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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慶軍作者簡介:賈慶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四年生,河北望都人。二零零零年陝西師範大學史學碩士,二零零三年南開大學史學博士,二零零六年任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曆史係副教授。現主要從(cong) 事浙東(dong) 學術、中國思想史、中外文化比較研究。論著有《衝(chong) 突抑或融合——明清之際西學東(dong) 漸與(yu) 浙江學人》、《浙江古代海洋文明史(明代卷)》、《黃宗羲的天人之辯》等。 |
王陽明與(yu) 老子宇宙觀和善惡觀之比較
作者:賈慶軍(jun)
來源:《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8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一月廿一日庚子
耶穌2018年1月7日
內(nei) 容提要:陽明良知宇宙觀與(yu) 其說受易經影響,不如說其受道家影響更多。陽明思想在宇宙論、認識論、善惡論等方麵都接近道家。在宇宙論方麵,陽明之良知與(yu) 老子之道都是萬(wan) 物本源。他們(men) 都承認本源乃是虛靈之存在;陽明良知之“未發”、“已發” 與(yu) 老子道之“無”、“有”相近;陽明的知行合一之旨與(yu) 老子的道德學說如出一轍;陽明強調理之優(you) 先性,老子則強調道之優(you) 先性;在陽明良知宇宙和老子道之宇宙中,人都居於(yu) 核心地位;在關(guan) 於(yu) 神的問題上,陽明沒有明確反對神,但陽明有獨特的神之定義(yi) 。老子沒有提到神之概念,但有其長生觀。與(yu) 道之宇宙觀相比,陽明良知宇宙觀更加精微。在關(guan) 於(yu) 人所擁有的知識和能力上,陽明和老子皆認為(wei) 人是具有先天之知和能的。在善惡觀上,陽明和老子沒有本質區別,他們(men) 都反對固定的、抽象的、人為(wei) 的善惡觀,讚同自然本然之至善,隻是陽明更精微。
關(guan) 鍵詞:王陽明 老子 宇宙觀 良知 道
作者簡介:賈慶軍(jun) (1975—),男,河北望都人,史學博士,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副教授。從(cong) 事浙東(dong) 學術研究。
前言
關(guan) 於(yu) 陽明的良知宇宙觀,學界較少探討,探討更多的是作為(wei) 心本體(ti) 的良知。有學者曾探討過陽明思想與(yu) 易經的關(guan) 係,其中涉及陽明的宇宙觀。1但陽明思想其實已經超越了易經。雖然陽明使用了大量易經中的言辭,如乾知大始等,[1]210但他是以佛道混一宇宙觀整合了易經的宇宙觀。《易經》討論的隻是後天宇宙,其提倡“有”和陰陽之道。而其陰陽之道明顯來自於(yu) 對後天天象的觀察,所謂“一陰一陽謂之道”(《易經·係辭上》)。這一陰一陽之道皆是對後天行跡的觀察和反應;而老子之道乃滲入先天之無。其道乃是先於(yu) 有形天地而存在的。所以道家不是如一般人所理解的那樣,隻是發展了易經陰陽之學中的陰,它反而是將後天陰陽置於(yu) 更高的一個(ge) 靈性本源中,即“道”中。《易經》所討論的主要是後天陰陽之變,且以陽為(wei) 主。2而且在卦爻中,其將陰謀算計發展到極致,導致陰性十足。整部《易經》的精神是從(cong) 陽開始,而逐漸走入陰。宋明理學和陽明對卦術的拋棄可能亦在於(yu) 此。從(cong) 後天有限形象中找出八個(ge) 形象所作出的推算,是不會(hui) 窮盡整體(ti) 宇宙之奧秘的,卦術的失效是必然的。而停留在《易經》階段解讀出來的良知,更多的是對有形天地的模仿,最終也隻是一個(ge) 道德之心,而不會(hui) 成為(wei) 真正的宇宙本體(ti) 。
此外,佛家對心的強調將心推至宇宙本體(ti) 的位置,這就使陽明將宇宙和心融為(wei) 一體(ti) 成為(wei) 可能,其先天後天合一之論、本然非本然合一之論皆受佛道思想啟發。良知的貫通於(yu) 是水到渠成。
也有學者探討過陽明良知與(yu) 道家思想的關(guan) 係,3但在良知宇宙的生成、轉化方麵還需深入。筆者在這裏將陽明良知之宇宙觀和老子道之宇宙觀做比較,看其有何關(guan) 聯之處。
一 王陽明的良知宇宙觀
(一)王陽明宇宙觀的三個(ge) 階段
王陽明的宇宙觀經曆了三個(ge) 階段:
第一階段,停留在傳(chuan) 統天人兩(liang) 分、以人合天的宇宙觀中。在1508年龍場悟道之前,陽明思想中的天人是分離的,即天乃是生化之源,人乃是其中一物,人要靠自己的努力來認識天理或天道,即以人合天、天人感應。人和物的關(guan) 係也是分離的,人要從(cong) 物中找到其知識和條理。其具體(ti) 表現就是對儒家禮製的尊崇。陽明這時的宇宙觀和易經、荀子、孔子是接近的。
第二階段,他體(ti) 悟到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心外無理、心外無義(yi) 、心外無物、心外無事、知行合一之旨,建立了自己的宇宙觀。在1508到1521年之間,陽明開始嚐試打通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使其融合無間,破除朱子之學帶來的支離和逐外狀況。最終其找到了心體(ti) 這一突破口,心就成了天人交匯之處。天地生化萬(wan) 物,而人乃天地萬(wan) 物之心,萬(wan) 物就不過是人之身體(ti) 。人心天然就具有萬(wan) 物之理,無需再逐外求理求義(yi) 。萬(wan) 物一體(ti) 、心物合一、心理合一、知行合一之思想水到渠成。此時之心已經突破了有形天地的束縛,並將天地萬(wan) 物都視為(wei) 心之產(chan) 物。一個(ge) 宇宙本體(ti) 之心誕生。
第三階段,他提出良知說,確立了良知宇宙觀。1521年開始[1]180、185、785-787,陽明始用“良知”一語來概括其成熟的天人思想。在良知這一宇宙本體(ti) 中,天道與(yu) 人道、天理和人心交融在了一起。宇宙論、道德論也合二為(wei) 一,良知既是宇宙論意義(yi) 上的,也是道德論意義(yi) 上的。心學各宗旨也在良知學中得到了係統地闡發,如知行合一、體(ti) 用合一等。由此標誌著陽明天人思想的最後完成。他融合了儒釋道思想的精華,將傳(chuan) 統宇宙觀和天人思想推向了頂峰。
限於(yu) 篇幅,筆者在這裏隻做簡單概述,另有專(zhuan) 文論此。
(二)王陽明良知宇宙觀的內(nei) 涵
陽明良知宇宙觀具體(ti) 如下。
對陽明來說,天理良知作為(wei) 宇宙本源,化生了天地萬(wan) 物。精、氣、神乃本源良知之三種不同表現形式。[1]62,104精為(wei) 陰,氣為(wei) 陽,陰陽之用為(wei) 神,這三者乃是化生天地萬(wan) 物之基礎。這三者相結合,造出了天地萬(wan) 物,包括鬼神,無所不有。[2]42
天理良知化生為(wei) 天地萬(wan) 物,而人之良知則是良知天理化生之精華與(yu) 核心所在,是為(wei) 天地之心。4此天地之心即“我的靈明”。[2]43“我的靈明”(宇宙之心)與(yu) 天地鬼神萬(wan) 物(宇宙軀幹)是一體(ti) 共存的。[1]124
那麽(me) ,良知宇宙的具體(ti) 化生成過程是怎樣的,良知中心、意、知、物的具體(ti) 關(guan) 聯又是怎樣的呢?
整個(ge) 宇宙的存在就是一個(ge) 良知天理之存在,其發用流行、化生為(wei) 萬(wan) 物之後,就是一個(ge) 意或氣的世界。[3]10作為(wei) 宇宙本源的天理良知已發之後為(wei) 氣,[1]61而心體(ti) 之良知未發時原本與(yu) 良知天理合二為(wei) 一,隨同天理良知已發之後,則為(wei) 人心之意。[3]10
如此,與(yu) 天理良知和人心良知相對應,“意”也分為(wei) 兩(liang) 層:一是作為(wei) 萬(wan) 物總體(ti) 的意,即生成之意或氣;一是作為(wei) 萬(wan) 物樞紐和靈明的意,即感應之意。[3]10而在此靈明感應之“意”中,就包括了“知性”、“情感”、“意識”等內(nei) 容。[3]10陽明這兩(liang) 句話就可理解了,如引文所說“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隻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隻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其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於(yu) 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1]90,91這裏談到的身、心、意、知、物,皆屬於(yu) 已發之“意”(或氣)中之內(nei) 容。在“意”這個(ge) 整體(ti) 中,它們(men) 隻是一件。身、物乃是“意”之總體(ti) 中身體(ti) 意義(yi) 上的存在,心、意、知則是這“意”之總體(ti) 中的靈明所在。所以,這裏談到的“知”,也屬於(yu) “意”中的內(nei) 容,而不是良知本體(ti) 。而意中之“知”是通達此良知本體(ti) 的最佳途徑,但它不是良知本體(ti) 本身。
因此,從(cong) 宇宙生成之意義(yi) 上來說,良知與(yu) 意是體(ti) 用關(guan) 係。[3]11陽明的良知宇宙可圖示如下:

天理良知和人心之良知本為(wei) 一體(ti) ,發用後,則是一個(ge) 意或氣之世界。在已發世界中,頭腦(體(ti) )乃是人,而軀幹(用)則是萬(wan) 物。而在人自身也有體(ti) 用之分,體(ti) 為(wei) 心,用為(wei) 身。人心在發用中總體(ti) 都為(wei) 意,而意之主體(ti) 乃是知,其軀幹則是情感和意念。
天理良知和人心之良知本為(wei) 一體(ti) ,發用後,則是一個(ge) 意或氣之世界。在已發世界中,頭腦(體(ti) )乃是人,而軀幹(用)則是萬(wan) 物。而在人自身也有體(ti) 用之分,體(ti) 為(wei) 心,用為(wei) 身。人心在發用中總體(ti) 都為(wei) 意,而意之主體(ti) 乃是知,其軀幹則是情感和意念。
所以,在陽明良知天理一元宇宙觀中,理和氣、人與(yu) 物、心和身、知和意等的關(guan) 係就是體(ti) 和用的關(guan) 係,也是知行合一的關(guan) 係。陽明用知行合一來表述自己的學說,可謂是一語中的。體(ti) 用合一或知行合一就是良知學說的靈魂。隻是陽明需要用一個(ge) 更簡潔的概念來表述自己的學說,最後才落實在“良知”這個(ge) 概念上,如陽明所說:“我此良知二字,實千古聖聖相傳(chuan) 一點滴骨血也……某於(yu) 此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yu) 人一口說盡。”[5]1278,1279
二 老子道之宇宙觀
說到老子,有人認為(wei) ,老子乃中國唯一的一個(ge) 哲學家,因為(wei) 其哲學是從(cong) 宇宙觀開始的。[6]當然,《易經》、荀子、孔孟也談天,但其天隻局限於(yu) 後天有形之天。且越到後來談得隻是人際關(guan) 係了。而隻有老子直入宇宙本源,從(cong) 先天之無入手談宇宙。這就是老子所說的“道”。
關(guan) 於(yu) 老子“道”之解釋,不知其幾了。○5學界基本達成共識,在最高的意義(yi) 上,“道”乃是宇宙本源,是一個(ge) 實有的存在體(ti) ,這一存在體(ti) 是唯一的、絕對的。其所生的天地萬(wan) 物則是相對的。道本身處於(yu) 不斷變動中,萬(wan) 物也隨之變動。相對的萬(wan) 物在變動中不斷生滅。但絕對的、作為(wei) 總體(ti) 的道是不滅的。[7]25-27,160,174
這一解釋的方向基本是合理的,但在具體(ti) 的細節方麵還有待推敲。其中,道和“有”、“無”的關(guan) 係是關(guan) 鍵,這影響著老子整個(ge) 宇宙模型的結構。
一般學者們(men) 認為(wei) ,“無”和“有”都是道的別名,指的是形而上的“道”從(cong) 無形質落實到有形質的一個(ge) 先後持續的過程。[7]27,28,78,79這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值得商榷之處,按照老子的邏輯,“無”和“有”肯定是道,其都在道中。但道是不是就是“無”和“有”就難說了。
這就需要一探老子高深的相對邏輯了。老子最讓人頭疼的是“有無相生”這一句。關(guan) 於(yu) 這一邏輯的章節,主要如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wan) 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liang) 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zhong) 妙之門。(第一章)
天下皆知美之為(wei) 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wei) 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qing) ,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wei) 之事,行不言之教,萬(wan) 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第二章)
故有之以為(wei) 利,無之以為(wei) 用。(第十一章)
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第四十章)
陳鼓應先生認為(wei) 老子的“無”和“有”是有兩(liang) 個(ge) 層麵的:一是超驗層麵、本體(ti) 層麵的,如第一、四十章中的“無”和“有”;一是現象界的,如第二、十一章中的“無”和“有”。[7]69,117
這一區分有其合理性,但其區分的名目有待商榷。現象和超驗、本體(ti) 之區分乃來自西方,是否符合老子之邏輯難說。老子並沒有將宇宙一分為(wei) 二,其“無”“有”顯現的是一種存在(道)的不同狀態,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分。所以,恰當的區分應是:“有”中的“無”、“有”區分乃是有形界中的區分;道中之“無”“有”則是無形界整體(ti) 與(yu) 有形界整體(ti) 之區分。
這一區分並不太關(guan) 鍵,關(guan) 鍵的是,有無相生的邏輯是否適用於(yu) 這一高層次的“無”和“有”。觀老子之言,顯然是可以的,他明確說“有生於(yu) 無”。
如此,我們(men) 便可以說,“無”或“有”全然是道,道卻不全然是“無”或“有”。也就是說,“無”或“有”還不能完全代表道。
因為(wei) ,如果有無相生的話,有和無就是相互依存,相輔相成的,它們(men) 是相對存在的。無論哪一方都不是絕對的存在。而按學者們(men) 所說,道乃是絕對的。絕對且唯一。然而,就是“相對”和“絕對”這樣的概念與(yu) 存在,依然是相對而存在的。所謂“絕對”也就並不是真正的絕對了。所以,作為(wei) 真正的絕對和獨立者,“道”要高於(yu) 依相對而存的絕對。而“相對”就是“二”,與(yu) “相對”相對的絕對就是“一”。這在老子的言語中也得到了驗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第四十二章)於(yu) 是,老子的宇宙模型就不止一種了。按照一般的理解所產(chan) 生的模型如下:

在這裏,道就是“無”或“有”。“無”、“有”異名而同體(ti) ,分別代表道之無形和有形狀態。此“無”、“有”乃本源性的存在。“無”、“有”化生天地萬(wan) 物,乃成相對之宇宙。在這裏,一切事物都是相對的。這一層麵的是“無”、“有”無論是存在還是概念都是相對的存在。在這裏,“無”亦是一種存在,隻是其不若具體(ti) 的“有”占有一定的空間,如人的思想和觀念等就是一種“無”的存在○6。在這一層麵,充滿了同異之區分。然而,道就在這相對中,如果人們(men) 執著於(yu) 相對宇宙的同異、有無之區分,就無法體(ti) 認道。隻有將相對融通之後,才會(hui) 體(ti) 悟到本源“有”、“無”之存在,進而及道。
於(yu) 是,道本身就是絕對和一,此一分為(wei) “無”、“有”兩(liang) 種狀態,此即為(wei) “一生二”。“有”生化出相對宇宙,即為(wei) “二生三”。○7這個(ge) 宇宙在兩(liang) 種力量的交合下產(chan) 生了天地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這裏的陰陽,並不是固定的某種存在,而是說萬(wan) 物皆存在兩(liang) 種相對的存在樣態。所以,所謂的“一”、“二”、“三”就並不是數量上的,而是道化生宇宙的三個(ge) 階段和三個(ge) 層次。
在這樣一個(ge) 宇宙中,道和宇宙乃是化生的關(guan) 係,萬(wan) 物皆由道生成,萬(wan) 物都在道中。道化生之後,就不是獨立於(yu) 萬(wan) 物之外的存在,而是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但道也不隨萬(wan) 物生滅而滅,所謂“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第二十五章)
然而,如果我們(men) 將老子的邏輯推到極致,本源之“無”、“有”皆是相對存在,道亦超出相對絕對之範疇,那麽(me) ,老子的宇宙模型又將改變如下:

在這個(ge) 模型中,生成萬(wan) 物的“無”和“有”成了相對的存在,於(yu) 是就導致了相對的逐級遞升,即不斷升級的“二”的序列。在更高層麵的“無”、“有”後麵,我們(men) 不知道其存在的樣態如何,隻能是“非有非無”或“亦有亦無”的一種存在。而此存在又有相對的存在,即“非亦有亦無”或非非有非無”,以此類推,無限上升。最後,這些不同層麵的相對有可能統合為(wei) 絕對,即一。而道則是絕對後麵的主宰,我們(men) 無法猜測其是何種存在,隻知道其是超越相對與(yu) 絕對的。而我們(men) 所能想出來的所有的概念和存在,都會(hui) 落入相對,所謂“道可道,非常道。”(第一章)。相對之“無”、“有”的無限遞升即類似老子所說的“玄之又玄”,最後達到“眾(zhong) 妙之門”(第一章)。○8
在這個(ge) 宇宙中,我們(men) 不知道“道”是以化生的方式還是以其它方式生成了這個(ge) 宇宙。我們(men) 能知道的是,萬(wan) 物中都有道,[7] 27,391 “道者,萬(wan) 物之奧”(第六十二章)。因此,我們(men) 看到的相對宇宙中,其實蘊含了道之奧秘,隻有透過對道的體(ti) 悟,才能突破相對的存在,從(cong) 而揭開萬(wan) 物一層層的麵紗,通達其道,即自然之本性。
隨著現代認知的發展,我們(men) 對事物的認知越來越深入。而唯其越深入,我們(men) 才知曉了宇宙之奧秘無窮,道之深不可測。然而,我們(men) 不得不說,我們(men) 現在擁有的知識,依然是無數的相對存在的知識中的一環。甚至我們(men) 還沒有突破最初的“有”、“無”之層麵。如此,才使我們(men) 在“道”麵前愈加謙卑。
在這裏,我們(men) 似乎陷入了矛盾,我們(men) 的有形宇宙是相對的,但又蘊含超越相對和絕對的道。按老子所說,萬(wan) 物皆由道化生,皆是道之體(ti) 現,我們(men) 最終也是能體(ti) 認到道的。但是,在人到達終極的體(ti) 悟和認知之前,所有的一切就都是相對的。還沒有人敢宣稱他已經終結了道之認知。所以,就人的相對的眼光和理解來看這個(ge) 宇宙,其呈現出的就是一係列相對的存在。隻有在我們(men) 完全體(ti) 認到道時,宇宙的絕對性甚至超絕對性才會(hui) 顯現出來。人的這一責任和義(yi) 務,也已經由道傳(chuan) 達下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
老子對道的體(ti) 認和我們(men) 這裏對道的體(ti) 悟,依然都是對道的部分體(ti) 認。道一直和這個(ge) 宇宙同在著,甚至這個(ge) 宇宙消亡,道也不會(hui) 忘。對道的體(ti) 悟也就會(hui) 一直進行下去。
話轉回來,在生成我們(men) 這個(ge) 有形世界的總體(ti) 之“有”的後麵,所有相對的“二”之序列也可以勉強統稱為(wei) “無”。這個(ge) 複雜的宇宙模型於(yu) 是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了,即“有生於(yu) 無”。隻是這個(ge) “無”,不能是簡單的和“有”相生的那個(ge) 無。這是一個(ge) 豐(feng) 富的、不可測的無。○9所以,把老子道之學說說成是關(guan) 於(yu) “無”的學說也未嚐不可。如此,我們(men) 再來看老子“無中生有”、“玄之又玄”、“道可道,非常道”等語句時,是不是又多了些許體(ti) 悟呢!
回顧世界文明的曆程,凡是高明的思想家必會(hui) 走到“無”這裏。蘇格拉底、柏拉圖的“自然正義(yi) ”、尼采的“權力意誌的永恒複歸”、海德格爾的“遮蔽的存在”、薩特的“存在先於(yu) 本質”、福柯的“人之死”、德裏達的“延異”、德波的“異軌”等,都不滿於(yu) 抽象的本質和既有的實存,對存在的深度和廣度不斷拓展。佛教的“不落兩(liang) 邊,不住斷常,不著空有”思想更是如此了。
而老子的“道”和“無”最早突破了抽象本質和經驗存在,指出了既存的宇宙無限擴展的可能性。老子高明若此。
胡適、錢穆等認為(wei) 老子的宇宙觀很大程度上是受當時紛亂(luan) 時事的影響,出於(yu) 對人生的安頓的向往,老子希望無為(wei) 、不爭(zheng) 來結束這種動亂(luan) 。這種人生觀才促使他倒推出了一個(ge) 自然無為(wei) 的宇宙觀。陳鼓應也認為(wei) 老子的“道”論是一種預設,乃是對當時戰亂(luan) 的一種反應。說得再高級一點,其宇宙觀也不過是“人內(nei) 在生命的一種真實的抒發”。[7]63-66,68-71這種觀點有其合理之處,任何思想家皆免不了受時代的影響。但對高明的思想家來說,時代的問題隻是其進行思考的一個(ge) 契機,當其認真而深入地思考宇宙人生時,有可能使其超越當下的問題,體(ti) 悟到某種超時代的真理。曆史上許多思想至今還具有效力,就是明證。人類對宇宙人生的認識並不隨著時代的發展而自然發展,其更多依賴的是每個(ge) 時代的人思考的深度和廣度,其悟性的高低。正因為(wei) 老子以其絕高的智慧將對宇宙的體(ti) 認推到如此的高度,以致後世雖有諸多聰明智士,依然難以企及。
隨著科技的推進,越來越多的科學發現證明佛、道宇宙觀的正確性。[8]這正說明,哲學思考與(yu) 科學知識是不相悖的。哲學家和科學家一樣,致力於(yu) 對宇宙人生奧秘的探索,其知識都是道的一部分。哲學家是靠天才的悟性而體(ti) 悟到宇宙之整體(ti) 性的奧秘,隻是他不做細化的科學研究。科學家則是從(cong) 細節著手進行研究,當其達到一個(ge) 事物的整體(ti) 認知時,往往會(hui) 驗證高明哲學的某種學說。有的科學家甚至在哲學家的啟發下進行研究。○10
三 陽明良知宇宙觀與(yu) 老子道之宇宙觀比較
(一)與(yu) 道之宇宙觀相比,陽明良知宇宙觀更加精微
1、良知與(yu) 道皆為(wei) 萬(wan) 物本源。
如上所述,良知天理乃萬(wan) 物之本源,而道也是萬(wan) 物之本源。這兩(liang) 個(ge) 本源都不是抽象的本體(ti) ,也不是僵化的實體(ti) ,它們(men) 都是充滿活力的虛靈之存在,都具有虛、靜、無之特征。如陽明說“無善無惡者理之靜”、 [1]29“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 [1]106等。老子則將道體(ti) 描述為(wei) “玄牝之門”、“橐籥”、“混成”、“自然”、“無為(wei) ”等狀。可見兩(liang) 者之相近。11
此外,這兩(liang) 個(ge) 本源化生天地萬(wan) 物後,皆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就不會(hui) 站在萬(wan) 物之外再發號施令了。如老子所說,“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第七章)、“天道無親(qin) ”(第七十九章)等。這些說的是,道已化於(yu) 萬(wan) 物之中,萬(wan) 物若自循天道,自然能與(yu) 道同在,若不循天道,則會(hui) 夭折。陽明也說,“聖人隻得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1]106
這裏對道的描述適用於(yu) 前述老子兩(liang) 種宇宙模型中的道,就不再分別與(yu) 良知進行比較了。由上可知,陽明之良知並不是易經中之剛健有力的乾天,而是接近老子虛無之道。良知與(yu) 道皆超越了《易經》後天陰陽之道。而陽明和老子追溯到了陰陽先天本源。這一本源更接近陰而不是陽,因為(wei) 對陽明和老子來說,本源一定是虛靈無形之存在,如此才保證了其活潑潑之無限生機,而僵硬、剛強之實體(ti) 是不可能成為(wei) 本源的。有些學者認為(wei) 《易經》崇陽而老子崇陰,這是對老子的誤解,他是在尋求陰陽之本源,而不是陷在陰陽任何一支裏。
2、老子道之“無”、“有”與(yu) 陽明良知之“未發”、“已發”相近。
就老子的第一種宇宙模型來說,老子所說的“無”和“有”可對應於(yu) 陽明所說的“未發”和“已發”。
如前所述,老子第一種宇宙模型中的“無”和“有”與(yu) 陽明的“未發”和“已發”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對老子來說,有無雖然是一體(ti) 的,但“無”具有過程上的優(you) 先性。老子說,“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wan) 物之母”(第一章);“道常無名”(第三十二章);“天下萬(wan) 物生於(yu) 有,有生於(yu) 無。”(第四十章)。這都說明了有無乃是宇宙的一體(ti) 兩(liang) 麵,“無”是道以無形的狀態存在,而“有”則是道以有形的方式存在。隻是在階段性表現上,“無”在先,“有”在後,所以說“有生於(yu) 無”。這裏的相生並不是以分離或分娩的形式生產(chan) ,而是化生的形式。可以說“無中生有”、“有中有無”,這和陽明的“未發”、“已發”一體(ti) 之說也是一致的。
陽明說,“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嚐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嚐別有已發者存。”[1]64,65如前所述,未發和已發隻是一個(ge) 良知天理(或性)的不同階段之狀態而已,而這兩(liang) 個(ge) 狀態顯現的都是一個(ge) 存在。在未發之中,已蘊含萬(wan) 物之根苗,可說未發已發為(wei) 一、萬(wan) 物乃一;已發之後,良知(或性)化生為(wei) 天地萬(wan) 物,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性氣融為(wei) 一體(ti) ,亦可說未發已發為(wei) 一。
所以,老子所說的道之“無”就是陽明所說的未發之天理良知。隻不過陽明將天理良知化生宇宙的過程描述地更為(wei) 精微,如其所述:“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1]106“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1]62良知之虛無就如道之無名,良知乃是宇宙三大組成部分——精、氣、神——之母體(ti) 。而老子隻是簡單地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萬(wan) 物負陰而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第四十二章)老子並沒有具體(ti) 交代生化的過程是什麽(me) 樣的,氣又從(cong) 哪裏來。而陽明則更詳細地描述了良知創世的過程。
以上是就道的第一種模型來進行的對比,而在第二種宇宙模型中,道可能高於(yu) 有和無。而陽明的良知更接近於(yu) 第一種道。於(yu) 是,第二種模型中的道也就可能高於(yu) 良知了。所以,老子之道可能高於(yu) 陽明,而陽明良知體(ti) 係之精微則勝於(yu) 老子。
3、老子的道德概念與(yu) 陽明“知行合一”之旨如出一轍。
我們(men) 略加考察就會(hui) 發現,老子的道德概念與(yu) 陽明“知行合一”之旨是驚人地相似。如上所述,“道”有“無”和“有”兩(liang) 種狀態,當其為(wei) “無”時,勉強可稱為(wei) “道”;當其為(wei) “有”時,又可稱為(wei) “德”。“道”和“德”的關(guan) 係就是體(ti) 和用的關(guan) 係,體(ti) 用本為(wei) 一。所以,“德”並不是獨立於(yu) “道”的另一種存在,毋寧說它是“道”之存在的另一種狀態,即顯發狀態。如果說“道”乃萬(wan) 物之源,“德”則是養(yang) 物成物之功。如《道德經》所說: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wan) 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成之熟之);養(yang) 之覆之。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第五十二章)
孔(盛)德之容,惟道是從(cong) 。(第二十一章)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第十章)
可以看出,道和德既有體(ti) 用之分,又可看為(wei) 一個(ge) 。在第十章,“德”和“道”生養(yang) 的界限更不複存在。所以,“道”和“德”的關(guan) 係可圖示如下:

“道”和“德”本是一個(ge) 存在,即都是“道”。隻是其有不同狀態,在其為(wei) 未發之無時為(wei) “道”,在其已發有形後為(wei) “德”。其關(guan) 係就如同一個(ge) 雞蛋(未孵化成形)和小雞(孵化後)的關(guan) 係。
而陽明“知行合一”之旨也是如此。如上所述,“知”即良知,此良知也有未發和已發狀態:未發之良知,乃是無形之靈明存在,也是萬(wan) 物本源;而已發之良知,則就是各種有形之行為(wei) 或存在,是生養(yang) 萬(wan) 物之功。知行之關(guan) 係就是未發和已發、體(ti) 和用的關(guan) 係。但如陽明所說,知行雖是兩(liang) 字,說得卻是一個(ge) 工夫[1]209。這一個(ge) 工夫就是良知。如同老子的道德學說講的都是道一樣,陽明的知行學說講的都是良知。這也是最後陽明用良知來涵納知行學說的原因。與(yu) 老子一樣,陽明知行學說可圖示如下:

可以看出,陽明知行學說和老子道德學說的邏輯和內(nei) 涵如出一轍。陽明則更顯精微。
4、道之優(you) 先性與(yu) 理之優(you) 先性的比較。
在老子的言論中,有一句經常困擾著人們(men) ,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第二十五章)既然有無一體(ti) ,為(wei) 何在這裏又將道與(yu) 萬(wan) 物分開。其實這並不矛盾,“有物混成”乃是“道”之“無名”狀態,也即陽明所謂“太虛”天理。“先天地生”說得就是在有形天地出現之前的狀態,即“道”之“無名”狀態,或天理良知的未發之中。此時其還沒有化生成為(wei) 有形之天地,因此才說其在天地之先。所以,“先天地生”說得是“道”在生成過程中的始源性和先在性。而“有”(即有形之天地)已經包含在“無”之中,隻是還未生發出來。12及到已發之後,有無依然是一體(ti) ,“無”是以“有”的狀態體(ti) 現出來,道已經化生成為(wei) 天地萬(wan) 物,所以萬(wan) 物莫不含道、莫不在道中。如莊子所說“道”“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莊子·知北遊》)。但道在生成上的優(you) 先性還是要注意的,道必須要借天地萬(wan) 物來顯,但不能由天地萬(wan) 物所生,隻能說道生天地萬(wan) 物。
所以,老子這段話與(yu) 與(yu) 陽明所說的“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yu) 見聞,而亦不離於(yu) 見聞。”[1]71,72是完全一致的。這裏的“良知”就是“道”,而“見聞”則是有形天地。所以,真正懂得老子之“道”的,肯定是持“理一元論”而非“氣一元論”。這就是為(wei) 何老子和陽明都鮮言“氣”而多言“道”或“理”的原因。在他們(men) 看來,能作為(wei) 本源的隻能是一個(ge) 先天靈明之存在,而不是一個(ge) 後天形氣之存在。氣隻能作為(wei) 次一級的本源。天地即為(wei) 氣之範疇。所以,“氣”、“天地”屬於(yu) “有”之範疇;而“道”、“理”則是“無”之範疇。有生於(yu) 無,而不是無生於(yu) 有。因此,“道”和天理良知必在天地之先。兩(liang) 種宇宙模型中的道皆是如此。
在宋明大儒中,恐怕隻有陽明和程顥等悟到了老子之意。其他人要麽(me) 停留在粗糙的“理一元論”,如程頤、朱熹等;要麽(me) 持“氣一元論”,如張載、劉宗周、黃宗羲等。清代學者則更多的是在“氣一元論”中徘徊,如戴震、章學誠、王夫之等。
5、道中人之大與(yu) 良知宇宙中人為(wei) 天地之心的比較。
對於(yu) 人在宇宙中的地位,老子和陽明也相近,但陽明闡釋得更精微,人之核心地位更明確。
老子曾說:“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這就突出了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人與(yu) 道、天、地擁有幾乎同樣的地位。在天地所生萬(wan) 物中,人之地位無疑是最高的。而人心之靈明使其最能體(ti) 悟道之奧秘。
老子對人自然體(ti) 道的能力是樂(le) 觀的,其反複說,“絕聖棄智”、“絕巧棄智”、“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第十九章);“絕學無憂”(絕學無憂);“常使人無知無欲”(第三章);“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第三十七章);“我無為(wei) 而民自化,我好靜則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第五十七章)。這些都說明,道生成天地萬(wan) 物(包括人),萬(wan) 物先天與(yu) 道一體(ti) ,皆能通達和體(ti) 悟道,靈明之人更是如此。
萬(wan) 物和人不需要再學什麽(me) ,隻要其按照道所賦予它(他)的自然本然之性運行,一切皆會(hui) 自化、自正。一切皆會(hui) 自然成就其本來就該成就的樣子,“道常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第三十七章)。道自然發用,不刻意作為(wei) ,一切皆自然而然生成。隻有人受有形外物引誘,才會(hui) 偏離自然之道,造成道的滯礙,從(cong) 而產(chan) 生各種混亂(luan) 和問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第十二章)。所以,人們(men) 要做的是減損外物帶來的欲望,直到恢複自然無為(wei) 之道,所謂“為(wei) 學日益,為(wei) 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yu) 無為(wei) 。無為(wei) 而無所不為(wei) ”(第四十八章)。而聖人要做的也是恢複人們(men) 的先天自然本性,而不是肆意妄為(wei) ,“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複眾(zhong) 人之所過,以輔萬(wan) 物之自然而不敢為(wei) 。”(第六十四章)最好的教育恰是“不言之教”,最大的益處恰是“不為(wei) 之益”(第四十三章)。
所以,老子相信人的先天自然本然之性乃是最好的,是合乎道的。而人作為(wei) 最靈明之存在,也有輔助萬(wan) 物複歸其自然的天職。所以,隻有人能取天下,但並不是占有和隨意處置天下,他必須以道之無為(wei) 自然之方式來治理天下,“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故取天下常以無事;乃有其事,不足以取天下。”(第四十八章)“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第五十七章)“治人,事天,莫若嗇。”(第五十九章)這裏說得都是以合乎自然之道的方式來治天下。人的地位可謂高矣。道所賦予的人之治人事天的責任和能力,把人之地位抬升到僅(jin) 次於(yu) 天的地步。且天乃自然而然運行,而人則能自覺去偱道而行,在靈活性上更勝一籌。
至於(yu) 陽明這裏,人之地位就更提升了:人乃是天地之心,萬(wan) 物之頭腦。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在陽明這裏得到了最完滿的體(ti) 現。如前所述,天理良知為(wei) 萬(wan) 物本源,其化生萬(wan) 物之後,天理良知之靈明即凝結在人心上,成為(wei) 人心之良知,所謂“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1]44,45在有形天地中,人即為(wei) 天地之心,[1]124萬(wan) 物不過是人之身體(ti) 和四肢。在此一體(ti) 中,人心良知先天知曉萬(wan) 物之自然本然之狀。人之天職就是將自身和萬(wan) 物的自然本然之性開發出來,完成天理良知自然所蘊含的一切,“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 [1]44,45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人可以為(wei) 所欲為(wei) ,其還要受天理良知自然之道的約束,因為(wei) 其自身乃是從(cong) 其中化生而來,盡管他是天理良知之最靈明的那部分。
對陽明來說,人心之良知也是先天具有的,隻是後天為(wei) 形質私欲所迷,才產(chan) 生了良知之遮蔽。[1]250,251陽明還描述了良知高明的自然狀態,“無知無不知,本體(ti) 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嚐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ti) 。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隻是信不及耳。”[1]109良知一片澄明,自然而然就知是知非,不必再刻意有個(ge) 知的動作,它就無所不知,所謂“無知無不知”。這與(yu) 老子的無為(wei) 而無所不為(wei) 何其相似。
可見,在關(guan) 於(yu) 人在宇宙中的核心地位上,陽明和老子是非常接近的,隻是在陽明的思想中,人之核心地位更為(wei) 突出。而關(guan) 於(yu) 人所擁有的知識和能力上,陽明和老子也是接近的,即人是具有先天之知和能的。
而陽明對人這一先天知、能的描述更清晰。人先天之知和能是以潛在的形式存在的,需要一步步自然開發伸展出來。他說,“為(wei) 學須有本原,須從(cong) 本原用力,漸漸‘盈科而進’……嬰兒(er) 在母腹時,隻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能識認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ge) 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wan) 物,也隻從(cong)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上養(yang) 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yu) 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立誌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隻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1]14為(wei) 學之本原,便是天理良知。人們(men) 隨時都要保持心靈之自然無為(wei) 狀態,不斷將潛在的自然之知、能開發顯現出來,由自身而及天地萬(wan) 物,就是良知不斷發用流行之過程。至於(yu) 人們(men) 能夠逐漸認識到自身和世界的奧秘,以及現今的各種知識,包括科學知識,也皆因這先天之萬(wan) 物一體(ti) 及萬(wan) 物一體(ti) 之核心——心體(ti) 之良知所賜,否則,人們(men) 是不可能認知萬(wan) 物的。隨著宇宙的發用和心體(ti) 良知潛能的逐漸展開,宇宙的奧秘終將會(hui) 全部被揭示出來。人類與(yu) 整個(ge) 世界就在這種自然發用中生成和發展。
最能體(ti) 現陽明這種高明的先天認知論的是這段話,“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1]108人與(yu) 花的關(guan) 係就是已發萬(wan) 物中人之良知與(yu) 物的關(guan) 係。人心乃萬(wan) 物之頭腦,物為(wei) 軀幹,本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若沒有頭腦,自然也就沒有軀幹,所以,花離開我的靈明自然也不存在,我的靈明沒有花時也不會(hui) 湧現。作為(wei) 同是良知天理中的存在,人心良知先天就能夠認知花的一切。隻是這一認知是潛在的,需要兩(liang) 者之相遇和相互切磨,將心之潛在之知開發出來。如此,人與(yu) 花之共生共存的關(guan) 係就從(cong) 兩(liang) 方麵體(ti) 現出來:(1)生存論上的共存:在良知天理中的先天一體(ti) 是一種潛在,隻有在發用中,兩(liang) 者相遇時,這一共存關(guan) 係才明了和顯現出來。我們(men) 後天能體(ti) 悟到萬(wan) 物一體(ti) 和心物一體(ti) ,正是基於(yu) 這種先天一體(ti) 的良知宇宙。而在相遇之後,人和花共同成長和互相依存的關(guan) 係就更明顯了。人和花的關(guan) 係就像花朵和枝葉的關(guan) 係,人(花朵)沒有花(枝葉)是無法生存的,花(枝葉)沒有人(花朵)將失去目標和中心。人和花必將一起鑄造一個(ge) 共有的家園;(2)認知論上的共存:在良知宇宙中,人先天具有花的知識,但其也是潛在的。隻有人與(yu) 花相遇後,對花的先天知識才一點點顯現出來。而關(guan) 於(yu) 花的知識的生長同時也會(hui) 促進良知的展開。人與(yu) 花的知識都獲得了生長。人與(yu) 花這些知識生長的同時也是其生存的展開。這是陽明良知宇宙論中生存論和認知論的完美統一。這種生存和認知也適用於(yu) 其他事物,無論是人與(yu) 自然還是人與(yu) 人之間。這正體(ti) 現了陽明良知本體(ti) 工夫合一、知行合一的思想。陽明良知之先天具足和後天切磨相結合的認識論(即知行合一),無疑是一種非常高明的認知論,超越了唯物、唯心之單一認識論。
老子的認知論顯然沒有陽明整全和精微,老子傾(qing) 向於(yu) 先天具足,忽略或否定後天切磨工夫。陽明的先天具足卻要借助於(yu) 後天工夫才能達到。這就避免了其弟子王畿之崇尚本體(ti) 和錢德洪崇尚功夫之弊端。所以陽明會(hui) 說,“汝中須用德洪功夫,德洪須透汝中本體(ti) 。二君相取為(wei) 益,吾學更無遺念矣。”[5]1306然而,這一認知論的根本還是在良知先天具足上[1]209,良知既是致知工夫的出發點,也是其最終目的。
(6)關(guan) 於(yu) 神和長生的問題,兩(liang) 人有不同。
老子沒有提到神,但提到了長生的問題。雖然老子在《道德經》第二章以相對辯證法將天地萬(wan) 物(包括人)都判了死刑,但他並沒有反對絕對的和永恒的存在。通過考察,可以看到,在老子這裏,長生可以以兩(liang) 種方式存在:一、聲名之不朽。老子說“是以聖人處無為(wei) 之事,行不言之教。萬(wan) 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第二章)聖人遵循道來引導和管理萬(wan) 物,是以獲得世代名聲。從(cong) 精神和靈魂上不朽。二、身體(ti) 和靈魂的雙重不亡,與(yu) 宇宙整體(ti) 或道完全合一。老子說“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第二十五章)“天長,地久。天地所以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私)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第七章)完全與(yu) 道一體(ti) ,這就擺脫了具體(ti) 事物的生生滅滅,從(cong) 而留存長久。效法天地無私的聖人也因此留得名聲。老子還說“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第六章)穀神就是道體(ti) 。道體(ti) 至虛,亙(gen) 古今而長存,故曰穀神不死。所以,與(yu) 整體(ti) 有形天地和無形之道的合一皆能不朽。這種合一如何通達呢?修道。修道的方法是:“致虛極,守靜篤。萬(wan) 物並作,吾以觀其複。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第十六章)。
而在陽明這裏,一個(ge) 實體(ti) 化、外在的神也是不存在的。如前所述,所謂神,不過是良知天理的一種存在樣態而已,良知之妙用即為(wei) 神[1]62。“神”特指良知運行過程中不可預測和捉摸的一種樣態,也即良知之靈明狀態,它不受形質之束縛。這樣的“神”和“精”、“氣”同屬於(yu) 良知天理,也即處於(yu) 一個(ge) 宇宙之中。所以,在陽明這裏,無形之靈明和有形之精氣仍屬於(yu) 同一個(ge) 世界,沒有超驗和經驗之區分。這種神明在民間被冠以具體(ti) 的形象後,就成為(wei) 人們(men) 膜拜的各種神祇了。如果說人們(men) 敬畏神祇的話,也是因為(wei) 神靈不受形質約束,功用神奇。這也就導致許多人修煉身心,希求能如神仙一樣。然而這些神仍屬於(yu) 良知天理或天道,並不在其之外。所以,中國的神都為(wei) 自然神靈,同屬於(yu) 太虛,沒有超驗之色彩。13如此人和神也就在一個(ge) 宇宙之中,在陽明天人一體(ti) 之旨中,人心之良知與(yu) 天理良知合一,就有可能達到這種神明的境地。14正是借助於(yu) 良知之神明,人才得以知善知惡、為(wei) 善去惡,達到至善之境地。因此,領悟和踐行了神明良知就如神明一樣長生,至於(yu) 肉體(ti) 是否長生是不重要的。
可以看到,老子和陽明都沒有反對神,也都讚同長生可能。但對神的含義(yi) 都有特別規定。陽明認為(wei) 良知即為(wei) 神,老子則將神和道相類。陽明認為(wei) 長生不僅(jin) 是指身體(ti) 意義(yi) 上,還有更廣闊的內(nei) 容,他更傾(qing) 向於(yu) 精神意義(yi) 上的修養(yang) 實踐。老子之長生則力求兩(liang) 者兼具,內(nei) 外同修。
(二)在善惡觀上,陽明和老子沒有本質區別,隻是陽明更精微。
由於(yu) 兩(liang) 人之宇宙觀和善惡觀是緊密相連的,這裏也捎帶提及一下。有的學者已經指出陽明善惡觀與(yu) 老子善惡觀之相似,他們(men) 都反對固定的、抽象的、人為(wei) 的善惡觀,讚同自然本然之至善。[9]113,114
老子和陽明回到了善惡的源頭,從(cong) 宇宙論上來談論善惡。
在老子著名的相對論中,善惡不過是人為(wei) 製造的,而道乃是自然至善的。“天下皆知美之為(wei) 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wei) 善,斯不善已。……是以聖人處無為(wei) 之事,行不言之教,萬(wan) 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第二章)有形世界的善惡是相對而生的。為(wei) 了擺脫人為(wei) 的各種善惡區分的困擾,就要遵循道之自然無為(wei) 之則,如此才能自然而然,也是至善。
但老子的宇宙中善可以分為(wei) 不同等級,即道、德、仁、義(yi) 、禮。“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wei) 而無以為(wei) ;下德無為(wei) 而有以為(wei) 。上仁為(wei) 之而無以為(wei) ;上義(yi) 為(wei) 之而有以為(wei) 。上禮為(wei) 之而無以為(wei) ;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第三十八章)在這個(ge) 序列中,道和上德(或稱“玄德”15)乃是一體(ti) 兩(liang) 麵:道為(wei) 體(ti) ,(玄)德為(wei) 用。道和玄德都是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之至善存在。而下德,以及上仁、上義(yi) 、上禮等,解釋有意作為(wei) 的層麵,較之道和玄德就低級了。而這些人為(wei) 之善就成了混亂(luan) 的根源,其中尤其以最刻意作為(wei) 、最低級的善——禮——為(wei) 最。也可以說,在至善之道和玄德之外,皆為(wei) 惡。
所以,如果以一般的善惡觀念來表述老子之道的話,自然至善之道和玄德可稱為(wei) “善”,而不自然之仁義(yi) 禮則為(wei) “惡”。老子這一善惡觀不僅(jin) 適用於(yu) 人,也適用於(yu) 自然界,合乎道之自然的事物就是善,不合乎自然的即為(wei) 惡。在第五章中,天地自然界和人之善惡清晰表露出來,“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wei) 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第五章)天地和萬(wan) 物皆從(cong) 道來,道及其自然法則已經化入天地萬(wan) 物中,萬(wan) 物隻要保持其自然本然狀態,自然無事,是為(wei) 善。而萬(wan) 物不守自然之道,則會(hui) 產(chan) 生禍亂(luan) 災害,是為(wei) 惡。善惡皆由萬(wan) 物自身所致,道或天地不會(hui) 再跳出來去照顧哪一個(ge) ,合道則生,不道早已。人類也是一樣,人自身也在道中,尊受自然即為(wei) 善,善則生;不守自然即為(wei) 惡,亦不道早已。聖人也不會(hui) 再出來特別關(guan) 照和救贖哪一個(ge) 。老子擔心的就是聖人或精英自恃聰明,人為(wei) 地製造一些善惡標準來折騰,反而會(hui) 迅速敗壞人類,所謂“多言數窮”。人類要想好好走下去,還是要守自然之道,即“不如守中”。聖人能做的也隻是教導大家遵守自然之道,依然是無為(wei) 而無所不為(wei) 。所以,有形自然和人就不要幻想有個(ge) 神仙來拯救自己了。道已經在萬(wan) 物和人之中,守道自然會(hui) 得到救贖。
而對於(yu) 陽明來說,循良知天理之自然即為(wei) 至善,即善。而自然至善之過和不及才為(wei) 惡。因此,善惡本為(wei) 一物。他說:“至善者,心之本體(ti) 。本體(ti) 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ge) 善,卻又有一個(ge) 惡來相對也。故善、惡隻是一物。”“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yu) 本性上過與(yu) 不及之間耳。”[1]97在良知宇宙中,萬(wan) 物在其本然或自然狀態中,皆是無善無惡的,或是至善的。這一“至善”概念也可用一般意義(yi) 上的“善”來表達。換句話說,萬(wan) 物之本然或自然就是善,也可說是隻善無惡的。沒有另外一個(ge) 惡與(yu) 善對立存在。那麽(me) 惡又是什麽(me) 呢?惡不過是本體(ti) 至善(或善)狀態的過與(yu) 不及。
如此,陽明之善惡觀和老子一樣,超越了尋常的人為(wei) 善惡觀,將善惡直接追溯到宇宙本源。
根據陽明之善惡邏輯,宇宙間的善惡可分為(wei) 兩(liang) 大類:(1)有形自然界的善惡:萬(wan) 物自然本然即為(wei) 善;萬(wan) 物拘於(yu) 形質而產(chan) 生的過和不及即為(wei) 惡。(2)人之善惡:人心良知發用流行,則產(chan) 生人心之知、情、意,知、情、意之自然流行即為(wei) 善(知、情、意上的善);人受僵滯形象和觀念影響,在知、情、意上產(chan) 生過與(yu) 不及即為(wei) 惡。[3]7-13這裏不談人之行,因為(wei) 根據陽明知行合一的邏輯,行已經包含在良知之中。
所以,老子和陽明之善惡觀皆超越了一般的善惡觀,直入其宇宙本源。不同的是,陽明之善惡觀中對人的析分更加精細。且在“知”之善惡中為(wei) 科學之知(見聞之知)留下了可能性。隻要見聞之知皆符合本然之知(良知),皆為(wei) 善。對萬(wan) 物和人的各種科學知識如果揭示出其自然本然之道,即為(wei) 善。科學認知的過(科學主義(yi) )和不及(偽(wei) 科學)即為(wei) 惡,包括對科學的濫用。
陽明的不足之處就是最終將儒家孝悌倫(lun) 理等同於(yu) 自然道德。[9]114,115如果這是出於(yu) 對當時大環境的考慮,是權宜之計,也可以理解的。盡管陽明如此小心,仍然免不了同時代人對他的攻擊。如果陽明真心認為(wei) 儒家道德乃是天理,則良知天理就固化了,其學說也就自相矛盾了。老子顯然並沒有將道與(yu) 儒家倫(lun) 理等同起來,其思想更具開放性。
然而,陽明還是給自己留了後路的,在《稽山書(shu) 院尊經閣記》中,他寫(xie) 道:
經,常道也,其在於(yu) 天謂之命,其賦於(yu) 人謂之性,其主於(yu) 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yu) 吾心,猶之產(chan) 業(ye) 庫藏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yu) 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yu) 吾心,而徒考索於(yu) 影響之間,牽製於(yu) 文義(yi) 之末,硜硜然以為(wei) 是六經矣。16
在這裏,陽明批判了那些求道於(yu) 文義(yi) 之末且亂(luan) 經、侮經、賊經之人,提倡以心來驗證體(ti) 悟六經。天道與(yu) 人心本為(wei) 一,而天道在各種文獻中的文字化就是經。六經不過是道之載體(ti) ,道與(yu) 人心相通,六經就是人心之載籍。六經是天道的文字化,且隻是天道的一部分。因此,六經也就不過是心的文字化而已,我們(men) 尋求對六經的體(ti) 悟和理解時,隻要向我們(men) 內(nei) 心去求取就好了,不必流連於(yu) 六經的文字訓詁、誦讀,隻要人心去掉後天人欲之羈絆,向天道回歸,六經之精髓和神意自會(hui) 顯露於(yu) 心。
當然,這也並不否認文字六經的重要性。它們(men) 皆是先賢對天道的部分體(ti) 悟。我們(men) 可以籍著這些體(ti) 悟來探求更完整的天道。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先賢的智慧就是我們(men) 接近天道的階梯。所以,六經的存在不過是提醒那些被私欲蒙蔽的人複歸於(yu) 道,而真正的道就在於(yu) 自心。於(yu) 是,陽明在將六經與(yu) 道或心連接起來的同時,又使道或心保持了開放性。如果通過對本心的發掘,發現六經不過是固化的教條,也可以將其進行修正。這樣就保持了道(心)和儒家倫(lun) 理的緊張性。陽明的高明也在於(yu) 此。後世將陽明之學闡釋為(wei) 革命、主體(ti) 性之學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當然,老子和陽明所向往的至善或絕對善,乃是一個(ge) 最高理想。在現實中自然至善往往難達,出現的都是過和不及,也即惡。而人為(wei) 之惡尤其多。這樣的惡恰恰以各種善的麵目出現。所以,對於(yu) 人造的善惡倫(lun) 理準則,我們(men) 承認其具有某種合理性,但同時又要知曉其相對性和局限性。
結 語
通過比較,我們(men) 發現,與(yu) 其說陽明良知宇宙觀受易經影響,不如說其受道家影響更多。正如學者所說,宋明儒學的奠基者乃周敦頤及其《太極圖說》。正是其無極太極宇宙論奠定了宋明儒學宇宙論的基礎。而這一宇宙論更多地是融合了道家的宇宙觀。周子的“無極而太極”思想接近於(yu) 老子的“有生於(yu) 無”、“有無相生”等思想。[10]1-14陽明自然也接受了這種相似性。所以我們(men) 就不奇怪,陽明思想在宇宙論、認識論、善惡論等方麵都接近道家。
在宇宙論方麵,陽明之良知與(yu) 老子之道都是萬(wan) 物本源。他們(men) 都承認本源乃是虛靈之存在;陽明良知之“未發”、“已發” 與(yu) 老子道之“無”、“有”相近;陽明強調理之優(you) 先性,老子則強調道之優(you) 先性;陽明的“知行合一”之旨與(yu) 老子的道德概念正相契合;在陽明良知宇宙中和老子道之宇宙中,人都居於(yu) 核心地位。與(yu) 道之宇宙觀相比,陽明良知宇宙觀更加精微;在神和長生的問題上,陽明和老子都沒有明確否定神,但都對神之含義(yi) 有獨特規定。對長生的含義(yi) 兩(liang) 者也不盡相同。在關(guan) 於(yu) 人所擁有的知識和能力上,陽明和老子也是接近的,即認為(wei) 人是具有先天之知和能的。在善惡觀上,陽明和老子沒有本質區別,他們(men) 都反對固定的、抽象的、人為(wei) 的善惡觀,讚同自然本然之至善,隻是陽明更精微。
總之,陽明和老子宇宙觀的開放性和高明性,使我們(men) 迄今仍然能從(cong) 中得到啟發。這是我們(men) 應保存和發掘的寶藏。
注釋:
1溫海明:《王陽明易學略論》,《周易研究》1998年第3期,第23-32頁;範立舟:《〈周易〉與(yu) 陽明心學》,《周易研究》2004年第6期,第68-72頁;朱曉鵬:《陽明龍場《易論》的思想主旨》,《哲學研究》2008年第6期,第17-24頁。
2陳鼓應先生為(wei) 了論證老子思想乃中國哲學的主幹和基礎,大力論證《易傳(chuan) 》乃道家思想的體(ti) 現(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6年版,第5、6頁;陳鼓應:《易傳(chuan) 與(yu) 道家思想》,北京:讀書(shu) ·生活·新知三聯書(shu) 店,1996年版)。其實這大可不必。老子之宇宙觀遠比易經要深遠,不必因為(wei) 比附易經中的後天宇宙觀而損害了老子之高明。陳鼓應也看到,在《道德經》中,“天”都是比“道”低一級的存在(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6年版,第63頁),而“天”在易經中卻是最高的。所以,老子之宇宙論是高明的。正因為(wei) 其高明,才不會(hui) 被常人尊為(wei) 主流。而相對較易理解和操作的易經傳(chuan) 統和儒家學說才大行其道。這都是老子所預見到的,學者不必為(wei) 此自擾。
3朱曉鵬:《王陽明與(yu) 道家道教》,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朱曉鵬:《論陽明學良知本體(ti) 論對道家有無之辨思想的融攝》,載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會(hui) 議論文《國際儒學研究》(第十九輯)下冊(ce) ,2012年;朱曉鵬:《論陽明心學本體(ti) 對道家形而上智慧的融攝》,《道家文化研究》(第二十七輯),北京:讀書(shu) ·生活·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3年版,第332-355頁;朱曉鵬:《論王陽明中後期對道家道教思想的融攝》,《中共寧波市委黨(dang) 校學報》2015年第6期,第30-35頁;何靜:《論王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對道家智慧的融攝》,《浙江社會(hui) 科學》2005年第4期,第112-115頁。何靜:《論王陽明的良知說對道家智慧的融攝》,《孔子研究》2005年第4期,第39-47頁;何靜:《論王陽明心學對道教的融合》,《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6年第1期,第95-98頁;何靜:《論王陽明的致良知說對儒釋道三教的融合》,《浙江社會(hui) 科學》2007年第3期,第120-126頁。
4何靜教授曾談及陽明良知的宇宙論層麵及良知宇宙生成過程,但對此生成過程中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並未細論,何靜:《論王陽明的良知說對道家智慧的融攝》,《孔子研究》2005年第4期,第43、44頁;何靜:《論王陽明心學對道教的融合》,《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6年第1期,第95、96頁。
5關(guan) 於(yu) 這些,可見陳鼓應:《老子注釋及評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6年版;高明:《帛書(shu) 老子校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年版;朱謙之:《老子校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劉笑敢:《老子古今》(上、下),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6年版;李爾重:《<老子>研究新編》,武漢: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等。
6說得再極端一點,就是我們(men) 這個(ge) 世界所說的“真空”也不是空無一物,而是充滿著有生氣的存在。(美)F·卡普拉:《物理學之道——近代物理學與(yu) 東(dong) 方神秘主義(yi) 》,朱潤生譯,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207、208頁。
7陳先生也提到了這樣一種關(guan) 係,見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第234頁
8在這一點上,憨山大師的解釋可資借鑒。憨山大師點明了道對“無”、“有”之超越。(明)憨山注:《老子道德經解》(《憨山大師法匯初集》,香港:香港佛經流通處印行,1997年版,第九冊(ce) )第52頁。
9有學者將老子之“無”歸納為(wei) 三重含義(yi) :人類的未知領域;世界的整全;某種特性的闕如等。其中的未知領域接近我們(men) 這裏的闡釋。見唐士其:《老子哲學中“無”的三重含義(yi) ——一個(ge) 比較哲學的考察》,《哲學研究》2016年第11期,第32-39頁。
10如湯川秀樹在《莊子》思想啟發下進行物理理論思考。(美)F·卡普拉:《物理學之“道”——近代物理學與(yu) 東(dong) 方神秘主義(yi) 》,第384頁。
11有學者也談到良知之虛與(yu) 道之無的相似,但隻是在心本體(ti) 上來談良知,並沒有放到宇宙論上。何靜:《論王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對道家智慧的融攝》,《浙江社會(hui) 科學》2005年第4期,第112-113頁。
12湯一介先生也持此觀點,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第172頁。
13明代名士鍾振之對神鬼之本質有精辟之論述,其觀點和陽明是接近的,他在《避邪集》中說:“故凡天神鬼人,苟能於(yu) 一事一物之中,克見太極易理之全者,在天則為(wei) 上帝,在鬼神則為(wei) 靈明,在人則為(wei) 聖人,而統治化導之權歸焉。倘天地未分之先,先有一最靈、最聖者為(wei) 天主,則便可有治而無亂(luan) ,有善而無惡,又何俟後之神靈、聖哲,為(wei) 之裁成輔相?而人亦更無與(yu) 天地合德,先天而天弗違者矣。彼烏(wu) 知吾儒,繼天立極之真學脈哉?”(吳相湘編:《天主教東(dong) 傳(chuan) 文獻續編(二)》,《辟邪集·天學再征》,台灣學生書(shu) 局,1966年版,第933-934頁)所謂的上帝、鬼神、聖人皆是太極之不同形質之體(ti) 現而已。
14王陽明也沒有明確否認有這些自然神靈之存在,隻是他更認可於(yu) 良知之神明。在他與(yu) 陸澄關(guan) 於(yu) 養(yang) 生的對話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他這一態度。他告訴陸澄說:“京中人回,聞以多病之故,將從(cong) 事於(yu) 養(yang) 生。區區往年蓋嚐斃力於(yu) 此矣。後乃知養(yang) 德、養(yang) 身隻是一事。元靜所雲(yun) ‘真我’者,果能戒謹恐懼而專(zhuan) 心於(yu) 是,則神住、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老子、彭篯之徒,乃其稟賦有若此者,非可以學而至。後世如白玉蟾、丘長春之屬,皆是彼所稱述以為(wei) 祖師者,其得壽皆不過五六十。則所謂長生之說,當必有所指也。元靜氣弱多病,但宜清心寡欲,一意聖賢,如前所謂‘真我’之說;不宜輕信異道,徒自惑亂(luan) 聰明,斃精竭神,無益也。”((明)王守仁撰:《王陽明全集》,下冊(ce) ,年譜二,第1282頁)對陽明來說,精、氣、神已經全都涵納在良知之中,隻要一心致良知,養(yang) 德、養(yang) 身即是一事,不必再另外去尋個(ge) 養(yang) 生,如此隻會(hui) 惑亂(luan) 聰明、斃精竭神,於(yu) 德於(yu) 身皆無益;也見朱曉鵬:《王陽明與(yu) 道家道教》,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15“道生之,德畜之……是以萬(wan) 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yang) 之覆之。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道德經》第五十二章)這裏的道、德乃一體(ti) 兩(liang) 麵,道為(wei) 體(ti) ,德為(wei) 用。德之最高層麵即為(wei) 玄德,與(yu) 道一體(ti) 。
16(明)王守仁撰:《王陽明全集》,上冊(ce) ,第254、255頁。在一首詩中,陽明也表達了心對六經以及僵化禮製的超越,“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明)王守仁撰:《王陽明全集》,下冊(ce) ,第1292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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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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