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友到主奴：中國古代的君臣關(guan) 係

作者：李競恒（四川師範大學教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二十日戊辰

           耶穌2017年12月7日

在清皇帝看來，士大夫與(yu) 天子共治的聚議不過是“庸主”所為(wei) ，隻有乾綱獨斷的皇權才是正道。但它並不是中國曆史的常態。

清宮劇中多見主奴一般的君臣關(guan) 係，常被很多人視為(wei) 中國古代君臣關(guan) 係的常態，皇帝高高在上，臣跪地磕頭高呼聖明。但實際上，中國曆史上君臣關(guan) 係的常態並非如此。

夏商周的貴族製時代，君臣多為(wei) 一個(ge) 家族的成員，如商代甲骨子組卜辭、午組卜辭的主人就是商王的兄弟或堂兄弟。周代宗法製下，嫡長子為(wei) 君，庶子為(wei) 臣，君臣即兄弟。如《豦簋》銘文中弟弟豦對哥哥“君公伯”行禮，自稱“厥臣弟”；《繁卣》銘文中辛公為(wei) 兄，繁為(wei) 弟，兩(liang) 人之間行君臣之禮。殷周時期的君臣關(guan) 係，籠罩在親(qin) 人血緣溫情脈脈的氛圍之中，並無後世“尊君卑臣”的現象。當時君臣之間是一種相對概念，臣在自己領地上也是君，所以“一個(ge) 國家內(nei) 存在著不同層次的眾(zhong) 多君主”（趙伯雄：《周代國家形態研究》）。貴族政治下的君臣共治，“堪與(yu) 羅馬帝國以前的共和時代媲美”（杜正勝：《周代城邦》）。

春秋時代禮崩樂(le) 壞，傳(chuan) 統以血緣凝聚的小共同體(ti) 社會(hui) 瓦解，人員流動加速，陌生人之間互相選擇成為(wei) 君臣。郭店楚簡《語叢(cong) 》就提到“君臣、朋友，其擇者也”，《父無惡》：“友，君臣之道也”，將君臣和朋友視為(wei) 一倫(lun) 。“朋友”一詞在西周金文中指有血緣關(guan) 係的兄弟或堂兄弟，商周時代朋友（血緣親(qin) 人）就是君臣，東(dong) 周陌生人社會(hui) ，“朋友”成為(wei) 非血緣的友誼，君臣之間像建立朋友關(guan) 係一樣互相選擇。除了朋友一倫(lun) 外，戰國時代的君主也會(hui) 將士人尊為(wei) 老師或賓客，《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記載魏惠王以“賓主之禮”待鄒衍，燕昭王待之以老師之禮，自居弟子行列。《孟子·萬(wan) 章下》則言魯穆公想與(yu) 子思當朋友，但子思認為(wei) 自己應該擔任國君的老師，而費惠公則以子思為(wei) 老師。

法家及道法家主張尊君卑臣，以實現耕戰機器的最高效率。韓非子最早提出“三綱”，所謂“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韓非子·忠孝》），《管子·明法》、《鶡冠子·天則》中也都提出“尊君卑臣”之說。馬王堆出土道法家佚書(shu) 《伊尹·九主》中，也主張“製命在主”，“諍理皆塞”，（《文物》1974年11期），一切權力歸於(yu) 君主，甚至禁止臣下的諫諍。以法家立國的秦始皇自稱“大聖”，朱熹就談道：“至秦欲尊君，便至不可仰望。抑臣，便至十分卑屈”（《朱子語類》卷二十四）。漢承秦製，行尊君卑臣之法，叔孫通製朝儀(yi) 令群臣震恐，朱熹就看破了這繼承的是“秦人尊君卑臣之法”（《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五）。

漢雖繼秦製，但董仲舒提出“屈君而伸天”之說（《春秋繁露·玉杯》），以天命災異抑製非理性的君權，而漢代公羊學也有“貶天子”“君臣朋友”之說，《韓詩》亦提倡天子以士人為(wei) 師、友（《韓詩外傳(chuan) 》卷三）。隨著漢代複古更化的進程，君臣關(guan) 係出現了某些向先秦的回歸，如《漢書(shu) ·禮樂(le) 製》記載漢明帝“養(yang) 三老五更於(yu) 辟雍”，顏師古解釋這是天子以尊父親(qin) 的禮敬養(yang) 三老，以尊兄長的禮侍奉五更。其後三國至南北朝，亦有天子尊養(yang) 三老五更大臣之禮，如《周書(shu) ·於(yu) 謹傳(chuan) 》記載北周武帝在太學敬養(yang) 老臣於(yu) 謹，大臣“南麵憑幾而坐，以師道自居”，皇帝以弟子身份跪，聽老臣講學，“皇帝再拜受之”。

漢晉之際，並非皇帝一人才是君，郡守長吏與(yu) 其屬下之間也屬於(yu) 君臣關(guan) 係。趙翼談到，三公、刺史、二千石的大臣可以自己招募屬下，所以他們(men) 之間有君臣的關(guan) 係，“雖帝王不禁也”（《廿二史劄記》卷三），錢穆認為(wei) 郡太守也稱君的習(xi) 慣，屬於(yu) “古者諸侯封國自專(zhuan) 之遺意”（《秦漢史》）。不但郡守可以稱君，縣令也稱君，如《華陽國誌》卷十記載嚴(yan) 道縣的主簿就將縣令稱為(wei) “我君”。整個(ge) 漢晉之際部分重建了先秦封建遺意的君臣關(guan) 係，並非皇帝一人才是君，君臣關(guan) 係具有相對性。

晉朝以後至唐，君主大多情況下不稱呼大臣之名，而是稱呼平等身份的“字”，以示尊重，顧炎武曾列舉(ju) 南北朝、隋唐時期多個(ge) 例子，認為(wei) “其時堂陛之間未甚闊絕，君臣而有朋友之義(yi) ，後世所不能及矣”（《日知錄》卷二十三）。

宋代天子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君主與(yu) 士大夫之間多處於(yu) 賓客、師友之間，如葉適描述孝宗與(yu) 宰相史浩之間的關(guan) 係是“以師以友”（《水心集》卷二十八）；王安石則認為(wei) 大臣應當與(yu) 天子“迭為(wei) 賓主”，神宗則將其尊為(wei) “師臣”；馬永卿記劉安世《元城語錄》中也說王安石“與(yu) 人主若朋友”；梅堯臣《太師杜公挽詞》：“國佐三公進，師臣一品歸”，也是以“師臣”描述大臣太師；至南宋末期度宗亦尊賈似道為(wei) “師臣”。

遼金元的部族傳(chuan) 統重視主奴關(guan) 係，將大臣視為(wei) 私屬奴婢，多有鞭笞臣下之事，元朝大臣上奏亦多見自稱“奴婢”的現象。明朝在此基礎之上創製廷杖，並廢除宰相中書(shu) ，皇權獨大，但終以士大夫文官集團與(yu) 皇帝的僵持對抗而漸至消磨。清皇權高熾，“惟以一人治天下”，以君師合一自詡（姚念慈：《康熙盛世與(yu) 帝王心術：評“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決(jue) 不允許出現“師臣”“賓友”之類大臣，並輔以密折製度使諸臣相互告發。乾隆仇視宋明體(ti) 製下的君臣聚議：“設不斷以乾綱，如宋明庸主，遇事輒令廷臣聚議，眾(zhong) 論紛紛，迄無定見，征調紛繁，緩不濟急”（《清實錄》卷一二九八），在清皇帝看來，士大夫與(yu) 天子共治的聚議不過是“庸主”所為(wei) ，隻有乾綱獨斷的皇權才是正道。這個(ge) 畫麵，也就是我們(men) 熟悉的清宮劇了，但它並不是中國曆史的常態。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