合一桌，剩下的才男女拚湊一桌。基本上還保持著男女不同席的共識，隻是不像過去那麽(me) 嚴(yan) 格了。

從(cong) 前小孩子不夠十三歲，是可以和媽媽同席的，在媽媽旁邊加一個(ge) 位子，自己也會(hui) 很自覺地不讓孩子多占一個(ge) 席位。過了十三歲，即全燈之後，就是成人了，出外做客，就不能和女人同席，會(hui) 作為(wei) 成年男人，占一個(ge) 正式的席位，吃飯也會(hui) 先吃，甚至會(hui) 在自己的祖母外祖母輩的女性長輩們(men) 前麵先吃。

當媽的會(hui) 教育即將獨立作為(wei) 一個(ge) 成年人坐席的孩子：坐席要講規矩：坐端直、神情端莊而放鬆、不能塌腰踢腿吊兒(er) 郎當、坐得不能靠桌子太近、眼睛不能盯著食物、也不能漫不經心、筷子要放整齊不能一上一下，筷子不是抓起而是捉起、不能吃中間盤子對麵的菜、見大人夾一次菜你才能夾一次、夾完菜將筷子整齊放下，不能將軍(jun) 不下馬、不能夾盤子中最頂的那片菜，要從(cong) 中間夾、不能翻檢、慢慢嚼不能放肆大嚼大咬、吃飯嘴裏不能出聲、輪杯的酒壺酒杯到了你跟前，你不喝酒但要讓酒具在眼前放一會(hui) 兒(er) 才能端起遞給下一位，不能忽然一下子就給下一位，好像你不耐煩似的、吃主食在饃盤子中取饃，不能取最上麵那一個(ge) ，要從(cong) 中間慢慢地掏一個(ge) ，同時保證讓上麵的饃不掉滾下來、吃飯要照顧同桌的人，最好不要先吃飽，先吃飽也要將最後的幾筷子慢慢象征性地吃，等全桌的人都吃飽一起離席……

男孩子經過了這樣的反複教育和訓練，就有模有樣了。這樣一桌男人，雖然是農(nong) 民，但坐在一起，自然就有了一種厚重的文雅。我是很喜歡這種氛圍的。關(guan) 中農(nong) 村坐席吃酒，是實施禮儀(yi) 而不是放肆享受、不是休閑，即關(guan) 中人說的，吃席就是讓人感覺很受約束，很箍紮。因此，很多人做客坐席之後，回家還要吃一碗麵。

這就是舊式的關(guan) 中酒席禮儀(yi) 。

男女不同席在現代人看來，是不平等的，但過去的婦女為(wei) 什麽(me) 不覺得有啥不妥？反而很喜歡、很習(xi) 慣？原因一是關(guan) 中農(nong) 村酒席，喝白酒實行的是傳(chuan) 統的輪杯，即一席一隻酒杯，轉圈輪著喝，這樣的好處是將喝酒作為(wei) 文雅的儀(yi) 式（見拙作《輪杯》，此不贅述），不是看誰喝得多，能控製酒量，不使做客時飲酒過多而失態，酒在這裏真正成了助興(xing) 的東(dong) 西。這樣一來，男女就不能公共用一個(ge) 酒杯，況且，酒壺就被轉到女性麵前，若再轉給下一位，是很不禮貌的，好像女性是侍酒的一樣，男人們(men) 對此也很不自在。略加考索，其實這是古老的禮儀(yi) ，即《禮記·坊記》說的：“子雲(yun) ：‘禮，非祭，男女不交爵。’”男女，除了在祭祀中，平時吃飯是不能一起喝酒的。二是女性當著別人的麵，尤其是當著別的男性的麵吃飯，暴露吃相，是很不好看的，女性自己會(hui) 很不自在。不在人麵前暴露吃相，會(hui) 讓女性顯得很完美。常見新過門的媳婦，一般不上桌吃飯，就是怕別人看見自己的吃相。很多女性寧願在廚房去吃點東(dong) 西，也不願意和男性客人同桌吃席。

現在生活，城裏人、公家人甚至男女間雜，呼嗨鬥酒，喧嘩談笑，放飯流歠。現在生活在城市裏職場的女性，最痛苦的就是與(yu) 人同席喝酒，而男性又乘興(xing) 喜歡讓女性喝酒勸酒。男性領導上司，讓女性出麵陪同人喝酒，在過去就是大傷(shang) 風化的，亂(luan) 人倫(lun) 的。有的女人有酒量還好說，沒酒量的，就隻能受欺負。這是很無禮的。禮者，頂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今天自詡讀過大學的、衣著光鮮的城裏人，我看是真不如我那些淳樸的關(guan) 中鄉(xiang) 親(qin) 的，鄉(xiang) 親(qin) 們(men) 嘴裏說不出任何花裏胡哨的詞兒(er) ，但在我看來，他們(men) 就是被中華傳(chuan) 統文明一定程度地教化了的人，是真正的“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的文化人。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