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慶軍】真正意義上的整體如何可能——現代曆史主義的虛無及其出路探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9-19 21: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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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慶軍

作者簡介:賈慶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四年生,河北望都人。二零零零年陝西師範大學史學碩士,二零零三年南開大學史學博士,二零零六年任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曆史係副教授。現主要從(cong) 事浙東(dong) 學術、中國思想史、中外文化比較研究。論著有《衝(chong) 突抑或融合——明清之際西學東(dong) 漸與(yu) 浙江學人》、《浙江古代海洋文明史(明代卷)》、《黃宗羲的天人之辯》等。


真正意義(yi) 上的整體(ti) 如何可能——現代曆史主義(yi) 的虛無及其出路探索

作者:賈慶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粵海風》2011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九日己酉

            耶穌2017年9月19日

 

內(nei) 容提要:當今史學家們(men) 想要尋求某種整體(ti) 史。這一整體(ti) 史不能靠曆史主義(yi) ——無論是保守曆史主義(yi) 還是激進曆史主義(yi) ——達到,也不能靠唯物或唯心史觀實現。西方當代科技哲學如STS本體(ti) 論也無助於(yu) 這一問題的解決(jue) 。反而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合一思維方式對這一問題的研究有所助益。

 

關(guan) 鍵詞:整體(ti) 史;曆史主義(yi) ;二元思維

 

近年來,在各種史學理論研討會(hui) 中。我們(men) 越來越多地聽到一種召喚:書(shu) 寫(xie) 整體(ti) 史。而且,這一整體(ti) 史的範圍不斷擴大,已經不再局限於(yu) 人本身的曆史,意欲蔓延到自然史甚至整個(ge) 宇宙的曆史。傳(chuan) 統的曆史與(yu) 自然之二分已經不能滿足史學家的需要。史學家們(men) 開始尋求通達整體(ti) 史的方法和途徑。正是在回歸整體(ti) 史的途徑問題上,史學家們(men) 遭遇了理論上的困境。有的向曆史主義(yi) 求救,有的依舊以傳(chuan) 統唯物、唯心史觀為(wei) 指導。在筆者看來,這些承自西方的史學理論都不能妥當解決(jue) 這一問題。反而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思維方式和理念,有助於(yu) 對這一問題的推進和探索。

 

一、曆史主義(yi) 的無限之惡與(yu) 虛妄

 

在整體(ti) 史的內(nei) 涵這一問題上,無論分歧多大,無論是西方史學理論工作者還是中國史學理論工作者,最終都會(hui) 承認這一點,即整體(ti) 史就是時間曆史和空間曆史的整合。

 

這種觀點深受西方近現代思維也即曆史主義(yi) 的影響。在西方近現代思維中,時間和空間都成為(wei) 了不可逆的粒子流,而曆史的整體(ti) 也就是時間曆史和空間曆史的整合,而曆史真實也與(yu) 曆史整體(ti) 緊密相連。這種曆史主義(yi) 傾(qing) 向在客觀史學和實證史學裏最為(wei) 明顯。蘭(lan) 克曾雄心勃勃地要為(wei) 每個(ge) 民族寫(xie) 一部曆史。[1]24~25這一時空的曆史既包括物質化的曆史,也包括精神化的曆史。換句話說,近代以後人們(men) 所認為(wei) 的曆史都成了時間化的。這裏的時間是不可逆的時間。不僅(jin) 如此,在不可逆的時間思維中,人們(men) 又接受了進化的觀念。在這兩(liang) 大思維的影響下,曆史便成了直線前進、不斷進化的曆史。[2]90~97

 

在這種樂(le) 觀觀念下,曆史主義(yi) 者們(men) 認為(wei) 整體(ti) 曆史及其真實是能達到的,但這種樂(le) 觀很快就受到打擊,因為(wei) 這樣的整體(ti) 是不可能達到的。因為(wei) 在不可逆時空中,人永遠無法窮盡時空中的曆史細節。處於(yu) 時空中的曆史是可以無限被分割的,在無限細小的曆史細節之海中,遺漏一點一滴都會(hui) 使完整曆史不可能,而曆史真實是建立在曆史完整基礎上的。在這樣的曆史觀念下,曆史完整和曆史真實必然是不可能的。很快,無論是從(cong) 事物質史還是思想史研究的曆史學家,都宣稱回到曆史真實不可能,完全真實地理解古人也不可能。既然每一代人所研究的曆史不可能是完全真實的,人們(men) 聊以自慰的隻能是:我們(men) 能夠達到部分的真實。正是在這一觀念的鼓舞下,人們(men) 才投入浩如煙海的曆史資料中。如此,曆史研究必然會(hui) 成為(wei) 或者是文物的不斷發現、或者是文本的不斷解釋、或者是兩(liang) 者相互結合的一門學問。然而細一分析,我們(men) 就會(hui) 看到,部分真實可能也是個(ge) 幻想。如果我們(men) 將曆史主義(yi) 的思維貫徹到底的話,就會(hui) 發現,這部分真實也是不可靠的。因為(wei) 真實的判斷依然是由人來做出的,既然所有曆史都消失在時間中,人又不可能回到過去,其判斷的真實性是令人懷疑的。真實性(無論全部的還是部分的)之難達是處於(yu) 一維時空觀念下的曆史學家們(men) 麵臨(lin) 的最大難題。因此,有人幹脆拒絕曆史真實的誘惑,將曆史看成是主觀解釋的曆史,即曆史隻存在於(yu) 研究者的解釋中。這就是伽達默爾的闡釋學和福柯的知識考古學所要表達的觀念。根據他們(men) 的理論,曆史真實已不可知,我們(men) 接觸到的隻有曆史文本,而這一文本還要被每一代人根據其特有的背景重新闡釋。[3]384~385這離實用主義(yi) 史學已經不遠了。日本學者山口久和的代表作《章學誠的知識論》就是以闡釋學的理論來進行研究的,對於(yu) 真實的章學誠他已沒有興(xing) 趣,他隻想要自己心中的章學誠。[4]1~2難怪溝口雄三會(hui) 說,日本人的中國學是“沒有中國的中國學”。[5]而這種主觀闡釋傾(qing) 向在國內(nei) 學界正在蔓延。

 

無論是客觀實證史學還是考古闡釋史學,我們(men) 都可以將其稱為(wei) 曆史主義(yi) 。這兩(liang) 種看似截然相反的傾(qing) 向有相同的前提,即對不可逆時空的崇拜。我們(men) 可以將前者稱為(wei) 保守曆史主義(yi) ,後者稱為(wei) 激進曆史主義(yi) 。兩(liang) 者的區別隻是,前者強調時空之流的連續性和統一性,而後者強調其斷裂性和差異性。換句話說,盡管激進曆史主義(yi) 想要阻斷保守曆史主義(yi) 的連續的、進化的曆史之流,結果是將曆史主義(yi) 推進得更為(wei) 徹底。如果說保守曆史主義(yi) 是將每個(ge) 時代、每個(ge) 人化為(wei) 時間流中的一分子的話,激進曆史主義(yi) 所做的隻是想將每一刻、每個(ge) 人獨一無二化。而這兩(liang) 者本身就互不衝(chong) 突。兩(liang) 種曆史主義(yi) 終歸是一家人。

 

在筆者看來,無論是保守還是激進的曆史主義(yi) ,都不可能找到曆史之整體(ti) 。對保守曆史主義(yi) 來說,這一整體(ti) 是無法建立起來的,因為(wei) 其開端和結束無法尋求;而且其建立起來的曆史不過是事件的集合或粘貼,也可以說是個(ge) 量的無限積累。這樣的粘合體(ti) 不是真正的整體(ti) 。真正意義(yi) 上的整體(ti) 應該是渾然為(wei) 一之整體(ti) ,或者說其不僅(jin) 是量而更應是質的整體(ti) 。質與(yu) 量的完美結合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整體(ti) 。在這一整體(ti) 裏,量的無限性被質所駕馭,整體(ti) 的意義(yi) 主要由質而不是量所給予。與(yu) 質的結合使量也就不再是粒子流似的量,而是一種整體(ti) 融合的質之量,這樣的整體(ti) 才得以突破量的無限延伸之惡,而成其為(wei) 真正之整體(ti) 。

 

而對激進曆史主義(yi) 來說,追尋曆史整體(ti) 本身就是虛妄的。它已經拒絕曆史客觀,並將曆史的主觀闡釋當作了終極真理。[6]170

 

所以,在一維時空中,無論是強調曆史片段的粘貼還是片段的絕對化,都不會(hui) 產(chan) 生真正的整體(ti) 。這就給我們(men) 以暗示,曆史整體(ti) 可能是時空與(yu) 超時空的結合。而事實上,曆史主義(yi) 的邏輯並沒有在曆史學家這裏得到徹底而忠實地執行。因為(wei) 曆史學家(包括蘭(lan) 克)始終想要在時空當中尋求超時空的東(dong) 西,即意義(yi) 。[1]25、27即使是後現代們(men) 的碎片化和分散化之曆史書(shu) 寫(xie) ,如福柯和德裏達,也沒有放棄對意義(yi) 的尋求。而更悖謬的是:曆史主義(yi) 本身就是一種價(jia) 值或意義(yi) 追求,它想將自己立為(wei) 普遍的價(jia) 值標準。在這一意義(yi) 上,真正的曆史主義(yi) 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了。時空曆史的意義(yi) 和本源一定在時空之外,而隻有尋到時空之源,人們(men) 才能窺得時空之整體(ti) 。

 

正是對這一悖謬的覺察,有的學者提出了曆史時間的二維性,即曆史時間包括循環時間和線性時間。還有學者提出曆史時間的主觀性和客觀性。這是斯賓格勒、湯因比等人曆史觀的反應。在筆者看來,如果這一循環時間或主觀時間是奧古斯丁、胡塞爾、舍勒等所說的永恒時間,那麽(me) 整體(ti) 曆史的建構還有可能。如果其不過是暫時性的時代精神、意識形態等,就依然是在曆史主義(yi) 的怪圈裏循環。

 

二、二元思維的分裂症

 

真正的整體(ti) 史不能靠曆史主義(yi) 實現,那麽(me) 能否靠唯心或唯物的方式獲得呢?現今思想考古、知識考古熱潮正席卷曆史學界,不少學者提倡思想考古研究,與(yu) 之相對立的則是對環境史、災害史、經濟史的推崇。前者是科林伍德、伽達默爾、福柯的追隨者,後者是長時段、新社會(hui) 史之追隨者。在筆者看來,這種二元思維也不能建構整體(ti) 史。一是因為(wei) 近代曆史主義(yi) 就是西方二元思維的產(chan) 物,它是將自然世界的法則運用到人類社會(hui) 的結果,無論唯心還是唯物都有可能具有曆史主義(yi) 特征;二是西方二元思維中有頑固的人類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如此建構起來的曆史是否是整體(ti) 的,令人懷疑。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心與(yu) 物的截然二分,本身就預設了人對宇宙或世界的認識是以人為(wei) 中心的,而不是著眼於(yu) 宇宙整體(ti) 的。存在主義(yi) 大師海德格爾及其追隨者伽達默爾、福柯、海登懷特等,號稱要推翻西方傳(chuan) 統二元思維方式,但他們(men) 對宇宙或曆史的考察依然帶有人類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7]348~353所謂的元史學自然也是人類中心義(yi) 的產(chan) 物。這種頑固的人類中心主義(yi) 自康德以來就糾纏著思想家們(men) 。將人的曆史與(yu) 自然的曆史區分來看,就依然沒有看到宇宙的整體(ti) 性,人們(men) 是以自己的體(ti) 驗來宰割宇宙和曆史的。

 

前麵對曆史主義(yi) 已經有所分析,這裏主要對人類中心主義(yi) 進行剖析。在二元思維下,人們(men) 也嚐試建構宇宙之整體(ti) ,然而無論是唯心還是唯物,其前提預設是一致的,這就是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心與(yu) 物之分離。雖然其最終也要追求一種主客體(ti) 統一、人與(yu) 物統一之宇宙整體(ti) 。但這一整體(ti) 是以主體(ti) 對客體(ti) 、人對物的征服和駕馭的形式實現的,是人將一己之意誌強加給宇宙的結果。如此之整體(ti) 顯然是一廂情願。真正完整自在的宇宙和曆史之整體(ti) 依然沒有達到。所以,無論唯心史觀還是唯物史觀,都體(ti) 現的是人的一己之意誌(唯物之規律也是主體(ti) 建構出來的)。兩(liang) 者各執一端互相攻伐,更像是同室操戈。各執一端的結果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在存在主義(yi) 思想基礎上產(chan) 生的概念史、思想史研究,終不能抵禦唯物史觀的攻擊,因其一開始就忽略了人之外的宇宙;而唯物史觀麵對唯心史觀也沒有絕對的自信,因其對物質規律的尋求本身就是非唯物的。餘(yu) 英時批判國內(nei) 學者從(cong) 經濟角度(唯物)來研究明清思想史為(wei) 隔靴搔癢,[8]59、112而國內(nei) 學者則批判餘(yu) 英時的內(nei) 在理路(唯心)遊談無根。[9]兩(liang) 者皆是以偏攻偏。

 

有的學者會(hui) 說,將唯物和唯心結合起來不就得到整體(ti) 之全了嗎?如此不就超越了唯心和唯物之偏頗麽(me) ?如前所述,這樣的粘貼並非真正意義(yi) 上的整體(ti) 。年鑒史學(尤其是長時段)、信息史學或數字史學等新興(xing) 史學,以為(wei) 將人類曆史的方方麵麵粘貼起來就是整體(ti) 了。這樣的超越可能不是真正地超越。真正的整體(ti) 是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心與(yu) 物的內(nei) 在融合與(yu) 統一,是萬(wan) 事萬(wan) 物之渾然一體(ti) 。而這種統一很難在西方思維中實現,黑格爾、克羅齊的徹底一元論也隻停留在主體(ti) 的領域。

 

現代西方人文哲學領域雖然未有明顯突破,但在科技哲學工作者那裏似乎看到了某種曙光。如古德曼和施泰默等所做的研究。他們(men) 試圖整合“世界——認識”的關(guan) 係,而這將會(hui) 解決(jue) 宇宙整體(ti) 的可能性問題。為(wei) 達到此目的,他們(men) 必須尋求某種比“世界——認識”更高的認識體(ti) 係。施泰默將這一係統稱為(wei) “自然選擇學說”。這一學說力圖揭示世界分裂為(wei) 心物兩(liang) 層之前的整個(ge) 宇宙狀態,由此也就使整體(ti) 世界成為(wei) 了可能。[10]3~5

 

另一方麵的重要成果就是當代STS(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本體(ti) 論的研究。STS本體(ti) 論與(yu) 傳(chuan) 統本體(ti) 論不同之處在於(yu) ,它要整合曆史和自然。其主要代表是拉圖爾、皮可林、哈金等,他們(men) 力圖將重塑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人與(yu) 物、社會(hui) 和自然的關(guan) 係,使世界成為(wei) 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11]79~83

 

然而對上述科技哲學思想詳加考察,我們(men) 又會(hui) 發現,情況並不那麽(me) 樂(le) 觀,因為(wei) 他們(men) 依然是在時空宇宙中進行的某種融合和實踐,他們(men) 沒有承認或走到超時空之地步。而且其理論大多是在實驗室裏片段實驗的基礎上提出來的,這是否反映原本的自然和曆史,令人懷疑。如此,他們(men) 就依然是在結果當中尋求本源,也仍然沒有接觸真正的自然,其人為(wei) 構建的宇宙整體(ti) 就沒有很大的說服力。所以,當代科技哲學依然沒有擺脫人類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

 

而當我們(men) 正在迷茫之際,驀然回首,卻發現一種整體(ti) 的思維方式和整體(ti) 史觀,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可能已經存在了。筆者有意做這方麵的嚐試。

 

三、整體(ti) 之可能

 

就筆者目前識力所及,陽明心學可能代表這一整體(ti) 思維方式的頂峰。而對這一思維方式應用到最大程度的,當屬黃宗羲。在黃宗羲這裏,整體(ti) 宇宙是一個(ge) 心物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之宇宙,也是一個(ge) 時空和超時空、變與(yu) 不變合二為(wei) 一之整體(ti) 。

 

尋常人理解的黃宗羲是經世致用史學之代表,其實不然。黃宗羲追求的恰是一種整體(ti) 史學。他將整個(ge) 宇宙看成一個(ge) 整體(ti) ,天人渾然一體(ti) ,宇宙的曆史也是人的曆史,兩(liang) 者密不可分。宇宙之整體(ti) 就是一氣,此氣是理氣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之氣。在一氣中,萬(wan) 物(氣)與(yu) 萬(wan) 物之法則(氣之主宰)同時產(chan) 生(《孟子師說·堯以天下與(yu) 舜章》)。氣在人即人身,氣之主宰(理)在人即性。天為(wei) 理氣合一,人則身性(心)合一(《孟子師說·浩然章》)。在一氣中,就實現了天人一體(ti) 、心物一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人就能感悟整體(ti) 之存在。正是這種整體(ti) 思維,才能彌補西方二元思維的不足。因為(wei) 二元思維中凸顯的是人與(yu) 物、心與(yu) 物之分離。在這種分離中,人和物得關(guan) 係始終處於(yu) 對立中,對人物關(guan) 係的解決(jue) 也隻有兩(liang) 種極端的方式:要麽(me) 是人淩駕於(yu) 萬(wan) 物之上,以人對萬(wan) 物的征服結束;要麽(me) 是人為(wei) 萬(wan) 物之奴隸,以物質的專(zhuan) 製結束。最終勝利的常常是前者,因為(wei) 無論唯物還是唯心,都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表現,最終都將人的意誌強加於(yu) 宇宙。物始終沒有如其本然地被理解。如此,人與(yu) 物從(cong) 來沒有被放在一個(ge) 真正的整體(ti) 中。

 

對於(yu) 西方基於(yu) 人與(yu) 物分離的這種思維方式或智慧,熊十力先生稱之為(wei) 量智。量智使人分裂地看待事物,能夠將任何一種事物的性能、機理揭示出來。同時也就增加了人類理解和駕馭萬(wan) 物的能力。但它卻不能使人從(cong) 整體(ti) 上理解每個(ge) 事物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12]24如此,量智就像一個(ge) 無限的惡之循環,當其揭示並耗盡每個(ge) 事物的性能時,也是每個(ge) 事物毀滅的開始。對黃宗羲來說,整體(ti) 的割裂是人欲、人為(wei) 之結果,其本身就是功利主義(yi) 的表現。而曆史也表明,量智的盡頭就是功利主義(yi) ,即尋求對各種事物的控製和駕馭。與(yu) 量智相對立的,就是性智。這是一種更本源的智慧,它試圖超越萬(wan) 物支離破碎的表麵,發現其整體(ti) 上的聯係和統一。在這一意義(yi) 上,每一物都不是獨立的存在,其意義(yi) 都從(cong) 整體(ti) 中獲得,每一物亦皆反映整體(ti) 的信息。所以,在性智之下,對任何具體(ti) 事物的研究都將揭示出整體(ti) 的內(nei) 涵,不必陷入量智的無限循環和延伸。[12]24在這裏,人與(yu) 物、心與(yu) 物不再是分離的兩(liang) 段,他們(men) 同處於(yu) 一整體(ti) 中,所謂“心與(yu) 事融,外不見人,內(nei) 不見己,渾然至善之中,萬(wan) 物一太極也”(《孟子師說·君子深造章》)。

 

這種整體(ti) 思維還體(ti) 現了變與(yu) 不變的統一。黃宗羲說:“人身雖一氣之流行,流行之中,必有主宰。主宰不在流行之外,即流行之有條理者。自其變者而觀之謂之流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謂之主宰”(《孟子師說·浩然章》)。“主宰”就是使整體(ti) 成之為(wei) 整體(ti) 的氣之大本,也即本質,而“流行者”就是事物之量。在這裏,主宰與(yu) 流行者合二為(wei) 一,也即質與(yu) 量之合一。主宰或質是不變的,變化的隻是流行者或量。對於(yu) 整體(ti) 曆史來說,變化的隻是事物之形式,但其本質規律卻始終如一。這一整體(ti) 是時空與(yu) 超時空、質與(yu) 量、形式與(yu) 本質相互交融的渾然之體(ti) 。當人心在變之中體(ti) 悟到不變時,對每一時刻的把握就都能看到整體(ti) 的影子。在《易學象數論卷三·恒卦》中,黃宗羲寫(xie) 道:“蘇子瞻曰:‘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yu) 我皆無盡也。’人但知男女飲食之為(wei) 恒事,盡力與(yu) 造化相摶。造化以至變者為(wei) 恒,人以其求恒者受變。苟知乾坤成毀,不離俄頃,則恒久之道得矣。故爻多以飲食男女為(wei) 象。”很清楚,變化的是天地萬(wan) 物,且其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中,不能停得一瞬。此一時之天地已不是彼一時之天地。但不變的是天地之整體(ti) 和永恒之天道。承載天道的可以是不同的載體(ti) ,但天道本身沒有變。所以,懂得了恒久之天道,就不會(hui) 拘泥於(yu) 變化之萬(wan) 物,就能在變化之流中保持其不變的軌跡。任何人在任何時刻完成的表現永恒天道之作品,都會(hui) 長存下來。曹雪芹的作品為(wei) 何長盛不衰,正因為(wei) 其在有限的變化事物中體(ti) 悟到了不變之永恒,所以它才沒有隨時空之流消逝,而是在時間長河中閃耀著永恒之光。

 

黃宗羲的整體(ti) 史學也正是這種變與(yu) 不變之統一,其思維方式的具體(ti) 表現就是道器合一、心物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等。這些思維方式使整體(ti) 之曆史成為(wei) 可能。可以說,在黃宗羲及其繼承者那裏,整體(ti) 史學達到了一個(ge) 頂峰。黃宗羲的經史合一、章學誠六經皆史觀念是其突出表現,雖然章氏本身有下行(道之弱化)的趨勢。所以,黃宗羲等所向往的學問就不是狹隘的經世之學,更不是瑣碎的辭章教條、餖飣考據之學,亦不是義(yi) 理(心)和事功(物)、內(nei) 聖(心)和外王(物)的勉強粘貼,而是一種內(nei) 外、心物渾然一體(ti) 之學。此學全然自然,不會(hui) 刻意追求任一偏頗之傾(qing) 向,所到之處皆全備無遺,正所謂“無為(wei) 而無所不為(wei) ”。這種整體(ti) 之學正是通達整體(ti) 史學的有效途徑。

 

目前,學者們(men) 都認識到史學理論研究的匱乏,想要尋求某種突破。而中國傳(chuan) 統智慧無疑給我們(men) 提供了某種新的視角,使我們(men) 可能不必糾纏於(yu) 西方史學理論的循環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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