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

作者：李競恒（為(wei) 四川師範大學教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首發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二十日己亥

          耶穌2017年11月8日

山東(dong) 省曲阜市一處孔子像。（新華社記者 陳君清/圖）

如果沒有孔子留下的文明造血新機製，華夏文明可能很難延續至今。

朱熹提及，宋代一郵亭牆上有人題字“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其後元雜劇、明儒葉盛、劉宗周等也多提及此語，為(wei) 今人所熟諳。照此說，孔子之前的中國，夢夢墨墨如黑夜，至孔子時忽然腦洞大開，以一己理性創造了中國文明。康有為(wei) 認為(wei) ，孔子之前茫然無稽，堯舜三代的古史不過是孔子托古所造。雅思貝爾斯、韋伯等人關(guan) 於(yu) “軸心突破”之說傳(chuan) 入中國後，多有學人援引，或以為(wei) 孔子之前的殷周時代僅(jin) 為(wei) “巫史文化”，至孔子才發生人文自覺，使中國文化實現了軸心突破。

實際上，孔子從(cong) 未視古老的殷周貴族文化為(wei) “長夜”，相反，他以三代貴族古禮-習(xi) 慣法的繼承者自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孔子認為(wei) ，夏商周以來的曆史，是一個(ge) 緩慢漸變的演進過程，而非理性發明的結果。“殷因於(yu) 夏禮，其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為(wei) 政》），商代繼承了夏代的貴族習(xi) 慣法，在此基礎之上產(chan) 生了新的演進和判例，周代繼承了商代的貴族習(xi) 慣法，並在此基礎之上繼續緩慢演進，未來的“百世”雖然遙遠，但無論怎樣，都會(hui) 遵循在此基本自發秩序前提下的緩慢演進，並無所謂“長夜”忽然光芒四射之說。

孔子推崇的周公製禮作樂(le) ，實際上隻是對各類古老習(xi) 慣法的匯編，而不是周公憑空發明了一套理性設計。周禮的性質更類似日耳曼習(xi) 慣法匯編的《伊尼法典》或《阿爾弗雷德法典》，而非《理想國》、《大同書(shu) 》的同類。周禮中收入有眾(zhong) 多的夏商習(xi) 慣法內(nei) 容，如《禮記·王製》記載：“夏後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周人修而兼用之”；《尚書(shu) ·康誥》：“茲(zi) 殷罰有倫(lun) ”，孔穎達疏：“殷家刑法有倫(lun) 理者兼用之”，“又周承於(yu) 殷後，刑書(shu) 相因，故兼用其有理者”。殷人的《我方鼎》銘文中，完整地記載了殷人喪(sang) 葬之禮從(cong) 啟殯到埋葬的過程，如祖奠、大譴奠、包奠、讀賵等古禮，內(nei) 容與(yu) 《禮記》等文獻記載周代禮製高度吻合。大量證據表明，周禮繼承了眾(zhong) 多夏商習(xi) 慣法的判例。周公製禮之後，周禮仍在演進變化之中，羅泰（Lothar von Falkenhausen）借助大量考古材料證實，周代古禮在不斷地演進變化，公元前850年左右的周禮與(yu) 周初已頗為(wei) 不同（《宗子維城》）。

孔子熟諳的周禮，正是這樣一種具有古老淵源，但又緩慢變化、持續演進的習(xi) 慣法係統，信而好古本身便並非泥古，而是在這個(ge) 係統上審慎地創造新的判例。孔子所讚美的殷周貴族習(xi) 慣法，並非隻是原始的“巫史文化”，而是中國文明演進的基礎，因此孔子盛讚唐堯、虞舜、三代古聖先賢，儒書(shu) 中也多有對三代古禮、殷周賢人格言的引用記載。儒家傳(chuan) 承的《尚書(shu) 》《周易》《詩經》等經書(shu) ，也是殷周貴族古禮的遺產(chan) ，並非從(cong) “長夜”中憑空產(chan) 生。

孔子真正的巨大貢獻是兩(liang) 點，一是提升了對殷周貴族古禮文化的理解深度，二是在貴族共同體(ti) 逐漸瓦解的背景下，向平民開放貴族習(xi) 慣法的知識，使華夏文明產(chan) 生了新的造血機製，在平民中源源不斷地產(chan) 生精英，從(cong) 而延續華夏文明的生命。

在提升殷周古禮文化方麵，孔子實際上繼承的是春秋以來的君子傳(chuan) 統，魯、鄭、晉等國的大夫君子已經廣泛發生了人文精神的自覺，孔子實際上隻是繼承了這一傳(chuan) 統，並進一步進行深化。

建立新的造血機製方麵，孔子將貴族習(xi) 慣法向子貢、子路等平民“鄙人”開放，使平民可以模仿貴族的價(jia) 值觀與(yu) 生活方式，具備組建和治理小共同體(ti) 的能力。因此秦雖全麵收割了先秦原生貴族，但漢儒仍以平民組建世家、宗族，建立新的世譜。永嘉之亂(luan) 後的滔天洪水中，這些世家的塢堡，如同座座孤島，守護了華夏文明的命脈。如果沒有孔子留下的文明造血新機製，華夏文明可能很難延續至今，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若天不生仲尼，戰國以後很可能會(hui) 是“萬(wan) 古如長夜”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